《剑起长安》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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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时 第一章 李家公子
开元二十四年秋天的长安城,比以往更加清冷。
“老哥,这天儿真冷啊!”朱雀大街上一家临街的茶铺,行人裹着袍子坐下,“来两杯热茶暖暖胃。”
“可不是。这人世道变了,老天爷也没了好脸色!有句话怎么说来的?叫古来景语皆情语,这天一凉,衬得咱的心就更凉喽!”
茶铺老板递上茶壶,看着现在也没什么生意,索性坐在了旁边,跟那人唠了起来。
行人热茶下肚,舔了舔嘴唇,“唉,老哥,您是京城本地人,我跟您打听个事儿。这皇上……当真要让那李林甫为相?”
老板向两边看了看,街上没什么人,便低声说道:“现在都在谈论这件事,据据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这李林甫这两年风头可是一时无两,皇上对他那是宠幸万分……应该是没跑啦!”
“张相和裴相,多么好的两位宰相啊,怎么说贬就贬了呢!”
“还不是那李林甫不是东西,暗中给咱们两位相爷下套,皇上那边不知道说了多少坏话。面上一套背地一套,靠女人上位的泼皮无赖,我呸!”老板狠狠吐了口唾沫。
“听说那李林甫,可是个贪官。”
“这种人,能是什么好官!听说他一开始当上官之后,曾经跟他一起混的那帮市井泼皮来找他借钱,你说他不借就算了,那还有情可原。可他明面上借了钱给人家,暗地里又指示人把那些泼皮全给打死了,全家都没放过!为啥?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弄个干净的出身嘛。咱大唐摊上这种心狠手辣的人当宰相,往后咱们算是没什么好日子过喽!”老板耷拉着脸,沮丧的叹了口气。
离两人不远的一张方桌上,坐着两个小孩,小一点的约莫五六岁,大一点的也不过八九岁,都正捧着杯热茶暖着通红的小手,小嘴轻轻吹去蒸腾的热气,一小口一小口嘬饮着茶水。听到旁边两人的谈论,那大点的孩子竟是“砰”的一声将那茶杯砸在了桌子上,站起身红着脸就要往那两人身边冲去。
小点的孩子在桌下狠狠踹了那大点的孩子一脚,大孩子不解的回过头,小点的孩子一瞪眼,大孩子萎蔫的耷拉下肩膀,沮丧的坐了下来。
“怎么了?”老板听到这边的动静,走过来问,看到桌子上破碎的茶杯和流淌的茶水,原本就不好的脸色就更加阴暗了。
“喝茶不小心烫着了,不小心弄破了您的茶杯,对不起啊大伯。”小点的孩子揉着后脑勺,小嘴咧开露出两颗洁白的虎牙,眼睛弯成两弯月牙,歉笑道。
“啊——额——对——对不起……对不起……”大点的孩子又被踢了一脚,不情不愿的点头道歉道。
“算了算了,你们没被烫着就好。”老板看见小孩子道歉的可爱表情,心里再大的火气,此刻又哪里能撒的出来。当下摆了摆手,这事就给盖了过去。收拾好桌子就又回去跟行人谈了起来。
小孩子喝完了剩余的茶,拿出两文钱笑着冲老板晃了晃,放在了桌上。那个像是他的仆从的大孩子连忙拿起一件放在一旁的貂皮大氅披在他身上,两个人裹着秋风一同往街上去了。
“多好的孩子,是官宦子弟吧。也不知道是哪家大人的小公子,那家有福喽!”行人羡慕地道。
“总不会是那李林甫的孩子!那人,能有个孩子就算他祖上积德了,老天爷就该让这种人绝后!”老板起身过去收钱,行人笑着掏出两文钱,又匆匆赶路了。
路上人不多,过了旌善坊,到了那边的集市,人才多起来。两个孩子在人群中穿梭,大孩子鼓着嘴,似是心中不满。几次想要出口询问,可话打嘴边又被他生生噎了回去。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小孩子似是察觉到大孩子的异样,瞥了他一眼道。
大孩子深吸一口气,“少爷,我就不明白了,他们那么辱骂老爷,您就不生气?您要是不愿意和他们争辩也就算了,可我要去——您干吗拦着我啊?”
小孩子撇了撇嘴,“你要是和他们吵起来,我不还是得被卷进去吗!而且要是打起来怎么办?那老板身强体壮虎背熊腰的,一个能打我们十个,我们这不是自找苦吃?”
“打起来不怕啊。”大孩子道,“要是真打起来,我拖住他们,少爷你就快跑,跑回府搬救兵。老爷最疼你了,肯定会带着最厉害的侍卫来报仇的。想着少爷能为我找救兵,那到时候我就是被他们打死也无所谓了。”
“滚蛋!”小孩子骂了一句,“吴乡你听着啊,我是你少爷,应该是我护着你知道吗?应该是有一天我打不过别人你去给我找救兵懂不懂?拖住别人这种风光的事应该是少爷我来做,以后碰见这种事你不许抢我风头啊。别以为你比我大我就收拾不了你。”
大孩子吴乡听了,不答话,只是“嘿嘿”的傻笑。
小孩子老成的叹了口气,“而且,他们说的也都是真的,李林甫确实不是个好人。理不在咱这儿,还争什么争……”
“少爷,老爷可是您亲爹啊,哪有自己儿子不叫爹一天天直呼名讳的。再说了,也没有儿子不帮自己爹的道理啊。”吴乡不解。
“用你管!李林甫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么给他说话?”
吴乡摇了摇头,“我是老爷捡回来的,没有老爷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哪儿了,老爷对我有大恩,别人说他坏话,不管是不是真,我不能忍!”
“可以啊吴乡,没想到李林甫在你心里分量这么重。”小少爷嘴角泛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哎吴乡,你说,我和李林甫同时掉水里,你救谁?”
“额……”吴乡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鼻子几乎和眉毛挤成一团。他往一旁瞥去,看到自家少爷笑的愈发可爱,一哆嗦,惊出一身冷汗,忙陪笑道:“当然救少爷您了,我可是您的奴才啊。呵呵……”
“嗤。”小少爷嗤笑一声,扭过头去,“懒得管你。”
“少爷,咱们这是去哪儿啊?”吴乡看着少爷专往没人的地方走,心里不禁打鼓。尤其是少爷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突然撒开蹄子就往一个幽静小巷狂奔而去。吴乡吓得魂飞天外,不知道自家少爷这是中了什么风,犯的哪门子病,哭丧着脸追了上去。
“少爷,您这到底是想干嘛啊!”吴乡看见自家少爷停下站在一个小院前不动了,连忙跑过去,看见少爷站在那一动不动,吴乡脸一白,眼泪“唰”的流了下来。
“少爷,您不是中邪了吧!你这样,我怎么跟老爷交代啊,少爷您说句话……刚刚还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中邪就中邪了呢?”
第二卷 少年时 第二章 大唐剑圣
“少爷啊……”吴乡哭着去摇自家少爷的肩膀,一只手凌空打来,拍掉吴乡的手,同时一条腿闪电般踢在了吴乡的膝盖,吴乡一个琅跄,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叫魂呢你!少爷我没事!”小孩子骂道,转头又神神叨叨的盯着面前那个奇怪的小院。
吴乡抹了抹泪,从地上爬起来。
“您没事,那您这是干什么啊?”吴乡转头审视四周,小巷两庞的高墙遮蔽了绝大部分的阳光,小巷内显得是分外的幽深寂寥,几乎可以称为暗无天日。青石砖的缝隙中稀稀落落长着几丛杂草,算是有点活气,可是让那不知名的虫子那么一叫,杂草抖搂起来,吓的人是直冒冷汗,浑身起鸡皮疙瘩。
风从小巷深处吹来,凉气从吴乡的脚腕一直传到天灵盖,激的他一个激灵。
不知道是谁家挂的风铃,风铃声随着风悠悠荡荡的飘过来,在这小巷中悠悠回响。
离他们不远处,有两名老妇人正在纺线,纺车吱吱呀呀的响,磨出令人胆颤的声音。听到吴乡两人的喧闹,两名老妇转过头,正对上吴乡的目光。
吴乡只见她们木然的转过头,又木然的转过去,干涸的皮肤就像枯木露出裂纹,浑黄的眼珠没有半点活人的气色,当下惊得挪不动步了。原本刚进来时还有一个货郎在叫卖,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儿。似乎是被风裹夹着进了巷子深处,若有若无的人声像是呻吟又像是哭泣。
“少爷啊……”吴乡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都破了音,“您来这儿干嘛呀,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啊,也太阴森了!咱走吧,老爷还在家等着您呢!”
少爷不理他,吴乡还想再劝,小少爷不耐烦的呵斥一声:“别吵!”转头又神神叨叨的打量那座院子。
吴乡小脸一皱,但还是乖乖住了嘴,裹了裹衣襟,脖子一缩,往少爷那边凑了凑。
少爷眼角逐渐荡出一抹明媚的笑意,嘴角一弯,又露出了那两对虎牙。他转头对吴乡道:“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吴乡摇头。
刹那间,吴乡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得雪白,他颤颤巍巍的问道:“不会——又是什么江湖高手……”
话还没说完,少爷就像是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得像是小鸡啄米一样不住的点头,
吴乡这回连嘴唇都像是用白•粉抹过的一样了。
自家少爷什么都好,可爱,体贴下人,除了和老爷不对付以及总爱吓唬自己外,几乎可以称为“完人”。吴乡没上过学堂,不知道人们嘴里的“完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模模糊糊知道,这是一个赞美人的词,比“好人”更好。吴乡觉得自家少爷就是“完人”。
可少爷有一个说不上缺点的缺点,那就是嗜好武功。别的少爷小姐们在家里不是吟诗作对就是风花雪月,可自家少爷倒好,在家里舞刀弄枪。那也到罢了,少爷大可像将门子弟一样,长大后从军报国。可少爷不是为了这个,他想要做江湖高手。
少爷在城东有两处院子,一处是少爷的娘亲留给少爷的,一处是老爷的。别的人有这么两处院子,不是用来金屋藏娇,就是用来藏匿私物。可少爷到好,用来招待江湖高手。
老爷给少爷的那处大院子,住了不三十位江湖高手,再加上他们的家眷、仆役、少说得有二百来号人。这还是江湖上有点名气,来路算正的。更多的,是那些籍籍无名,听说少爷喜好武功,前来坑蒙拐骗,讨赏骗钱的。不管你是城东卖狗肉的张三还是村西种田的李四,只要你来到少爷面前,把江湖上的事添油加醋胡编乱造那么一说,少爷就信的不行,认定你是江湖高手,一赏就是几百两银子。这情形吴乡见了好多次,每次都心疼的不行。少爷平时是多精的一个人啊,怎么一碰到这与江湖有关的事,就跟个傻子似的,人家说什么他信什么,摆明的谎话都看不出来。再说了,少爷也太败家了,哪有人一打赏就是几百两银子的。您要是不把钱当东西,那您给我啊,便宜自己人也不能便宜了外人啊。我来府上这几年,攒了还没十两呢。
以前少爷不是这样的。记得自己刚来府上那会儿,少爷才三岁,可爱的不行!那时候总管自己叫哥哥,把自己吓得倒头就跪。后来过年,老爷问各位少爷长大后都想干什么。有的说想要为官造福一方,有的说想著书立世青史留名。当然,是不是真的这样,吴乡心里还是有数的。
但自家三岁的小少爷在那晚语出惊人——“我想做江湖高手”。这一句话招来了少爷们的哄堂大笑,老爷却是眉头紧锁,盯着少爷问为什么,少爷也不回答,只是倔强的对视着老爷。随后老爷生气的拂袖离席,年宴不欢而散。
自那之后少爷就开始了祸祸,广招天下江湖高手,重金收购武功秘籍。不仅如此,他还不辞辛苦,亲自跑到一些江湖名宿的家中拜师求艺。不过人家一个都没有答应他,只是热情地招待一番,压箱底的秘籍送出尽数送出,就忙不迭的送客了,弄得少爷一头雾水。
奇怪的是,老爷却并未干涉少爷,一切还是如同往常一样,放任自流。
现在——吴乡抬头审视着这座小院,青色的破旧木门,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秦琼”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一张半拉身子的“尉迟敬德”还守在门上。院墙上长满了杂草,也落满了麻雀。
“这……又是哪位高人的住所啊!”吴乡苦着脸问,“这也太破了,肯定不是什么高手,少爷咱还是回去吧,家里还有那三十号人等着您呢。”
“嘿嘿。”少爷嘻嘻笑道,“吴乡你错了,这位才是真正的高手,那三十人根本无法与他相提并论!”
“您别听那些市井闲人瞎说,都是骗人的。”吴乡急得快哭了,自家少爷这肯定是又被骗了,“这里边人是谁啊!”
少爷大踏步走上前,推开院门——
“大唐剑圣!”
第三卷 少年时 第三章 裴旻
“剑圣?”吴乡脑袋还没反应过来,一愣神,少爷已经推开门进去了。
“少爷您等等我……”吴乡哭丧着脸道,忙不迭跟上。
出乎吴乡意料的是,院子里很干净,与外面破败的景象截然不同。院子中有一棵大树,树下一张石桌,两张石椅。大门正对着的是一排房屋,门紧紧的关着,里面隐隐传来阵阵读书声。院子的角落里是一堆木柴,一个约莫及冠之年的年轻男子正在那里挥着斧子,只见他的手臂高高举起,落下之时木柴应声裂成两半。
那年轻男子仿佛并没有看到吴乡两人,低着头一言不发,只顾着劈柴。小少爷有些尴尬,轻轻咳了两声。
“咳咳……”
那人终究是抬起了头,看到院子大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院子里突然多出了两个人,他有些茫然,便停下手里的活计,高声问道:“欸那俩小孩儿,你们是谁,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进来干嘛?”
他是不是傻……吴乡撇撇嘴。
小少爷不答话,只是仔细打量着这个年轻男子,看的年轻男子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刚要说话驱赶两人,小少爷弯腰一揖:“李心安吴乡前来求见大唐剑圣。”
“李心安?”年轻男子眼中掠过思索之色,他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很熟悉,但他一时间还想不起来。
师傅前两天还说过他……
是他!年轻男子眼中精光一闪,已是想起了眼前这名小少爷的身份。
他眼神猛地一凝,脸色阴沉下来,握着斧头的手不禁多用了几分力。
吴乡敏锐的看到了年轻男子的小动作,忙护在少爷身前。
“你是……那个李林甫的儿子?”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没错,李林甫是我父亲。”小少爷李心安凝重的点了点头,道。
“那个为了做江湖高手,而大肆掠夺武功秘籍扰得长安三畿之地都不得安生的……李心安?”
“啊?”听到年轻男子的这一番话,李心安不禁愕然,“先生,您这话从何说起?我是李心安没错,可是……我没抢过别人的秘籍啊。”
“没抢过?”年轻男子闻言,不禁冷笑道,“长安三畿之地,一十六位二品高手,两位一品高手,他们大半的秘籍几乎尽入你手,还说不是抢的?”
李心安欲哭无泪,“先生,那都是他们主动送我的,真不是我抢的。再说了,我也抢不过啊!”
“嘿嘿,主动送?你让他们是傻子不成!你可是那奸相李林甫的儿子,你要的东西,谁敢不给!”年轻人厉声喝道,“这么小就仗势欺人、无法无天,真不愧是那李林甫的儿子。”
“你放屁!”吴乡怒道,“少爷比谁都心善,他才不会去抢人的东西,那些秘籍就是他们自己送的,不是我们要的。是他们妄想巴结我们,我们才不稀罕呢!什么江湖高手,不过也是一群……一群趋……趋炎附势的小人!再厉害,打得过我们府上的侍卫吗?”
“吴乡!”李心安脸色一沉,呵斥道。
年轻男子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刁主,恶仆,看来你们今日,是欺压到我们头上来了。”
他握着斧子的那只手轻轻一甩,并未用多大力,只见那斧头向下飞出,将那用来劈柴的木桩都劈作了两半。
李心安看到这一场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炽热。
吴乡却是脸色一变,难看起来。
“少爷……”吴乡低声说道,“这人是有真本事的,一会我拖住他,您赶紧跑吧。”
“跑个屁!”李心安骂了一声,“少爷我是来拜师的,跑了算怎么回事。”
吴乡还想再劝,却被年轻男子给打断了。
“听说李林甫府上,豢养了不少投奔朝廷的鹰犬,暗中更是统帅着江湖第一杀手组织血衣堂,堂主是一品高手,旗下更是有三位二品巅峰的副堂主。不知道今日,来了几位啊?”
李心安轻轻皱起了眉。
什么血衣堂……吴乡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对方既然话都说出来了,他也不能给自家主子落了气势。
“对付你这种不入流的小人物,哪里用得着一品二品的堂主,我们血衣堂随便一名杀手就能解决的了你!”吴乡说道。
“不入流?”年轻男子面色狰狞起来,好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屈辱一般,他咬牙说道:
“臭小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那你说,你是谁啊?”吴乡毫不示弱。
“我是……”
年轻男子正要说出自己的身份,身后那间房屋中,一直持续着的读书声戛然而止。
他不悦的看着李心安二人,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一声苍老的叹息声传了出来。
“常玉,人家早就报出了来意,你怎么还不自知,脸都丢到哪里去了!”
年轻男子常玉脸色一红,乖乖的没有反驳。
吴乡得意的“哼”了一声,常玉随即狠狠地剐了他一眼。
房屋中响起一阵桌椅碰撞之声,李心安站直了身体,仔细收拾了一下衣服,面色庄重肃穆,眼睛直盯着门口。
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李心安眼前一亮。
一袭白衫首先映入眼帘,沿着挺拔的身姿往上,那人面容清钁,花白的胡子增添了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眼角处有几道深深的皱纹,头发半黑半白,在脑后简单的梳拢成辫子。
此人乍一看,说不出年纪。说他三十也可,四十也可,七十也可,八十也可。
来人负手而立,微笑的看着自己。
“李心安,拜见裴旻先生!”
李心安拱手说道,膝盖一弯,单膝就要跪下去。
但他弯膝的动作做到一半就停下了,李心安面露尴尬,站也不是,蹲也不是,以一个及其诡异的动作停在了那。
吴乡睁大了眼睛,愕然的看着门前那个说不出年纪的怪异男人,只见他一只手向前虚托,自家少爷就再也动弹不了。
“公子不必行此大礼。”那人开口说话道。
“江湖晚辈初见大唐剑圣,心中仰慕,跪拜之礼是应该的。”李心安笑道,“还望裴旻先生成全心安。”
名为裴旻的男人轻叹口气。
“本来还想着隐瞒行踪,到时候安安稳稳走马上任,可惜还是瞒不住啊……”
他收回手,任由李心安单膝跪倒在地。
李心安抬起头,与裴旻目光对视,一老一小相视而笑。
“李小公子……”裴旻向屋内一招手,笑道:
“请进!”
第四卷 少年时 第四章 拜师
李心安规规矩矩的坐在椅子上,两只小腿悬在半空,面前是冒着袅袅热气的滚烫茶水。
大唐剑圣裴旻坐在他对面,正手忙脚乱的倒着茶。
李心安的小侍从吴乡被留在了外面,与裴旻的徒弟常玉一起,两人没了主子与老师的约束,倒是肆无忌惮的斗起嘴来。
听着外面不断的争吵声,李心安无奈的抚住额头。
“家仆顽劣不懂事,倒是让先生笑话了。”
裴旻倒是没有在意,微笑道:“终究只是个小孩子,那到没什么。只是我那蠢徒弟,这么大个人了,还是孩童心性,却是真的让公子见笑了。”
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的擦去桌上洒落的茶水。
李心安目光灼灼的盯着裴旻。
“茶水太烫,撒了一些,让公子见笑了。”裴旻清钁的面容一红,哈哈大笑道:“这喝茶就是麻烦,规矩忒多,哪有喝酒痛快!若不是公子年岁尚小,我定要与公子畅饮一番。”
裴旻把茶水推到李心安面前。
“有劳先生了。”李心安说道,目光却未从裴旻身上下来过。
他关注的不是裴旻洒落在桌上的茶水,而是他擦去茶水的方法。
手在桌上轻轻一拂,那流淌的满桌都是的褐色茶水瞬间消失不见。
而李心安连一丝温热都没有感觉到。
如此深厚的内力,当真是绝顶高手,大唐剑圣,名不虚传……李心安暗暗的想。
古往今来,可称为“圣”的,有几人?
而现在就有一位坐在他面前。
“公子为何不饮茶?”裴旻端着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温热茶水沁入喉间。
李心安点点头,端起茶杯,举至嘴边,却又放下。终究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疑问,问出了那个问题:
“敢问先生,可是一品天人境?”
天下武学,除了普通舞枪弄棒那些不入流的微末道行外,能称得上是高手的,无外乎在这五种境界内。
五品铜皮铁骨境,身轻如燕,健步如飞,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已是初步摸到武道门槛,在常人眼中,可称得上是高手。
四品血气境,可刀裂巨石,剑斩猛兽,心中已有定力,不为外物所摄。行走江湖之侠士,刀尖舔血之恶徒,多半都是四品境界。
三品炼神境,入此境者,则是真正意义上踏入武道之途,初步掌握内力之法。为疆场,则万军丛中取敌将首级如探囊取物,封候拜将易如反掌。在江湖,则可开宗立派,担任一门祖师。
但是,四品与三品之间,存在着一道巨大的鸿沟。跨过这道鸿沟的方式如何,代价如何,直接影响了迈入三品后自身的实力高下。
也正因如此,三品之下,同一品阶内的人实力相差并不大。而在三品之上,同一品阶内的人的实力则是良莠不齐。
故从三品炼神境开始,同一品阶内都有上中下三个小阶位的实力划分。
再之上就是二品化神境,胸有洞府,气纳乾坤,内力已至化境,武道几近登顶,飞花摘叶亦可伤人,一身武学足以流传后世。入二品者,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天才,纵观大唐天下,二品高手,也不过数百人。
二品之上,便是最后的一品境。一品之中不再是简单的上中下三个小阶位,而是有了它们专属的名字:
返元境、归真境、天人境。
返元境:返璞归真,鹤发童颜,脱胎换骨,不再拘泥于世俗。
归真境:物随意动,意随心动,通明达悟,初步合道。
天人境:天人合一,武道之巅。
如今天下,一品高手只二十余位。天人境高手更是只有三人。
西域大达摩寺住持迦叶大师,武当山当代掌教张冠清,以及当今的武林盟主,姑苏慕容家家主慕容德。
而这位大唐剑圣,十年以前,就被誉为是最接近天人境的一品高手。
那如今呢?
裴旻微笑的看着李心安,久久没有说话。
“先生?”李心安按耐不住,又问了一遍。
“天人如何,不是天人,又如何?”裴旻终究是回答了他一句。
“您若是天人,我便立刻磕头拜师。您若不是,慕容家不收外人,那我便去寻迦叶大师或武当掌教。”李心安毫不犹豫的说道。
似乎是讶异于李心安的斩钉截铁,裴旻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为何非要执着于找一个天人境的师傅?”
李心安嘿嘿一笑:“学武嘛,起点越高,自然越好,有一个天人境的师傅,岂不是最妙?”
“可佛道的那两位天人境高手,岂是你想拜就拜的?令尊大人的府上,不是还有一位一品返元境的血衣堂主吗。这近在眼前的窝边草,李公子也没想过吃一下?”
“血衣堂的事,我不知道。”李心安回答道。
裴旻眼中精光一闪而过,随后便再度沉寂下去。
“实不相瞒,我也是今天才从令徒口中得知,李林甫手下还有一个血衣堂,还有个一品高手。”李心安苦笑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一个庶子,相府里的事情,他没资格知道。尽管李林甫再怎么宠爱他,有些东西,也不是能和这个不怎么听话的儿子说的。
“现在你可知道,为什么你拜访的那些武林名宿,都一个个上赶着把秘籍交给你了?”
李心安苦涩的点点头。
“先生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李心安抬起头,脸上已是没了那股淡淡的悲伤表情。
“先生,可是天人?”
裴旻看着这个一脸坚毅的小孩子,缓缓点头。
“是的。”
李心安从椅子上跳下,撩起衣衫,跪倒在地,朗声说道:
“请先生收下心安!”
裴旻没有答应,锐利的眼光扫视着李心安。
一股无形的威压在房屋中弥漫开来。
地板上,自裴旻周身,向外缓缓裂开几道缝隙,朝着李心安而去。
“你为何要学武?”
“因为我想学武。”
“你可知学武的代价?”
“不过受苦而已。”
“受苦而已?当今的武林盟主慕容德,你可知他用了多少年才成为的天下第一?”
“……不知道。”
“五十年。”
“那又怎么样?”
“你等的起?”
“……等得起!”
裴旻不再说话了,在房间内缓缓踱步,“五十年,人生有几个五十年,最宝贵的时间都在里面了,你却想用它来学武,值吗?”
李心安重重的点头,“值!”
裴旻脸上涌上一丝凄然的笑意。
“为什么值。”
李心安深吸一口气,心底深处突然涌上一股浓浓的仇恨。他努力将这股恨意压了下去,说道:“为了摆脱李林甫。”
裴旻愕然。
李心安继续说:
“为了完成我母亲的遗愿。”
第五卷 少年时 第五章 收徒
“母亲的遗愿?”裴旻喃喃自语,看向李心安的眼光中,多了几分好奇。
他小小年纪,想必也是经历了许多……
李心安深吸一口气,说道:“我的母亲,和现在府上那些出身高贵的姨娘不同,她是一名江湖女子,小门小派,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阴差阳错之下,结识了李林甫,那时候他还不是当朝显赫的宰相,只是一个在门下省当值的小文书。”
“李林甫为了上位,用了不少的肮脏手段,我母亲为了帮助他,与师门决裂,也做了不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最后浑身的武功被废。”
“但李林甫显赫之后,就把我母亲抛在了一旁。”
“自从我记事起,我母亲就是一副神神叨叨的样子,院子里的仆人丫鬟都说她疯了,可我知道,她很正常,只是心碎了。”
“她在两年前去世了,临终前,她跟我说的最后那句话,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说:我本来就是一只麻雀,却非要妄想飞进这笼子里成为黄鹂。孩子,以后不要待在这里,这不是我们该待的地方。深宅大院,会憋死人的。”
“母亲死后,我本以为李林甫会对我不管不顾,可没想到,他对我,却比那些嫡子还要好。我想走,都走不了。”
“从那以后,我就在想,怎么才能摆脱李林甫的控制。读书?那样只会被李林甫掌控的更加牢固罢了,经商?从军?都不现实。想了想,还是学武最好。一人来,一人去。孑然一身,无牵无挂。也只有这样,是摆脱李林甫的最好办法了。”
“也许是出于对我母亲的亏欠,他对我倒是挺纵容的。我在京城闹腾了这么久,他尽管十分生气,却从未阻止。”
“所以,我才能遇见先生您。”
李心安再次朗声道:“请先生成全!”
……
“喂,我们这样不好吧。”吴乡耳朵紧紧贴在门口上,探听着里面的动静。
常玉眼睛贴着门缝,往里面使劲瞅着。
可什么也看不见,他便泄气,放弃了。
看着吴乡还在使劲贴着门缝,气不打一出来,一巴掌拍在吴乡的脑袋上,低声说道:“不好你还这么来劲!”
两人原本吵得好好的,日过正午,太阳火毒,两人都是口干舌燥,可又不能进屋,便暂时休战,躲到了大树下面。
常玉拿起水瓢,走到水缸边上舀起一大瓢水就往嘴里灌。
看的吴乡心痒难耐,“哎,给我来一瓢。”
常玉一抹嘴,手背到身后伸向吴乡,说道:“自己过来拿。”
吴乡看着火毒的太阳,撇了撇嘴,走到常玉身后,伸手就要那过那个水瓢。
他的手却僵在了半空。
“怎么回事?”常玉不满的转过头,却看见吴乡直勾勾盯着门口。
“怎么了?”
“里面……有动静。”
常玉一脸疑惑,有动静?能有什么动静。
难道有人来找裴旻的麻烦不成?可自家师傅什么实力没人比他更清楚,他丝毫不担心裴旻的安危。
不过看着吴乡忧心忡忡的盯着门口,常玉一拍大腿,“走,我带你过去看看。”
“这不好吧……”吴乡一脸为难,主子谈事,他这当奴才的凑什么热闹。
“怎么,怕了?”常玉一脸不屑的样子。
“谁怕了,去就去!”吴乡明显是被激怒了,小跑着赶到门口。
但两人趴门口趴了半天,什么也没打探到。
“你是不是听错了,哪有什么动静。”常玉向大树下走去。
“不应该啊……”吴乡喃喃自语,“这个感觉,和那时候一样的。”
……
裴旻从门口收回目光,再度看向跪着的李心安。
“你的那个小随从,倒是敏锐。”
李心安笑道:“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天分不弱于我。”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裴旻打趣了一下。
李心安小脸一红,有点尴尬,“您就不能给我点面子吗。”
裴旻哈哈一笑。
李心安叹了一口气,“我知道的,吴乡的天分比我不知好了多少,每次去那些武林名宿的家里打秋风,他们看我和看吴乡的眼神,都是不一样的。”
“看我,是畏惧。看吴乡,却是惊艳。”
“你不嫉妒?”
李心安摇摇头。
“没什么好嫉妒的,我只是想摆脱李林甫,又不是想成为什么天下第一。他有他的路,我有我的路,道不同,不足为虑。”
裴旻赞扬的点了点头。
“先生您要是惜才的话,您要不要把吴乡也给收了,给我做个师弟?”李心安狡黠的说道,露出两个可爱的小虎牙。
裴旻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答应收你为徒了?”
“您不是早就答应了吗?”李心安说道,“刚才在外面,您可是让我跪了下去。”
“那又如何,你现在也是在跪着。”
“不一样的。”李心安摇头说道。
“在外面,我并未表露来意,只是说前来拜访。虽然用的理由是江湖晚辈拜见长辈,可是我一来没有师门,二来也没有闯荡江湖,根本算不上是江湖人。所以,刚才我们二人的身份应该是李林甫家的小公子李心安与刚刚卸任的龙华军使裴旻。”
“按照这个身份来说,我不应该拜您,可您还是让我跪了下去,您一不是我父母师长,二不是族中长辈,更不是皇室贵族,却让一个与您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行跪拜之礼,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是一个拜师礼。”
“那么现在,我可否叫您一声……师傅了?”
裴旻看着一脸狡黠的李心安,苦笑着摇了摇头。
“古灵精怪!”
“李心安拜见师傅!”
李心安重重的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裴旻没有阻止,等着李心安磕完这三个响头,双手虚托向前。
“起来吧。”
李心安随之站起。
“你就是刚才从院子里断定,我会收你为徒的?”裴旻问道。
“其实早有怀疑,只是刚才才确定罢了。”
“怀疑什么?”
李心安喝了那杯早已凉透了的茶,润了润嗓子,缓缓说道:“师傅您在北平担任龙华军使的时候,有二品上位高手,黑虎寨寨主崔鳌豢养恶虎,杀人越货,更是指使恶虎一夜之间叼走城中数十名小儿用来修炼邪功。您只身一人,一马,一弓,一剑,杀上黑虎寨,连射恶虎三十一只,最终一剑将那崔鳌的首级斩落。秒杀即将晋升一品高手的崔鳌,这也使得天下人都在怀疑,您已是一品天人境。”
“哈哈……”裴旻大笑起来,“那崔鳌哪里是二品上位,他修炼的那个邪门武功及其损耗自身真元,充其量也就是个二品中位。是个一品高手都能将其轻易斩杀,倒没成想我在这件事上露了马脚。”
裴旻一脸感叹,“可惜啊,没瞒住,没瞒住……”
李心安继续说道:“此事传入陛下耳中,陛下更是感叹大唐剑圣,名不虚传。在那之后,您就卸任了龙华军使,来到长安。”
“陛下天恩,我即将跟随左羽林大将军孙佺,北上平定契丹吐蕃。”裴旻道。
“那就是了。”李心安笑道,“您可是陛下钦点的将领,按理说即使在长安没有家产,也应该住在驿站。更何况顶着大唐剑圣天人境高手这么一个头衔,岂不是应该与王公大臣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可是在您回京述职在朝堂上露过一次面之后,城中就再无您的消息,岂不是可疑?”
“我清净久了,那些虚与委蛇之事,甚是聒噪,做不来。便索性找了这么一个僻静地方,安安静静等着出征。”
“可即便如此,也有疑点。”
“什么?”裴旻眯起了双眼。
“长安城第一剑客种南浔,一品归真境高手。万年县不良帅全万仇,一品返元境高手,此二人都是用剑之人,面对在城中只露了一面的天人境大唐剑圣,二人自然热切盼望交手讨教,于是便在在城中大肆搜寻了一番,可是却毫无所获。那么问题来了,两位一品高手都找不到的人,为什么我会碰到?”
“愿因只有一个。”李心安盯着裴旻的双眼,笑道:“这个您在这里的消息,是您亲自放出来的,亲自放给我的。”
“那个屁颠屁颠赶到我府上通报消息的人,太可疑了,跟我说了您在这里的消息,只要了五十两的银子就走了。既然有您的消息,他大可以放给种南浔与全万仇,得到的好处肯定比在我这里多得多。”
“所以,我可以断定,这一切都是您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为的,就是收下我这个徒弟。”
裴旻手掌轻抚着茶杯,默然良久,连茶杯倾斜滚烫的茶水洒在手上都浑然不觉。
口蜜腹剑之人,竟然有如此聪慧的一个儿子,练武学文,都是好材料,只是……可惜了啊……
“师傅?”李心安看着裴旻,提醒了一声,“茶水撒了。”
“哦……嘶,烫死老夫了……”裴旻猛然惊觉,呲牙咧嘴的将手上茶渍擦去。
“你不怪为师?”裴旻的称呼改得及其顺畅。
李心安嘿嘿一笑,“怪什么?白捡一个天人境的便宜师傅,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呵呵,也罢,也罢。既然事情已经挑明,那么为师也就不再瞒你了,你可知道,为什么为师一定要收你为徒吗?”
“额……”李心安挠了挠头,“总不可能是因为我天资聪颖,是个练武奇才吧。”
“当然不是。”裴旻哭笑不得的说,“是因为你父亲。”
李心安骤然变色。
“李林甫?”
第六卷 少年时 第六章 吐蕃战事
“这与他又有何干?”李心安脸色难看起来。
裴旻瞧着李心安逐渐阴沉下来的脸,轻叹了一口气,有些怅然的说:“我也不想……和他有干系啊。”
“那您刚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当下,我大唐军队如何?”裴旻没有回答李心安的问题,反而是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李心安愣了一下,旋即回答道:“我虽然不是将门子弟,却也知道大唐名将辈出,军威无双。像太宗皇帝时期名将王玄策一人灭一国,诸如此等战绩不胜枚举。师傅您为何要问这个?”
裴旻笑了笑,“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王玄策虽然有这一人灭一国的战绩,但是去除的,不过是癣疥之疾。可是他却在无意之中,促成了大唐一个强大的对手。”
“吐蕃!”
李心安突然联想到了什么,看向裴旻,“您……”
“为师就要去和吐蕃打仗了。”
“自从太宗皇帝薨了之后,北方这些崽子们就开始不安分了起来。尤其是武氏专权以后,他们打着还政于李唐的旗号,屡次入侵大唐疆域,边疆大大小小战事不断。当今圣人继位,天恩所至,他们也是消停了几年,但现在,又开始蹦哒了起来。”
“可我大唐天朝,岂会惧怕他们?若要打,那便打!”
“若是真打,自然不怕。可怕的是,他们不打,而是让前线将士,白白送命啊!”
“怎么会……”
“外患,不足为虑。内忧,才是最致命的!”裴旻凝重的说道:“面对吐蕃和契丹屡次进犯,朝中最大的声音,却是求和。”
“为师当日上殿之时,恰逢边疆急报,吐蕃进犯。圣人传阅朝堂诸公,却只有寥寥几人义愤填膺。满堂文武,都是一句话:
吐蕃狼子野心,最是无义,然只识小利而忽大利。只需以金银丝绸之物笼络,敌军自然退去,一来可不动刀兵之祸,劳民伤财。二来也可保边疆数年平安。”
“可笑的是,这种话,几乎每次边疆告急时,都会出现。”
“原来满朝文武,都是尸位素餐之辈,而无忧国忧民之人吗?”李心安怅惘的说道。
连他一个孩子,都知道外敌来犯,当保家卫国,那些大臣们怎么会不懂得……
“连那些将领,也都是这样吗?”李心安不死心的问道,期盼着一丝希望。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诗?”
“什么?”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太平日子过惯了,血气都被磨没了,没人想打仗了。”
李心安紧紧握着拳头。
“可是,您还是……”李心安突然想起了裴旻即将北上。
“那是因为一个人,说动了陛下。”
“谁?”
“李林甫。”
“什么?他?”李心安愕然。
“他可是朝中第一大奸臣!”
“但还没有奸到卖国求荣的地步。”裴旻摇摇头,“当日,你父亲在朝堂上说道:吐蕃贱民反复无常,不知恩义,只畏于武力,不可对其好以颜色,否则得寸进尺,定为大唐心腹大患。”
“他能说的出这种话?”李心安十分不相信。
“当时朝堂上的文武大臣们,表情和你现在一样,一脸的不相信。这还是那个口蜜腹剑的李林甫吗?哈哈……当时几个主和派的大臣,脸色和吃了屎一样难看。”
“我还是……不相信。”
裴旻意味深长的说道:“你相信与否,这件事你父亲都是做了的。他不愧是最得圣人宠爱的臣子,圣人当即大手一挥,将边疆战事全权交由了你父亲处理。”
“此次北上,还是……李林甫举荐的我。”
李心安彻底惊呆了。
他站起身,看向裴旻的眼神里充满了戒备,挪动着脚步,悄悄往门边退去。
“你刚才,一直给他说好话。难道大唐剑圣,也沦为了阿谀奉承之徒?”
裴旻看着李心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自然不是,你难道怀疑我,和你父亲沆瀣一气?”
李心安没有说话,沉默的看着他。
“执剑者,当心有浩然正气,否则修行难如登天。若我和李林甫是一丘之貉,还能成为这天下第四名天人境?”
李心安仔细的想了想,“也是哈……”
“臭小子。”裴旻笑的胡子都抖了起来,“还不回来,再退就退出去了,出了这个门,你这个徒弟我可就不收了啊!”
李心安小脸顿时变得明媚如花,飞快的跑到裴旻跟前,轻轻敲打着自己这个便宜师傅的大腿,“嘿嘿,师傅,您大人有大量,别和徒弟一般见识。”
裴旻无奈的摇了摇头,把李心安按回他的座位,接着说道:“我虽然没向你父亲奉承,但人在屋檐下,还是不得不低头。”
“师傅此话怎讲。”
“对吐蕃一战,边境及周围各州,节度使的兵马,后境的钱粮,武器,过冬用的棉衣,调不调,什么时候调,调多少,全在你父亲一个人的决定。若是没有,晚了,少了,对前方作战的将士们来说,都是毁灭性的打击。更何况此次契丹人还插了一脚,我们两面作战,前方战事更为艰难。”
“所以此次出征的将领们,包括为师在内,就怕你父亲中饱私囊,克扣粮饷,都是可着劲的往相府巴结,排着队往里面送钱,希望兵马钱粮棉衣都不要迟不要少不要不来,不然打了败仗,责任还是他们的。先把李林甫喂饱了,才有他们的活路。”
“怪不得,这两天门口车队往来不停,金银财宝一箱子一箱子往家里面搬。不过既然是为了边疆作战,倒也怨不得他们……”李心安喃喃自语,转而看向裴旻。
“师父您也送了?”
“这是什么话!”裴旻怒道:“为师为官刚直不阿两袖清风,哪里有闲钱可以送礼,没看到连驿站都住不起,住的都是这么偏僻的地方吗?”
“那真是苦了您了……”李心安小声嘀咕道。
“那您是怎么巴结的李林甫。”
裴旻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他。
李心安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裴旻为官没有积累下半点钱财,好吧即使有裴旻也不会拿那么点去丢人现眼,李林甫也看不上。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只有自己那一身武学,而李林甫正好有自己这么个嗜好武功的儿子……
一切好像都水到渠成。
李心安那两只无辜的大眼睛瞬间变得溜圆,张大了嘴,指着自己。
“不会……是我吧……”
裴旻微笑点头,抚摸着李心安的小脑袋,温柔的说道:“好徒儿,你责任重大啊。”
李心安欲哭无泪。
感情自己是个巴结李林甫的添头?
不过自己也算是“因祸得福”,拜了一位天人境师傅,还间接为边疆战事出了一份力,好像也并没有什么值得不开心的。
李心安又重新乐观起来。
裴旻又怅惘的说了一句:“只是可惜,被你父亲点名挂帅的主帅孙佺将军不愿向李林甫低头,领命之后,就一直住在军营之中,再未露面。不然的话,此次出征倒是又会多几分把握。”
“孙佺……”李心安皱起眉,这个名字,他不止一次的听过。
和孙佺在一起的,还常常伴随着另一个名字。
“我明白了。”李心安沉着脸说道:“对待吐蕃,是战,是和,对李林甫来说并无区别,他要的的不是抵御吐蕃,而是处理边疆事务的权力。”
“什么意思?”裴旻疑惑的问道。
“他要搞垮一个人。”
“谁?”
“左羽林军上将军,王忠嗣。”
“王忠嗣,那个自小被收养在宫中,写出《平戎十八策》的左金吾卫将军王忠嗣?”裴旻惊讶的说道。
“那可是天子眼前的红人,受宠程度不亚于你父亲。”
“正是因为如此,李林甫才想要搞垮他。”李心安咬牙道,”李林甫想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王忠嗣挡了他的路,他李林甫怎么会不想除掉他!”
“你的意思是……”裴旻眼中掠过一丝精芒。
“我在家中常听府上那些幕僚说起,圣人想把左羽林军完全交给王忠嗣,碍事的就只有一个,左羽林军大将军——孙佺。”
“但是孙佺是当年左骁卫大将军薛仁贵之子,左羽林军大将军薛讷的部下,无论是威望还是资历,都还不是王忠嗣可以比拟的,所以此事也只能暂时搁置,等到日后有机会时,再扶持王忠嗣上位。”
“但李林甫同样盯上了左羽林军这块骨头。”
“右御林军自从老将军张守珪调任后,就落入了李林甫的手里,他想再把左羽林军收入囊中,可是孙佺将军正气凛然不为所动。李林甫只得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左羽林军,但是有王忠嗣在,他的手段收效甚微。”
“宫中有传言,说是圣人有想把王忠嗣派出去担任朔方节度使的想法。如果他走了,左羽林军就是李林甫的了。但是如果在王忠嗣走之前顶替孙佺成为左羽林军大将军,那么李林甫的好梦就还为了泡影。孙佺比王忠嗣好对付的多,所以,王忠嗣必须走!”
“而眼下的吐蕃来犯,就是一个机会,一个让王忠嗣走的机会!”
“何意?”裴旻问道。
李心安回道:“军功!王忠嗣捞不到军功,他就没有理由担任左羽林军大将军,只能乖乖出任他的朔方节度使。”
“所以,此次李林甫才一反常态,反对主和,更是上谏孙佺将军领兵出征。”裴旻恍然大悟,看向李心安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敬佩。
小小年纪竟能看的如此透彻,此子日后成就不可限量!
难得的是他心地善良,对他父亲更是视同仇敌,若能为官,必是那肱骨之臣,学武……是不是可惜了。
李心安痛心疾首的说道:“此事,可能还会有更深的隐情!”
“什么?”
“吐蕃战事,很有可能就是李林甫为了掌控左羽林军,故意挑起来的!”
裴旻气息忽然一荡,手中茶杯化作一堆齑粉。
李心安面色苍白的从椅子上掉下,冷汗直流。一个小孩子,如何承受得住一名天人境高手的威压?
裴旻看着李心安痛苦的模样,轻叹一声,收起了心中激荡,眼睛不着痕迹的向房梁上瞥了一眼。
“年纪大了,定力却变差了。”
“任谁知晓这个消息,恐怕都会当场暴起,师傅您已经够好了。”李心安从地上爬起,重新坐到座位上。
“我收回先前的那一句话。”裴旻冷笑道,“这个大唐第一奸臣,还真是能做出卖国求荣的事!”
李心安有些落寞,继续说道:“如此看来,李林甫是断不会对前方战事从中作梗的,相反,他还会大力协助,生怕孙佺拿不下这一仗。”
“那诸位将军的钱,岂不是白花了?”裴旻突然有些想笑。
“可我这个徒弟,您没白收啊。”李心安俏皮的眨了眨眼。
“贫嘴!”裴旻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