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谍》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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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缉妖
远上寒山石径斜,白云深处有人家。已是深秋的天气,风里携著一股微微凉意拂过青翠苍茫的山林。西天一团殷红的晚霞底下,白云出岫,清涧淙淙,偶有几羽倦鸟飞返林间,脆鸣幽幽。
这是一座名为“百万大山”的群峰深处,素日里人迹罕至,极是清幽。这百万大山横亘西南,譬如一道连绵万里的天然屏障巍峨屹立。因著幅员广阔,山中景致亦是各有不同。或有穷山恶水,瘴气笼罩之险峰峻谷;也有鸟语花香,锺灵明丽之崇山秀峦。其中多有养气之士结庐而居,修仙悟道,却也不乏各等妖孽魔头隐匿修炼,闭关蛰居。
由於山高林密,更有无数猛禽恶兽出没其中,故此百万大山深处几乎与世隔绝,成了一方化外禁地。久而久之,附近百姓便纷纷传闻山中有神仙居住,清朗夜间偶可见到五彩祥瑞现於深山峰顶。有心诚者不免斥资建庙盖观,终日香火不断,以祈子孙平安,家世昌隆,却也没谁敢真格往深山里迈进一步。
这日黄昏,在百万大山深处的思闲峰山道之上,有一青衣大汉孑然独行。此人三十余岁的年纪,身材魁梧,气宇轩昂,鼻直口方,双目炯炯有神,虎步龙行好不威武。他身出长物,只在宽实的背後负著一柄三尺黑鞘长剑,剑柄末端以青铜铸著一头神武雄狮,甚是醒目。
他脚下的山径皆以碎石铺就,绕著高逾万丈的思闲峰盘旋而上,直达山顶。在那山顶开阔处,遥遥可见青松苍石间筑有一座道观,屋宇十数间,古朴素雅。
此时天色将晚,密林中依稀传来猛兽嘶吼之声,狰狞高昂,直教闻者胆战心惊。这大汉孤身一人,却并无丝毫的惧色,脚下步履从容不迫,好自以暇的欣赏著山道两旁景致,也不著急赶路。
他行出一段,空气渐渐稀薄,两旁猛兽呼啸也慢慢远去。转过一道急弯,前方豁然开朗,十二三丈外一座山崖峭立如镜,从崖顶泻下数道白练,其声隆隆如是雷鸣,直汇入崖下的百丈碧潭中。
那碧潭波光粼粼,清澈见底,数以千计的鱼儿成群结队畅游其中。几羽雪白的不知名小鸟舒展双翼,自水面上掠过,一对对朱红色的小爪荡起圈圈涟漪,往四周散去。数方青石在瀑布经年累月的冲涮下早磨平了棱角,石心深深下陷,宛如一只只承接玉露琼浆的石钵。
在碧潭东首竖有一块半人多高的石碑,上面被人银钩铁划刻著“洗尘”二字,朱红的漆色晦暗褪淡,显然年深日久,不知是何方的世外高人云游至此所留。
那大汉在清幽小径上行走多时,甫见如此气势恢弘的瀑布,顿感神清气爽,心怀舒畅,暗暗想道:“‘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古人之言诚不我欺,能在此流连小憩片刻,便是什麽烦恼也能洗去了。”
原来这大汉乃是当今昆吾剑派掌门玄乾真人座下的三弟子,姓罗名禹,草字三思。他年纪虽不算大,修为却颇高,於一众同门中异属佼佼者。出道数年来足迹遍布四海八荒,除妖镇魔,罕逢敌手,闯下了“怒狮”的偌大名头,也令魔道群妖谈虎色变,嫉恨不已。
约莫在半个多月前,距离昆吾山不到五百里的端州府忽盛传有狐妖出没,专事勾引成年男子,吸其阳魄以炼内丹。昆吾剑派即为正道名门,得知此事自无坐视之理。玄乾真人便命罗禹前往端州府探询缉妖。
罗禹到得端州,乔装改扮明查暗访,终於寻上了那只化为人形的千年狐妖,就在月明之夜,锺楼之颠,展开一场生死激战。缠斗百余合後,罗禹祭出师门镇妖至宝“炼魂塔”又辅以五雷罩顶符,始伤得狐妖,却又被她侥幸逃脱。
其後一人一妖追追逃逃,一路南下,入得百万大山。那千年狐妖原本的巢穴便隐匿於此,对山中一草一木自然熟悉无比,故此不费太大周折就甩脱了罗禹。
罗禹追丢了千年妖狐的踪迹,大不甘心,本著除恶务尽的侠义精神,十余日来探幽觅险,寻访妖狐的蛛丝马迹。无奈百万大山委实太广,仅有名字的峰峦山岭就不下三五百座,要想在其间找寻一只千年妖狐的踪影,无疑於大海捞针。
此事倘若换了旁人,或许就此放弃回转仙山复命。可罗禹生性坚毅,疾恶如仇,怎也不愿就此收手。他久寻不获,忽地想到在百万大山思闲峰顶有一道观名叫“云居”,观主青梅道人乃是昆吾剑派的旁支弟子,十余年前曾率徒亲赴昆吾山,恭贺玄乾真人一百八十岁的华诞,与罗禹也有一面之缘。
他料青梅真人即久居百万大山,对此中情形当颇为熟稔,说不定晓得那妖狐修炼的洞府所在。於是罗禹照著青梅道人说起过的思闲峰方位,径自寻来。
他走到潭边蹲下身子,双手掬起一捧清泉润到脸上,一股清凉舒爽的滋味贯透全身,毛发肌肤无不写意之极。罗禹深深吐了口浊气,洗尽面上连日的尘土,又饮了两口甘冽的泉水,直觉得比瑶池仙酒还要醇甜,心中想道:“难怪青梅师叔会择此隐居,即便是在昆吾山上如此胜境也不多见。”
他又连饮数口清泉,意犹未尽,从腰间解下一个四方的锡壶,约莫有巴掌大小。平日里这锡壶盛满美酒佳酿,罗禹酒虫大动时便会取来喝上一口。如今入山多日,在山外小镇上装的一壶烈酒早已告罄,荒郊野外也无处寻觅酒肆饭庄,徒令他莫叹奈何。装上一壶清泉,也算聊胜於无,权作酒瘾发作时的替代。
他刚装了半壶山泉,耳中忽听到“砰”的一响,似有什麽重物从山崖顶上落下。原本要在雷鸣般的瀑布声中辨出其他响声甚为困难,但罗禹自幼拜入玄乾真人门下,虔修二十四年有余,可谓功通造化。方圆十数丈内针落可闻,叶颤可感,更莫遑论如此的响动。
他抬头举目朝响声传来的地方瞧去,只见碧绿的潭底有一具尸体正顺著水流向自己这面漂来。罗禹一怔,暗道:“此间怎会有死人?”好奇心起,右掌按住水面送出一道蕴藏回旋之力的泰斗真气,水波朝两边荡漾,那具尸体慢悠悠漂浮过来。
罗禹看清尸体不禁暗吃一惊,原来这死者乃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僮,胸口被人用阴柔掌力轰得血肉模糊,早气绝多时。不问可知,这道僮十有八九乃云居观的弟子,难不成观中出事了?
他念及青梅真人安危,再无心在潭边逗留,匆匆收起锡壶,运动丹田一缕真气,身形御风而起直向崖顶升去。他身轻如燕跃上崖顶,又在水边见著两具道士的尸体,其中一人胸口被人挖开,竟是掏空了五脏六腑。
罗禹怒气勃发,思忖道:“这些道士与世无争,跳出方外,是谁恁的歹毒,竟下此狠手?若教我撞上,定是一剑一个,断不容情!”他飞身朝云居观掠去,路上又有几具道士的尸体横七竖八的躺挂在树上石间,死状极惨,更无活口。
罗禹落到云居观前的青石阶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士双目圆睁仰天卧在门槛旁,双腿不知被何种歹毒的妖术烧得一片碳黑,殷红的血迹洒满一地,端的惨不忍睹。两扇山门东倒西歪,门上的匾额也碎裂落地,勉强可辨出“云居观”的字样。门边的山墙之上触目惊心凹入五个爪孔,深逾寸许,也不知是谁人所为。
罗禹行侠多年,经验颇丰,伫立在观门前并不莽动。他压制住心头愤慨,抱元守一散出灵觉,观内死寂无声,惟有未散的血腥气味飘荡在空气里。
罗禹懊恼道:“我终究晚来了一步。唉,要是先前赶紧一点,说不定能救回云居观的这场浩劫。”如今只能企望青梅道人一身修为不俗,或可侥幸躲过一劫。
观内狼藉满地,丹室经阁等重地更是让人洗劫一空,只差再放上一把大火毁尸灭迹了。罗禹粗粗一数,连带关外所见的道士,遇难者不下二十人,其中却无一个来犯的强敌。想来或是来人修为极高故无伤亡;或是虽有伤亡但尸首已为同伴带走,却也由此断了一条追寻真凶的线索。
罗禹终在偏殿中发现了青梅道人的尸首,老道士身中数剑生机已绝。更令人发指的是他浑身精血已让人吸干,只剩下一副干瘪枯黄的躯壳,右手五指兀自牢牢握著半截断剑死不瞑目。
罗禹心中悲愤难抑,他走南闯北阅历非浅,可这般惨绝人寰的景象亦是平生仅见,禁不住仰天怒啸。一股丹田浩然之气化作滚滚春雷跌宕九天,震得寂寂群山遥相回应,犹如万马奔腾,惊涛拍岸,不知惊起多少密林深处的宿鸟凶兽。
猛地他警兆一动,灵觉里隐约感到後院似有异常,当下收住啸声飞身掠去。殿外天色幽暗,最後一缕残阳宛似杜鹃啼血映照在殿顶青瓦上。山岚拂过,吹得树影婆娑沙沙轻响,平添一份阴森凄凉。
罗禹真气流转全身,外松内紧暗自戒备,虎目如电射向院角的一座古井,沈声喝道:“出来,不然休怪罗某不客气了!”
井缘内侧先是多了双湿漉漉的手,继而有人探出半个脑袋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只是一个烧火的小道,什麽也不晓得!”却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道士,面色苍白惊恐万状的扒在井口朝外张望。
罗禹见观内还有活口,心下一喜,温言抚慰道:“小道长莫怕,在下乃昆吾剑派玄乾真人门下弟子罗禹。今日路经思闲峰,本想顺道前来拜望青梅道长芝颜,不料观中竟遭此惨祸。”
那小道士听得罗禹自报家门,将信将疑道:“您、您是昆吾剑派的弟子?”
罗禹颔首道:“正是。这位小道长不妨请出来说话,缩在井里的滋味可不好受。”
小道士上下打量罗禹,见他正气凛然,神态温和,对自己似乎并无恶意,点点头道:“是,是,小道这就出来。”拖著湿透的身子颤巍巍从井里爬出来,翻身落在地上双腿又不争气的一软,扑通坐倒,靠著井岩呼呼喘著粗气。
一阵晚风吹起,小道士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浑身瑟瑟发抖,将冰冻的两手放在嘴边哈起取暖,眼睛却依然半惊半惧的盯著罗禹。
罗禹心知这小道士必然亲眼目睹了适才腥风血雨的一幕,已成惊弓之鸟,低叹一声探出右掌按在他肩头上,真气一运小道士的衣裳上嗤嗤有声,冒起一蓬水雾。衣服瞬间干透,一团暖洋洋的气流流转小道士周身,身上寒意也随之立消。
小道士心里的戒惧不禁又消去大半,感激道:“多谢好汉爷。”
罗禹收回右掌,蹲著身子道:“罗某不是已说了麽,我乃昆吾剑派门下,论资排辈还须对青梅道长唤上一声‘师叔’,小道长不必如此生分,只管叫我本名。”
小道士借著苍茫夜色,再次打量近在咫尺的罗禹,问道:“罗大哥,您,您果真是昆吾剑派的弟子?”
罗禹虽急於知晓凶案真相,但明白小道士此刻心神不宁,不宜逼迫催促,故此有意露出笑容道:“如假包换。昆吾剑派门下又非什麽值钱的金字招牌,难不成还会有人冒充麽?”
小道士至此方疑嫌尽释,急忙问道:“罗大哥,观主他老人家怎样了?”
罗禹黯然摇头道:“青梅道长被人吸干体内精血,已驾鹤西归。”
小道士“啊”了声,颤声道:“那、那观中其他的人呢,还有没有谁活著?”
罗禹苦笑道:“此时此地,你我是观内仅存的两个活人,再有便是一地的尸体了。”
小道士呆如木鸡,发紫的嘴唇翕动几下终於失声痛哭出来,哽咽叫道:“是我没用,是我怕死,师父啊──”
罗禹待他哭了半晌,才伸手抚慰小道士的背脊柔声道:“小道长,莫要太难过了。这原也怪不得你,你要是不躲起来,现在也已成了一具干尸。罗某欲追缉真凶,为死难的诸位道长报仇雪恨,便更加无从查起。”
小道士猛抓住罗禹的大手,哀求道:“罗大哥,你一定要替观主他老人家报仇啊!”
罗禹道:“小道长放心。云居观与昆吾剑派同气连枝,无端遭害,罗某自该责无旁贷为大夥儿讨还公道。只是小道长可曾看到行凶之人是哪路的妖孽?”
小道士连连点头道:“我认得他们,那带头之人便是虬松岭青莲寺的住持妖僧无戒,跟在他身後的是遮云窟窟主吕岩和一个绿发妖人,还有许多小道也报不出名字的妖孽。一共来了不下三四十个,将云居观团团围住,要逼观主交出万年丹参。”
罗禹嘿然道:“我明白了,他们是见宝起意,这才杀上门来。”他对百万大山所知不多,以前也未曾听闻过无戒等人的名头。但从尽屠云居观一事来看,对方不仅人多势众,修为也大是不弱。自己单枪匹马,未必能讨得便宜。然而这血案即让他撞上,又岂有袖手旁观,畏缩不前的道理。说不得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闹它个天翻地覆,落花流水。
小道士道:“那丹参本是观主十余日前采药时偶然所获,原想炼制成数十枚仙丹,不晓得如何走漏了消息,竟被无戒等人闻到了风声。他们气势汹汹地登门索宝,观主自不肯答应,於是就动起手来。小道就是那时藏到了井里。刚才因在水下待久了,忍不住浮上来想唤一口气,却教罗大哥发现了。”说到这里,自惭胆小怕死,脸上一热低下头去不好意思再开口。
罗禹想的却是另一回事,徐徐问道:“小道长,你可清楚青莲寺和遮云窟的位置?”
小道士想了想,说道:“小道曾听观内的师兄说起过,虬松岭离这儿大概三百多里,一路往西见到一座满是青松,状似莲花的山岭那便是了。遮云窟在哪儿,却不晓得了。罗大哥,你要去找他们麽?”
罗禹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云居观二十多口性命,自该著落在他们身上!”
小道士擦去脸上眼泪,站起身道:“罗大哥,要不要小道与你一起去?”
罗禹微笑道:“小道长,你现在不怕死了麽?”
小道士红著脸嗫嚅道:“我自是怕的。可观主和诸位师叔师伯,师兄弟都死了,留下小道一个人活著还有什麽意思?不如跟那些妖人拼个你死我活,将来也好有脸再见观主他们。”
罗禹拍拍小道士肩膀,道:“报仇的事就交与罗某吧。小道长,有一件事我需拜托给你,请你帮忙。”
小道士一愣,问道:“罗大哥,我能够帮上您什麽忙?”
罗禹道:“诸位道长的尸体尚曝露於野,还需劳烦小道长妥为收敛安葬。待罗某取回无戒等人的项上首级,也好祭奠观主在天之灵!”
小道士一省,道:“罗大哥说的是,小道这就动手收敛安葬。”
罗禹想起一事,问道:“小道长,你有没有听说过百万大山中有一千年妖狐,擅化作娇媚女子迷惑男人,吸其阳魄以筑元基?”
小道士摇头道:“好像没听谁说起过。罗大哥,你来百万大山就是为了找她麽?”
罗禹微感失望,心道:“眼下追缉妖狐的事情只好先放一放,先杀上青莲寺为青梅道长他们报仇雪恨!”他抬头望了眼漆黑的夜空,一轮冷月悬在云端,凄凉月华如水播洒人间。
罗禹说道:“小道长,你安葬完所有遗体之後,若不见我回来,也不必再等。”
小道士急道:“罗大哥,这是为何,您不打算再回来了麽?”
罗禹心中一笑,暗道:“此去青莲寺不过三百余里的路程,等你埋完那多尸体罗某还不能回来,多半就是失手殒命了,你留在此地也无多大用处。”
他为免小道士担心,也不说破所虑,只道:“小道长有所不知,云居观满门遇害之事总需有人尽速回报家师知晓。我稍後还要追缉妖狐,一时半刻也回不得昆吾山,只好有劳小道长前往报讯了。”
小道士不虞有它,应诺道:“罗大哥放心,我一定把信带到昆吾山玄乾真人驾前。不知您还有旁的什麽话要小道带传?”
罗禹心道:“你一到昆吾山,我师父自会明白发生了什麽事。他老人家定会另思对策,也不需我多嘴。只是此去昆吾山万里迢迢,也不知这小道长能否安然抵达?”可事到如今,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法子了,罗禹一摇头道:“其他就没什麽了。小道长一路之上切要小心,不然便又是罗某的过失了。”
小道士道:“多谢罗大哥关照,小道省得了。只是小道从没出过远门,昆吾山怎麽个走法,还要罗大哥教我。”
罗禹详细说了前往昆吾山的路径,又著小道士复述了一遍,见他记得滚瓜烂熟这才放心。他取下锡壶将在小道士手中,交代道:“小道长到了昆吾山南麓的‘碧霞祠’,将此物亮出,自有人引荐你拜见家师玄乾真人。师父他老人家慈悲宽和,也必会妥善安置小道长。”
说罢他又取出几锭纹银,叮嘱了一些下山事项,最後道:“小道长,你多多保重,咱们後会有期!”转身告辞而去。
小道士在身後叫道:“罗大哥,您自己也多加保重。小道粗通御风之术,估摸有七八天就可到昆吾山求得援兵。那些妖人都厉害得紧,您万一不敌千万别硬来。”
罗禹纵声大笑道:“小道长无需担心,些许跳梁小丑,何足挂齿?”笑音尤在空寂的道观里回荡,魁梧的身影却已远在半里开外。
他顾及夜色里剑华太过耀眼,可能打草惊蛇,故而只一路御风向西疾驰。饶是如此身形也似风驰电掣,两旁山峦景物纷纷倒退,须臾便远远抛到了身後。
茫茫秋夜中,巍峨群山犹如一尊尊匍匐在地的庞大野兽,静静伫立。云岚飘荡,长风万里,脚下的大地一片漆黑。
罗禹行出三百多里,果然远远望见前方一座险峻山峰状若莲花,屹立在云峦深处。他放慢身形,在黑夜的掩护底下悄然潜近,找寻青莲寺的所在。目光所及处,忽见山峰中麓犹如花心的地方依稀灯火闪烁,似有人家。
罗禹艺高人胆大,降下身子贴地而行,潜在星罗密布的青松林中直奔灯火亮处而去。松林尽头的开阔地上赫然座落著一栋古刹,气势恢弘,比云居观大了许多。
那古刹山门前悬著两顶硕大的灯笼,映照在写著“青莲寺”三字的黑底金匾上。门口八名虎背熊腰的僧人手持戒棍侍立两旁,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著天。
罗禹藏身一株古松之上,尽管与他们隔著七八丈的距离,但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依旧能清晰的听到这些僧人交谈的内容。
就听一个僧人抱怨道:“真***倒霉,今夜住持大摆盛宴款待宾客,偏生轮到咱们几个值班守夜,连口酒也捞不到。”
旁边一个瘦个僧人无可奈何叹口气道:“谁让咱们只是些小喽罗,打仗拼命总冲在最前头,有了好事的时候却又排在最後。”
对面一个黑脸僧人急忙道:“小声点,住持法力通神,耳听八方。若让他知道咱们在这儿埋怨他老人家,稍後还不抽筋扒皮?”
最先开口的僧人笑道:“怕什麽,住持正在招待金牛宫来的贵客,哪有工夫注意咱们这些小喽罗在说什麽?”
罗禹闻言一怔,暗暗道:“金牛宫怎的也有人来了,这事可有些棘手。”
第二章 天策
近百年来道消魔涨,自魔圣聂天之後又以五行魔宫声威尤著,堪称魔道牛耳,气焰之高一时无两。金牛宫位列其中,高手如云,魔氛如炽,令正道各派亦为之侧目。宫主金裂寒近三甲子的修为惊世骇俗,平生难偿一败,实是极难招惹的角色。不知什麽原因,却和青莲寺这等魔道旁门小派搭上了关系。以金裂寒的身份,当然不屑亲临青莲寺,但不晓这回来的是谁。
这时又一僧人好奇道:“金牛宫是什麽地方,住持为何这般著紧,不单亲自迎出山门,还对那为首的老头满脸堆笑说尽好话?”
瘦个僧人哼道:“何止咱们住持,你没看遮云窟吕窟主,寒月洞的绿发老仙也对那老头子低头哈腰的前後照应?我看这人来头定是大得很。”
黑脸僧人道:“我好像听见吕窟主有叫那老头‘麻护法’,嘿嘿,他满脸麻子可不是该叫这名麽?”
罗禹心中一动,思量道:“麻护法’?难不成便是金牛宫六大护法中的麻奉秉麻老魔。嗯,他早年被人用‘金乌神砂’打成大麻脸,从相貌上说多半错不了。”
罗禹又听了一会儿,尽是众僧骂骂咧咧的抱怨之辞,其中免不了夹杂著不堪入耳的淫言秽语,却再无新鲜内容。他悄悄起身,潜踪匿迹从先前寻准的一处僻静墙角凌空飞进青莲寺中,去势快如闪电,即便有人看到也只当是夜里飞鸟掠过。
青莲寺称雄百万大山,横行无忌,今夜又是群妖毕至大胜而归,做梦也想不到有个煞星前脚跟後脚的追到,反而放松了警戒。尽管安排了几个僧人守夜值班,却仅是摆摆样子,全不在罗禹话下。他几乎没费太大功夫便如入无人之境般径自朝无戒款待宾客的偏殿潜去。
到得偏殿近前,只见门口守著四名僧人,一个个腆胸叠肚装模作样,只怕挡不住自己一掌。大殿内红烛高烧,灯火通明,设下了二十多桌筵席,将好端端一个佛门清净之地弄得乌烟瘴气,群魔乱舞。
形形色色百多名妖人环坐席间,喝得面红耳赤,放浪形骸,丑态不一而足。在正中一席上坐著六人,果见到麻奉秉这老魔头大马金刀,神色倨傲的高踞首座,一副爱理不理迎受著群妖的敬酒奉承。
在麻奉秉左首坐著一个身材肥大,穿著大红袈裟的红脸僧人,太阳穴高高鼓起眼蕴精光,想来就是青莲寺的住持无戒和尚。在他身边则是个绿发老者一声不吭的埋头大嚼,好像除此之外就不对其他东西再感兴趣。
再往麻奉秉右首席上瞧,端坐著一个白衣中年文士,手摇折扇,吃相文雅许多。只是眉目中暗藏阴狠之气,脸上的笑容教人看了怎都觉得不舒服。文士的下首尚有一个头陀与一名浑身黑色绒毛浑似一头大猩猩的汉子,正高声喧嚷行著酒令。
罗禹深知麻奉秉的修为尚胜自己一筹,殿内的其他妖人也非易与,当下也不敢过於靠近,只隐身在偏殿外的一株苍松上小心翼翼舒展灵觉朝内打探。
那边无戒和尚正敬过麻奉秉一杯酒,刚刚重新落座便听後者说道:“无戒大师,听说就在今天下午,你从云居观青梅真人手中抢得了一株万年丹参,可有此事?”
无戒和尚暗暗叫苦,心中恼怒道:“是哪个王八羔子为拍麻老魔的马屁,竟将此事泄漏出去。哼,若让老子晓得是谁干的,不吸干了他的精血誓不为人!”
他心下暗恨,脸上却一点不敢表露,回答道:“托麻护法洪福,贫僧今日确得著一株万年丹参。原本想宴後寻个机会说与三爷知道,不想您老人家已然得知了。”
麻奉秉放下酒盏,似笑非笑道:“听说你还尽数杀光了观里的道士,这个祸事可闯得不小啊。那青梅真人乃昆吾剑派旁支弟子,与玄乾真人颇有交情。此事倘若传了出去,区区一个青莲寺恐怕也担待不起。”
无戒和尚道:“多谢麻护法关照。此事贫僧做得极为隐秘,又将那些牛鼻子老道一个不剩的统统宰个干净,应该不会让外人知道。”
麻奉秉皮笑肉不笑道:“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自忖手脚干净不留後患,却怎会让老夫知晓?昆吾剑派垂名正道千年,也非酒囊饭袋。一旦让他们获悉,大师和在座诸位朋友的性命可就危矣。”
那绿发妖人抬起头来,满嘴嚼著山珍,口齿模糊的问道:“这事咱们兄弟做都做了,依麻护法之见该当如何?”
麻奉秉笑而不答,旁顾言他道:“无戒大师,可否取出那株丹参让老夫一开眼界?”
无戒和尚纵是有千百个不情愿,亦不敢当众驳了麻奉秉的面子,点头道:“麻护法即这麽说,贫僧便献丑了。”转头对身後侍立的一个中年僧人耳语几句,那僧人快步走出偏殿,自是去取丹参。
罗禹若是缀在这僧人背後,或可轻而易举夺回丹参。但如此一来势必惊动偏殿里的群妖,想寻无戒等人复仇可就难了。他耐住性子隐忍不发,就见脚下不断有杂役僧端著美酒佳肴往来穿梭,浓郁的香味顺著夜风四处飘荡。
罗禹食指大动,别的倒也罢了,惟独那一壶壶美酒令他眼热无比。他已数日不识酒味,如今焉能忍得?见一僧人捧著一盘盛满佳酿的酒壶从底下经过,罗禹看准机会右手凌空一抓,神不知鬼不觉的摄来一壶美酒,仰头畅饮。
一壶酒顷刻喝干,反倒惹起罗禹更大的酒瘾,恨不得潜入夥房酒窖喝个痛快。但毕竟办正事要紧,这些美酒惟有留待日後再来享受了。
他将空荡荡的酒壶挂在枝杈上,那中年僧人手捧一只长方形的黑色木匣步入殿内,在主桌前躬身道:“启禀住持,丹参取来了。”
无戒和尚手一挥道:“还不快呈上,让麻护法好生鉴赏。”那中年僧人恭敬应了,将黑匣在麻奉秉面前打开,里面幽香四溢,露出一株二尺三寸白里透红的丹参。
麻奉秉微合双目,抚须观看,赞道:“不错,果真是天地罕有的珍品,连老夫亦是平生仅见。”眼神里透著豔羡之色,久久凝望却不说别的。
那白衣文士察言观色,已明白麻奉秉对这株万年丹参起了窥觑之念,只不过自恃身份,不愿当众开口索要而已。他向无戒和尚一使眼色,笑道:“无戒大师,刚才在私下里你不是与小弟商量,欲将这万年丹参权作薄利赠与麻护法,以搏他老人家一粲?依小弟之见,也不必再等到宴後,咱们这便请麻护法赏脸收下如何?”
无戒和尚心中骂道:“它***,老子何时与你这家夥打过商量,说要将丹参送给麻老魔?”但他也不是傻瓜,晓得丹参即被麻奉秉看见,不送也得送了。莫不如乘麻老魔尚未主动开口,自己作个顺水人情。
当下无戒和尚应和道:“吕兄说的极是,倘若麻护法看得上眼,就请赏脸收下丹参,也算咱们兄弟对您老人家的一点心意。”
麻奉秉暗自欢喜,老脸上却作出为难之色道:“无戒大师,吕兄弟,这如何使得?此宝乃是你们拼了性命从云居观夺来,老夫岂有坐享其成的道理?”
无戒和尚心里已不知把这尊麻神祖宗八代上上下下骂了多少遍,脸上却堆笑道:“麻护法说得哪里话来,区区一株丹参怎比得上您老人家往日对咱兄弟的照顾?何况贫僧修为浅薄,这丹参原也消受不起。日後万一昆吾剑派寻上门来,届时还要有劳您与金牛宫出面周旋维护。”说罢一咬牙朝那中年僧人怒喝道:“还愣著干什麽,快将丹参放下!”
麻奉秉瞥了眼摆在自己面前桌上的丹参,哈哈一笑道:“多谢无戒大师与诸位朋友盛情,老夫就却之不恭,厚颜收下了。”
无戒和尚又是疼惜又是不舍,心里又翻来覆去把麻奉秉十八辈祖宗骂了个够,端起酒盏起身道:“诸位朋友,咱们再一齐敬麻护法三杯,为他老人家接风洗尘。”群妖轰然响应,麻奉秉得著丹参心怀大畅,脸上笑容也多了,自是来者不拒。
罗禹静静观瞧,感慨道:“就为了这麽一株丹参,竟屠戮了二十多条人命。可笑的是最终为他人做了嫁衣,教麻奉秉强取豪夺了去。如此仙灵至宝,委实不知可救活多少人的性命,落到麻老魔手里自是白白糟蹋了。哼,待会儿我一定要想个法子将此物盗了回来,让老魔空欢喜一场!”
殿中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兀自人声鼎沸,杯筹交错。有些修为稍浅的小妖喝得酩酊大醉,不免现出了原形,或露出獠牙青面,或从屁股底下耷拉出一条毛茸茸的巨尾来回晃悠。
麻奉秉酒喝得不少,仍保持著七分清醒,一推酒盏起身道:“无戒大师,咱们酒喝得差不多了,也该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说正事。”
无戒和尚痛失丹参正借酒浇愁,半醉不醉道:“麻护法何必如此匆忙?天色尚早,不如咱们再坐片刻,喝个痛快!”
麻奉秉将桌上的黑匣收入袖口,近三尺长的匣子宛如变戏法似的在他袖中消失不见,从外表看不出丝毫痕迹。他摇头哼道:“老夫此来雾灵,实负有宫主交代的一桩机要重任,可不敢疏於玩乐。若不是看在大师与诸位朋友面上,这顿接风宴本也无心用下。”
无戒和尚暗道:“王八羔子摆什麽臭谱?老子好端端的庆功宴成了你的接风酒,又将丹参送给了你。嘿嘿,却还板著老脸教训老子。他***,得著便宜却来一本正经的卖乖,活像青楼里的姐儿。”
他老大的不痛快便装著酒醉不应声,一边遮云窟窟主吕岩见状急忙圆场道:“既然如此,咱们便先退席商量正事。待议定之後再回转过来喝个一醉方休也是不迟。”
麻奉秉把无戒和尚的反应尽看在眼中,心道:“这秃驴对老夫皮里阳秋,心怀不满,却当我是瞎子麽?若非宫主交代之要事尚需借助这帮霄小卖命,老夫又何苦降贵屈尊与他们厮混在一处?”
他不动声色,转首问道:“无戒大师,贵寺可有什麽清静些的地方便於谈事?”
无戒和尚见麻奉秉问到自己头上,只得吭吭哧哧回答道:“在这偏殿之後有一禅房,乃贫僧平日参道悟佛所在,里面收拾得倒也干净。”
那坐在吕岩身边的头陀奇道:“麻护法,恕小弟多嘴,在座的人都是咱们自家兄弟,有何事不能在酒席间说,非得这般缜密小心?”
麻奉秉冷笑一声,说道:“非是吓唬诸位,老夫此来所为之事,牵涉正魔两道千年天运,著实非同小可。倘若无意中泄漏了半点天机,恐怕连老夫在内的在座诸位,谁都承受不起。”
群妖信疑参半,更有人想道:“这老家夥定是想让我等一效死力,所以存心故弄玄虚将此事吹得神乎其神。哼,这雾灵山脉中能有什麽大事,牵动到正魔两道千年的运数,老子怎从没听说过?”
麻奉秉自然料不到,他的话勾起了隐身殿外另一人浓重的好奇心。罗禹忖道:“麻老魔万里迢迢远来雾灵果非寻常,说不准又是金牛宫筹谋的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眼下群妖未散,我也不便下手,干脆就一起听听这所谓天机大事究竟是什麽。”
他定下主意,悄然无声的掠下苍松,避开殿外的守卫僧人,直奔後殿无戒和尚所说的禅房而去。殿内群妖吵吵嚷嚷、酒酣兴浓,竟任凭罗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来去自如,翻云覆雨。
罗禹潜入禅堂,在角落里站定环顾四周却皱眉不已。原来里面虽然颇为宽敞,却并无适合的藏身之所,耳中听到麻奉秉等人渐渐朝这里走近,眼看就要推门而入。他无暇细想,右手一抖亮出一道杏黄色灵符,口中真言急念灵符上微光一闪化为淡淡烟雾,将他的身躯裹罩其中。禅房内的轻烟堪堪散尽,罗禹魁梧的身影已然消失无踪,却是他急中生智祭出了一道“风隐符”。
却说在浩如烟海的诸般仙术魔功里,炼符之术可谓独树一帜,通行两道,大体可分作“风云雷电“四门各尽其用。尽管实战里一两张灵符未必能扭转乾坤,一箭功成,但用以隐身、驱火、驭水、辟邪、封印等,却甚是灵便。至於灵符威力大小,与施术者本身修为并无太大关系,多取决於符咒的级别。
罗禹所携的这道风隐符乃玄乾真人早年亲手炼制,法力自是非同小可。即使是麻奉秉在此,若不刻意舒展灵觉全力搜索,也未必能察觉丝毫异常。故此罗禹临此紧急关头才敢冒险一试,隐身咫尺侧旁。
虚掩的木门开启又关上,无戒和尚引著麻奉秉等人鱼贯而入。众人满身酒气在蒲团上落座,麻奉秉依旧当仁不让高踞首位,目光灼灼扫视禅房问道:“无戒大师,此处隔壁是什麽地方,可否安全?”
无戒和尚道:“麻护法尽管放心,贫僧已命心腹弟子在禅堂外设下哨卡,连隔壁的屋子也不曾漏过,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麻奉秉道:“吕兄弟,麻烦你再到禅房四周查寻一遍,万勿有半点遗漏。”
吕岩应声而起,身形化作一道白电又将禅房里里外外巡视一通。只弹指工夫,众人面前微风一拂,吕岩已然气定神闲回到蒲团上坐下,说道:“麻护法放心,这里再无闲杂人等。”无形之中,已露了一手“白云出岫”的身法绝学。
罗禹心中暗笑道:“可笑麻老魔谨小慎微,也做了睁眼瞎。你家罗三爷现下就站在一边,正等著你说出天机。”要不是风隐符一旦生出,只能固定在原地,罗禹甚至还想再往前凑近些,看看稍後是否有机会从麻奉秉手中盗回丹参。
麻奉秉缓缓道:“诸位是否在心中暗怪老夫太过谨慎多事?”
那头陀一晃乱发道:“在下想麻护法此举必有深意。不知此来雾灵到底所为何事,若有我恨头陀可效劳之处,请麻护法尽管吩咐,不要客气。”
在他下首那个长相如黑猩猩般的壮汉甕声甕气道:“不错,能为金牛宫效力也是咱们兄弟的光彩。麻护法有什麽事,尽管开口说吧。”
麻奉秉颔首道:“诸位盛情,日後老夫定当禀报宫主知晓。无戒大师,你与在座的朋友可有谁知,在这雾灵山脉中有一只千年妖狐,自号‘黎仙子’,擅长千变万化?”
罗禹心道:“巧了,敢情麻老魔要找的也是她!莫非这妖狐也招惹上了金牛宫的人,引得麻老魔不远万里追索至此,可这妖狐跟天机又有什麽关系?”
有道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罗禹正在为搜寻千年妖狐的踪迹烦恼,麻奉秉却跳了出来架桥开道。他凝神聆听,就见无戒和尚沈思片刻道:“贫僧倒听说过这个黎仙子,但素来井水不犯河水,百年间也未曾打过照面。”
麻奉秉问道:“无戒大师,你可知这妖狐的洞府所在?”
无戒和尚摇摇头,目光望向对面的吕岩,吕岩紧皱双眉半晌不语,显然也不知道。麻奉秉正感失望之际,那绿发老者忽然开口道:“麻护法,兄弟倒有一条线索,或可顺藤摸瓜寻著那妖狐。”
麻奉秉精神一振,道:“谢兄请讲。”
绿发老者道:“那黎仙子的名头,兄弟早年也曾听说过。但她形迹飘忽,化身千百,更从未露过洞府所在之地。可这妖狐有一帕交,情谊甚笃,从她身上寻去,定能问到妖狐下落。”
恨头陀一拍大腿叫道:“老子怎地没有想到?不错,这妖狐与玉茗仙子交好,那婆娘一准清楚妖狐的藏身洞府。”
麻奉秉沈吟道:“玉茗仙子?她又是何方神圣,老夫似乎从没听人说起过?”
吕岩笑道:“也难怪麻护法不识,玉茗仙子本是雾灵山脉空幽谷中的一株花妖,因吸食日月天地之菁华炼得人形,便以空幽谷为府,建了一座‘百花园’。她从不与外人交往,更不出谷半步,故而少有人知。”
麻奉秉问道:“吕兄弟,那玉茗仙子的修为如何?”
吕岩回答道:“她的法力深浅不得而知,据传手下倒是有一班花妖树精颇是难缠,所以等闲也无人去找她麻烦。不过如果麻护法愿亲自出面,那自然是手到擒来。”
麻奉秉沈声道:“好,咱们就在这儿小憩片刻,散去身上酒劲即刻出发前往空幽谷百花园,找那玉茗仙子问讯。”
无戒和尚诧异道:“麻护法,大夥儿何不歇息一晚,等天亮後再动身?”
麻奉秉冷笑道:“你当只有金牛宫在搜寻那千年妖狐麽?追缉妖狐下落一事宜早不宜迟。嘿嘿,倘使让别人著了先机,大师纵是有十个脑袋也赔不起。”
无戒和尚摸摸光溜溜的脑门,奇道:“这妖狐究竟闯下了什麽祸事,竟能掀起这麽大风浪?咱们终年待在雾灵山脉中,却连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麻奉秉道:“此事於各门各派都属机秘,你们又岂会知晓?不过既然各位肯为我金牛宫出力,老夫不妨将一些内情透露与诸位,也好让大家明白事情的紧要重大。可要是有谁多嘴多舌往外吐露半句,休怪老夫到时候翻脸无情,取他向上头颅!”
屋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好奇不已,纷纷赌咒发誓绝不透露。麻奉秉愈加神秘的压低声音道:“大约半个月前,烈火宫出了一名叛逃弟子。而这个人居然是正一派安插在烈火宫中多年的一个暗探。这小子苦心蛰伏,渐渐获取了烈火宫宫主赤烈横的宠信,得以执掌宫内警戒重权。於是这小子寻到机会监守自盗,乘赤烈横闭关修炼之际,偷出了烈火宫至宝云篆天策,妄图凭此宝向其师门邀功。”
恨头陀不解道:“麻护法,云篆天策又是什麽东西,一本书麽?”
麻奉秉只鼻子里低低哼了声道:“我五行魔宫保守此绝大秘密多年矣,你们不清楚那是最好。不然便如那妖狐一般徒惹麻烦,招致杀身之祸。其实老夫对云篆天策本也不甚了然,这回奉金宫主之命出山,方才得蒙获悉一鳞半爪。”
他停了下来,见群妖个个伸长脖子侧耳细听,心中涌上几分得意,於是接著说道:“据宫主他老人家交代,云篆天策本有六份,其中一份早年失散在外不知所终,其他五份由穹海、烈火、青木、天石与敝宫分别收藏。谁若能将云篆天策合壁,便能参悟出这天地间最大的奥秘,届时扭转乾坤,神通三界更是不在话下。正道门派中有知晓此宝的,无不想方设法妄图盗得天策。这回终教正一派得手了。”
绿发老者惊道:“原来云篆天策竟有如此神妙,老朽著实闻所未闻。只是这件事情与麻护法追索妖狐有何干系?”
麻奉秉嘿嘿笑道:“该著这妖狐有事,那正一派暗探在烈火宫追杀之下没能将小命留到回返师门之时,不过天策却阴差阳错的落到了妖狐的手中!”
无戒和尚“啊”了一声,舔舔肥厚的嘴唇喃喃道:“好家夥,好家夥──”
麻奉秉收敛笑容,森寒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冷冷道:“莫怪老夫事先没有提醒,天策至宝可不是诸位消受得起的。哪个心生邪念,妄图染指,坏了敝宫的大事,老夫定让他後悔来得这世上一遭!”
恨头陀咽下一口唾沫,没来由的感觉屁股犹如被火烧烤,可在麻神慑人的眼神逼迫下,只能按捺心情强自端坐不动。屋子里一时陷入了沈默。
罗禹隐身暗处,心中想道:“这事可越来越有趣了,罗某既然撞见,定不能如了麻老魔的心愿!”
第三章 空谷
天色微亮,一缕晨曦照耀群峰,空幽谷中已是鸟语花香,生机昂然。
一道清涧从谷内潺潺流过,两岸绿草如茵,半空中飘浮着朦胧轻柔的淡紫云岚。
山谷深处,有一座占地百亩的秀雅园林,仿佛世外桃源,天上人间。
数位身着轻纱的妙龄少女穿梭其间,手持锄具正忙着修剪花草。
忽听谷外传来震耳之声道:“金牛宫麻护法,携青莲寺无戒大师、遮云窟吕窟主等求见玉茗仙子!”
那声音震得空谷嗡嗡嗡的回响,林间鸟儿被惊得腾飞翱空,说话之人正是恨头陀。
园中少女讶异莫名,猛抬头,就瞧见灰濛濛的高空中飘飘然落下一行六人。
为首一皂袍老者,满脸麻子,面色如金,银白的钢须戟张如针,双目之中闪烁着森森幽光,一对眼珠泛着死灰之色,浑不似活人该有的颜色。
这些少女自不识得他便是金牛宫六大护法之一的麻奉秉,但听得恨头陀自报名头,多少也能猜到。
在麻脸老者身后兀自伫立五人,装扮虽是各异,但望向自家姐妹的眼神中却都充满了贪恋阴狠之色,决无善意。
一绿裙少女盈盈一礼,说道:“诸位仙友请了,敢问求见我家仙子所为何事?”
麻奉秉大喇喇一翻怪眼,说道:“老夫金牛宫护法麻奉秉,请玉茗仙子出来说话,有要事相询。”
只听花间有一女子的声音道:“麻护法万里奔波,光临百花园,不知有何见教?”
风中轻轻荡漾开一股极好闻的香气,麻奉秉饶是老成持重,亦忍不住耸耸鼻子深吸一口,顺着声音传来方向望去,自一丛盛开正艳的芍药之后,步出一位挎着花篮的白衣少女,手持一柄精致小巧的银锄,袍袖轻挽,露出的一段藕臂粉白透红,云鬓蛾眉,秋水为眸,秀雅出尘不见半分世人俗气。
吕岩从眼珠落到少女身上开始便停止了转动,暗赞道:“早听说玉茗仙子生得国色天香,秀丽绝伦,今日一见方知,盛名之下绝无虚传。便是这满园的奇花异草,与她一比,也不过有如蓬蒿荆草。”
绿发老者也目不转睛盯着玉茗仙子,想的却是另一回事:“这小丫头,数百年中不知吸食了多少日月山川钟灵之气,老夫若能攫其精血炼化内丹,不啻省却数十载的寒洞苦修!”
麻奉秉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哈哈一笑温言道:“仙子客气了。老夫此来,只为向仙子求寻一位朋友的下落。”
玉茗仙子微笑道:“小妹久闻金牛宫威名盖世,神通广大。无戒大师与吕窟主诸位更乃雾灵山脉的一方豪雄,声震八方。倘若连各位都找寻不到的人,小妹只怕愈发的无从知晓。”
恨头陀阴阴发笑,说道:“仙子过谦。若是问旁的人行踪下落,我们也不愿前来叨饶了仙子清修。可麻护法所寻之人,仙子却一定知道。”
玉茗仙子微微一笑,心中已开始急思应对之策。若所料不差,她已经可以猜到这群凶客所欲找寻的人是谁。
玉茗仙子伸出玉指,缓缓梳理被柔风吹得微乱的鬓发,含笑说道:“恨大师多半是弄错了。六百年间小妹足不出园,从未与谷外同道往来,不知这至交之说从何谈起?”
无戒和尚嘿嘿笑道:“玉茗仙子,明人不说暗话,咱们要找的乃是一只千年妖狐,自号‘黎仙子’。她可算仙子交往多年的知已好友吧?”
玉茗仙子睫毛轻闪,暗道:“他们要找的果然是黎姐姐!”
虽然不晓得这些人追寻黎仙子的用意为何,但见他们一个个气势汹汹,凶光闪烁,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说不准黎仙子近日出山云游,无意得罪金牛宫,这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玉茗仙子笑道:“不瞒无戒大师,黎仙子与小妹确曾有交往,只是近年来小妹忙于炼制‘百花玉露丸’,心无旁骛,已许久未与黎仙子相会,更不晓得她如今的行踪,恐怕帮不了诸位了。”
吕岩笑道:“好说,好说。如此只望仙子能将那千年妖狐修炼的洞府相告。如蒙相助,不胜感激,异日必当重报。”
玉茗仙子幽幽叹息道:“说来可能诸位不信,小妹从未去过黎仙子的洞府,也未曾听她提及过洞府的方位,即便有心相助各位,只可惜实是爱莫能助。”
绿发老者冷笑道:“老夫的确不信!玉茗仙子,老夫好心提醒你一声。和咱们这些人耍心机,玩花样也就罢了。毕竟你我同属雾灵山脉魔道一脉,凭着这点香火交情,老夫也不致难为了你。
“可麻护法是金牛宫的人,仙子,你开罪得起么?”
玉茗仙子不卑不亢道:“莫说金牛宫麻护法,就是谢洞主、无戒大师与吕窟主、恨大师、袁山主诸位,小妹也一般的不敢得罪。
“但小妹确实不知黎仙子的洞府所在,总也不能编瞎话来哄骗大伙儿。”
见玉茗仙子不识抬举,那貌似黑猩猩的袁山主,浓眉一跳,就欲发作。
麻奉秉右手一摆将他止住,徐徐道:“玉茗仙子,老夫纵然愿意相信你的话,奈何那黎仙子冒犯我金牛宫在先,兹事体大,无从回旋。咱们这一大帮人千里迢迢,漏夜前来,总不能空手而归。还请仙子三思,莫教老夫为难才好。”
他的话里软中带硬,威胁之意自不用人说明,玉茗仙子脸色微变,道:“麻护法,小妹敬诸位远来是客,这才以礼相待,竭诚以告。假如诸位没有其他事情,恕小妹无暇奉陪,还望海涵。”
无戒和尚纵声笑道:“玉茗仙子,这就下逐客令了?你当咱们是来你百花园讨茶喝的吗?”
玉茗仙子恍若未闻,转身而去,吩咐那几名少女道:“小兰、小荷,送客!”
袁山主勃然怒吼道:“臭丫头,给脸不要脸!”山一样的庞大身躯凌空跃起,探出长着黑毛的爪子,从背后袭向玉茗仙子。
麻奉秉抄着两手也不阻拦,有意借此试探对方底细。
哪料那袁山主将将跃起,猛地小腿肚上一紧,双腿被十数根横空掠来的碧绿树藤牢牢缠住。
不等他做何反应,一对粗壮的胳膊也教七八根树藤缚上,整个人悬在半空晃晃荡荡,上不得天、下不得地,狼狈无比。
恨头陀见势不妙,呼喝一声拔刀劈出,“叮”的脆响刀锋弹回,树藤上被砍出一道深痕,冒出缕缕绿烟。
恨头陀大吃一惊,他这刀虽仅用了六成功力,但自己手中所持的这柄“血雨断恨刀”乃冥海玄金所铸,再经一甲子的炼化,暴戾锋锐所向披靡。孰知劈在一根比手指头也粗不了几圈的树藤上,竟斩之不断。
玉茗仙子见“相思青藤”受损心疼不已,玉手轻扬,二十多根树藤松开袁山主四肢,倏忽收回,隐入周围花树中不见。
袁山主手足甫获自由之时,刚欲运劲起身,没曾想“相思青藤”上一股异力传入体内,经脉一阵酸软,提到胸口的真气骤然涣散,三百多斤的身子轰然坠地,四足朝天,倒把地上泥土砸出个不小的坑。
绿发老者厉喝道:“好个妖女,找打!”急念真言,祭出了寒月洞至宝“碧玉蟾蜍”。就见空中惨绿色毒瘴弥漫,遮蔽住清晨曙光,所过之处园中花草顿时枯萎过半。
一只通体闪烁诡异光华的蟾蜍幻化而出,蹲踞在绿发老者头顶,张嘴喷出一大团闻之欲呕的墨绿毒雾,宛如一蓬飞云,罩向玉茗仙子。
玉茗仙子臂弯中的花篮一颤,顺着藕荷似的玉臂滑入纤纤五指中,抬至胸前焕放出流光异彩,将惨绿毒瘴一冲即散。
碧玉蟾蜍喷射出的毒雾,也被丁点不剩的吸入花篮之中。
绿发老者见状,岂肯善罢甘休,运起十成法力,催动碧玉蟾蜍不停喷射毒雾,如此一喷一收总也僵持不下,片刻后,玉茗仙子朱唇轻启,低吟道:“起──”
花篮冉冉升到半空,五彩霞光越来越亮,自篮中凝起一朵迎风怒绽的雪白芍药,灵气四溢,婀娜多姿,“砰”的击中碧玉蟾蜍。
绿发老者大叫一声,跌倒在地。
碧玉蟾蜍“叮”的一声从空中坠落,回复原形,铸成一只拳头大小的玉蟾跌落在绿发老者面前,光泽晦暗,眼见是法力大损。
玉茗仙子收了花篮,望着一地落英枯枝,惋惜的叹道:“谢洞主单找小妹的麻烦也就是了,园内花草何辜,却横遭此劫?”
绿发老者受了玉茗仙子法宝一击,体内真气错乱,郁闷难当,正潜心调理,闻言恶狠狠盯了玉茗仙子一眼,鼻子里重重发出冷哼。
吕岩见绿发老者溃败,显出几分意外,心道:“谢老妖修为也算不差,居然没能支撑住半盏茶的功夫,想不到这妖女恁的棘手。
“不过她刚才重创谢老妖,多半还是借助手中花篮的威力。真个动起手来,只要不给她念动真言、祭出法宝的机会,吕某未必没有胜算。”
他计议已定,笑咪咪执扇上前,说道:“好,好,仙子果然好本事!吕某不才,亦想讨教一二。”
话音刚落,眼睛触到玉茗仙子淡淡的眼波流过,枉他修行百年亦不免心摇神曳,浮想连翩。
只听玉茗仙子说道:“吕窟主过奖了,小妹些许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若非诸位苦苦相迫,本也不敢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吕岩收摄心神,打开折扇,笑道:“只要仙子愿说出千年妖狐的洞府所在,吕某愿为仙子说情,适才仙子伤我谢兄之事,吕某也愿为仙子代罪领过,绝不再追究!仙子以为如何?”
玉茗仙子轻轻叹道:“小妹已说过,黎仙子的洞府我委实不知,吕窟主何苦一意追问,逼迫小妹?”
吕岩摇头道:“仙子既不肯领吕某的情,看来惟有请仙子赐招了!”
体内真气一动,白皙的脸上立时笼罩起一层青气,折扇上绘着的一头魔兽,三足六角,状若犀牛,呼之欲出。
玉茗仙子手持银锄,曼声道:“吕窟主,请恕小妹得罪了!”脚下落英无风自动,五颜六色的花瓣升腾而起,汇聚成一朵七彩花云,朝吕岩射去。
一时间,罡风破空之声“嗤嗤”不绝,那原本娇柔的花瓣,竟变成一片片勾魂夺命的光刃,漫天飞扬。
吕岩不敢怠慢,振腕一摇折扇,“呼”的打出团凄迷光澜。可那蓬花雨仅是微微一滞,便冲散光澜,飘掠而来。吕岩退后一步,二次摇动折扇,又发出一团青色光澜。
如此吕岩连退三步,接连发出四道光澜,终于将满天花雨的去势遏制。千百片花瓣,在距离吕岩不足五尺之处纷纷飘零,重归尘土。
吕岩松了口气,暗恼道:“我若再任由这妖女抢占先机,放手猛攻,难保没有闪失。”
一念至此,他纵声笑道:“仙子好手段,也该轮到吕某献丑了!”施展白云出岫的身法,快如闪电,欺身到玉茗仙子身侧,折扇“啪”的收起,一式“玉鞭云外指”点向对方挺茁的前胸。
这样一招对男子使用自然无可厚非,可对手乃一妙龄少女模样的花妖,未免唐突无礼了。玉茗仙子平生幽居空谷,几乎从无和一个男子交手过,感觉更是不堪。
她心生羞嗔,急忙闪身远避,银锄幻出朵朵光花,护住身前。
吕岩得理不饶人,又忌惮玉茗仙子的诸般法宝妖术,全力施展出看家绝学“青蔼三十六式”。一把折扇青光朦胧,狂舞银蛇,围绕着玉茗仙子周身犹如惊云飞卷,猛攻不止,誓不给对方丝毫喘息之机。
绿发老者在后喝彩鼓劲道:“吕兄加把劲儿,将这妖女擒下,替老子出口恶气!”
吕岩有意在麻奉秉面前显山露水,更是催动十成功力,务求尽速战败玉茗仙子,凯歌而还。
玉茗仙子在吕岩漫天青光的攻势底下,不慌不忙,银锄舞动,好似绣花针上下翻飞在光澜间穿梭往来,挥洒自如。
兼之她丰姿如玉,身形飘逸,恰如仙子翩舞,花蝶绕柳,说不出的轻盈灵美。
两人激战四十余合。兀自难分伯仲。
吕岩的一套“青蔼三十六式”已经用尽,无奈翻头重来。
玉茗仙子更是心定,以守应攻,方寸不乱。
麻奉秉看得眉头皱起,乱堆在一双怪眼上,思忖道:“这妖女修为竟似与老夫相差不远,幸亏她少于应敌,这才容吕岩放手狂攻了四十多招。一旦她熟悉了扇法套路,逆转战局,吕岩落败不过弹指间事。
有道是怕什么偏就来什么。玉茗仙子主动弃攻转守,便是为了细心观察吕岩扇法的招式。经过一阵激战,她已渐渐瞧出一点苗头,何况吕岩将招式从头来过,虽然当中会夹杂一些其他变化,但万变不离其宗,终是有迹可寻。
又缠斗了十多个照面,玉茗仙子心中已有了**分的胜算。蓦然见吕岩身形右侧,左肩耸动,料知他那式“星河影动摇”又来了。
玉茗仙子胸有成竹,在吕岩出扇之前抢先侧转娇躯,银锄光影如瀑,以实击虚,以快打慢,飞电般击向吕岩招式空档处。
她落点极准,这一锄正朝着吕岩左肋奔去,吕岩哧得魂飞魄散,深知要是挨上这一下子,至少半条命便交代在了百花园里。
而若玉茗仙子再歹毒一些,足可震散他半边的经脉,一甲子的苦修就此付诸东流。
孰知银锄戳在左肋上,并未发出骨断筋折的声音,只生出一股柔和的劲力,轻轻一拂,将他的身子凌空送出三丈外。
吕岩急忙运气腾身,稳稳落地,脸上青气散去,只剩惨白之色。
玉茗仙子微带气喘,脸上浮现一抹桃红,她略一调息,从容自若的目光拂过诸人,说道:“小妹侥幸赢得吕窟主一招半式,不知那一位还欲见教?”
半晌工夫,场内鸦雀无声,没人说话。
吕岩面色难看之极,一声不吭退到麻奉秉身后。
无戒和尚与恨头陀迟疑不定,自忖与吕岩不过半斤八两间,再上去多半不过自取其辱而已,当下装聋作哑,就等着麻奉秉出头。
麻奉秉也没想到,一个名声不显的玉茗仙子如此难以对付,轻描淡写间,吕岩、绿发老妖与袁山主等人已铩羽而归。自己若再不出手拾掇下她,莫说追缉妖狐夺取云篆天策,今日在这小小百花园中,就要重重栽上一个大跟头。
他真气暗布全身,迈步朝前道:“玉茗仙子,请了!”
玉茗仙子身后的小兰叫道:“小姐,这些人是想用车**战耗尽您的法力,且让小婢接下这皂袍老头,您也好暂歇片刻!”
玉茗仙子摇头微笑道:“小兰不必担心。我与这位麻护法切磋几招,并不碍事。”
小兰大急,心想我家小姐忒也天真纯良了,这些恶客摆明是来找茬的,岂是彼此切磋几招那么简单?
她正要开口再说,猛听得对面的麻奉秉突然发出一阵长笑,如金鼓轰鸣,震得她胸口气血翻涌,顿时头晕目眩,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麻奉秉杀机已动。着意要拿玉茗仙子和百花园开刀,更要借此机会,在无戒和尚等人面前抖露淫威,让雾灵山脉魔道中人,从今往后,服服帖帖的为自己出力卖命。
他聚起百多年的功力,发出了“金戈笑音”,空幽谷中雷声隆隆,风卷云荡,方圆五丈里,花草树木尽数被连根拔起,在空中急旋。
稍远地方的异树琼花也被吹得东倒西歪,花叶瑟瑟凋零。
无戒和尚等人不敢怠慢,赶忙盘膝坐下,全力运动抵抗,只感到耳膜里仿佛有千军万马来回冲杀,稍一不慎便有走火入魔、真元溃散之危。
小兰、小荷以及其他几名百花园中的少女,娇俏的脸庞上被血气涨得通红,脚下摇摇晃晃宛如醉酒一般,随时都会倒下。
玉茗仙子身处漩涡中心,所承受的压力,更是旁人的十倍百倍。
她左手捏成静心法印护住灵台,丹田内汩汩真气源源不绝的流转全身经脉,一袭白衣迎风飘舞,直如凌波仙子飘然驾临。
麻奉秉的功力恁的深厚,足足半炷香后笑声非但没有转弱,反而愈发的拔高转厉,肃杀之气肆虐横行。
吕岩等人头顶蒸汽直冒,身子震颤难以自制,俱在心底暗骂:“麻老魔,你要对付这小妖女也就罢了,却何苦让老子也陪着一起受罪?”无奈这话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再说了。
百花园众女,虽然得玉茗仙子在前面挡去笑音大半的威力,但这笑声仍旧是无孔不入,伴随一记记“喀喇喇喇”的闷重滚雷之声,硬生生撞在每人心口。
小荷举起双手拚命捂住耳朵,狰厉的笑声依然透过指间缝隙,轰在耳膜上,震得她金星乱冒,咽喉发甜,“别笑了--”她一开口,丹田真气顿泄,便如同撤去了篱笆任由没顶洪水冲下,眼前天昏地暗晕厥过去,一缕紫黑色的淤血沿着嫣红的唇角淌落。
小兰近在身旁,赶紧勉力将她抱住才不致摔倒。可在平日里抬抬手的动作,此时已让她心急气喘,浑身乏力,为免牵动玉茗仙子的心神,却又强自咬牙忍住,不出一声。
这些情形,清晰无比的映射在玉茗仙子的灵台之上,她心知,如不能破解去麻奉秉的金戈笑音,身后这几位朝夕相处的姐妹,不消片刻便会魂魄迸散,玉殒香消。
当下把心一横,扬声清喝,手中银锄与娇躯化作一道孤光,直射麻奉秉。
麻奉秉长笑陡止,丹田真气化为滚雷,高喝道:“吠!”挟起一束狂飙劲浪,尽数轰出。
玉茗仙子身形一颤,头顶发簪“啪”的脆裂,青丝飞扬于空。
麻奉秉右掌迸立如刀,劈出一束淡金光澜,正是一记“焚金神掌”。
玉茗仙子气血受震,不敢硬接,身躯翻飞而起,金澜自脚下走空。
麻奉秉一掌紧似一掌,汹涌澎湃的罡风“劈啪”激荡,看得人触目惊心,眼花撩乱。
袁山主适才吃了老大一个亏,巴不得玉茗仙子被麻奉秉一巴掌拍死,再将百花园中的花妖树精尽数连根铲除,方解得心头恨意。
如今见玉茗仙子已被压制住,袁山主高吼道:“无戒大师,吕窟主,咱们还等什么,一起上啊,将这百花园拆得稀巴烂!”亮出一柄铜锤,照着小兰砸去。
无戒和尚等人本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闻言齐齐出手,惟有吕岩略一犹豫,站在后面没动。
他们一动手,百花园中的花妖树精、仙禽魔兽亦纷纷现身,双方混战成一团,直打得日月无光,人仰马翻。
可惜百花园安享清静数百年,哪似这几位凶神平日里干的就是毁人家园、夺人性命的勾当,双方差距实在悬殊,玉茗仙子又被麻奉秉的焚金神掌死死压制,不得脱身。
转瞬间百花园内枝残根伤,花落凋零,小兰等人虽率着园中众人奋起反抗,但不过换来更为惨烈的荼毒而已。
玉茗仙子见身边朝夕相处的亲人,接二连三的倒下枯萎,心如刀绞,灵台大乱,麻奉秉乘势狂攻,焚金神掌一招狠似一招,不断加大力量,宛如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困在当中。
要不是麻奉秉想抓活口,追问千年妖狐的下落,下手留有三分余地,玉茗仙子恐慌也早已不支。
玉茗仙子堪堪抵挡了三十多个回合,麻奉秉见她银锄招式不复美妙姿态,身法渐渐迟滞,猛然大喝迫近,双掌连环击出,快如闪电,就宛如身上生出了数十条臂膀一般。
玉茗仙子左支右绌,娇喘连连,有心祭出花篮,却哪有这个间隙?
蓦地玉腕一麻,银锄被荡了开去,身前门户大开,更无一丝防御。
麻奉秉挥掌拍到,砰的正中肩头,将她激飞出七丈多远,摔落在芍药花丛里。
玉茗仙子嘤咛一声,殷红的鲜血洒溅在洁白的芍药花瓣上,分外凄艳。
她的一身功力几乎让麻奉秉震散,体内真气溃乱流窜,无法凝聚成束,不仅左肩失去了知觉,娇躯亦酸软无力,不能站立。
麻奉秉大步上前,击飞两个舍生拚死救援玉茗仙子的槐树精,哈哈大笑道:“妖女,还不说出妖狐的下落么?”
玉茗仙子心头黯然,闭目不语,只等对方一掌落下。
忽听高空中有一苍老悠然的声音道:“麻护法,手下留情!”
麻奉秉闻声仰首望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玄衣飘飘的道士,遥遥伫立云端,仿佛画中神仙。
待他定睛看真,禁不住面色大变,失声叫道:“玄干真人!”
第四章 花缘
却说罗禹远远缀着麻奉秉等人来到空幽谷,隐身崖顶,居高临下坐山观虎斗。
虽然离得远了些,但以他的目力,能仍将众人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自己亦不虞被人发现。他默运玄功,玉茗仙子与麻奉秉等人的问答,亦听得真真切切,丝毫无漏。
依照罗禹原本的打算,是想借麻奉秉等人之手,探出千年妖狐的下落,再赶在这些人前头捷足先登。
至于无戒和尚等人的项上人头,权且寄存几日,事后再取。
不料局势变化出乎罗禹意料之外,玉茗仙子淡雅自若,谦和清纯的风姿,本已让他对设想中“花妖”的印象大为改观。待到无戒和尚等人恃强淩弱,大发淫威时,罗禹愈发的义愤填膺,脑子里又浮现出云居观所见到的惨象。
他暗自想道:“这玉茗仙子虽属邪魔歪道一流,但洁身自好,不可与麻奉秉、无戒和尚等相提并论。我修仙二十多载,为的便是除魔卫道,匡扶良善,事到临头,怎能拘泥小节,见死不救。
“今日我若袖手旁观,他日取那无戒人头时,有何脸面再自称正义?”
他心中生起鸣不平之心,便要跃跃欲试。
但罗禹是个粗中有细的人,见对方人多势众,麻奉秉修为又在自己之上,硬拼一途实不可取。可急切之中,如何才是一个妥善的破敌之策?
他禁不住喃喃低语道:“唉,要是小师弟在此就好了。莫说他的修为堪与麻老魔一战,就那些稀奇古怪的鬼点子,也够叫麻老魔好好喝上一壶的了。咱们几个师兄弟中,最受师父他老人家器重的,就莫过于小师弟了。”
他想到恩师玄干真人,忽地灵光乍现,记起怀中藏的一幅“太虚云像符”,顿时有了主意。
这时,玉茗仙子正中了麻奉秉的焚金神掌,跌飞进芍药丛中。罗禹更不再迟疑,取出太虚云像符,随风一展。
这符上布满道家真言,当中正是一幅玄干真人的画像,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罗禹心中念道:“师父,事急从权,救人要紧,弟子可要冒充您老人家一次了。”
他念动咒语,灵符燃起一蓬火苗,升出青色云雾。
待云雾初散,罗禹相貌装束已然大改,与灵符画像的玄干真人变得一模一样,这才现身崖顶,学着恩师的声音喝止麻奉秉。
麻老魔眼看玉茗仙子颓然闭目等死,正自得意间,不防头顶上乍然冒出位玄干真人,一喜一惊间,竟然没能看出真假!
他再是狂妄之辈,也明白自己远非昆吾剑派掌门真人的对手。万一惹恼了这位正道泰斗,祭出昆吾派镇山仙宝,一条老命都说不定会断送在空幽谷里。
换作别人,他或可抬出金牛宫的金字招牌吓吓,然而对着玄干真人,这招却不用也罢。
无戒和尚等人听见麻奉秉惊呼玄干真人的大名,不等召唤,赶忙收手退到麻老魔身后抬头仰望。
尽管僻居西南一隅,称霸一方,但玄干真人的名头仍是如雷贯耳,见他老人家现身雾灵,谁也不敢轻举妄动。再想到云居观的血案,害命夺宝时的豹胆也早已化成了鼠胆,豺狼也变成了小猫。
麻奉秉猛翻着怪眼,心恨道,这老牛鼻子早不来晚不来,偏巧这时候来,存心是与自己过不去。不问可知,老牛鼻子必然也是为云篆天策之事所惊动,才赶来空幽谷。
纵然一百个不甘心,奈何形势比人强,连金牛宫宫主金裂寒也忌惮这老儿三分,自己何必白搭进去。
他压制住惊惧与怒火,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道:“玄干真人,您老人家怎也有空来了这穷荒僻壤之地?”
罗禹高高飘立空中,不敢靠得太近,模仿着师父往日惯用的神态一笑道:“贫道近日下山云游,本想前往思闲峰探望一位同门道友,不想偶经此地,却见诸位激战正酣,好不热闹。
“麻护法,不知可否看在贫道薄面上,罢手言和,勿再大动干戈,令这钟秀之地徒增血腥?”
群妖听他说要去云居观拜访青梅真人,人人心惊肉跳起来,但留有一分豪情凶焰都丢到了九霄云外。
无戒和尚自忖这事办得干净俐落,可久闻玄干真人乃陆上神仙一流,能掐会算,法力通天也未可知。他惴惴不安筹谋着自己的小算盘,偷眼瞧向麻奉秉。
罗禹见群妖被自己一句话吓得胆战心惊,忍不住心中暗笑,赌定无戒和尚今晚无论如何是睡不着觉了。
麻奉秉想的是另外一回事:“这老牛鼻子说得好听,青梅真人只不过是昆吾剑派一介旁支道士,若非为了云篆天策,他何必眼巴巴的跑到雾灵山脉来?现下撕破脸皮对我不利,我还是暂且退走,再行计议为妙。”
他故作慨然地笑道:“麻某敢不遵真人之命?就此告辞!”双手抱拳一礼,恨恨瞥了眼玉茗仙子,率众匆匆出谷。
走出多远,他才发觉山风吹来,背心冰凉,竟是背后衣衫已湿,松了口气暗道:“幸亏遇见的是玄干真人,若要是换做他的师弟玄恕真人,不管三七二十一的亮剑便杀,今日可就悬了。”
他也算魔道成名人物,众目睽睽之下,对着一个假冒的玄干真人,竟连几句撑台面的硬话也不敢说,他日若罗禹回山说与几位同门师兄弟知道,必成一件笑谈。
玉茗仙子绝处逢生,目送麻奉秉等人退走,紧绷的心神略松,猛又喷出一口血来。
小兰惊呼道:“小姐!”赶忙扶她坐起,取出一枚百花玉露丸送入玉茗仙子口中。
罗禹飘然落到近前,玉茗仙子挣扎欲起道:“真人大恩,小女没齿难忘。”
罗禹见她面无血色,娇喘急促,心知麻老魔的焚金神掌非同小可,玉茗仙子所受之伤纵不致命,亦颇堪忧。
他摆手说道:“仙子切勿妄动,赶紧盘坐调息,待在下相助一臂之力。”
说罢,探出左掌虚按在玉茗仙子背心大椎穴上,精纯的泰斗真气绵绵汩汩犹如春水,注入体内。
玉茗仙子听罗禹突然嗓音大改,又自称“在下”,不觉大为奇怪,但对方纯正的真气涌到,怎容浪费,急忙收敛杂念,专心调息疗伤。
一炷香过后,罗禹身上忽然冒起一蓬青烟,现出本来面目,却是灵符法力耗尽。
小兰指着他叫道:“啊,原来您不是玄干真人!”
罗禹向她微微一笑,意示承认,继续输入真气。
一个多时辰后,玉茗仙子玉颊上渐渐有了血色,体内真气开始收敛凝聚,回归丹田。但要打通淤塞的经脉,完全康复,尚需一段时日,却也着急不得。
罗禹这才撤回手掌,盘腿打坐恢复耗损的真气。
忽然身边响起“咚咚咚”的声音,一个身高过丈的夜叉树精,双膝跪倒在罗禹跟前磕头,砸得泥地上陷进去老大一个坑。
罗禹忙伸手托住他粗壮异常的胳膊,说道:“这位朋友,岂非要折煞罗某?”
那夜叉树精磕得一头的泥灰,直愣愣道:“恩公,你救了咱们百花园,又为小姐疗伤,我再磕多少个头也是应该!”
罗禹心感其忠义,道:“这位兄台不必如此,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况且仗义助人亦是罗某的本分,万万受不得兄台这般的大礼。”
夜叉树精欲待再说,小兰将他扶起道:“好啦,夜魁,咱们欠恩公的情,焉是磕几个头便能报答得了的?现下还是让恩公与小姐好生调息休养,莫要打扰了他们。”
夜叉树精道:“该死,我只顾向恩公谢恩,却忘了这个岔,恩公可别怪罪。”
罗禹微笑道:“在下怎会怪罪兄台?”
夜叉树精远远退开,小兰难得没听到他走路时的脚步声,不免垂首会心的微笑。
一轮红日自山后升至中天,谷内云雾初散,清风徐拂。
小兰等人忙前忙后整修园林,救治伤者。两个娇小玲珑的少女远远侍立,为玉茗仙子和罗禹护法。
几羽受惊的仙鹤重又飞了回来,在小池边漫步嬉戏,不时偏着小脑袋朝这里望上两眼,似在关切玉茗仙子的伤势。
玉茗仙子徐徐睁开双目,回转玉首,赫然望见身后一位轩昂大汉盘膝静坐。
她本想向玄干真人再次道谢,孰知救命恩人竟蓦然换作了一位俊朗青年,一时间双目凝注在罗禹面庞上,呆呆说不出话来。
深秋暖洋洋的正午阳光,照耀在罗禹刚毅沉静的脸庞上,古铜色的肌肤熠熠闪光。
他的身躯如同一座巍峨的山岳,静静而安详的横亘在自己面前。周围静谧清幽,偶尔遥遥传来人声,一点一滴沁入风中。
罗禹睁眼,两人近在咫尺的目光不期而遇。
玉茗仙子玉颊微微一红,轻轻道:“请问恩公高姓大名,小妹结草衔环定当以报。”
罗禹道:“在下昆吾剑派玄干真人门下弟子罗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是我辈分内之事,仙子不必挂怀。”
玉茗仙子道:“原来恩公乃是玄干真人的高足,难怪适才装扮作令师模样那般的惟妙惟肖,教人真假难辨。”
罗禹笑道:“说来惭愧,在下自忖并非麻老魔的对手,情急之下,只好借用恩师虎威将他惊走。仙子却不必一口一个‘恩公’的叫着,令在下老大的不自在。”
玉茗仙子见他丝毫没有那些名门正派弟子的骄狂之气,非但不居功自傲,更坦承自己不是麻老魔的对手,如此胸襟坦荡,委实令人倾倒。
她浅笑道:“恩公有命,小妹怎敢不从?不若今后小妹便以‘罗兄’相称吧。”
罗禹心道,如果依照年龄算来,这一声“罗兄”,自己无论如何也担当不起。好在花妖不同于常人,两三千年的阳寿直如等闲。这位玉茗仙子虽有五六百年的修行,但放在人间女子身上,也仅与豆蔻少女相似。
他本生性豪爽不拘小节,当下颔首问道:“在下观仙子气色,似乎伤势愈治甚快,再调理一段时日当可无碍。”
玉茗仙子道:“不瞒罗兄,小妹修炼的仙术中,有一门名叫‘枯木逢春’的心法,以此治愈内伤,往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加上百花玉露丸的药力,小妹自忖麻老魔这一掌虽重,但十数日内应可恢复如初。”
罗禹正想着是否要说明来意,提醒玉茗仙子离谷避祸。那边小兰与另两位少女见玉茗仙子醒转,已喜笑颜开奔了过来。
到得近前,小兰放缓了脚步,隐约觉着重伤初愈的玉茗仙子,好像和往日有些不同,似乎在凝望那位青年的目光之中,更多了一点温柔。
她身旁的少女小梅欣喜道:“小姐,您的伤势可有好转?”
玉茗仙子摇摇头道:“我已不碍事了,不知园中情形如何?”
几个少女神色骤然黯淡,小兰低声道:“适才一战中,咱们有十多位兄弟姐妹伤亡,小荷妹子至今尚未苏醒。要不是这位恩公及时赶到驱走麻老魔他们,怕会更糟。”
罗禹听得园中无辜死伤者甚多,心下暗自愧疚道:“如果我能早一刻出手,或许更多的人能够免遭残害了。”
他与玉茗仙子等人相处不过短短片刻,但已可感受到她们单纯静洁、与世无争的善良情怀,与那些作恶多端的邪魔歪道,着实不可相提并论。
玉茗仙子心中惨然,明眸里泪光盈盈,低低啜泣道:“都是因为我才连累了大伙儿。”
小梅急道:“这事和小姐有什么关系,您自己也受了偌重的伤,险些丧命在麻老魔掌下。血海深仇,咱们终有一天要向麻老魔他们讨还回来。”
玉茗仙子默默颔首,却明白想要报仇谈何容易。人妖有别,自己六百余年的修行,终究敌不过麻老魔百多年的法力。
罗禹尽管此来原本也是为了打探千年妖狐的下落,但此情此景,哪里还能再开口询问。直到傍晚,诸事告一段落,玉茗仙子始得有暇小憩。
两人在一座小亭里落坐,罗禹便先将自己为追缉血洗云居观的真凶,夜入青莲寺得闻麻老魔密谋,一路尾随至空幽谷的经历简略说了。
玉茗仙子恍然道:“竟是这个原因,看来黎姐姐这回麻烦不小,也不知能否躲过此劫。”脸上隐有忧色,深为自己的至交姐妹担心。
罗禹问道:“仙子近日可曾再见过她?”
玉茗仙子摇头道:“小妹也有数年未与黎姐姐相会了,更不知她现在何处。好在黎姐姐的瑶邪天府十分隐秘,知者绝少,否则她便连一个藏身的地方都没了。麻老魔想也是知此,才找上了小妹。”
罗禹几次欲道明来意,可话到嘴边老被打住,暗自忖道:“玉茗仙子拼却性命,也不愿向麻老魔说出千年妖狐的洞府所在,可见是位尚义重情之人。我若执意向她追问,无疑是要迫她出卖知己,更有挟恩图报之嫌,此等行径,与麻老魔不过五十步而笑百步,断非大丈夫所为。”
玉茗仙子见罗禹欲言又止,于是问道:“罗兄,你可是有什么话想问小妹?”
罗禹双目迎上玉茗仙子皎洁如天上明月的眸子,心中犯难不已,苦笑遮掩道:“没什么,只是在下酒瘾犯了,难受得紧。”
玉茗仙子嫣然一笑,直如春风拂面,道:“罗兄何不早说?数百年前,小妹曾依照古方酿制了十坛‘百花酒’。因园中姐妹皆不擅饮,故此尚有几坛一直留着,正可请罗兄一块畅饮。”
罗禹听闻这几坛百花酒竟是数百年的佳酿,一身酒瘾顿时真的被勾起,笑道:“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厚颜受之了。”
当下玉茗仙子唤过小梅,取来三坛百花酒,在石桌上一字排开。罗禹拍开酒坛上的封泥,瞬间香气扑鼻,令人闻之已醉,由衷赞道:“好酒,好酒!”
玉茗仙子见罗禹赞不绝口,心中欢喜,为他斟满酒碗,又替自己倒了一小杯,举盏道:“罗兄,小妹谨以此酒再谢过救命之恩。”
罗禹捧碗相迎道:“仙子再提此言,在下便惟有汗颜了。何况能品此佳酿,该是罗某有幸才对。”他一口饮尽,醇厚的酒汁顺着咽喉自然而然的滑落,浑身舒泰,什么乏也解了。
玉茗仙子只喝过一小杯,玉颊间已娇艳欲滴,嫣红如霞。
她停杯相陪,静静瞧着罗禹一碗紧似一碗,顷刻喝干了一坛,禁不住浅笑道:“罗兄海量,实不枉了这三坛百花酒。”
罗禹笑道:“在下这点酒量也算不得什么,家师门下的几位师兄弟,无不是此中高手。仙子未曾见过在下的小师弟,年纪虽轻,却堪称酒中神仙,三个罗某也灌不倒他。普天之下的美酒,恐怕都已让他尝过了一遍。”
玉茗仙子微笑道:“小妹听罗兄一说,倒也真想见上令师弟一面。”
罗禹摇头道:“在下这小师弟,仙子不见也罢。这家伙调皮捣蛋得紧,没事也能把你气个半死,连家师也奈何不得他。呵呵,今日若是他在,麻老魔不死也得蜕层皮。”
玉茗仙子道:“小妹素来足不出谷,想也是无缘得见。但能得罗兄金口誉赞,却令小妹心向往之。”
罗禹一省,道:“麻老魔虽被在下诓走,但以他的老奸巨猾,三五日内必会重来打探。据在下所知,魔道各门也都在追索令友的踪迹,一来二去难免会寻到仙子头上。
“仙子与诸位姐妹最好能离谷躲避一时,待风波稍定后再回返不迟。”
玉茗仙子道:“多谢罗兄提醒,小妹自有计较。只是担心黎姐姐怀有云篆天策,成了正魔两道的众矢之的,任她聪慧过人,也难保不失。”
罗禹心想,如果你晓得了我也是为追杀千年妖狐而来,却又会做何反应?一时默默无语,饮尽碗中佳酿。
亭外夜色渐起,玉兔东升,凉风吹拂,幽幽花草清香洋溢园中。
玉茗仙子悄然凝视罗禹,芳心想道:“他虽没有说,却势必不会在空幽谷久留。为着云居观的血案,他也必会杀上青莲寺,与无戒和尚等人斗个你死我活。
“就算没有这件事情,身为正道弟子,亦肩负重任,岂能流连于百花园中?”
一念至此,莫名涌起淡淡的离愁别绪,难道面前这个相识短短一日的轩昂青年,已悄悄印入脉脉心扉?
正在这时候,猛听见静寂夜空中响起一串阴恻恻的讥笑道:“好一对卿卿我我的小俩口,看得本宫也艳羡不已。”
玉茗仙子脸一红,忙向声音来处望去,一个紫裳美妇双足立于距小亭不到七丈的盘古树上,发髻高盘,青色的眸中寒光蕴藏寒意如刀,正朝自己瞧来。
她右腕上佩着一支同样深紫色半透明的镯子,在月色下熠熠闪光,一双纤手露于云袖外,抱着怀中一头貌似狸猫的魔兽。
这魔兽全身毛发乌黑如墨,双目浑圆闪烁血红光芒,在夜幕里分外狰狞慑人。
玉茗仙子并不识这狸猫来历,更不会想到,它便是让正魔两道无数高手谈虎色变的魔兽血狸。
这血狸乃上古魔物,初生时毛色纯白,随着年龄法力增长逐渐变深,若等到通体乌亮,则不啻是天地间一等一的凶物。各类古书上虽有记载,可因着珍稀无比,实难得一见。
罗禹一见这美妇装束打扮,低声叮嘱玉茗仙子道:“小心,此人是青木宫宫主胞妹,魔道三大妖姬之一的木仙子!”
他的话音虽轻,可也落入了木仙子的耳朵。她嘿然冷笑道:“你这年轻人倒也有点见识,知道本宫来历。报上名来,你是谁人门下?”
罗禹起身道:“在下昆吾剑派玄干真人门下弟子罗禹,不劳仙子垂问。”
木仙子微感诧异,暗道昆吾剑派号称正道名门,玄干真人治下甚严,他的弟子怎会与百花园中的妖女厮混在一起?
目光流转,再打量玉茗仙子,果是楚楚动人,我见犹怜,顿时恍然道:“是了,定然是这小子仙心不坚,受不住美色诱惑。”当下鼻中轻嗤一声,已对罗禹起了轻视之念。
玉茗仙子与罗禹并肩而立,执礼问道:“木仙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见教?”
木仙子冷冷道:“见教没有,本宫只想向你打探一个人。”
玉茗仙子与罗禹对视一眼,道:“木仙子可是想问小妹有关黎姐姐的行踪?”
木仙子道:“原来你已知道此事,倒也省却了本宫口舌。”
玉茗仙子道:“木仙子有所不知,今日清晨金牛宫麻护法也曾率人来过,向小妹逼问黎姐姐下落。一番苦战之下,幸得罗公子出手才将众人惊退。”
木仙子手抚魔兽血狸,慢悠悠道:“这么说来,莫非罗公子也想出手将本宫逐走?”
第五章 火攻
玉茗仙子道:“仙子误会了,小妹绝无此意。”
木仙子道:“好,只要你能相助本宫找到那千年妖狐的下落,我便收你为徒,尽授青木宫不世绝学。
“以你的资质,异日成仙得道亦非难事,至不济也可称雄雾灵,威震一方。届时欲要收拾个把麻老魔这般的人,全随你一时心情。”
她满心以为,自己开出如此优厚的条件诱惑对方,玉茗仙子纵是不答应,也会为之心动迟疑。
岂料话音刚落,玉茗仙子便道:“仙子垂爱,小妹幸何如之。奈何小妹确不知黎姐姐下落,惟有谢过了。”
木仙子脸上罩起一层寒霜,说道:“你可听说过,有多少人磕破脑袋,想方设法要拜在本宫座下?一旦成了本宫的嫡传弟子,又有多少想也想不到的好处?”
玉茗仙子微笑道:“小妹虽是孤陋寡闻,但也听闻过木仙子威名。奈何自忖无此福分,亦只好辜负仙子好意了。”木仙子纵声冷笑道:“你既然不识抬举,一定要逼本宫翻脸,我又何必多费口舌!”
罗禹高声说道:“木仙子,以阁下堂堂青木宫副宫主的身分,却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与区区一个空幽谷百花园过不去。若让天下人知晓,岂不贻笑大方?”
木仙子笑声更响道:“果然郎情妾意,却忘了自己正道弟子的身分,居然出头维护一个小小花妖。若说要贻笑大方的,恐怕应是阁下才对吧?”
罗禹道:“在下与玉茗仙子乃是萍水相逢,道义之交,望木仙子莫要妄断才好。”
木仙子哪里肯信,嘿嘿笑道:“好一个道义之交!倘若本宫要对这花妖出手,阁下却是定要做这护花使者啦?”
罗禹思时度势,深知木仙子修为犹远超麻老魔,怀中血狸更是凶狠。玉茗仙子重伤未愈,怕难敌其锋。自己虽和玉茗仙子非亲非故,但事到如今要他置身其外,明哲保身,怎是堂堂男儿所为?
当下朗声说道:“木仙子若一意苦苦逼迫,说不得罗某惟有领教高明!”
玉茗仙子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担忧,更暗暗夹杂着一丝莫名的甜蜜,急忙摇头道:“罗兄厚谊小妹铭感于心。不过此事终究与罗兄无关,还需由小妹应对。”
罗禹也摇了摇头,用传音入秘道:“你身负重伤,如何是这妖妇的对手?不如由我暂且纠缠住她,仙子与诸位园中姐妹尽速出谷藏匿。”
玉茗仙子也以传音入秘回答道:“万万不可,小妹岂能让罗兄挡灾,自己却贪生怕死逃之夭夭?”
罗禹劝慰道:“仙子无需担心在下。这妖妇要找的是你,谅不会太过为难于我。况且我只需设法纠缠住她片刻,而后寻机遁走也非难事。”
玉茗仙子只是摇头不允,木仙子却等得不耐烦起来,冷哼道:“你们两个可商量妥当了,到底谁先上来受死,抑或一拥而上?”
罗禹抢先纵身出亭道:“劳阁下久等了,这一阵自由在下接过。”
木仙子颔首道:“好,本宫也正想瞧瞧,玄干真人的高徒到底有何惊人艺业,竟敢在本宫座前叫阵?”
她扫过亭内的玉茗仙子,又道:“但有一条,谁若想乘此机会耍什么花样出来,可莫怪本宫怀里的血狸辣手摧花!”唇中发出一记清脆呼哨,血狸腾身而起,譬如一道闪电隐入黑夜,遥遥监视四野。
罗禹见血狸升空,暗叫糟糕。有这畜生挡道,如同附骨之蛆,玉茗仙子等人想脱身已不可能,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甫逢大敌,精神一振,右手从背后掣出师门仙剑“奔雷”,横于胸前,左手捏成剑诀负在腰侧,一股浩荡剑气浑然生成,直冲斗牛。
这一招乃昆吾剑派“九九弹指剑”的起手式,寓攻于守,绵里藏针,落在木仙子这等行家眼中,自能窥得其中奥妙。
木仙子蔑然一笑道:“小子倒真有几分胆量,莫非当真色胆可包天?”
双腕轻轻一振,两道水袖似灵蛇出洞,风驰电掣打将出来,化作紫色弧光飞舞跌宕,五丈虚空不过是转瞬即至,淩厉罡气直似风刀霜剑。
罗禹心守灵台,丹田真气满布全身,渐渐进入空明之境,眼中除了木仙子一人一狸外,再无杂念。任木仙子这手“落木无边袖”如何极尽变化,都仿佛清泉印月,了然心中。
眼看落木无边袖攻到近前,他几乎看也不看,低低一声龙吟,奔雷仙剑风云乍起,唰唰唰就是九剑劈出,环环相扣一气呵成,尽得“弹指”之妙。
木仙子攻招受挫,水袖如惊鸿翩飞,从罗禹虎躯两侧绕过,猛一回头击其双肩。
罗禹就像后脑勺生着另一对眼睛,更不回头,反手再是九剑连出,守得泼水不进,风雨不透。
木仙子赞道:“好剑法!”紫影一晃欺到罗禹身前,纤若无骨的玉手迎面拍出,掌心隐隐泛起一团青光,映照在罗禹脸上。
罗禹仙剑用老,不及回转,暗自惊道:“这妖妇身法好快,那吕岩的白云出岫与之相比,直如小巫见大巫!”左掌提起,“啪”的接下。
一股森寒的罡风破掌而入,手肘以下立时冰冷彻骨,险些失去了知觉。
他急忙吐气扬声,借势身形翻转趋避,丹田暖流汩汩注入左臂,迫去体内魔气。
只这一招短兵相接,罗禹已清楚自己的功力远逊对方,绝不宜正面硬撼。
他尚未来得及喘息,木仙子如影随形追到,左掌恃强淩弱直捣中宫,口中冷笑道:“就这点本事也敢出头护花,不自量力!”
罗禹秉性坚毅刚直,虽身处下风,反打起百倍精神全力周旋,所有心念凝集剑上。奔雷仙剑一出九剑,密如金雨点向木仙子掌心。
不料眼前蓦然强光晃动,木仙子掌心那团青光绽开,一蓬狂飙将仙剑震得颤鸣不止,“叮”的击在光影中心如入泥沼,软绵绵全不着力。
不等罗禹变招,木仙子左手双指一扣,锁住剑锋,娇叱一声:“拿来!”
此剑乃罗禹十四岁上,恩师玄干真人所赐之物,他一贯视逾性命,绝无放手之理。舌绽春雷一声大喝,顺势连人带剑撞向木仙子怀中。
木仙子道:“啊哟,你小子不要命啦!”
她爱惜羽毛,岂肯冒险,何况纵杀了罗禹,对自己也并无多大用处,万一连累自己再受上点伤,着实划不来。
当下左手双指往外一送,松去奔雷仙剑,右掌护住胸前飞身退避,冷冷讥嘲道:“一个七尺汉子,没来由的却向本宫投怀送抱,我可消受不起!”
罗禹收住身形,重新列出门户,脸上一阵发烧。
他情急之下,只想着剑在人在,剑亡人亡,不负玄干真人赠剑之恩,却忘了对方再是阴毒厉害,也是个女子。这一招虽是化险为夷,可未免欠缺磊落,有失昆吾弟子风范。
亭外赶来观战的小梅,却是位伶牙俐齿的丫头,闻言咯咯娇笑道:“怕只怕木仙子这副尊容,人家罗公子压根还看不上眼呢!”
木仙子素以貌美如花自傲,一个百花园的小丫头,也敢当面出言奚落她,当真无异于自寻死路。
木仙子眸中杀机萌动,冷喝道:“去死!”右腕那只紫晶镯子脱手飞出,光芒如瀑罩住小梅,竟要将她活生生吸了进去。
玉茗仙子见状急忙举起花篮,发出七彩绚光,两道光束淩空激撞“轰”的爆裂,光雨如注四溅洒落。
小梅的身躯从空中坠落,被小兰一把接个正着,低头瞧去人已昏迷,苍白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木仙子一击不中,收回紫晶镯,疑道:“那小妖女手中的花篮不知是何方宝物,竟能与我的‘慑心镯’相抗?”
她视线回到罗禹身上,说道:“方才教你侥幸躲过一劫,接下来,阁下不妨再试试是否还有此运气?”
罗禹手中晶光闪动,多出一物高约三寸、似是座琉璃宝塔。
他长声笑道:“在下福大命大,不劳木仙子挂怀!”真言一动,琉璃宝塔焕放熊熊夺目光焰祭上高空,倏忽扩展开数十倍,犹如泰山压顶向隐峙一旁的血狸轰去,口中大叫道:“还不快走!”身剑合一飞击木仙子。
木仙子脸色大变,已识破罗禹用意,怒叱道:“好个小贼!”双掌一错直撄其锋,招招追魂夺命,显然动了真火,立意要将罗禹毙于掌下。
罗禹将生死置之度外,把一套九九弹指剑施展的淋漓尽致,酣畅自如。
木仙子的攻势越发的凶猛,便越激起他的潜能斗志。许多平日练剑参悟时,总想不透彻的环节,在对方暴风骤雨的掌势中反豁然开朗,明悟于心。
虽说木仙子稳占上风,奈何罗禹根基扎实,又是一往无前的舍命相抗,十数招内竟也拾掇不下。那边血狸被昆吾派至宝“炼魂塔”缠住,同样亦不得脱身。
罗禹心无旁骛,更不再考虑此战之下自己的性命是否还能得保全,只想能助玉茗仙子与小兰等人安然逃脱。
短短二十余个回合,他已然将功力发挥到极致,头顶蒸汽雾蒙蒙一团,简直比往日与同门师兄弟切磋了百招千招剑法还要累人。先前喝的两坛美酒佳酿,早化成水气蒸干了。
忽听耳畔玉茗仙子的声音道:“罗兄,待小妹助你一臂之力!”银锄挥动攻出。
罗禹大急道:“你为何还不走?”这么稍一分神,肩头险挨了木仙子一掌,却已被掌风拂得隐隐生疼。
玉茗仙子且战且以传音入秘道:“罗兄勿恼,小妹已乘此间隙发动了‘百花仙阵’,该可抵挡得木仙子一时。”
这时血狸发出一声尖锐厉啸,终于破出炼魂塔围困,幻化如电激射而来。
玉茗仙子口中真言轻诵,一道花墙凭空生出,堪堪挡在两人身前,“砰”的接住木仙子一掌,花雨零落却横亘如故。
她一握罗禹大手,低喝道:“走!”两人携手并肩,似乳燕投林射入一片茂密的花丛中,消失不见。
那头血狸仅差半步就追到玉茗仙子身后,冷不防头顶一阵风动,却是炼魂塔追着主人去了。
木仙子心中怒极,双掌连挥将花墙轰成齑粉,扬声道:“小辈,本宫看你们能躲到几时?”声震山谷,只听得回音缭绕。环顾左右,顿发现园中景物已变。
不知何时,头顶明月已隐入厚厚的云层,四周一片幽暗寂静。树影婆娑,花枝摇曳,园中的一草一木仿佛充满灵气,形成一座浑然天成的阵势,灵觉所到之处如泥牛入海,完全感应不到罗禹等人的气机。
她正自狐疑间,猛地心头警兆生起,脚下浓密的紫色小草放出异光,一根根拔地而起朝夜空攀升,霎时高过头顶,宛如一片汪洋将自己陷没进去。
木仙子无暇细想,手起掌落向面前一排紫草轰去,“砰”的击在草海上狂飙四溢。
那千万根紫色小草顺风摇曳,哗啦啦如波浪般往后仰倒,却毫发无伤。
四面八方一团团含着泥土清香的紫雾倏忽涌到,透过肌肤渗入体内经脉,立即化作缕缕草木灵气,竟让她的真气产生紊乱凝滞之感。
木仙子大吃一惊,两甲子多的精纯魔功洪流奔涌,连出数掌轰退周身紫雾,脚下一点欲御风飞起。但觉头顶白光盛绽,一朵直径逾丈的莲花花心向下,罩了过来。
她不及躲闪,左掌抬起迎住,“砰”的一响,莲花在流光中幻于无形,一股庞大的回挫之力却将自己震得左臂酸麻,硬生生退回地面。
她又惊又怒,飞手祭起一张灵符,空中“轰隆”一记滚雷炸开,将方圆五丈内的紫草碾为粉末,层层紫雾如潮退去,远远飘荡在外圈。
木仙子乘机施展出青木宫绝技身法“草木一秋”,揽住血狸冲起二十余丈高,始摆脱阵势羁绊。
她低头俯瞰,那紫色草海又恢复原状,弥漫雾气也顷刻散去,仿佛一切都回归宁静。但有那前车之鉴,木仙子已不敢造次,高高飘浮空中,垂首冥思破解之道。
突然血狸若有所觉,低低嘶吼跃到主人肩上,朝东面望去。
一个红袍老者站在苍茫夜雾之中,身形若隐若现,呵呵笑道:“木仙子,可是把人给追丢了?”却是烈火宫丹鼎神君到了。
木仙子没好气的道:“本宫的事情,几时需你这老鬼操心?没事便滚得远远的,莫来烦我。”
丹鼎神君受了木仙子一顿呵斥,居然忍得住,仍旧笑道:“老夫瞧这园中花草树木暗藏玄机,与奇门阵法隐隐相合。仙子想脱困或者不难,但欲找寻那小花妖的踪迹,可就不那么容易了。”
木仙子道:“这点道理本宫还用你来啰嗦?我乃堂堂青木宫副宫主,难道真会被一个小小花妖的破阵法给折腾得束手无策?”
丹鼎神君道:“仙子法力,老夫向来钦佩得很。只是破解此阵,恐也非一时半刻之功,万一让那花妖逃脱了,岂如仙子所愿?木仙子若信得过老夫,老夫倒有一策,担保教此阵旦夕化为乌有。”
木仙子冷笑道:“阁下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好心了?有什么话,你我不妨挑明了说。”
丹鼎神君道:“老夫此来的目的,木仙子想来也是明白。为今之计,莫如咱们先联手擒下那花妖,迫她说出千年妖狐的下落。
“至于云篆天策的归属则各安天命,各显其能,却不知木仙子意下如何?”
木仙子暗道:“这老家伙说得好听,各安天命?哼,难不成把本宫当成三岁孩童来哄?千年妖狐手中的这份云篆天策,原就是他烈火宫门户不紧,出了不肖之徒才丢的,他焉肯拱手相让。
“只是眼下这老儿还不敢在本宫面前放肆,才不得不拣好听的话来说。也罢,本宫且先寻得那妖狐的下落再说。一个丹鼎神君,成得了多大气候!”
她出言问道:“阁下不妨先说来听听,到底有什么好法子,能将脚下这阵势旦夕之间破去?”
丹鼎神君道:“适才老夫在空中观望,此阵确有独到之处,但也有一个致命软肋。而老夫号称丹鼎神君,恰恰便是它的克星,此可谓天数。”
木仙子恍然大悟道:“你说是用火攻!”不由有些懊恼,若早想到此良策,刚才就应该多轰他几下,再放起一把火来。
可稍一转念,立刻醒悟到百花园中的草木非是凡品,等闲的烈火多半无济于事,也惟有靠烈火宫的宝物才能奏效。
她见丹鼎神君远远望着自己,并不动手放火,明白对方是等她应承下那份协定,于是颔首说道:“好,就依照阁下所言,你我合力擒下玉茗仙子,分享妖狐下落。”
丹鼎神君飘身到木仙子跟前,伸出右掌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木仙子伸掌与他一击,哼道:“这下你总该放心了吧?”
丹鼎神君道:“谁不知木仙子金口玉言,一诺千金,老夫岂有不信之理?”伸手从袖口里取出一尊紫红色铜鼎来,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之中。
这铜鼎四四方方,高不逾寸,鼎壁内外,皆镂刻着密密麻麻的蝇头咒语。鼎内盛着一层朱砂,不时闪起暗红色流光,似如火焰在燃烧。
木仙子瞥了眼道:“这便是你们烈火宫的镇宫之宝‘焚虚幻鼎’么?”
丹鼎神君颇是得意道:“仙子说得不错。要不是老夫带着此宝,又岂敢夸下海口?”当下凝神运功,念动真言,焚虚幻鼎的铜壁上徐徐透射出一团紫红光芒,将鼎身冉冉托起,升过丹鼎神君的头顶。
铜鼎越来越亮,紫红色的光芒海水般朝四周扩散开来,鼎身也随之膨胀,瞬间变得有一人多高,四尺见方。
丹鼎神君双手变幻法印,口中念念有词,脸上笼罩一片殷红的雾光,突听得一声大喝道:“疾!”
铜鼎内迸发出一束耀眼红光,冲天而起,直射入数十丈高的夜空,“轰”的一响爆裂成数十道光束,刹那幻化作一条条吞云吐雾的火龙,场面蔚为壮观,教人心驰神摇,叹为观止。
数十条长约三丈的火龙,在高空稍作盘旋,随即一头朝着百花园方向俯冲下来。一个个张开龙口,喷吐出硕大无比的暗红色火球,接二连三的轰落到园中。
只一眨眼的工夫,方圆百多亩的园内焰光四起,顿成一片火海。
滚滚浓烟汇聚成为一条巨大的云柱,冲向万丈虚空。
隐匿于百花仙阵里的花妖树精纷纷逃出,浑身燃着熊熊火焰,往水里跳去。
谁晓得焚虚幻鼎喷出的“九离阴焰”,乃集地火之精而生,人间普通之水全不顶用。那些花妖树精身子一入清涧,竟连四周的溪水也烧了起来,弹指间惨叫着灰飞烟灭,魂归地府。
木仙子先前稍一大意,身陷百花仙阵中吃了点亏,不巧的是还被丹鼎神君看见了,对它更是恨之入骨,扬手祭起一道风符道:“丹鼎神君,本宫再为你加上一把劲,让这火更旺一些!”
灵符落处,狂风大作,空幽谷里飞砂走石,风火肆虐。
有道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咆哮飞舞的火焰,毫不留情吞噬了整座百花园,好一片仙境竟化成修罗地狱,幽谷末日。到处是此起彼伏的惨叫哀嚎,烈焰涂炭,任铁石心肠之人亦不忍卒睹。
丹鼎神君见焚虚幻鼎一举功成,心头得意非凡,哈哈大笑道:“玉茗仙子,这回老夫看你往哪儿躲?”
他正叉着腰洋洋自得时,下方火海中亮起一道青色剑华,宛如九天奔雷光芒夺目,挟着一股雷霆气势,撕裂血红夜空,直射悬浮在丹鼎神君头顶十数丈处的那尊焚虚幻鼎。
木仙子惊咦道:“昆吾剑派的‘青雷正心诀’,定是罗禹那小子!”
她右腕一颤,就欲祭起慑心镯,替丹鼎神君截住罗禹,但转念一想:“这小子拼起命来颇有几分威势,万一我的慑心镯有所损伤那就不值得了。何况百花园已烧成一片火海,也用不着那焚虚幻鼎了。
“嘿嘿,最好小子这一剑能正中焚虚幻鼎,让这老儿的宝贝不毁也伤,折去他的左膀右臂,看他日后拿什么再向本宫耀武扬威,讨价还价!”
木仙子心生鬼胎,不出手助丹鼎神君拦阻罗禹倒也罢了,反猛一把抓住丹鼎神君,装出惊慌之色道:“神君快躲!”使出“草木一秋”的身法,拽着丹鼎神君,疾朝后方退去。
丹鼎神君还没来得及反应,哪想得到木仙子会在这要命的关口上,算计了自己一道,眼睁睁瞧着青雷正心诀结结实实轰在焚虚幻鼎之上。
“轰”的一记石破天惊巨响过后,焚虚幻鼎被奔雷仙剑劈成两半,炉火混合著爆炸产生的耀眼光团,朝四下爆裂飞溅。
与此同时,数十条狂舞肆虐的火龙齐齐幻灭,化为一蓬蓬亮丽的火球,呼啸着陨落山壑,流星雨辉煌壮观,丹鼎神君却心疼得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
气机感应之下,他面色煞白,闷哼咽下一口涌到咽喉的热血,先恨恨瞪了木仙子一眼,遂将满腔怒火发泄到罗禹身上,高声吼道:“臭小子,你毁我宝鼎,老夫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断,誓不为人!”
罗禹手抚奔雷仙剑,飘于数十丈的火海高空,热风毒浪将他衣袂吹得猎猎激荡。
他施展出青雷正心诀,耗损了大半的真元,功力只剩下不到往日的五六成,强吐一口气朗声回道:“百花园与阁下何怨何仇,阁下竟要将它满园付之一炬?罗某不才,请教高明!”
身后人影连闪,玉茗仙子与小兰、夜魁等拼死冲出险境的百花园十余人,先后赶到,人人满脸悲愤,目中怒火恨不能将丹鼎神君化成灰烬。
木仙子一摆紫裳水袖,嘿嘿冷笑道:“该露面的既然都到齐了,咱们索性便来作个了结!”
第六章 鸳盟
丹鼎神君早按捺不住,更不多话,自身后掣出仙剑迎风一颤。近两甲子的真气注入剑刃,一蓬诡异光焰熊熊亮起,怒喝道:“小子受死!”欺身而上,直挑罗禹。
他的腾焰仙剑远在数丈之外,一股灼热气流已排山倒海般涌到,令罗禹如坠熔炉,身上的衣裳也仿佛要烧起来。
罗禹不敢轻敌,真气护持全身,奔雷仙剑一式“九极飞星”以快打快,封住门户。
昆吾剑派的这套“九九弹指剑”,共计九招,每一招又有九种变化,施展开来快逾惊鸿,虚实难测,实是当世一等一的剑法。
丹鼎神君怒到极点,腾焰仙剑“叮叮叮”连声击在罗禹剑上。
两剑每交击一次,罗禹便能清晰感到一股炽烈的魔气,透过手中仙剑迫入右臂,宛如火山熔岩炙烤,教自己好生的难受。
奔雷仙剑“丝丝”冒起青烟,通体滚烫几不可拿捏,若非仙剑质地非凡,又经昆吾剑派历代高手倾力炼化,恐怕已然熔化。
丹鼎神君阔步逼进,唰的又是一剑。他的招式大开大阖,方圆三五丈内烈焰滚滚,热气迫人,丝毫不给罗禹躲闪腾挪的空间。
罗禹一夜之间连遇魔道两大高手,抖擞精神愈战愈勇,寸步不让,七八招下来,竟未让对方讨着便宜。
那边木仙子也将玉茗仙子等人逼迫到一处,十余道身影在空中纵横交错,飞舞回旋。魔兽血狸大发淫威,犹如一束黑色闪电在人丛中往来穿梭,所向披靡,转眼就有数人伤在了它的爪下,竟似比木仙子还厉害三分。
玉茗仙子内伤未愈,又心恸无数园中姐妹的惨死,尽管招招皆拼命而为,却不免略微散乱。在木仙子一双水袖跌宕中屡屡遇险,幸得有小兰等人舍身相护。
仅是半盏茶左右,花妖树精便损折过半,木仙子将玉茗仙子困在当中不伤毫发,水袖过处,对花妖树精却绝不容情、痛下杀手。
丹鼎神君见状,自觉二三十招内,要是连一个昆吾剑派的二代弟子都收拾不下,还不定被这青木宫的老妖婆如何讥笑?当下剑上又加了三分功力。
罗禹汗流浃背,眉毛须发早已烤焦,身上的外衣也灼裂成一片片飞落,在空中烧成灰烬。他丹田真气将近告罄,喘息也一声重似一声,奈何吸入的都是滚滚热流,令胸口几乎涨爆开来。
眼见丹鼎神君左掌劈到,罗禹咬牙挥剑相迎。可惜真气不济,这一剑软绵无力,被对方轻易抓到破绽。
丹鼎神君哈哈一笑,左掌化劈为拍,“啪”的将奔雷仙剑荡到一侧,手中仙剑乘虚而入,直刺罗禹胸膛。
罗禹身子被丹鼎神君左掌震得一个趔趄,竟连闪躲也是不能。
电光石火中,他脑子里出奇的清楚,暗自道:“今夜我只怕要命丧在这老魔剑下,却辜负了恩师对我二十多年的苦心教诲。不知林师弟他们知晓了我的死讯,又该何等的伤心悲愤!
“想我罗禹顶天立地,纵是死也不能让这老魔好过,更不能教师门蒙羞!”
想到这里,罗禹一狠心,身躯勉力侧开胸口要害,“噗”的一声,腾焰仙剑贯体而过。罗禹吼声如雷,震得丹鼎神君心头一颤,魁梧的身子顺着剑刃前冲,左掌奋起所有余力,结结实实轰在了老魔身上。
丹鼎神君大叫一声,向后飞跌,腾焰仙剑从罗禹胸前喷射出一路血珠。
饶是丹鼎神君功力深厚,罗禹又已到强弩之末,这一掌也轰得老魔真元涣散,吐血三升,没有三两月的工夫休想恢复。
罗禹浑身如同焦炭,混合著殷红热血,模样吓人之至,一头栽向脚下火海。
玉茗仙子目睹此景,眼前一黑。
木仙子乘机手起掌落,小兰含泪向玉茗仙子投去最后的一眼,也向火海中坠落而去。
木仙子探爪又朝玉茗仙子抓来,猛然一道庞大的黑影,横亘在玉茗仙子跟前,身上发出一团黄色光芒现出原形,化作一株高大茁壮的夜叉树,正是夜魁。
他挡在玉茗仙子身前,硬生生受了木仙子摧枯拉朽的一抓,坚实的树干“喀喇喇”屑片横飞,兀自忍疼闷声叫道:“小姐快走!”
玉茗仙子肝肠寸断,泣声呼道:“夜魁!”挥动银锄,状若疯狂冲将上来。
夜魁挥舞巨大枝干,一把缠住玉茗仙子纤腰,运尽全力朝外一甩,吼道:“快走!”
木仙子眼中煞光一闪,运起八成“枯荣真罡”再一掌拍中夜魁,冷叱道:“找死!”
“砰”的一蓬青澜炸裂,夜叉树支离破碎,在光澜中魂飞魄散。空谷中兀自回荡着他临死前对着玉茗仙子最后的呼喊:“快走─”
玉茗仙子被夜魁抛出十多丈远,娇弱的身影,在冲天火光里显得那样的无助孤单,一个声音在心底喃喃道:“夜魁死了,小兰、小荷和园中的姐妹都死了。罗兄为了帮我也丧命在火海之中。我为何还要一个人孤孤单单的活着?”
玉茗仙子忽然变得平静下来,凄凉的眼神扫过木仙子与丹鼎神君,樱唇边逸出一缕笑容,轻轻道:“你们丧心病狂火焚百花园,血腥屠戮,不就是想从我口中知道黎姐姐的下落么?可惜,这个秘密你们永远也无法得知了。”
木仙子厉喝道:“你要做什么?”探手直抓了过来。
玉茗仙子笑容隐去,刻骨的仇恨与悲伤,令她再无半点犹豫,纵身跃入熊熊大火。
丹鼎神君“哎哟”一声,追着玉茗仙子的倩影疾坠,将将要抓住她的莲足时,一束火柱迎面卷来,若非有护体真气阻隔,身上衣裳早烧成灰烬。
他急忙提气腾空,一阵的心跳气喘,胸口郁闷难当,“哇”的吐了口淤血,却是牵动了掌伤。
就这么一耽搁,玉茗仙子雪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磅礴鼓荡的火海里。
他虽号称“丹鼎神君”,但在九离阴焰的煌煌神威底下,也不敢以身犯险,半晌摇摇头道:“可惜,可惜,只差了半步!”
木仙子望着那满园的烈火浓烟,懊恼的一声怒哼。如此火势,谅玉茗仙子也难逃身化飞烟一途。
数日之后,等到大火熄灭,只怕除了一地的灰烬,什么也找寻不到了。
两个人不甘心的又等了个多时辰,不见火中有人冲出,自忖玉茗仙子绝无幸理,木仙子唤过血狸,招呼也不打向谷外御风而去。
丹鼎神君更是觉得窝囊,辛苦忙了半夜,连焚虚幻鼎也让人毁去,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落着,这个亏委实吃得大了。
思来想去,只有另寻他法找寻千年妖狐,更要尽快治愈内伤,这里却是留之无益,于是呆呆站了半天,也步着木仙子后尘去了。
经历了腥风血雨后的空幽谷,终于曲终人散,惟有咆哮的九离阴焰,仍在无休无止的蔓延燃烧。
这场大火整整烧了七日六夜方才停歇,原本譬如人间仙境的山谷满处焦黑,花妖树精都已经看不到了,厚厚的灰烬在山风吹拂里漫天飞舞,带着呜咽的声音,可是那些冤魂在哀哀诉说,眷恋那曾经快乐的家园而久久不愿散去?
空气中充斥着刺鼻的焦糊味道,生机盎然的百花园已从世间消失,残垣断壁冒着缕缕青烟,死寂无声。
忽然,一堆坍塌的砖瓦底下,轻轻的动了一下,许久见外面并无动静,一双纤细的黑手翻开犹存余热的砖石,打出一个小小的洞口。
一线凄清月光立刻透入,映照在一对青年男女的身上。
那少女洁白无瑕的衣裳,早被浓烟熏得墨黑如炭,不少地方破损难掩,露出里面晶莹细腻的冰肌玉骨。
她的模样虽然狼狈,脸上也满是尘灰,但依旧难以掩盖住清丽绝俗的娇颜,正是劫后余生的玉茗仙子。
罗禹盘腿坐在一旁,浑身的衣衫被火与血浸染了一遍又一遍。胸口的剑伤已经包扎上了,渗出暗红的血斑,分外醒目。
要说也正是这得自罗禹身上的鲜血,不可思议的保全了两人的性命,令他们在漫天大火中支撑了七天六夜。
原来玉茗仙子追着罗禹跃入火海,狂舞肆虐的大火瞬间便将她吞没。她的银锄花篮尽管灵力非凡,但毕竟不是克火之物,全仗着体内精纯的真气自然生出反应,将火苗阻隔在身外。
然而水火无情,丹鼎神君的九离阴焰之威,纵是大罗金仙也避之不及,玉茗仙子又何能幸免。
她心存死志,对熊熊火焰视若无睹,迳自坠入园内。
孰知火光中一道青色光华绚烂闪烁,透过浓烟烈火映入玉茗仙子眼帘,正是罗禹的奔雷仙剑。
多亏得有仙剑护主,托着罗禹身子缓缓落地,才不致将他摔得骨断筋折,命丧当场。
玉茗仙子又悲又喜,银锄荡开火舌,冲将过去,扬声唤道:“罗兄!”
罗禹匍匐在地已然昏厥,听不到玉茗仙子的呼唤,胸前伤口汩汩热血尚在泉涌冒出,浸润身下土地,更沾满了奔雷仙剑。
玉茗仙子此刻再也顾不得羞涩,俯身抱起罗禹,望着周身咄咄逼人的九离阴焰,小声念道:“罗兄,咱们终是死在一起了!”
“轰隆”一声巨响,近前的一堵砖墙,禁受不住热浪侵灼骤然倒塌,扬起浓烟尘土往两人身上压来。无情的火焰吞吐咆哮,也似乱云惊涛再次席卷而至。
玉茗仙子盘膝而坐,紧抱罗禹闭起双目,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起小兰、夜魁等人惨死的场景,想起那首往日姐妹们常常唱起的词曲:“生如朝露,弹指芳华;生也多苦,红颜易老;香如雾,只花知,渺万里层云处,寂寞寸心谁属?但为君故,惟求一朝一暮,换得青丝如雪已不负─”
就在九离阴焰挟着砖石碎瓦压到两人身上的一刹那,浸染殷红热血的奔雷仙剑,蓦然发出一记清越脆鸣,剑刃中迸射出绚烂光华朝四周涌去,形成一座透明的青色光罩,将玉茗仙子与罗禹包裹在内。
九离阴焰甫一碰触剑华,“嗤嗤”厉嘶向外翻滚,暗红色的火舌瞬间褪淡,再不能迫近半寸。
青色的仙剑却比平日多了一层殷红光彩,似是罗禹体内的血与它合而为一,产生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力量,源源不绝焕放出耀眼光芒。
玉茗仙子周身顿时生出一股惬意舒泰的清凉之意,灼烈的浓烟也被摒除在外,那些倒塌的砖石覆盖在光罩上,更没有伤到她一丝一毫。
徒逢生机的她,惊讶的睁开眼睛,就见罗禹从胸口淌落的热血,一点一滴的融入剑中,奔雷仙剑上的颜色逐渐转成殷红,“嗡嗡”镝鸣不止。
光罩的色彩也缓缓由青而红,越来越亮。头顶不断有断垣残壁坍塌砸落,它却巍然不动,更教九离阴焰一触即退徒唤奈何。
玉茗仙子怔怔望着奔雷仙剑,百思不得其解,更不明白,这融合罗禹鲜血的仙剑,为何能突然发挥出如此威力,居然令九离阴焰也退避三舍?
忽听到昏睡中罗禹低低一声呻吟,她遽然一醒,探指封住他胸前伤口,血势立时止住。奔雷仙剑恍若完成了一次脱胎换骨的升华,虽失去罗禹鲜血的继续浸染,但光华如故,灵力不减。
玉茗仙子垂首凝望罗禹沾满血污与烟尘的脸庞,又是酸楚又是欣喜,着实说不出到底是哪般滋味,眸中珠泪潸然滴落,轻轻道:“罗兄,苍天有眼,咱们可都活下来了!”
晶莹的泪水滴落在罗禹面颊上,徐徐滑出一道印痕,再被她小心翼翼伸手抹去,仿佛三月清风般温柔细致。
此后数日,两人便在奔雷仙剑强大灵力庇护下,藏身于砖瓦倒塌形成的石穴中,到得后来火势渐小,仙剑的光芒也渐渐转向黯淡,直到最后归于平静,剑身之殷红色却再不褪去,这些都是后话。
却说玉茗仙子见九离阴焰被隔离在光罩之外,自己与罗禹当可无忧,于是取出两粒百花玉露丸,一颗内服,一颗嚼烂了敷在罗禹伤口之上,又撕下身上衣袖,为他包扎伤口。
她生平从未对一男子做过如此亲匿之事,免不了耳颊火热,一头小鹿在心扉里撞来撞去。短短的片刻工夫,已是香汗淋漓,娇喘细细。
幸亏罗禹始终闭眼昏迷,否则真羞的不知该从何处找个地缝钻了进去。
这百花玉露丸果然十分灵验,加上玉茗仙子每日不辍以“枯木逢春”的心法,为罗禹疗伤,一条性命总算从鬼门关外捡了回来。
但丹鼎神君的一剑,将罗禹诸多经脉震得断裂淤塞,全身真气涣散游走,怎也聚拢不起,等若半个废人。
罗禹这些日子里时醒时睡,神志也是半清不醒。有时迷迷糊糊想要睁开眼睛只觉好难,就感到自己斜躺在玉茗仙子柔软温暖的怀抱中,清幽淡雅的幽香脉脉钻入鼻中,耳畔低低响起伊人婉转动听、胜似天上仙乐的歌声,只可惜听不清楚歌词是什么。
这歌声令他的心头充满了宁静安乐,好像身躯之痛、石穴外不曾休止的风火咆哮,都已算不得什么,只要耳畔有歌声袅绕,他就能再次酣然入睡。
到了后头几天,罗禹的精神慢慢转好,神志也清醒了许多。
玉茗仙子向他说起奔雷仙剑融血护主的奇事,罗禹也是茫然无知,弄不明白其中奥妙。他生性豁达,索性就不去多想,只暗自记下此事,打算回山之后再向恩师请教。
玉茗仙子又将他那夜坠入火海后的情景简略说了,却自然而然省却了其中一段女儿家的心事。
但罗禹纵是木头,听她说起追随自己投入火海,又如何体会不到她脉脉柔情,款款心曲?心中激动,情不自禁握住玉茗仙子纤纤玉手,低声道:“茗妹,这些日子苦了你。等咱们得出生天,养好伤势,再去寻那妖妇与丹鼎神君算帐,定要为百花园死难的姐妹弟兄报仇雪恨!”
玉茗仙子被罗禹大手一握,浑身过电般酥软无力,再听得一声“茗妹”更加面红心跳,悲喜交集,轻声道:“罗大哥,有你这句话,小妹已然心满意足。
“只要你不嫌弃,从今往后,我愿追随你到天涯海角─”
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低若蚊蚋,重伤后的罗禹差点就没听清楚。
他胸口热血奔涌,一股豪情油然而生,什么人妖之别、正邪之分,统统在这一刹那抛到九霄云外去,用力紧一紧玉茗仙子的纤手,重重点了点头。
两人之间更无需再用言语交流,已能清晰甜蜜的感受到彼此的心意。
过了片刻,罗禹才说道:“茗妹,每次我从昏睡里醒转,都能听见你在我耳边轻轻唱着一首曲子,甚是动听,能不能这会儿再唱上一回?”
玉茗仙子嘟着嘴,如小女儿家般的撒起娇来道:“那是一首《朝露芳华曲》,小妹只为解闷才有口无心哼了几句,你倒来笑人家了。”
罗禹道:“不,不,你唱得很好听。我从来也没有听到过这般动人的歌谣,只想在清醒的时候,能听你再唱一遍。”
玉茗仙子性情柔顺,此刻对罗禹更是百无违拗,耳听情郎夸赞更是心中喜悦,当下含羞轻轻吟唱起来:“生如朝露,弹指芳华;生也多苦,红颜易老;香如雾,只花知,渺万里层云处,寂寞寸心谁属?但为君故,惟求一朝一暮,换得青丝如雪已不负─”
光阴便这样悄然不觉的徐徐流逝,狭小的石穴里充满温馨,令他们可暂时忘却外面的滔滔烈焰,血腥乾坤。
除了运功疗伤外,两人闲暇时便以闲聊打发,尽说些以往有趣快乐的故事,小心避开百花园的浩劫话题,以免引发玉茗仙子的伤悲。
罗禹本有的是时间询问千年妖狐的下落,但他已经改变了主意,只觉得男儿大丈夫行事应光明磊落,问心无愧,何必要令茗妹为难?待得伤好,踏遍雾灵山脉千峰百流,就不信查探不到妖狐的踪迹。
到得第七日晚间,玉茗仙子的伤势已好了大半,先用灵觉往石穴外搜索了一番,见并无异常,才扶着罗禹出了石穴。
两人站立在满目疮痍的废墟上,遍地是烧焦的砖瓦山石,再看不出一点昔日百花园桃红柳绿、秋水潺潺的钟秀景象。
罗禹抬头凝望升到崖顶的半弯冷月,空谷寂寂,惟余风鸣,不由感慨万千。对木仙子与丹鼎神君更是恨之切齿,暗自铭志,终有一日定要为百花园讨回公道,以慰群芳在天之灵。
玉茗仙子抱着万一的期望,颤声唤道:“小梅、夜魁,你们在吗?小兰,有没有听到我的声音?”
她的呼唤随着山岚送出,响彻空谷,却久久没有回应。
玉茗仙子并不死心,一遍又一遍呼喊着园中姐妹的名字,直到嗓子也快嘶哑了,听到的也只是自己的回声。
罗禹黯然叹息道:“茗妹,瞧这情形,除了我们,园内其他人都已无一幸免了。”
玉茗仙子一下仿佛失去全身的力气,软弱无助的倒在罗禹宽厚敦实的肩头,浑身颤抖,哽咽道:“不,一定还有人活着。也许,他们逃出了火海,还没有回来。罗大哥,你说是也不是?”
罗禹钢牙咬碎,点头安慰道:“你说得对,一定还有人活着,只是咱们尚未找到罢了。”
玉茗仙子听得罗禹的话语,好像又从无边黑暗里生出一线光明,抬头哀求道:“罗大哥,咱们在这里再等上几天,好不好?”
尽管担心木仙子、丹鼎神君等人去而复返,又或有其他人寻踪而至,但罗禹对着伤心欲绝的玉茗仙子,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一个“不”字来。
他轻抚着玉茗仙子的纤腰,颔首道:“也好,咱们就在谷中多留两日,也正可将伤势养好。”
于是两人又在空幽谷待了三日,莫说找到百花园中的幸存者,连正魔两道前来探询的人也一个不见。
或许这场方圆数百里皆可见闻的冲天大火,早已传遍雾灵山脉,谁也不会到此白费工夫了。
罗禹与玉茗仙子翻遍百花园中每一寸焦土,也寻不到一具完好的尸首,更遑论活人了。愈发麻烦的是,罗禹身上断裂的经脉愈合缓慢,空负精纯的泰斗真气却不能运用,以玉茗仙子的“枯木逢春”心法也毫不奏效。
这日午后,两人商议起日后行止,罗禹说道:“茗妹,百花园已毁,终不是久留之地。咱们不如先找寻一个清静安全的所在,一面打探消息,一面疗养我的伤势。
“我计算着时日,若那小道士途中不出差错,恩师定已得着了音讯,说不准本门高手也已到了雾灵山脉。要是能联系上,剩下的事情便都好办了。”
经过三日的搜索,玉茗仙子也断绝了最后的希望,知道继续逗留空幽谷已无任何必要,万一再遇见前来追寻黎仙子下落的魔道中人,以自己的修为,未必能护得罗禹周全。但要说离开居住了六百余年的空幽谷,莽莽雾灵山脉,万里连绵,何处是家?
她也想到过前往黎仙子的瑶邪天府避难,可转念思量又怕半路被人缀上,酿成引狼入室的大错,考虑再三,忽然眼睛一亮道:“罗大哥,早年小妹曾拜下一位干娘,就住在距此八百里外的蓬霞山金光洞中,干娘待小妹犹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咱们这就到她门下托身数日如何?”
罗禹稍稍想了想问道:“蓬霞山金光洞,茗妹的干娘,莫非就是金光圣母?”
玉茗仙子道:“正是,原来罗大哥也听说过我干娘的名头。她老人家在金光洞中潜心修炼,已有一千多年,若能得她庇护定可无忧。”
罗禹虽然对邪魔歪道中人依旧有些不以为然,但听玉茗仙子语气中,对这位金光圣母推崇备至,十分信任,况且一时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去处,当下答应道:“好,就依茗妹所说,咱们先到金光洞,只是金光圣母未必肯收容我这昆吾弟子。”
玉茗仙子想着能很快见着久违的干娘,黯淡的心情终于有了一丝轻松,浅浅笑道:“罗大哥放心,干娘为人宽厚慈和,又极疼爱小妹,定不会将咱们拒之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