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走偏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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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上上签

修仙一说由来已久,练气结丹、御剑乘风,修那长生之术,舍掉凡胎肉体,自此逍遥天地之间,无灾无疾,真的是快活自在。

因此上至俗世皇帝,下到市井小民,世人多有求仙志向,然而仙踪缥缈,捉摸不定,非是有仙缘者不得见。

可这缘之一字,最是虚幻。

若是无缘,管你权倾天下家财万贯,终其一生也不得见仙缘。

但若是福缘深厚,即便是路边乞儿,也有可能成仙问道。

元夕节,中州凤安城中。

一行余晖洒落,石板铺就的街道泛起粼粼光芒。夜幕将至,整个凤安城中却是热闹非凡。

道路两旁茶楼、酒肆、客栈林立。前方的空地上商贩张罗着各式的买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中行人川流不息,配着鎏金鞍饰的高头大马拉着豪奢的马车扬长而过,朝着湖西烟花柳巷之地聚集而去。

街道一头的石桥上大摇大摆走来一名眉清目秀的少年,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色纹绣直裾,腰中玉带上还插着一纸折扇。

不多时少年已步入街中,虽是初春时节,手中却已摇起了纸扇,招摇过市地穿行在大街之上,脸上尽显得意之色。

时而有行人驻足看上一眼,见这少年似有些熟悉,又想不起是哪家的公子哥。

走过一家包子铺,一阵香气扑面而来,少年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引着他回头看了看那刚出笼的肉包,凑到近前说道:“许大娘,给我来四个包子。”

许大娘见生意上门,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急忙用荷叶包好了送到少年手中。

看到那少年不禁愣了一下,随后惊诧地说道:“哟,这不是小陆儿,你这是拣了金元宝,转了财运了?”

少年并不回答,只是得意地笑了笑,随后伸手朝着自己身上摸去。

摸了半晌,抓出了两枚铜板,讪讪一笑说道:“出门有些急,忘了带些银子,差你六个铜板改天补上。”

说罢,不等许大娘反应,已经将那几个包子夺在了手中。

许大娘脸色一变,嗔怒说道:“怎么是六个铜板,前些日子你还赊了半笼包子,这就忘了?”

少年狡黠一笑,扭头朝着人群中跑去。口中不忘喊道:“改天一定给你补上。”

许大娘追了一步,作势欲打,倒没有真的动怒。

少年名叫陆鸣飞,哪里是什么纨绔公子,不过是凤安城中的市井小民罢了,从小无父无母,也没念过几年书,好在天生机灵,能说会道,倒也混了个不错的人缘。

街坊邻里可怜他孑然一人,孤苦伶仃,时而便会救济一下,这般吃着百家饭长大成人,养成了一副乐天开朗的性格。

三两口吃下一个包子,一路小跑,陆鸣飞已经来到了浴凤湖边。

每逢元夕,浴凤湖畔便是一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的景象。

家境不错的人家,都会向湖中投放各式各样的花灯。一时间,将整个湖面上映衬的色彩斑斓,美不胜收。

花灯虽小,但大多都是货真价实的工艺品,造价不菲,寓意着财运亨通,安康长寿,美丽青春。

相传,越是精美的花灯,所许愿望就会越发灵验。

陆鸣飞四周打量了一阵,就见湖边两名身着华服的女子正将一只刚刚点燃的五色并蒂采莲灯放入湖中。

虽非真金白银所制,但那莲花灯同样精美非凡,上面点缀着五色彩石,被火光一照灿烂夺目。

莲花灯朝着湖心缓缓飘去,二女脸上露出满足之色,急忙闭上双眼,双手合十,默默地许下愿望,虔诚无比。

可再一睁眼,湖中的莲花灯不翼而飞,疑惑地朝着四周打量一阵,正看见不远处陆鸣飞拿着一根竹竿将那花灯从湖中挑了出来。

脸色挂着狡黠的笑意,一把取下花灯上的五色彩石,又将花灯随手抛到了岸边,对身后两人跳着脚大骂置若罔闻,转眼消失在了人群之中。

不多时,陆鸣飞从湖西大街的十字口出钻出头来,左顾右盼一阵,像是在找寻什么。

身后突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转身看去,一名身形魁梧的少年正对着他咧嘴笑着。

“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好半天了。”

那少年名叫曲小天,一张国字脸,相貌敦厚,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寻常布衣。

但凡有约定,向来都是陆鸣飞先到,这次换成曲小天等候,不免有些纳闷。

陆鸣飞手中亮出一串五彩石编成的手串,在曲小天面前比划了一下,得意地说道:“我是给杏儿姐张罗一份见面礼,所以耽搁了一会。”

二人年龄相仿,都是凤安城中的穷苦少年,从小一同长大,家境相同,相比起来,只是曲小天家中多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娘。

曲小天生性木讷了些,这才留意到陆鸣飞今日换了一身光鲜的行头,诧异地伸出手在对方的身上摸了一把问道:“你这是哪里来的锦袍?料子摸着真是舒服。”

陆鸣飞不由地直了直腰杆,得意地说道:“中午和王员外家的公子玩簸钱,他哪是我的对手,输了些铜板之后仍不服气,非要再比几局,结果把这一身行头也输给我了。”

曲小天嘿嘿一笑,身手来抓陆鸣飞。

“这么好的衣服,我还没穿过,你脱下来借我穿穿。”

陆鸣飞哪里愿意,闪身躲开了曲小天,笑着说道:“你个头太大,穿着也不合适,等改天我帮你再弄一身便是。”

两人一追一逃,穿梭于闹市之中,朝着湖西邀月楼跑去。

路边摆着一张短桌,桌上摆放着签筒、龟壳等物事,桌边竖着一张幌子,上书“贾半仙”三个大字。

桌前一名小道士,猫着腰,将脑袋藏在桌子下面,偷偷地啃着一只鸡腿。

陆鸣飞跑的太快,险些将那卦摊撞翻,好在他身形还算敏捷,及时地撒住了脚,稳住卦摊。

随口说了一声抱歉,正要离去,身后那小道士见他衣着光鲜,急忙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态,正襟危坐于桌前,伸手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却将粘在下颚的三缕胡须抹掉了一缕,犹然未觉。

“这位公子还请留步,借一步说话。”

陆鸣飞愣了一下,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道士问道:“你是在叫我么?有什么事?”

那道士沉吟一阵说道:“我观你印堂发黑,目光无神,唇裂舌焦,元神涣散,近日怕是有血光之灾啊。”

陆鸣飞原本心情不错,被道士这么一说,如同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哪有什么好脸色。

冷眼看了卦摊一眼说道:“放屁!小爷我这辈子顺风顺水,根本不知道什么叫灾祸。贾半仙?怕是这半个神仙都是假的!”

曲小天也到了陆鸣飞身边,他倒是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陆鸣飞说道:“我听娘说过,这世上真有神仙,宁可信其有啊,还是小心点好。”

陆鸣飞不屑地哼了一声说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这么说只是为了骗些银钱而已。”

小道士也不动怒,淡然一笑,随后指了指身前的一只签筒说道:“公子若是不信,不妨抽上一支签以辩吉凶。”

陆鸣飞随手拿起那签筒看了看,里面装着近百支竹签,有上签也有下签。

接着又将签筒放回了原处,并未打算抽取。

小道士将签筒胡乱摇了一阵,随后摆放桌前说道:“公子尽管抽便是,抽签分文不取,若是公子抽中上签,二位转身便走。若是抽了下签,不妨听上贫道一言,也可帮公子趋避吉凶。”

陆鸣飞本无太大兴趣,但听道士一说,多少有些不信邪,便准备伸手去抽。

却见那小道士抬头看天,口中说道:“乌云盖月,果然是大凶之兆啊。”

二人好奇地朝着天上看了一眼,正见一轮皎月没入一片乌云之中。

陆鸣飞喃喃说道:“狗屁的大凶之兆,抽个签跟天上的月亮又有什么关系。”

趁此机会,小道士大袖一掩,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桌上签筒揽入怀中,随后又将另外一支签筒放在了桌面。

他这一招也不知演练过多少次,娴熟无比一气呵成,手段粗劣却是屡试不爽。

陆鸣飞并未察觉到对方的手脚,转过头来拿起签筒随手摇晃一阵,接着将一支竹签抽了出来。

瞅了一眼,面露喜色,随手又丢到了道士身前,转身便走。

“我都说了,哪里来的凶兆。”

小道士看了一眼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疑惑。

签筒本已做过手脚,里面七十二支签均为下签,桌上扔着的那支竹签,竟是一支上上签。

小道士还是不信,将签筒又数了一遍,七十二只下签一支不少,而桌上那支上上签实在不知是从何处而来。或许之前做手脚时不慎落入了签筒之中,恰巧又被陆鸣飞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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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邀月楼

邀月楼位于浴凤湖湖畔,乃是凤安城中最大的青楼。

楼中十二花魁个个天姿国色却又风韵不同,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凤安繁华,每日南来北往之人数不胜数,慕名而来的客商纨绔,文人骚客络绎不绝。

不惜一掷千金与当红花魁秉烛夜话之人数不胜数。

正因如此,也让邀月楼成为了凤安城中不折不扣的销金窟。

正值元夕节,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的邀月楼前早已被各式马车挤的水泄不通,喊声、嘈杂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忽闻一声嘶鸣,两匹黑色高头大马拉着一架大果紫檀豪华马车分开人群,停在了邀月楼前。

年过六旬的车夫拉开车厢,一名身着湛蓝锦袍的年轻公子缓缓从马车之中走下。

一侧不知哪里来的顽童,点燃了一只爆竹,朝着这边扔了过来。

锦袍公子一步刚从车上迈下,却听一声巨响,尚未来得及吃惊,两匹黑马受了惊吓嘶鸣一声,双足前踏。

原本停稳的马车又被拉动,锦袍公子一个踉跄便要朝前跌去。便在此时,那车夫老者不经意地伸手一拂,正拦在那两匹黑马之前。

黑马虽嘶鸣不止,但被老者一拦却难再寸进半步,这一举动看似轻描淡写,却带着十足的力道,只是老者动作太过随意,混乱的人群之中并无人留意到罢了。

少年稳住身形跃下马车,一主一仆便朝着邀月楼中走去。

大厅之四处都是莺声燕语,高高的楼中横着一根巨大云顶檀木大梁,殿中宝顶上悬着一颗巨大的明月珠,熠熠生光,似皎月一般。地铺白玉,内嵌金珠。四周皆为水晶玉璧,挂满珍珠幕帘。

二人不为所动,只是吩咐迎到身边的一名鸨娘,要了一间雅间。

房中,锦袍公子兴致盎然地注视着窗外,自言自语说道:“都说凤安繁华,今日初见果然如此,即使与京城相比也不遑多让。古伯,满大街的客栈不住,为何我们要住在这青楼之中?”

名叫古伯的车夫看了看房门外,小声说道:“夫人密信之中约定地点便是这邀月楼中,老奴也只是按吩咐办事,不过话说起来,越是在这闹市之中,越不容易引人注目。夫人向来行事谨慎,此举自然有夫人的道理。”

锦袍公子脸上露出好奇神色说道:“我娘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古伯躬身说道:“我只是下人,这些话不便多说,少爷见了夫人自会知晓。”

锦袍公子轻叹一声,不再追问,自顾自说道:“既然距约定时间早了些时日,我们便在此处游玩两日好了。一路舟车劳顿也有些饿了,先叫些酒菜填填肚子再说。”

一边说着,一只精美的钱袋已经拿在手中,锦袍公子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一旁,又在钱袋中拿出了一枚葡萄大小的圆润珠子把玩了起来。

古伯见状神色一紧,急忙提醒道:“少爷这隐元珠可是你夜家家传宝物,务必小心收藏,切莫不慎遗失。”

锦袍公子将那珠子拿在眼前又看了看,略有不屑地说道:“小小一颗珠子,能是什么宝贝,家中流传数代却也没人能参透其中玄机,在我看来不过与寻常石子无异,能有什么大用。”

古伯见状有些无奈,轻声说道:“越是通天秘宝往往越会暗藏无尽玄机,相信以少爷过人天资,假以时日必能看破其中玄妙,还是妥善保管为好。”

锦袍公子将信将疑,又把珠子又放回袋中,古伯看了看外面说道:“我出去看看有没有接头人的消息,少爷用了饭菜就在房中休息,莫要外出随意走动,如今特殊时刻还是谨慎为妙。”

锦袍公子应了一声,不以为意地说道:“我如今已过筑基七品,这满市井的凡夫俗子难不成还能对我有何威胁不成。”

古伯摇了摇头,叹声说道:“少爷仙根已成不假,自然无需将寻常人放在眼中,但若是真遇上些身怀修为之人,以少爷如今的境界还是低微了些。”

锦袍公子心中多有不服,轻哼了一声说道:“我知道了,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的修行之人,古伯你多虑了。”

陆鸣飞、曲小天二人一路来到了邀月楼前,朝着那热闹非凡的大厅中瞥了一眼,露出流连之色,并未打算进入,而是朝着后门走去。

转头之际,曲小天一眼看到了停在门口那豪华马车前的两匹黑色骏马,口中不由地一阵啧啧称道。

“这两匹马毛色黝黑发亮,都是罕有的上等良驹,凤安城中少有这样神俊的马匹,这马车怕是北地的豪商远道而来。”

曲小天这一生也无太多爱好,就是对马匹情有独钟,眼力颇为独到,一眼便看出两匹黑马不凡。

陆鸣飞生怕曲小天赖在马车前不走,一把拉着他朝着后巷中走去。

“等你来日做了大将军,我弄一匹比这强出百倍的马儿给你当坐骑。”

“我要那种背生双翅,日行万里的!”

两人有说有笑来到了邀月楼的后门,与楼前的朱红漆大门和炫目灯火相比,这里明显昏暗了许多,只有一扇不算太高的小门,灯火寂寥。

陆鸣飞双指放于口中,学了几声鸟叫,惟妙惟肖。

不过多时,小门被人推开,一名身着侍女服饰的少女踮着脚尖走了出来,生怕发出些响声。

少女身材不高,相貌清秀,圆圆脸颊如熟透的苹果一般。

见到二人,少女脸上露出欣喜神色,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包用手帕包裹着的糕点放在陆鸣飞的手中。

“这些是昨天一个客人剩下的,都是锦德铺师傅做的,我在旁偷偷瞧了,动都没有动过,便悄悄收了起来。”

陆鸣飞将糕点放入口中一块,连连点头。接着又从怀中取出了剩下的几个包子,两个给了曲小天,另一个则塞到了少女手中。

“快吃吧,许大娘做的包子。锦德铺算什么,等我有了银子,带杏儿姐去金戈楼吃上一顿,不对,我们天天就在金戈楼吃了。”

凤安城中最出名的酒楼,一道菜顶的上寻常人几个月的开销,只有达官贵族能够涉足。

金戈楼便在邀月楼对面,咫尺的距离,但在少女心中好似登天。

听到陆鸣飞的承诺,少女还是发自内心地甜甜一笑。

三个人蹲在墙角有说有笑,手中的包子和糕点越发美味,应该不会比金戈楼的菜肴差了多少。

少女名叫姚杏儿,与两人都是一条巷子长大,父亲早年疾病缠身赊下了一笔银子,过世之后,姚杏儿便被债主卖到了邀月楼当了丫鬟。

姚杏儿忽地瞅见陆鸣飞身上长袍,细细看了几眼说道:“鸣飞你哪里弄来的衣裳,真是漂亮,都说人靠衣装,依我看,你穿上这身可比青楼里那些公子哥顺眼多了。”

陆鸣飞得意一笑,也未做解释,随手从怀中掏出了那串五色石手串套在了姚杏儿手腕之上。

姚杏儿面露惊喜,翻来覆去地看个不停,爱不释手。

“这东西不值钱,杏儿姐喜欢就好,等将来我娶杏儿姐过门再找匠人给你打一副上好的银首饰。”

姚杏儿面露羞赧,小声说道:“姐的出身不好,将来给你当个丫鬟好了,等到了那一天,鸣飞一定能娶个名门贵族的千金小姐。”

“我才不稀罕什么千金大小姐,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姚杏儿再不跟陆鸣飞贫嘴,看了看天色说道:“不早了,这会客人多了,我得赶紧回去忙了,一会被鸨妈发现了,可是要打人的。”

陆鸣飞心中一阵难过,暗道迟早赚了银子帮姚杏儿赎身。

姚杏儿转身刚要走,陆鸣飞忽地追了两步,又将她喊住。

“正好今天穿了这一身行头,杏儿姐不如带我混进去见见世面。”

姚杏儿一阵踌躇,禁不住陆鸣飞在耳旁软磨硬泡。

“都说这邀月楼富丽堂皇比得上皇宫了,我也不曾见过,杏儿姐放心,我就进去瞅上几眼再溜出来就是了。”

犹豫了半晌,姚杏儿终于点了点头说道:“好吧,不过你进去可不能久留,千万别惹出什么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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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盗衣

陆鸣飞应了一声,跟着姚杏儿朝着后门走去。

曲小天也要跟上,却被陆鸣飞拦了下来。

“你这身行头也太过显眼了,若是被人发现是小,连累了杏儿姐就麻烦了。这后门就是清理些污秽垃圾所用,钥匙平时都是杏儿姐保管,若是我们露了马脚,让人知道从后门混入,自然会想到杏儿姐的身上。”

曲小天心中不甘,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陆鸣飞想了想说道:“这样吧,你先在这等我,大不了我进去看上几眼出来再换你进去好了。”

曲小天悻悻答应下来,蹲在角落目送着二人小心翼翼地朝着邀月楼中走去。

跟着姚杏儿的脚步,七拐八拐很快便来到的前楼大厅。

眼下的大厅早已是高朋满座,热闹非凡。

陆鸣飞再次摆出了那副公子哥的做派,手中摇着纸扇,目光四下打量,与大厅之中那些衣着光鲜,目光流连在姑娘婀娜身姿上的纨绔豪商一般无二。

看着眼前莺莺燕燕,春色盎然的奢靡景象,陆鸣飞不由有些呆了,如同是来到了另一个天地,与自己所生活的小巷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时不时有擦身而过的姑娘会对陆鸣飞抛来一个媚眼,令他不由地面红心跳,早已没有了一贯的洒脱自在。

姚杏儿将陆鸣飞带到了一处不起眼的角落,这里虽然偏僻,但视野倒是不错,能看到一半的大厅,又能瞅到半面高台。

“你在这里看看就好,可不要乱走,看好了就快点出去。”

姚杏儿交代了一声便急匆匆地朝着大厅中走去,刚走没多远便被一名鸨妈遇到,急忙将她喊住问道:“杏儿你这是跑哪去了,那边来了个公子哥,出手阔绰,你快去帮忙伺候着,若是公子哥高兴,赏你一锭银元宝也说不定呢。”

姚杏儿不敢怠慢,急忙朝着鸨妈所指的方向走去,正是之前那名锦袍公子已经来到了大厅之中,寻了一处雅座,与身边两名体态妖娆的女子说笑着,时不时轻啜一口杯中美酒。

突然间厅内的灯火也变得幽暗起来,高台之上一阵焰火冲天,接着从天而降一位身着淡紫色薄纱衣裙的绝色女子。

幽暗的光线之下,那女子怀抱一只琵琶款款走到台前。黛眉轻扫,红唇轻启,嘴角勾起的那抹弧度仿佛还带着丝丝嘲讽。眼波一转,流露出的风情让人忘记一切。浅紫色的外袍包裹着洁白细腻的肌肤,她每走一步,都要露出细白水嫩的小腿。脚上的银铃也随着步伐轻轻发出零零碎碎的声音。

整间大厅之中陷入寂静之中,女子一只纤细的玉手缓缓抚在琵琶之上,一阵悠扬而又缥缈的琴声传出。又是一阵寂静过后,手指在那琴弦上翩跹起舞,琤崆的声音瞬间如同看得见的粼粼水波从台上倾洒而出,时而柔婉动人,时而铮铮铿铿。像是一道山泉潺潺淌来,又好似林间鸟雀嬉闹,渐渐琴音又由婉转变得刚毅,宛若浪花击石,江河入海,震慑着厅中所有人的心弦。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入缓慢慢停止,但那曲乐好像仍旧飘扬在四下,久久不散。

常言犹抱琵琶半遮面,陆鸣飞只觉心中一阵愤愤,自己所站的位置的视线,正好被挡去了花魁另外半张俏脸,能瞧到的只剩那只琵琶。

不由自主间,陆鸣飞已经从角落中走了出来,站在了大厅之内。

姚杏儿正在锦袍公子身边斟酒,余光不经意瞅到陆鸣飞正站在不远处看着台上,心中一阵惊慌,手中的酒壶拿捏不稳,酒洒在桌上,溅了锦袍公子一身。

“哎呀!奴婢该死,公子勿怪!”

不等对方反应,姚杏儿已不断躬身赔礼,满脸慌张无措。

锦袍公子脸带笑意,和煦地看了姚杏儿一眼,轻声说道:“无妨,区区小事,姑娘不必惊慌。”

显得格外从容大度,手上却是提聚了一道玄气,暗自朝姚杏儿膝间射去。

姚杏儿哪里禁得住这些,只觉得腿上一阵剧痛传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好半晌才忍着疼痛爬了起来,却又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身边的两名女子仓皇地帮锦袍公子擦拭衣衫,不断说着好话。瞅空对姚杏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快些退下,姚杏儿却是噤若寒蝉,呆立在原地不晓进退。

突如其来的变故正巧落入陆鸣飞眼中,只看那锦袍公子一副笑里藏刀的模样便知他不是好人,虽不清楚对方如何下手,但也知道多半是他做的手脚。

姚杏儿当众被人羞辱戏弄,陆鸣飞怎能善罢甘休,本打算上前为姚杏儿出气,走了两步,心中又冷静了下来。

对方明显属奸诈之人,又哪来道理可讲,若是一言不合大打出手,恐怕立时便会被邀月楼中的一群打手驱赶出去,姚杏儿也不免受到牵连,以后怕是在凤安城中再无立足之地。

便在此时,台上一曲奏毕,那名花魁莲步轻移来到台边,嫣然一笑道:“这名小婢新来不久,手脚笨拙了些,小女子代她向公子赔罪了。”

说着已从台上走了下来,手中多出一只银杯,敬了锦袍公子一杯。

锦袍公依旧是一副和颜悦色,举起酒杯说道:“姑娘言重了,只是区区一件衣袍,既然脏了丢了便是。”

二人眉来眼去,俨然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

难得与花魁如此近距离相对,大厅之中不少酸丁文人借着些许酒意摇头晃脑地吟起诗来,都想着能在佳人面前出一出风头。

只是脑袋晃了半晌,憋出的不过只言片语,诗不似诗,对不像对。

锦袍公子长身而起,有心卖弄下文采,凝视了花魁一眼念到:“娉婷冉冉步消愁,疑似月仙入凡楼。”

正要再念,却忽地心生犹豫,不知后面几句该如何出口,不觉地斟酌起来。

两句本是赞美之意,花魁笑意吟吟地看着锦袍公子,等着他的后面几句,哪知越是如此,锦袍公子心中越发紧张,一闪而逝的灵光再也捕捉不得。

窘迫之际,陆鸣飞适时地走到锦袍公子身前,手摇纸扇。

“除却浑身绫罗缎,方知其中好温柔。不知这两句接的如何?”

陆鸣飞面带笑意说了一句,却是引得众人一阵哄笑,原本颇有意境的两句诗,被他这般一接,竟成了一首歪诗,更是隐晦地点出了这些人表面斯文,内心不过是惦记着宽衣解带的那些猥琐心思。

花魁脸上不由一红,也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公子哥,嗔怒地瞪了陆鸣飞一眼,锦袍公子也有些不悦,正要说话,却见陆鸣飞赔笑道:“我就是开个玩笑,公子莫当真。”

口中说着,脸上笑着,他的手上却是没有停着。

不经意间,陆鸣飞一手捏着一把纸灰一般的粉末,另一手则是不断地扇着纸扇,看似不经意,却将那些飘散的粉末扇在了锦袍公子身上。

粉末并非寻常之物,是以山药和叶璐草混合一起,炉火煮沸之后晒干,再搓成粉末。

本是市井中流传的下作法子。

无色无味,但沾到身上却会奇痒难耐。

陆鸣飞生性顽皮,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常随身携带,时不时捉弄一下他人,乐此不疲。

果不其然,锦袍公子正要说话,却感觉身上一阵瘙痒,不由得坐立不安。

身旁几名女子面露诧异,急忙询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么?”

不等锦袍公子说话,陆鸣飞在一旁附和道:“怕是逛青楼就这一身行头,平时舍不得换,生了虱子吧。”

花魁也看出些许端倪,急忙将一旁的姚杏儿招呼过来。

“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厢房中伺候公子沐浴。”

本与佳人相谈甚欢,锦袍公子尚有些意犹未尽,怎奈瘙痒难忍,只得朝着厢房之中跑去。

陆鸣飞始料未及,原本只是打算捉弄一下对方,不想弄巧成拙竟是让姚杏儿伺候对方沐浴。

生怕被那人占了便宜再生出事端,陆鸣飞心中难安,寻了个空子偷偷地跟了过去。

厢房与大厅之中的酒客出出进进络绎不绝,也没人在意陆鸣飞,很快便尾随着姚杏儿来到了一处厢房。

姚杏儿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打满了整整一桶热水,锦袍公子早已忍耐不住,脱了衣衫便钻入了浴桶之中。

男女有别,姚杏儿见那公子白花花一片,急忙将脸侧到一旁,深深垂首,不敢抬眼。

锦袍公子对姚杏儿之前鲁莽仍有些怀恨,见状更是不悦,冷哼一声说道:“本公子尚不介意,你倒是摆起了样子,莫不是嫌本公子的身子不堪入目,污了你的眼不成?”

姚杏儿深感惶恐,躬身垂首答道:“小婢不敢!”

锦袍公子不屑地看了姚杏儿一眼说道:“不过是青楼里一名任人采劼的贱婢,装什么清纯!”

话语如刀,姚杏儿脸上一阵落寞,强忍着心中刺痛,正打算退到一旁,一转头却吓了一跳。

也不知陆鸣飞什么时候已经猫到了外厢房之中。

陆鸣飞已是满脸厉色,本已经消退了大半的怒意此时又燃了起来。

竖了根手指示意姚杏儿禁声,陆鸣飞思索了片刻,目光正落在锦袍公子脱了下撘在一侧雕花衣架上的锦袍。

“既然之前出的丑不够,一会就等着光屁股出去好了。”

正好答应过曲小天给他也张罗一身行头,陆鸣飞暗道一声,趁对方视线被挡,一把将那锦袍扯了过来,随手卷在了一起。

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陆鸣飞虽然穷苦一些,却并不会偷盗他人财物。不过对于这等刻薄之人,他可不会讲什么道理,更何况对方竟欺负到了姚杏儿的头上。

抱了锦袍便朝着外面跑去,刚走几步却发现袍中卷着沉甸甸的一只钱袋。

掏出一看,就见袋中躺着两只硕大的金元宝,陆鸣飞心中咯噔一声,暗道坏事,转身又朝着厢房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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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珍珠粉

此举过后,陆鸣飞隐隐有些后悔,但他却非优柔寡断之人,既然做了那便做了。

很快来到厢房之中,见到姚杏儿不由分说拉着她便走。

姚杏儿一张小脸憋的通红,想要询问缘由却又不敢出声,只是瞪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跟着陆鸣飞的脚步。

陆鸣飞心里清楚,若只是将衣物拿走捉弄一番本无大碍。

哪料到衣物之中还有贵重财物,被人抓住少不了吃上官司,陆鸣飞可不想年纪轻轻便蹲进大牢,况且还要连累到姚杏儿身上。

一路上也算顺利,两人不多时便从后门中跑了出来。

曲小天见陆鸣飞出来,脸带兴奋,急忙迎了过来,正要询问却听陆鸣飞有些仓促地说道:“凤安城暂时怕是呆不了了,我们先出城去避避风头!”

说完,不等满脸疑惑的曲小天反应,便朝着远处跑去,一路上尽拣一些昏暗偏僻的道路。

一边跑着,陆鸣飞也将大致原委说了一番,无论曲小天或是姚杏儿本都是生性敦厚之人,闻言不免面带惊色,慌乱不定。

三人一口气跑出了凤安城外,早已是气喘吁吁疲惫不堪,尤其是姚杏儿,汗水将双鬓打湿,胸口起伏不断,两脚沉重的怕是再挪不动半步。

陆鸣飞本打算朝着官道上继续跑去,却被姚杏儿拦了下来。

“即便要走,也该回家收拾些衣物细软,柜子里还有我给你们缝的两件新袍子,收了线脚就能穿了,这样丢下实在太可惜了。”

陆鸣飞没打算回家,但毕竟都是姚杏儿一番心血也不好舍弃,犹豫了一阵,便朝着三人所住的城郊小巷跑去。

凤安城四面环山,三人所住之处途经一段山路,夜色昏暗,坎坷难行。

曲小天生来有几分蛮力,索性将姚杏儿背在身上,一路朝着家中走去。

陆鸣飞所住的土坯房,门上没锁,也不需要锁。

早已是家徒四壁,除了一张破烂的木板床和一副旧桌椅,加上一只大水缸,再无值钱的物事。

进入房中,姚杏儿还在不断地大口喘着气。

陆鸣飞借着机会将曲小天拉到了门外,在那绣着精美纹饰的钱袋中摸了一阵,取出了那两枚金元宝和些许散碎银子。

随后将散碎的银子交到了曲小天的手中说道: “一世人两兄弟,平白得了这些金子原本应该各分一份,不过我打算等风头过了回来用这些给杏儿姐赎身。虽然是被卖到了青楼,鸨娘对她还算不错,我们这样一走了之也太不仗义,散碎银子你先拿着喝酒吧。”

曲小天掂了掂手上的银子,咧开嘴笑了一声,随后又还到了陆鸣飞手中说道:“银子你先留着吧,等给杏儿姐赎了身再说,说不定那时候喝你的喜酒呢。”

二人相交多年,无需客套,陆鸣飞便将那银子又拿了回来,正要放入钱袋之中,却觉得钱袋中另有它物。

摸了一阵,抓出了一小块蛇形玉佩,色泽温润,晶莹剔透。接着,又从其中滚出了一只圆珠,隐隐闪烁着淡淡的光泽。

“这玉佩看样子还不错,或许也能值些银子。”

陆鸣飞的出身自然不会分辨玉器优劣,只是那枚玉佩即便是落在外行手中也能感觉到其精美不凡。

一般暗自嘀咕着,又将那个珠子拿在了手中看了又看。

“这东西我见过,就是凤安城中那些妇人们身上佩戴的珍珠,不过没有这粒个头大。”

曲小天瞅了一眼那珠子解释了一声。

陆鸣飞将那“珍珠”在手中把玩了一阵说道:“看那人该是高门大族家的贵公子,这珍珠的个头倒也与他的身份匹配,不过可惜,这回便宜我们兄弟了。”

又看了一眼曲小天说道:“你就别跟我们走了,毕竟家里还有人要照顾。”

曲小天面露踌躇,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取舍,原本打算和陆鸣飞共同进退,但家中老娘实在又有些放心不下。

还是陆鸣飞性子果断,断然道:“就这样定吧,我们也不会离开太久,避过了风头就回来了。”

姚杏儿见陆鸣飞和曲小天说完话回来,便起身朝自己家里走去,收拾包裹细软便准备离去。

只是她毕竟一介女流,未经过风浪,此时难免有些心神不定,忐忑不安。

陆鸣飞看在眼中不免有些愧疚,又有一些担忧。

想起曾听老先生说过,珍珠粉冲服便有明目除晕,凝神静气的功效,本就是滋补佳品。

虽有些不舍,但想着能让姚杏儿服下,也不算糟践东西。

索性将心一横,随手在墙角取来自己学字所用的一方砚台,朝着那枚“珍珠”便拍了下去。

珠子看似圆润,没想到一拍之下直接化作一堆齑粉。

隐元珠本是宝物,已被传承数百年,流传至锦袍少年这里终究化作了一堆残渣。

若是对方见到陆鸣飞此等举动,也不知会作何感想。

陆鸣飞又取来一根擀面杖,将那残渣细细研磨,随后放入一只瓷碗之中冲入清水搅拌均匀。

正好姚杏儿从家中取来包裹,见陆鸣飞端着瓷碗来到面前。

“杏儿姐,你把这碗水喝了。”

姚杏儿淡淡一笑,心知陆鸣飞是担心她奔跑一路口干舌燥,这才准备了清水,急忙将瓷碗接了过来。

刚放到嘴边,却不由地皱了皱眉。

轻轻嗅了一阵,姚杏儿抬头看了看陆鸣飞不解地问道:“这水的味道怎么怪怪的?”

陆鸣飞将碗接了过来闻了闻,的确是有着一股难言的荤腥味道。

一个寻常的市井少年又如何知道珍珠粉应该是何许味道,想了想又将瓷碗递了回去对姚杏儿说道:“味道是有些怪,不过都是好东西,我在里面加了珍珠粉的。”

姚杏儿失声轻呼了一声,诧异地看着那碗清水。

这方面她倒是比陆鸣飞多些见识,久在青楼的确见过不少姑娘平时会饮用珍珠粉以起到驻颜之效。

虽未尝过,但她却知道都是些价格不菲的奢侈之物。

心中虽然惊讶,姚杏儿哪舍得一口喝掉。

犹豫了一阵,对着陆鸣飞说道:“这个味道实在是太难闻了,我喝不下去,还是你喝了吧。”

陆鸣飞清楚对方多半是心中不舍,又推让了一阵,但姚杏儿始终不愿喝下,坚持要留给陆鸣飞。

二人正在推搡之际,曲小天忽地破门而入,有些惊慌地说道:“不好了,你快去看看,山脚那边亮着火把朝着这边来了,怕是那人追了过来。”

陆鸣飞不由眉头一皱,他料想过对方会打听出姚杏儿的居所一路追来,但没想到来的竟然如此之快。

三人不由有些惊慌失措。

陆鸣飞忽然看向自己的那张破木床,走到近前一把将床板掀起,对着姚杏儿说道:“杏儿姐,你快躲到这里来,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千万不能出声,我这就去把人引开。”

姚杏儿满脸的紧张,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我......那你们怎么办?”

陆鸣飞急忙说道:“你别管我,这附近山路崎岖,我只管将他往难行的路上引去,对方肯定追不上我。你别犹豫,要是再慢一些,我们谁也跑不了了!”

一咬牙,一跺脚,姚杏儿无奈钻入了床板之下,陆鸣飞匆忙将木床复原,随后便与曲小天朝着外面跑去。

临出门前,瞅到桌上那一碗水,这会再顾不上推让,扔下不免浪费,陆鸣飞索性一口气灌入了腹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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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收徒

一名樵夫佝偻着身子,背负着一大捆柴火,借着月色从山上而来。

生活不易,为了每日能多喝上二两烧酒,不得不披星戴月多砍些柴。

走的累了,樵夫来到山间一颗老槐树下,背靠着坐了下来,腰中取出一只红漆葫芦,呷了一口烧酒,深深吐出两口浊气,满脸畅快。

歇了半柱香的功夫,樵夫正要起身,却见山中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山中虽未见野兽出没,但夜半时分罕有人迹,也不知是什么人跑到了这里。

樵夫不由地紧了紧手中的柴刀,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不多时,一侧山中一前一后走出来两人。

前面那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宽大的布袍,头顶寸草未生,月光之下熠熠生辉。

虽是个光头,却没有半点出家人的样子,多半只是有些脱发的毛病。

身后一人长发长须半白,身着褐色长袍,看上去倒是有些城里开酒楼的掌柜风范。

就听那光头没好气地说道:“赫老鬼,你跟我斗了三十年了,到头来还是分不出个胜负高低,你那些神通我早已能够破解,我这点道行自认也奈何不住你,依我看还是不要再比下去了,你早早回你西边的老家。若真是手痒,不妨出海找乾婆子比划,何必非要缠着我?”

身后那人说道:“你莫不是心虚怕了?我千里迢迢远到中州,这次定要跟你分出个高下不可。败了你再去东海不迟。”

光头有些无奈,大手一摊说道:“比了一天,来来回回你也就是那些本事,还比什么?”

后者思索片刻说道:“既然神通分不出高下,不如你我收了神通,较量较量气力如何。”

光头不由失笑,看了那人一眼说道:“你瞧你这副枯瘦身板,跟我比试力气,传出去怕是别人说我欺负你。”

话虽这样说,光头猛地回身便朝那人腰上抱去,褐袍老者忽地后退一步,接住对方攻势,虽身材瘦削了些,却也有一股蛮力,竟是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光头闷哼一声,想要将对方抱起,但用尽力气双臂却被对方死死按住,难以奏效。

他随即改变招式,腾出一手冷不丁一拳朝着对方脸上砸去。

褐袍老者疏于防备之下被那一拳打重,但也不甘示弱,同样还了一拳正中光头眉心。

光头再想出拳对方已有了防备,索性顺势薅住对方头发,用力地朝着一旁揪去。

褐袍老者如法炮制也朝着光头头上抓去,一抓却是落空,对方头上干干净净哪里又摸的到东西。

一不留神,又被光头一拳打来吃了些闷亏。

褐袍老者哪肯善罢甘休,朝着下三路攻来,使出一招猴子偷桃,正中要害。

光头惨叫一声,退到了一旁,二人怒目而视。

不远处老槐树下的樵夫只当二人乃是凤安城中的商户,或是因生意上计较长短,如顽童一般扭打在一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两步上前出言劝解道:“二位老哥都一把年纪了,这又是何必呢。”

光头愤愤说道:“你这人果然歹毒无比,出手净是些下流招式,按理说这次该是你输了。”

褐袍老者不甘示弱说道:“可有你这种打法?揪着头发不放,凭什么算我输了,你若不服,我们再打过就是!”

两人还要争辩,樵夫笑着调解道:“别动手,别动手,都是老胳膊老腿,这样打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非要分出胜负,不如想些别的主意。”

光头诧异地问了一句道:“能有什么主意?莫不是比试谁的头发长,个子高?”

樵夫想了想说道:“二位倒不如比一比谁家子孙更有出息,一来也算个动力,二来分了高低又不伤和气。”

此话一出,二人均是愣了一阵。

光头名叫花九年,褐袍人名叫赫惊天,虽是一把年纪,但彼此清楚对方哪里来的子嗣。

花九年想了想说道:“这倒也是个办法,赫老鬼,你可敢与我在传人上比试比试,分个输赢?”

赫惊天有些疑惑地问道:“我门下倒是有几名弟子,你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来的传人?”

花九年笑了笑说道:“这就不劳你操心,依我看你那几个不成器的弟子也没什么了不起,我本就有收徒之意,你给我三年时间,我收上一名传人,到时在和你分个高下如何?”

赫惊天冷哼一声说道:“若真要比试,我也不占你的便宜,不如你我这就去凤安城中,随意各挑选一名弟子,三年后分个胜负。至于弟子资质如何便听天由命,如何?”

花九年也是爽快之人,当即说了一声好,便应了下来。

樵夫听着二人对话一头雾水,但本意也是劝解,既然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说。

正要朝凤安城而去,却见一旁樵夫歇息的那颗老槐树上落了一只老鸦,嘎嘎乱叫,像是嘲笑二人一般。

花九年心中不悦皱了皱眉,随意瞥了一眼,大手一挥朝着那老槐树拍出一掌。

平地起惊雷,一声闷响过后,老槐树轰然倒塌,竟化成一道灰烬,树后的山岩之上,留着一只巨大的掌印,深陷岩壁之中,四周寸寸碎裂。

樵夫如遭雷击,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颗老槐树的遗骸,半晌回不过神来。

一掌隔空击断大树已属匪夷所思之举,直接将百年老树化为灰烬,着实令他丢了魂一般,如同置身梦中。

再回头看去,哪里还有那二人踪影,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崎岖山路。

陆鸣飞喝下那一碗清水,只觉得小腹之中一阵火辣辣的感觉,甚至隐隐有些疼痛。

但此时也顾不得这些,逃命要紧,转眼间便与曲小天跑到了巷口。

看了一眼那远处火光,尚有数十丈距离,陆鸣飞心下稍安,指着山上一道崎岖小路说道:“走这条路,他定然追不上来。”

曲小天也不犹豫,扭头就跟陆鸣飞朝着那崎岖小道跑去。

两人跑了盏茶的功夫,估摸着该将对方甩脱,减缓了些速度,正打稍作歇息看看情况,身后却传来阵阵风声作响。

回头看去,二人不由得大吃一惊,就见身后火光闪现,一道人影疾速靠近,似是御风而来一般。

“真是阴魂不散!”

陆鸣飞暗自骂了一句,转头要跑,曲小天停下脚步说道:“那人追的太快,你先走吧,我挡他一阵。”

陆鸣飞心中焦急,想要阻拦曲小天,但对方已经朝着那人方向跑去。

果然是那锦袍公子已经追到了近前,看到对方只是一人,陆鸣飞这才不由得放下心来。

曲小天气力过人他最为了解,若是面对寻常的地痞流氓,一人撂倒三四个不在话下。

转眼间,曲小天已到对方身前,二话不说举拳便打。

谁知对方面对曲小天的攻击竟是毫不在意,不闪不避,轻描淡写便将那重重一拳挡了下来。

随后,手中不知从何处多出一柄匕首,快似闪电一般没入曲小天小腹之中。

一声惨叫传来,曲小天便这般毫无反抗地委顿倒地,随后朝着山坡下滑落而去。

锦袍公子看都不看一眼,继续朝着陆鸣飞这边走来。

这一变故来的太过突然,陆鸣飞惊骇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早已忘了逃跑。

下一刻,他双目之中已燃起熊熊怒火,愤怒地朝着锦袍公子扑来。

“我跟你拼了!”

曲小天的死,令他瞬间失去了理智,现在脑子里剩下的只有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念头。

下一刻二人已经相距咫尺,锦袍公子面色如常,一只手轻轻一拂,看似随意,却将陆鸣飞重重地击飞出去。

“我的钱袋呢?老实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的痛快些。”

锦袍公子平淡地说了一句,双目如刀地看着陆鸣飞,如同看着一只毫无还手之力的蝼蚁一般。

陆鸣飞搞不懂对方为何看似寻常无比,却有如此的力道,但他却并未有任何妥协服输的念头。

锦袍公子来到近前一手朝着陆鸣飞的咽喉抓去,陆鸣飞急忙伸出双手来拦。

尽管两只手用尽了全力,却依旧无法阻拦对方单手之力,眼看便要被锦袍公子提起,陆鸣飞双手之中忽地生出一股热流,似是凭空多出了一股气力。

同时,锦袍公子只觉一阵虚弱,体内的玄气就那么莫名其妙地被抽离,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陆鸣飞一拳朝着自己打来。

这一拳劲道十足,直接将锦袍公子打的倒飞出去,陆鸣飞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生出如此大力,此时又哪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见对方倒地,他满心怒火地扑了上去,一顿拳打脚踢,打的对方惨叫连连。

之所以能够反客为主,正是因为那颗隐元珠起了功效。

只是这些陆鸣飞又哪里清楚。

几百年来,那颗宝珠流传数代,其中玄机原本并不复杂,只是将其当做一枚丹药吞服便可。

只是那隐元珠的主人虽留下了宝物,却未说明,历代后人均将其当做圣物供奉流传,又有谁能如同陆鸣飞一般将其随意碾碎冲服。

锦袍公子辛苦修炼出来的一股仙气,便因为隐元珠的神效,被陆鸣飞吸入了自己的气海之中,瞬间变得虚弱无比,面对对方的殴打竟没有半点反抗之力。

不远处,花九年和赫惊天也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二人身边。

花九年看见正在厮打的二人笑了笑说道:“这倒巧了,本是三个少年打架,现在剩了两个,你我正好各挑一个。”

说着,他手中一弹,一道暗光射出,转眼间将二人笼罩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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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资质

陆鸣飞打的正起劲,忽地感觉一丝怪力袭来,自己便如同陷入泥沼之中,又有无数藤蔓将身体牢牢缠住,竟生不起半点力气。

不等他有任何反应,花九年眼疾手快先一步冲到陆鸣飞身边,一把将他抄在了怀中。

“我就要这个了,另一个归你!”

两名少年年龄相仿,一时间也难以查探二人的资质如何,但毕竟是一个打人一个挨揍,花九年可不愿吃亏,先一步将陆鸣飞抢到了手中。

赫惊天自然也看中了陆鸣飞,怎奈秃子下手更早,无奈之下,虚空探手一抓,将地上的锦袍公子吸到了自己的手中。

陆鸣飞身上一轻,束缚全无,挣扎着又要朝着锦袍公子打来,却被花九年牢牢地按在手下。

花九年与陆鸣飞初一接触,便察觉到他体内竟有着一股仙气上下涌动,虽不算强,但凡夫俗子又哪里来的这些。

赫惊天也一手搭上了锦袍公子的脉门,略一探查,发觉对方竟身怀修为,且资质不俗。

二人均感觉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各怀心思。

赫惊天急忙将锦袍公子护在身后,生怕被花九年看出端倪,急忙说道:“既然如此,你我就再等上三年一决胜负好了。”

说罢,瞬间化作一团黑影,连同那锦袍公子一同消散不见。

花九年生怕对方反悔,一把将陆鸣飞揽入怀中,纵身一跃也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陆鸣飞只觉一阵飘飘荡荡,如腾云驾雾一般,吓的他脸色发白,还未来得及呼喊,便已落在了一处山头之上。

一旁,花九年正摸着自己的大光头,色眯眯地打量着陆鸣飞,像是在看一个光溜溜的大姑娘,不怀好意。

“你是什么人?把我弄到这里干嘛?”

陆鸣飞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双手护在身前。

花九年大咧咧地笑了一声说道:“小子莫怕,我可没有恶意,遇上我你算是撞大运了。”

陆鸣飞眼中依旧有着戒备之色,疑惑地问道:“你别扯那些没用的,你先跟我说你是什么人。”

花九年地位何等尊崇,想不到对方一个凡人,对他却没有半点的客气,既有些气恼,却又感觉有些新奇。

他冷哼一声,随后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对着陆鸣飞说道:“你可听说过八大真仙?”

陆鸣飞摇了摇头说道:“什么真仙,没听说过。”

花九年摆了摆手说道:“算了,算了,你们这等凡夫俗子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总之老夫我就是神仙,我来问你,你可愿意跟我修习仙法?”

“修仙?”

陆鸣飞愣了一下,随后问道:“都有什么用?能飞天遁地,长生不老么?”

花九年不屑地说道:“长生不老是那些道门牛鼻子的说法,一辈子清心寡欲,无欲无求,最终修的长生的也不过寥寥数人而已,我道讲求的是逍遥自在,快意恩仇,天下河山几万里,纵横来去岂不快哉。至于什么飞天遁地又算的上什么?方才你不是才体验过么?”

陆鸣飞看了看脚下的悬崖万丈,转眼功夫自己已经到了这山头之上,看来这大光头还真是有些本事。

“能长头发么?”

“这......”

花九年语塞。

陆鸣飞忽地想起曲小天惨死于锦袍公子之手,跌落山脚之下,急忙又追问道:“先生,你既然自称神仙,又通天本领,不知道有没有起死回生的能耐?”

花九年笑了笑说道:“若是换做别的修仙之人未必能有,但遇上老夫,还真就有这一手本事。找上我你算是找对人了,你莫不是要我救救你之前那名同伴?”

陆鸣飞心中惊喜无比,急忙说道:“正是!只要先生能救救我兄弟,你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就是。”

陆鸣飞心里清楚,大光头深更半夜将自己掳到这山头之上,可不是为了当着自己吹嘘几句,定然是有事相求。

花九年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说道:“好说好说,只要你拜我为师,一心一意跟我修习仙法,那我答应你便是。”

陆鸣飞想都不想扑通跪倒,对着花九年连磕了几个响头。

“师傅在上,弟子陆鸣飞给您磕头了。”

随后站起身来,一拉花九年的一袖说道:“别等了,我们现在就走,再呆一会我那兄弟可死凉了。”

花九年摆摆手说道:“不用着急,就是过了三日,我也能将他救回来,既然为师答应你了,便一定做到,你且放心好了。”

随后一只大手伸出,正按在陆鸣飞的头顶之上。

“先看看你的资质究竟如何。”

之前便察觉到陆鸣飞体内有一股仙气,虽不知是何缘故,但想来资质并不会差。

谁知这一探查,花九年却是吓了一跳。

修习仙法资质之上自然有高低之分,若是将其分为九等,花九年自认哪怕陆鸣飞仅有三等的资质,只需三年时间调教,他也有信心将陆鸣飞脱胎换骨,打造成年轻一辈惊才绝艳之人。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眼前这名看似聪明伶俐的少年,资质不足一等,竟是一块不折不扣的废柴。

准确的说,怕是连废柴都不如。

花九年生怕自己搞错,又在陆鸣飞的丹田气海细细探查,许久后他缓缓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

“可惜了,可惜了,真是没有缘分啊。”

他暗自叹息着,陆鸣飞却是一脸茫然。

对于陆鸣飞的资质来说,实属万中无一。

也并非说他一无是处,若是论起丹田气海先天容量,他倒是比常人强了不少,可惜的是他的资质实在是差的出奇,甚至无法筑基。

就好比是一口巨大的水缸,虽然容量奇大,但水缸口却被盖子封死,很难容水灌入进来。

“坏了,坏了,这下老夫真是要输给那赫老鬼了。”

花九年暗自跺脚不断地嘀咕着,忽然脑中转念一想,之前二人各抢走一人,赫惊天也只顾自己,哪里留意到这边的陆鸣飞。

左右答应了陆鸣飞要去救下跌落山崖的那名少年,不如便将那少年收为弟子,三年之后,赫惊天自然也分辨不出。

正琢磨着,花九年只觉脚下一阵仙气缥缈,附身一看,正见一名白袍老者于山间御气飞行。

细细一看竟还是熟人,花九年一个念头涌上心头。

“苍微老道,你这是要去哪里啊!”

花九年发出一阵浑厚低沉的喊声,那白袍老者闻言浑身一阵,有些仓皇地循声朝着这边看来。

转眼间,那老者已经落在了山头之上,见到花九年与一名少年站于山中不由有些惶恐。

“苍微不知花大仙在此,恕罪,恕罪。”

被称为苍微的老道上前行了一礼,神情举止恭敬无比。

花九年看了一眼苍微说道:“想不到几年不见,你竟也踏入凝神境界,不错啊,怕是再过几年也不将老夫放在眼里了吧。”

苍微脸色一苦说道:“大仙说笑了,苍微这点微末道行哪敢与大仙相比,再说了,当年大仙出手相助,帮我燕灵山躲过大劫,苍微铭感于心,大恩大德怎敢相忘。”

花九年面露得意说道:“这就好,如今我便有事相托,不知你可愿意帮忙啊?”

苍微惶恐万分地说道:“大仙吩咐便是,苍微无不从命。”

花九年指了指身边的陆鸣飞说道:“这位是我新收的传人,如今我有事在身,无法照料,想托付你帮忙照看三年,暂时记在你燕灵山门下,三年之后我再将他接走便是。”

花九年打的便是这个主意,若是将曲小天救回,身边跟着两名弟子,将来赫惊天难免生疑。有心放任陆鸣飞不管,但毕竟之前也行过师徒之礼,严格来说他实实在在是此生收的第一个徒弟,自己这个做师傅的也不能太过薄情。

将他托付给这位苍微老道,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苍微深深吐出一口气,原本以为以花九年的能耐,所托付之事必是上刀山下火海九死一生之事,万万没有想到只是照顾一名少年。

心中一松,急忙说道:“这个好说,大仙且放心就是,我定将大仙的高徒当做我燕灵山的上宾对待,绝不会有半点怠慢。”

花九年摆了摆手说道:“这倒不必,你不如便将他当做名下弟子,正常照料便可。对外人切莫肆意宣扬。”

苍微满脸的惶恐 ,急忙说道:“万万不可,这位小友即是大仙的弟子,又岂可与我师徒相称,若是非要有个名分,那便与我师兄弟相称好了,小道本就是晚辈,能如此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

花九年懒得计较这些,无所谓地说道:“随你吧,怎样都行,只是莫让别人知道他是我的弟子就好。”

安排完毕,花九年转身欲走,陆鸣飞也不知道大光头为何会突然变卦,真以为遇上了什么着急的事情,上前揪住他的衣角说道:“师傅,我那兄弟?”

花九年拍了拍陆鸣飞的肩头说道:“你放心吧,我这就去救他。”

随后大手又按在陆鸣飞的丹田之处,一股强劲的玄气注入他的体内,将陆鸣飞本就开阔的丹田又扩充了数倍。

此举虽无法助他筑基修行,但有他这一股玄气在,倒也能起到延年益寿,长命百岁之功效。

淡淡叹了一声说道:“你我师徒怕是有缘无分啊。”

说完之后,花九年再不迟疑,转身踏出山头,御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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