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观山河》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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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雪夜游人
除夕,整座天下普天同庆的日子。
几只在这个寒冷异常的冬天里熬到现在的乌鸦在光秃秃的枝桠上有气无力的呱呱乱叫,好在是除夕,不然大衍皇城里的皮小子肯定会手握网兜将它们捉住,就着一把生起的野火烤来吃肉。大衍地处天下北方,民风尤为粗犷。虽然不如江南那边富饶,可等到严冬也可以领略不一样的北国风光。
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年味才算浓,家家炖肉的香味汇在一起飘到城头上惹来守城的将士纷纷皱起鼻子嗅个不停。一些个得了赏酒的将士忙里偷闲的倒了一口酒入喉,三两口后便有了微微上头的醉意。顶好的除夕怎么能不大碗喝酒?反正也不会有人来管这种扫兴的闲事,这帮将士也算是苦中作乐。
轰隆隆!
随着一道巨响,本来紧闭的城门被人打开,几匹高大的枣红良驹飞速奔出。马是宝马,其上坐着的人的身份则更加显赫。有当今皇上最宠爱的妃子,有东宫太子和几位深得皇上喜爱的皇子。为首的三人中左侧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正是那个被朝中朝堂上清流言官扣上了一顶功高震主大帽子的大将军,右侧的则是权倾朝野的宰相,至于中间那个一袭黄袍的中年男子正是长年身居宫中的当今圣上。这一行人趁着寒风呼啸路上无人,恰逢除夕之夜全无公务缠身,便忙里偷闲,心血来潮萌生了去皇城外那座桂禅古刹的念头。
这一行人走走停停,高涨的兴致并未被冬夜的寒风吹灭。就在一行人挥起马鞭想要策马奔腾时,他们发现了官道上正走着一个白衣少年。少年低头只顾向前赶路,根本没有在意一旁的高头大马,就这样径直走过。看着这个白衣男子,一行人顿时来了兴趣,纷纷骑马向这边而来。白衣男子察觉到后望向这边,并未摘掉为了御寒而缠在脸上的裹布,只是睁开微眯起来的双目让自己看得更清楚。
坐在马上的宰相斟酌片刻开口说道:“别是来专门暗杀皇上的刺客,要不还是让微臣去见见这个古怪的少年吧。”
这边宰相话音刚落,那边大将军摸着自己一直引以为傲的络腮胡子针锋相对:“宰相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时候太过于谨慎了。那边一看就是毛都没长齐的毛头小子,用得着咱们这帮人忌惮?再说了这除夕又不是只有咱们大衍一家过,那些敌国的小崽子十有八九正在跟老婆孩子热炕头,哪有时间搭理咱们这些在外受冻的大老粗。就算他们有时间,也算不到皇上会在今日离开皇城。”
宰相一听,颇有些面色不悦,但到底是一国宰相,养气的功夫可以说是登峰造极。因而他深深瞧了一眼这个私下里关系不错但却着实喜欢跟他在皇上面前抬杠的大将军,淡淡说道:“大将军话粗理不粗,可能真是我想的太多了。只是不知您口中的咱们大老粗指的究竟哪位啊?”到底是使惯了枪杆子的武将,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好在一直始终未语的皇上掐准时机劝和,玩笑道:“你们二人,一个是当朝宰相,文官之首。一个是大将军,手握重兵,怎么在朕面前宛若两个不肯落下话头的争锋少年。至于那个白衣少年,朕也不过是突然来了微服私访的兴致,想要过去随口说几句闲话罢了。”
说罢,这个大衍当今圣上扬鞭策马,来到了白衣男子面前。
出乎皇上的预料,面对他身上的那股上位者的帝皇之气,白衣少年并未有丝毫怯场。细细打量面前之人,皇上只觉此人生了一副上等皮囊。虽被那块裹脸白布遮的只剩下一双眼睛,但那双泛着桃花的杏仁眸子实在是不多见,尤其是其间蕴含的那股无法言明的意蕴,实在不是常人能够拥有的。这位刚出生便被云游仙人称为帝皇紫金气不逊中土皇朝开国皇帝的天命之子,第一次在人前落了下风。尤其是在盯上白衣男子的眼睛的时候,他只觉天旋地转,连呼吸都不够顺畅。这位微服私访的皇帝回头望向宰相与大将军两人,从他们的脸上也发现了那抹凝重。片刻后,他深呼吸一口,冲白衣男子开口说道:“这位小兄弟是哪里人啊,不知在除夕深夜又为何急着向皇城去啊?”
白衣男子瞧了一眼这边有些唬人的阵仗,只说了一句见故人便一掠而出消失的无影无踪。这边脾气火爆的大将军一看顿时火冒三丈,嚷嚷道:“这小子这么做不是藐视皇权吗!希望陛下允许我带人搜捕全城,等抓到他时斩首示众。”
宰相好似生怕皇上会答应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一根筋大将军,慌忙下了马便奔向皇上面前,扑通一声便跪了下去,几乎是带着一丝哭腔说道:“陛下万万不可啊,别看那少年年龄尚小,但指不定是哪家仙宗的弟子,若随意打杀惹上那些仙人就是一场无妄之灾了啊。再者那人既然肯在城外苦等,恰恰说明其没有与咱们大衍为敌的心思,因此我们岂能率人捉拿他?”
说道这里他定定的望着前方,看到了不知为何去而复返的白衣少年。大将军按住刀柄如临大敌,但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惹得对方先下手为强将他们这群人杀的片甲不留。大衍国力在天下四国中本就算不得出众,对那些修行人的约束也算不上强力,因而手底下肯卖命的高手可算不得多。若是在这里被拼去了大半,他一个皇上可没有地方哭去。
不过白衣少年显然也没有动起杀心,只留下一句你眼光不错就又离开了。
皇上看着少年如飞鸿踏雪的身影缓缓说道:“这才是一个修行人应该有的样子,真是令朕心神往之啊!”说罢他掉转马头扬鞭离去,一群人见状赶紧跟上。
沿着城墙飞檐而上进入皇城的白衣少年一路西行后在一条出了名的满是青楼的巷子外停下,将遮住脸庞的白色裹布摘开,显露出一张颇为清秀的脸。少年看上去应该还未过及冠之年,杏仁眸子含桃花,可面色却是无喜亦无悲。他深呼吸一口,确认了方向便向那边走去,只不过这次的速度放慢了许多,沿途还捏上一个雪球在手里把玩。等到他抬起头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看起来有些奢靡的建筑,其上挂着一块牌匾,牌匾上刻有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寻欢,听名字应该是一家青楼。白衣少年皱皱眉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跨了进去。
才一进去,便有七八个衣衫暴露,面容姣好的妙龄女子围了过来,嘴中轻呼公子请进。随后出来的那个年龄也不算太大的青楼老鸨浑身珠光宝气,普一见白衣男子便贴了上来说:“公子是新面孔啊,来咱们寻欢楼可算是来对了!”
少年伸手将其从自己身上轻轻推开,并未理睬满脸生意样的老鸨。而是掏出了一块金锭放在了老鸨的手里,老鸨不着痕迹的收了起来,又握住少年的手就要塞进自己的胸口。少年将手拔,轻轻的甩了两下。
一时间沉浸此道的老鸨竟有些猜不出此人来寻欢楼的目的究竟是不是寻欢作乐,不过对方出手阔气,就算是点名让她作陪她也只能半推半就的答应下来。只是皇城那几位阔少她可都是认识的,这位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还没等她深思,就见到面色依旧是古井无波的白衣少年环顾四周,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少年将头抬高,想要找到从前那个张姓女子所说过的眼高于顶的感觉。可惜不是一路人,终究是体会不到。旋即他旁若无人的笑了笑,大概算是自嘲:“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美极的张姓女子,若有的话那便带我去见见吧。”
几位一直侍立在旁的青楼女子见到丰神俊朗的白衣男子早已是心神摇曳,方才又好似从那人那双杏仁眸子里窥探到了摄人心魄的光芒。更加无法把持住自己,恨不得将其拉入自己的房间里共度良宵。青楼女子毕竟涉世已深,言语自然没什么顾忌。除了两个扯着白衣男子的胳膊生怕他跑了外,其余的都在讨论这个皮囊实乃上佳的清秀男子究竟是不是个雏。白衣男子将那些风言风语尽收耳中,虽然自己也算得上女人缘不错的,可哪里吃得消这样的调戏?一时间只能装成一个不为所动的圣人,只想着快点见到那人,快点了了从前的因果。
虽已年老却并未色衰的老鸨清斥了一声,示意众人收敛一点后,才回答少年的问题:“前些日子确实来了一位张姓女子,虽然模样不差,可离公子口中的美极间的差距可不是一星半点。不过也没什么可惜的,青楼的女子虽然比不上外面的金枝玉叶,可滋味终归不同。男人吗,总要换一换口味。”说完她露出一个你懂的神色轻拍了一下少年的胳膊。老鸨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不假,但这座天下之大远非一个青楼老鸨能够想象。而白衣男子不同,他之前的地位太高,即便如今算得上跌落凡尘但也远远不是市井百姓能够去揣测的。与那时不同,他早就没了那股冲天的桀骜之意,可心底的无情不仅还在,而且更重了几分。
“那就见见这位张姓姑娘吧。”白衣男子当机立断,伸出右手向前一探,示意其在前领路。
老鸨瞧了一眼白衣男子,转头对一位容貌出众的女子说:小七,带着咱们这位公子去见见张姑娘。顺便告诉张姑娘一下,好好服侍这位公子。“
唤作小七的青楼女子上前一步,不由分说的挽住白衣男子的胳膊向前走去。一路上满是灯红酒绿的光景,不过白衣男子倒一直目不斜视,并未因那些纸醉金迷而分神。小七见状有些好奇,开口问道:“公子来这里怕不是来寻欢的吧?”
被问到这里,白衣男子先是一怔,有些吃惊于这个青楼女子的直觉,玩味道:“我看着有这么不像吗?”
小七一听这话,冲着白衣男子吃吃笑道:“公子你自从进了这寻欢楼,双眼就没在我们几位姐妹身上停留,哪像那些个来青楼寻欢的色中饿鬼?不过像公子这样的即便真是来此只为寻欢那也叫色中饿仙,与那些油光满面的权贵相比简直算得上我们青楼女子床笫上梦寐以求的对象了。”
白衣男子望着青楼女子小七,不自觉的嘴角上扬,惹得盯着他眸子的小七一时间痴了。只恨自己不是那张姓女子,无法同这位公子哥有一番缠绵的鱼水之欢。
“要是那时能遇到小七这样的姑娘就好了。”白衣男子说着半真半假的场面话,不过小七也没有放在心上。反而壮起了胆子,出言挑逗,“莫不成现在遇到小七就晚了?只要公子愿意。不仅不要公子花上一两银子,小七还愿自掏腰包给包上一个大红包。”
白衣男子仰面扶额,有些哭笑不得。
小七说完也没有抬头,依旧拉着白衣男子向前走去,只不过嘴里依然念念有词:“公子要见的那个人肯定不会是我们寻欢楼那个张姑娘,即便是恐怕也是一笔算不明白的糊涂账。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张姑娘倒也不赖,虽然人在青楼但毕竟是个清倌,属于卖艺不卖身的那种,只等公子花钱赎回就可以过上不错的日子了。”青楼女子到这里吞咽了一口唾沫,权当润喉又继续说道:“可即便那张姑娘算得上小鸟依人,但起码有一点不足……”
白衣男子听到这里有些忍俊不禁,忍不住问道:“那你说说哪点不足?”
小七听后扭过头来捧住胸口的婀娜风光送到白衣男子眼前,“喏,那张姑娘这里比得上小七吗?”
听到这里的白衣男子一秒破功,忙伸手打住小七。
目睹一切的小七自然娇笑连连,说道:“算了,就不取笑公子了。张姑娘的亭子就在前面,我就不耽误你们的时间了,记得春宵一刻值千金哦!”说吧小七转头离去时,还不忘冲那里高喊一句,“要照顾好这位公子哦。”
留下来的白衣男子向前走去,脚下的木板因为岁月的侵蚀,踩上去吱吱作响。他脱下御寒的白色貂裘,显露出里面那件质地非比寻常的的白色长衫。
将那件貂裘搭在手臂上,凝视了前方一段时间后,他才继续迈开步子。来这里之前,他刻意挑了这件读书人才乐意去穿的长衫,所求为何?恐怕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他来这里确实如小七所想是为了叙旧,但更多的则是想当面问问那个天下第三美人,为何要伪装藏身青楼,又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在他的心湖上插上那把遗臭万年的古剑。
“你来这里干什么?”庭院深处,一道缥缈的声音传来。霎那间,整个庭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本来朴实无华的墙壁上竟然隐隐有龙凤翻飞,瞧上去大气了许多。
白衣男子见状扯了扯嘴角,暗道了一声还是以前那副不讨喜的模样后便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盏铜灯,用手托起,放在眼前说道:“来见见故人,顺便再将这盏琉璃灯还给她。你说这样才叫算之无遗。对吧,张姑娘?”
片刻后,一位女子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女子摘下薄纱,显露出那张好似九天仙女般的面庞。难怪可以在那张搜罗天下美人的天香榜上摘得探花位,那如仙的气质若还不够,再加上那双能够望穿秋水的眼神,两瓣轻薄却又楚楚可怜的嘴唇,让早就认识这位蛇蝎美人的白衣男子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两人相对,静立无言。
极美女子率先开口,打破了僵局:“你不该来这里,更不该来见我。你该认清事实,毕竟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能让人仰望的神王了。对于诸葛家的尘公子来说,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泯然众人。”
真名诸葛尘的白衣男子倒也洒然,并未因绝美女子的冷嘲热讽就乱了阵脚,反而自顾自的说:“暂且不提我这个昔日风光之人如今的可怜境地,来说说你,为何伪装身份容颜进了青楼,难不成你真心甘情愿成为那个家伙的棋子不成?不过也对,这才像你嘛。为了所谓的飘渺大道,你什么干不出来?昔日你能向我出手,来日你未必不会把这心思用在那个家伙身上。不过我还是奉劝你一句,别把其他人想的同我一样好对付,谁知道你是不是也是那家伙的必杀目标之一呢?”
张姑娘望着面前这个笑得吊儿郎当的挑眉男子,心里思索着他方才那番诛心之言,没来由的一股明火在心头浮起:“诸葛尘你太放肆了,我今日肯来见你不过是念及我们昔日的友谊罢了,你休要得寸进尺。”
“哎呦呦,气性这么足啊。不过究竟是谁更念及昔日旧情可不是空口无凭说出来的,按理来说我现在应该一剑斩了你的头颅,不过本公子气量大就不和你一般计较了。”诸葛尘依旧是玩世不恭的笑容,抬手指了指张姑娘的胸口,“小七说的没错,你那里真不行。”
说罢,他也不管张姑娘是何想法,哈哈大笑起来,甚至捧腹弯了腰。不论张姑娘心机有多重,城府有多深,这一刻终于忍不住了,一把抢过诸葛尘手中的琉璃灯后挥手示意其离去。笑也笑完了,诸葛尘自然不会多留。他来这里确实只为送还那盏琉璃灯,其实张姑娘可以隐约猜到其中一些隐晦,大致是为了斩断因果,走破后而立的路子。所以诸葛尘送的痛快她收的也痛快,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个已经被世间认为是废人无疑,甚至被诸葛家赶出家门的人有勇气走一条新路,甚至更进一步!
出了青楼已是漫天鹅毛大雪的光景,诸葛尘行走在一条直通城门的大街上。面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满脸横肉的魁梧大汉,开口便是来者不善的口气:“小子赶紧脱了你一身的行头给你爷爷我,不然要了你的命。”
“哦,你是在跟我说话吗?”诸葛尘抬起头瞥了一眼比他高上许多的魁梧大汉,并未将他放在心上,“那麻烦你记住一句话,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
诸葛尘话音刚落便伸出了右手并了一个剑指直捣大汉眉心,大汉见状自然是慌忙躲避,可不知为何那剑指看似缓慢但根本无从躲避。只一瞬,一道凌厉剑气自眉心而出洞穿了魁梧大汉的生机。按理来说大汉并不该死,可谁叫他触了诸葛尘的霉头。少年现在心情很不好,本就无情的他自然不在乎送上门来的出气筒。
也就一剑的事,杀了便是杀了。
跃上城头,诸葛尘最后看了一眼寻欢楼深处的某个庭院自言自语:“等下次见面就是兵戈相见的敌人了吧,不过这样也好。一并杀了,也省的自己再糟这份心。”
说完他一跃而下,裹紧身上的白色貂裘和脸上的白布,消失在风雪中。
第二章 一杯陈酿胸间过
出了大衍皇城,诸葛尘便一路向北马不停蹄的离开了。毕竟大衍的环境不适合修行人修行,他要南下赶去大商在江南的皇城,那里才算得上百家争鸣。倒不是人声鼎沸的环境有多吸引他,只是他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自己的修行出了问题,只能凭借外物才能解决,另外他还有一句话要告诉天上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我诸葛尘又回来了。不是以前那个地高位崇的神王,更不是诸葛世家嫡长子,只是野修诸葛尘。
不得不说败掉那场诛心之局的他变了很多,以往只埋藏在心底的薄凉也不再掩盖,活得比以往真实了不止一星半点。没法子的事,诸葛家的下任家主怎么能把自己的喜怒哀乐表现在脸上?偌大的一个诸葛世家就好似一座皇宫,他的地位就如同太子。
这一刻抬头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诸葛尘没来由的有些烦躁。伸手摘下别在腰间的朱红色酒壶,仰头痛饮。雪已停,可这路是愈发不好走。今年冬天很长很冷,都到了这时候还没有一点能感受到的春意。
据说是北海那边有只尤喜严寒蛟龙的成就了伪圣才致使这个冬天如此恶劣,诸葛尘撇了撇嘴,觉得那只算得上功参造化的蛟龙有些自私的小家子气。
酒不离口的诸葛尘踉踉跄跄的跋涉在没过膝盖的雪中,言语间显然有了几分醉意:“这蛟龙胆子真大,区区伪圣境界就敢这样作福作威,当真不怕惹恼了那帮视规矩如珍宝的儒家圣人?”
路还长,可壶中酒到底有限。喝光了壶中的存酒,诸葛尘显然意犹未尽。也幸亏天公作美,没走出多远的路就见到了一家客栈。
客栈屋檐上挂着写有自家招牌的酒招子,从远处看上去虽然有些模糊,但依稀可以看出那是临福两个字。这地方算的上人迹罕至,怕不是做黑营生的地方。不过此时已经有些微醺的诸葛尘显然不会在意这些,只想着如何将自己的壶中填满酒。至于其中的凶险也不愿往深琢磨,只要不是遇到那些隐居深山的老王八他大可以全身而退。
就这样诸葛尘敲响了客栈紧闭的大门,好半天才有人应和了一声,等到大门被打开时诸葛尘的酒意已经被凉风吹的清醒了两三分。
片刻,一个身形雄壮的可怕的女子从门里挤了出来,粗暴的说:“是哪个不长眼的货色在这个节骨眼敲老娘的房门,不想活了吗?正月三十晚上不跟自己家婆娘热炕头,跑来老娘这抖落什么机灵!”
雄壮女子虽然嘴里有一百个不乐意,但这门还是要开,生意还是要做。诸葛尘看见客栈里的女子,便带着笑意讨好道:“在下是来皇城走亲的一介书生,可走在路上壶中存酒已经喝光,不得已才来叩响这家客栈的房门,还望将我这壶酒灌满,行个方便,价钱自然不会少了的。”
老板娘模样的壮硕女子瞧见俊秀书生模样的诸葛尘顿时花枝招展起来,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谩骂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公子哪里人,晓不晓得寡妇门前是非多的道理。不过瞧你这模样也不是一肚子坏水的人,老娘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来,外面冷进来等着,暖暖身子多喝点。”
诸葛尘这边还未答话,便被老板娘给拉了进去。等一进门时就听见一声鬼哭狼嚎似的惨叫,顺着声音往那边望去,半人高的积雪旁正蹲着一个背部微驼的青年男子。男子看上去和诸葛尘的年岁差不多,可能因为长年累月的吃苦干活,累塌了身子。
驼背男子一见诸葛尘就投过去可怜的眼神,不过一心想要讨酒解馋的白衣少年倒没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在如今这个说不上有多好的世道上显露恶意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坏是坏了点,但远没到该打杀的地步。充其量也是让自负的诸葛尘觉得几分有趣,总比那些整天明面上低头哈腰背地里捅刀子的所谓老实人来的爽利。
老板娘瞥见驼背男子不加掩饰的眼神有些不快,本来满面的春光变得有些阴沉,对着那个佝偻男子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你个小王八蛋,扪心自问老娘何时对你坏过了?平日里客栈有我一碗饭就有你一碗饭,还不够?这下好了,反了天了,敢坏老娘的好事,信不信把你剁了喂狗?”
驼背男子也是老实,支支吾吾的回答:“老板娘你说的话张三当然应该言听计从,可你再怎样也不能因为这小子长的俊了些就说……”
“就说什么?”
驼背男子咽了一口唾沫,强壮着胆子说:“就说咱们老板死了吧?”
驼背男子说完就走到诸葛尘面前推了一下他,恶狠狠地说道:“事情到了这份上我就跟你说明了,你运气有些不好踏入了咱家的客栈,怕是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了。”
诸葛尘摘下裹在脸上的白布,显露出那张清秀的脸庞和嘴角衔着的那丝玩味笑容,敢情在这片山灵水秀的地方还真撞到了一家黑店。按照他在这片天下游历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两人八九不离十就是修成了一副人身的妖怪,做着见不得人的勾当。难怪除夕夜还揽客,摆明了就是愿者上钩的路数。不过让诸葛尘觉得有意思的一点是,以两人连大妖都算不上的微末修为怎么说话时的腰杆子就那么硬?诸葛尘心里的算盘敲的叮当响,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放长线钓大鱼,或者是直接杀掉眼不见心不烦。以自己目前天垒的修为再配合上自己的手段,不客气地说即便是踏破那道门槛的顺运仙人于他而言也没有威胁。至于说运气差到遇到那些天命的存在虽然不是不可能,可问题就在于那些人也无法对他造成真正的威胁。打不过就跑的道理他还是懂的,只要不是真有些看家本领的仙人就甭想追上他!
反正他最近闲的很,还稍微有些心里不爽,不介意陪他们多玩玩。到时候他们拿命还账,怎么算都是自己稳赚不亏。
驼背青年见到这个俊俏书生模样的少年还是站在原地傻笑着不动,一时间有些气结,提着一把砍刀就冲了上来,准备将这个对他来说实在面容可憎的白衣男子砍成两截。
就像诸葛尘猜测的那样,这家客栈确实是一家黑店,约莫从甲子之前就开始干着杀人的勾当。也是在这六十年间,客栈一众人的修为水涨船高,那个老板前些时日更是步入了天三的小宗师门槛。虽说这辈子都应该尝不到天垒宗师的玄妙,但小宗师就不值钱了?寻常小宗师都可以在市井江湖开宗立派。哪怕所立宗门不会太大,就如这间客栈一般,但好歹五脏六腑一应俱全。万一哪天撞上大运收了一个仙人资质的弟子,那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美妙光景。
诸葛尘没管手提砍刀冲来的驼背男子,而是微笑着将气势汹汹的他推开,慢慢走到了老板娘的面前吐出一口白气说道:“老板娘你真该管管你家的伙计了,脾气大点也就算了,说出的话要是还吓人那还怎么招揽生意啊。”
老板娘虽然看不出白衣少年的路数,可也明白今日碰上了扎手的点子。可对于好长时间没来生意的客栈来说这是一块不可能放下的肥肉,更何况这块肥肉还自己送到了嘴边。诸葛尘说完就撇下两人搓着手走进了客栈,直接蹲在炉火旁烤起了手。屋外的两人四目相对,好半天老板娘才指着屋里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驼背青年了然,转身走到了后厨似乎去准备其后的杀招了。
诸葛尘对外面两人的动作一清二楚,不过既来之则安之,他可得耐心等到大鱼咬钩才肯动手。只可惜这间客栈里没有其他客人,不然也算是救了几条人命,在人前逞了一把威风。这样的俗事想必少有人能够免俗,大概每个人心中都怀揣着一个英雄梦。
没等多长的工夫老板娘就端上来一壶温热的陈酿放在诸葛尘的面前,并伸手示意其尝尝味道如何。诸葛尘也没动那壶闻着味道不错的温酒,而是将目光落在了旁边一个看着像是客栈老板的男子身上。
掌柜瞧着憨厚,可仔细看上去就能发现他眉眼间的阴翳。男子修为算不得低,可一个天三小宗师就能成为他们胆敢杀人的底牌?诸葛尘可不这样认为。
没了继续等下去的耐心,诸葛尘收起视线拿起旁边的酒盅,倒了满满一杯进去仰头喝干,而后掀桌而起一掌向前拍来。老板见状赶忙将自家的婆娘推开,也顾不得准备的后手慌乱间对上了面前的一掌。
小宗师境界的老板自然是接不住,后退两步后便是仰头喷出一口淤血,强撑着拉起了拳架。反观诸葛尘倒是云淡风轻的很,从坛子里又到了一杯酒送到嘴边喝尽。
本来普普通通的一杯酒倒让他喝出了品仙酿的潇洒感觉。诸葛尘敢这般云淡风轻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底气,但掌柜可不敢托大。哪怕诸葛尘卖了无数个破绽他也只敢以守代攻,生怕一个不慎就被瞧着人畜无害的白衣少年给吃个干干净净。掌柜的看了一眼身边的老板娘,满眼都是怒火,要不是这个头发长见识短的婆娘自己何苦落的现在这番田地。
妖物修行较之人类本就困难许多,可倘若真是修炼有成就另当别论了。曾经有一位不知修行多少岁月的大妖逆天成圣,自行开辟了一座小天地专门庇护那些无依无靠的小妖。直到今天为止那个王朝依旧存在,虽然不知道那位妖圣是否还身处这片天下,但仍旧没有人敢把主意打到那座小空间上。因为实在是忌惮遭到一位妖圣的报复,更何况那位的手段不仅狠辣而且尤为记仇。
有些时候掌柜只恨自己不是那里土生土长的妖物,不仅过不上不用担惊受怕的日子,就连修行也要谨小慎微。可哪怕自己这么小心翼翼还是出了纰漏,本来还想着等自己入了天垒摘掉了小宗师前面那个碍眼的小字就带着自己的婆娘去逍遥快活,可谁曾想在紧要关头惹来了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的掌柜轻轻拍了拍老板娘的肩膀,朝着只顾饮酒的诸葛尘语调平淡的说道,竟有些慷慨赴死的味道:“只希望公子杀了我后可以收手,任由我这个不懂规矩的婆娘离去,我保证她以后肯定不会再做这种害人的勾当了。”
诸葛尘睁开有些朦胧的醉眼,拿手指着妖物夫妻哈哈大笑说道:“保证这句话我听的多了,但还要数死人说的最可信”
听到这话的掌柜苦涩一笑,自知自己这条命今天恐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死到临头他还在幻想自家那个便宜师傅会不会来救他,可以那人的脾性又怎么会在一个弃子上劳心费神?诸葛尘看出了掌柜眼中的期盼,但他没想太多,只是提起了挂在腰间的那把长剑向前轻轻挥砍。明明连剑都没有出鞘,可剑意却好似屋外的北地大雪般席卷而来,顷刻间就淹没了夫妻二人还顺带着解决了一直在后厨忙活的驼背男子。
等一切妥当后诸葛尘才重又落座喝酒,看那架势完全是要灌死自己。也不知过了多久,等地上的酒坛堆成了小山他才停下不断举起的酒盅伸出手臂接住了一只神武异常的雪雕。
他细细端详着雪雕,从盘子里夹出一片牛肉放在雪雕的嘴里。雪雕也不含糊,等吃完了牛肉才恋恋不舍的从诸葛尘的手臂上离开,飞到了一个陌生人的肩上。
陌生人从暗处走来坐在诸葛尘前面的椅子上,抖了一下肩膀震飞了昂首而立的雪雕,而后自然而然的抢了诸葛尘的杯子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诸葛尘哭笑不得的笑骂道:“这么多年不见,想不到你老白还是这幅不讨喜的模样”
老白眨巴了几下眼睛玩笑道:“不就是没出面帮你解决掉这些妖物而已吗,以你的身手还用的着我来帮忙?因为这点小事就跟我置气多犯不上啊。”
诸葛尘没理会老白,而是从他手里夺回酒盅喝了起来。大概是觉得不过瘾,他干脆将酒盅摔在地上开了两坛酒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咕咚咚的喝个不停。直到面色潮红才自顾自的说道:“这酒,真不错,你说是不老白。得,你说你见到我就不能别摆那张苦瓜脸?好歹都是天垒上的神仙人物了,再摆那副德行给谁看。难不成是给我未来的嫂子,可你这副不讨女人喜的模样还真能娶到媳妇。哪天介绍我认识认识,顺便告诉嫂子可得擦亮眼睛,千万别被老白你骗了。”
老白没好气的嘟囔道:“喝酒都堵不上你的嘴。”
白衣男子扶着桌子站起身来抓着空了的酒坛就向地上砸去,一边砸一边乱嚷像极了撒泼的妇人:“临时起意把你叫了过来可不仅仅是因为怕遇到什么危险,这么多年没见了,见上一面喝顿酒不好吗?我一个神王体都敢斩掉的人还在乎其他不值钱的身外之物,笑话!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诸葛尘总有一天还会回到天外天,等到那时别说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世家,就算是那帮习惯了自己尊贵身份的圣人、人仙都要对我礼敬三分。”
听到这里老白自然瞧出了诸葛尘的醉意,冷哼道:“你可什么都敢说,没了神王体的你还能够在走出一条路来我都觉得是老天在照顾你,还想着成圣成仙这等美事。”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有些于心不忍:“真是苦了你了,早点像我一样甘愿下来做一个自在人多好。不过人各有志,说不上谁对谁错。”
本来还有几句好言相劝的老白突然听到大起的鼾声,转头望去,那个白衣男子已经靠椅入眠。模样还是那般俊朗,可在老白眼中,他这个生来就是神王的朋友那与生俱来的满身仙气中已参杂着不少难得的烟火气。
思来想去时,气笑的老白隐约间听到诸葛尘的梦中呓语。
这酒,喝着痛快!
第三章 斜风细雨寒人心·
翌日清晨,等诸葛尘总算是悠悠醒酒时已经到了晌午时分。好在屋子里的火炉有人加了炭,不然也和外面一样冷的叫人心烦。
等到确认老白已经走后,他才伸出枕麻了的胳膊拍了拍头上落了一晚的灰尘,又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裹脸白布自语:“老白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一声不吭丢下我就自己走了。真是唯老白和小人难养也啊!”
这样说着,诸葛尘收拾起自己那几件随身的行头刚想推门离开,鬼使神差瞧了一眼已经是身首异处的三只妖物冷笑了一声,索性打翻了那炉炭火。看着熊熊燃起的烈火默念道:“黄泉路上记着这句话,下辈子投个好胎。”
他无声的说了几个字就转身离开了,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木屋倒塌的声音。诸葛尘没有回头,只是松了松裹紧了的白布对着天空吐出了一口白气继续上路。
一路南下感受最明显的就是温度的变化,等来到大衍边境的时诸葛尘早就脱了貂裘摘了裹布,换上了一身白色宽袖长衫。瞧着颇像那鲜衣怒马的世家子,要是胯下在骑上一匹宝马指不定被认成是哪家的世子出游呢。
他这一路没遇到什么阻碍,走的自然比预想的要快了不少,余下来的时间刚好可以看看边境的绿水青山。只可惜人生地不熟的他就只能胡乱转转,难领略出其间的风土人情。不过一直不解风情,更对这些风花雪月一窍不通的少年自然不介意,看山看水图一个乐呵就得了,他可没想过通过观景就成圣这等美事。
这天诸葛尘背着一褡裢粮食沿着一条陌生的山道向山顶走去,一边抬头望着高的耸入云端的山峰一边往自己嘴里塞入各色糕点。
山名两忘峰,据他下榻的那家客栈的掌柜说还有一段凄美婉转的爱情故事。不过不想听的诸葛尘也不给想说的掌柜这个机会,忙抓起桌子上的褡裢快步走出了客栈。什么爱情故事他一向没什么好感,还不如早点登到两忘峰顶一览众山小,等明天退房走人后赶紧离开大衍边境去往大商都城办事。
跟着诸葛尘一起登山的还有一伙瞧着应该不是寻常百姓的人马,打头佩刀的两人不是善类。共同牵着的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活泼的小姑娘,浑身上下的珠光宝气都晃到了诸葛尘的眼睛。眼瞎的人也能看出来被一群人众星拱月般簇拥着的小姑娘必定是个大家族的掌上明珠,诸葛尘不愿同这些人有什么牵扯便快步走在他们前面上了山。
还没走出多远他就听到后面传来一道声音,等他回头恰好看到迎面跑上来的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子上前询问:“请问一下这位公子是不是当地人,可否带着我们转一下两忘峰。公子放心,当然不会让你白干,等下来时一定付你一个满意的价钱。”
诸葛尘没立即答话,只是又掏出一块糕点塞进嘴里才嘟囔着说:“我可不是当地人,您还是另寻高明吧。”
还没等他离开,后面的人马就赶了过来。两个佩刀侍卫中的一人深深的瞧了一眼卖相极好的诸葛尘说道:“这位公子这么着急离去是干嘛啊,你是第一次来我们也是,双方搭个伙凑在一起多热闹。”
白衣少年不愿意跟这伙人起什么争执,反正又不是什么坏事他索性就答应了下来,而后一言不发的走到队伍的末尾看着风光吃着糕点。一行人继续上路,走着走着突然阴云密布。眼看着就要下起雨来,可山已经登到了一半,哪怕现在下山还是要被雨淋,倒不如快些去到山顶的避雨亭里躲躲。而且也有此意的骑马小姑娘也觉得可行,一行人自然不敢生出拒绝的想法。
再向山顶攀登时就要快上了许多,不少景色都只是走马观花看了几眼就过去了。吃完了褡裢中糕点的诸葛尘本就有些烦闷的心情在这阴郁的天气里更加不快,若不是压着心里的火气早就走的一走了之。
一旁一个背负箧子的青年慢慢凑到诸葛尘的旁边轻轻捅了一下他的胳膊开口:“兄弟你这么出神想什么呢?”
诸葛尘扭头瞧了一眼衣着有些寒酸的青年,又扭回头去,没有说话。
青年是个自来熟的脾气,哪里能放过送到嘴边来的话匣子,连忙开口说道:“我叫王重云,是个家道中落的读书人。你呢?”
诸葛尘头也不回的开口:“诸葛尘,没有家族。”
王重云听后忙开口安慰:“也不是什么大事,没有关系。我听说那帮真正让人瞧的起的大丈夫都是白手起家,日后的你肯定也是其中一位。”
听到这里诸葛尘才总算扭过头来语气温和对着这个自来熟说:“坐在马背上的姑娘是什么身份啊。”
王重云回答:“你说那个丫头啊,他是咱们大衍那位王大柱国的孙女,更是老人家的掌上明珠。要不然我们能心甘情愿的跟在那个小丫头身边吗?人家是豪门望族,同姓的咱就只是个穷书生。”
诸葛尘听出了穷书生的画外音,毫不留情面的揭穿:“不就是想当王家的乘龙快婿吗,说的那么含蓄干嘛。”
王重云有些脸红,恼羞成怒的骂道:“你不也是吗,同道中人还藏着掖着的!”
诸葛尘顺手折了一段树枝胡乱摆弄,瞥见面色潮红的王重云从心底里感叹了一下穷书生的薄脸皮,半真半假的说道:“我可不是那样的人,能让我心甘情愿当上乘龙快婿的姑娘应该还没出生呢。”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山顶的那座避雨亭,可小小的一座亭子又装不下这么多人,许多人就只能继续待在外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等山顶上的凉风吹了一阵子后,大雨也就接踵而至。起初诸葛尘只是以为正在安排避雨的位置,等到向前挪了两步才发现事情的真相。偌大的一个二层亭子里除了骑马小姑娘和她身边的几个侍卫管家外,就只有几个穿着华丽的男子煮茶下棋,本来凄神寒骨的雨天倒让他们过的有几分风流意趣。
看到这一幕的诸葛尘气不打一处来,亭子是小了点,可要是挤挤也能装下这一群人。可现在亭子里的人就只为了自己的舒坦,竟然让这么多人淋雨受苦。早春的雨水可不比夏天,浇在身上也让人清爽。现在这时节的雨水若是淋着的话,指不定日后淋出什么毛病来。
王重云瞧出了诸葛尘眼中的怒火,出声劝道:“凡事多忍一忍,也就是一阵雨的功夫,挺挺就过去了。”
诸葛尘不由分说拨开人群,拉着王重云就在众人的注视下走进了亭子。王重云死命想要离开,但诸葛尘就是不松手,让他半步都移动不了。今天他要教这个感官不错的穷书生一个道理:人,不能低头做事!
亭子里的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很快那两个佩刀侍卫就走到了两人的面前轻蔑的说出了一个滚字。诸葛尘权当没听见,绕着亭子里面转悠了一圈自顾自的挑了一张长凳坐下。
同坐在长凳上的还有一个衣着讲究的青衣公子,那人正眼都没瞧诸葛尘,手执白棋鄙夷开口:“天下何时变了不成?区区贱民也能与我等坐在一起,真是笑话。”
对坐的那个人将黑棋敲在白棋一旁语气温和的安慰道:“朱兄不必在意,小鱼三两只蹦哒不到什么时候,等会自有苦头给他们吃。”
两个带刀侍卫走过来满面怒气的冲着诸葛尘吼道:“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吗?这里可不是你能待着的地方,以你的地位只配在外面淋雨,还想要坐在这里避雨?”
诸葛尘听后没有生气,面无表情的开口:“我什么身份?”
佩刀侍卫还没开口,一旁那个手执白棋的青衣公子插了一句:“贱民。”
说时迟那时快,诸葛尘起身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直接将他扇出了避雨的亭子。这样还不够,白衣少年如同飞鸿踏雪般一掠而出,右手并指成掌狠狠印在朱姓公子的胸膛上。等到这些做完后,瘫倒在地的朱姓公子仰天喷出一大口血,瞧着蜡黄的面色应该是搭了半条命进去。
做完这些的诸葛尘从人群自觉让出的一条路走回了避雨亭,与王重云挨着坐在了长凳上,只是三臂之内无人。
白衣少年倨傲的望着一楼的这些人,毫不吝啬自己的嘲讽之意:“这帮没有脊梁骨的货色,真该杀了!”
在诸葛尘拍飞那个朱姓公子时,二楼那个身份尊贵的小姑娘就已经盯上了他。不过这对于见惯了年轻俊杰的她也没什么好惊艳的,这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只是抱着一个两鬓斑白的老者撒娇道:“二叔爷这人不会发疯杀了一楼的人吧?”
被唤作二叔爷的老者瞧了一眼自己这个鬼精的丫头笑开了口,连忙说道:“那是个聪明人,顶多给个唬人的下马威,不会动手杀人的。如果他真敢那么做,二叔爷我就宰了那个不懂规矩的小子。”
楼上对话听的一清二楚的诸葛尘朗声向上喊道:“楼上的两位还望过来一叙,不然这些软骨头是真的会死的。”
说完诸葛尘就泼了面前茶杯的残茶,就着雨水涮过了杯子,笼袖饮茶。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过去,楼上的老少二人才姗姗下到一楼。
诸葛尘头也不抬,又倒了一杯茶递给一直站着的王重云。可怜上了贼船的王重云只能战战兢兢的接过捧在手心,却根本不敢沾嘴。
诸葛尘瞧这王重云小女子的模样笑骂道:“给你你就喝,反正出了事你也逃不掉,还不如相信我能让他们低头。”
说完他举杯示意走在前面的二叔爷,又对后面的那个小姑娘眨了眨眼。小姑娘礼貌的回了一个微笑就不再看他了,倒是那个二叔爷停下脚步捡了另外一张长凳坐下,也学着诸葛尘一般笼袖饮茶。还在一楼的其他人都靠向二叔爷这边,还没一会的功夫,就只有诸葛尘与王重云还在亭子的这边,剩下的全都挪了过去。有好几次王重云也想抛下自己这个才认识的便宜朋友,可到头来还是按捺住了自己的想法,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面前的人潮。
见惯了大场面的诸葛尘看着闭眼的王重云嗤笑出声,对面不明白真相的人群一下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嚷了起来。
白衣少年嫌吵,摘下腰间配剑向前挥出一道剑气,剑气在接近人群时逐渐溃散,被惊吓到的人群一下就安静了下来。
诸葛尘淡淡开口:“就说你们是群软骨头,难道我说错了?”
一众人也不敢开口,尤其是怕那个腰间配剑的白衣少年再劈来一道剑气,王家的掌上明珠自然有那位瞧这仙风道骨的老头护着,可自己这帮手无寸铁的可怜人就要遭殃了。
隔着几步远的二叔爷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示意众人安静,扭头冲着诸葛尘说道:“年轻人别那么大的火气,不然等到我这个年纪晓得害处也晚了。”
诸葛尘挑了挑眉,眯起暗含桃花的杏仁眸子不动声色的回答:“您老是在威胁我吗?”
早就白了头发的二叔爷也不是省油的灯,事情到了这份上也没有发火,语调平和的说道:“我年轻时也像你一样,只相信手里的那把铁剑,觉得世道再不平也不过是一剑的事。可等我大了,头发都白了的时候才发现不是这样的。就算是江湖里的一条蛟龙,等游到稍深一点的地方就能明白,曾经的豪情壮志又算得了什么?同那些手握兵、权的朝廷大员相比,咱们这帮只剩下满腔热血值得一提的江湖人什么都不是!”
白衣少年摆了摆手示意这个喋喋不休的老头闭嘴,还没等二叔爷反应过来,一把寒光凛冽的三尺青锋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眯起双眸的诸葛尘面色有些冰冷,轻轻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随即就在二叔爷的脖子上印上了一道血痕:“什么都不是?敢问你这位王家的鹰犬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夸夸其谈。本公子见过人间圣、天上仙,更见过无数让人瞠目结舌的场面,尚且不敢如此武断,你这个脊梁都丢了的世家走狗竟然敢说江湖人什么都不是!”
诸葛尘越想越气,一脚将二叔爷踹倒在旁,若非实在不想招惹是非早就一剑结果了这个口若悬河的老头。随后诸葛尘示意王重云将外面的人招呼进来避雨,而自己则走上了二楼凭栏观景。
他向外望去,细雨交织在一起顺着亭檐滑落形成一道帷幕,诸葛尘弹指划出两道剑气切开雨幕好让自己看的更真切些。也算读过几本圣贤书的少年听着楼下传来的朗朗读书声,就着斜风细雨的悦耳声音露出了淡淡笑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走上来的王家小姑娘。
“你想什么呢?”小姑娘嗓音轻柔的开口,把静静出神的诸葛尘扯了回来。不过对这个小姑娘半点好感都欠奉的白衣少年显然没有答话的打算,依旧是瞧着外面的景色。
小姑娘也不觉得尴尬,一步步的走到诸葛尘身边,紧挨着他也跟着看起景来。少年瞧了一眼托着香腮装作认真看风景的小姑娘摇头一笑,颇为无奈的说道:“不想看就别看了,我不会再对那个老头动手了。”
小姑娘伸手递过来一块糕点,笑不露齿。又往自己嘴里塞了两块,腮帮被撑的鼓鼓含糊道:“我不是为那个来的,纯粹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我叫王偌佳,你呢?”
有些饥饿的诸葛尘接过那块糕点,囫囵吞枣般的吃了进去。随后他摘下腰间别着的酒壶放到雨水里浇了浇,仰头灌了一大口说道:“诸葛尘。”
随后诸葛尘就不再言语,倒是活泼好动的王偌佳总是伸手指给他看这看那。
山雨就这么不急不缓的下着,等到楼下那帮同王重云一般的穷书生累了的时候,也就放下了手中的儒家经典,围在一张棋盘面前下棋。对围棋一窍不通的诸葛尘没有这份雅兴,仍旧是缩在二楼观景。其间一直是王偌佳为他讲解,倒像是一个免费的向导。
面色缓和许多的诸葛尘由衷称赞道:“没想到你的学识这么渊博,真是让我开了眼界。”
到底是面皮薄的小姑娘,经不起夸赞的她脸上都泛起了潮红,害羞着说道:“谢谢你了。”
两人就这样你说我听一直到山雨渐停,而楼下的手谈也进行到了官子阶段。但诸葛尘无心关注楼下的风波暗涌,而是看向了不远处的那块树林中冲天而起的众多飞鸟。
片刻后,一个上身赤裸的青年从山林深处走入了他的视线。两人四目相对,赤裸青年狰狞一笑,舔了舔嘴唇便向这边冲来。自知此战无法避免的诸葛尘一跃而下,放缓脚步走向那名赤裸青年。
怪不得早先他就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寒意,原来是有个大妖在作祟。看情况这场突如其来的山雨都是这个大妖破镜引起的,而且这座亭子就是他刻意设下来的陷阱,用来破镜后能够填饱肚子。
若非他今日恰好在此这一行人还真要遭劫,一个二叔爷可不是那个大妖的对手。
诸葛尘拔剑出鞘,伸手接了一滴山雨从剑刃上抹过。
才降了雨的山里真是适合死妖的环境,他这样想着,战意盎然。
第四章 白衣佩剑名胶柱
王偌佳看着步步渐远的诸葛尘一脸茫然,刚想要下楼去追就被二叔爷一把拉住。本来她还想耍耍小脾气,直到对上二叔爷容不得商量的神情她才肯乖乖坐下,只是眼底依旧流转着浓浓的担心。
二叔爷瞧出来后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那边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大妖,境界高的可怕,远不是我能够应付的。最可怕的是这个大妖才破镜,是最需要进补血食的时候,若非那个少年去阻拦,我们这群人都得死。”
王偌佳伸手揉了揉自己吹弹可破的脸蛋,轻声细语:“那他能对付那个大妖吗?”
二叔爷说的斩钉截铁:“虽然他比我要强,可还是抵不过那个大妖,应该是不能活下去了。不过他的死也不是没有价值,至少他拖住了那个大妖,咱家的高手马上就能赶来。”
小姑娘无喜无悲的哦了一声,又转身走回二楼,呆呆的望着诸葛尘离去的地方流泪。少女的第一次怀春就是这么奇妙的事,不知缘因何而起,但却知因何而落。
诸葛尘撩起长衫的下摆走在泥泞的山路上,他可不希望自己这身白衣被溅上泥点。纵使他这般小心翼翼,到头来还是溅上了几滴,让他心情大恶恨不得赶快杀了那个带着山雨破镜的大妖。
若非自己现如今跌镜跌的厉害,早就御剑削掉了那大妖的头颅。不过以现如今的天垒境界对上一个破开天垒人间称仙的顺运他还是能赢,只不过麻烦一些做不到抬手御剑斩杀罢了。
根本不明白谁才是待宰羔羊的赤裸大妖饶有兴致的看着步步紧逼的白衣少年嗤笑了一声,破镜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快感,还有对血食的渴望。现在的他还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顺运,只有等他真正吃掉了如今的境界才有资格被尊称一声仙人。面前这个天垒宗师就是送上门来的血食,而且吃掉他的代价极小,只需要动动手指就好了。等消化掉如今的境界再蛰伏个二三十年,等自己再次出山时,两忘峰,甚至是大衍的南部边境都得臣服在自己的脚下。
走到离大妖只有三步远时,诸葛尘停下脚步。而始终沉浸在自己幻想中的大妖全然没有察觉自己势在必得的血食已经靠近自己的身边,白衣下摆已经遍布泥点的诸葛尘一句话都没说就甩来一巴掌。到底是已经顺运的大妖,他下意识的向后挪了半步,刚巧躲过这掌。
大妖虽然躲过了一掌,可诸葛尘掌上带着的罡风还是在他脸上擦出了一道血痕。随着蓝色的血顺着伤口缓缓滴落,大妖也收起了轻视的目光,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蹬地一拳砸来。诸葛尘顾不上一直握着的白衣下摆,任由它垂落在已经漫起的雨水中,挑起剑锋迎了上去。
中途大妖不知从何处抽出一把造型古怪嶙峋的大刀,猛然跳起一刀劈在诸葛尘横起的剑上。两人招式虽然平淡,但仍旧让的附近的雨水向天逆流,好一会才重落下,将诸葛尘的白衣浇了个透彻。
少年索性撕开这件白衣,也同大妖一般赤裸在这场越下越大的山雨中。
大妖撩起被雨打湿的额发匪夷所思的看了一眼手中大刀崩开的口子,垂涎的望着诸葛尘的手中剑:“你那把剑什么来头?”
对敌一向不喜废话的诸葛尘这次也不例外,闪身来到大妖面前一剑斩出。一剑过后,面前不只有那道浩然剑气,还伴着激起的三尺水花。大妖不敢轻视那道剑意凝实的剑气,仗着自己境界稍高就直面劈了上去。
可以堪称快刀斩乱麻!
一合过后,两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绕着乱战形成的大坑画圆,都不愿先卖破绽给对方可乘之机。
少顷,终于按捺不住心尖阴火的大妖以胳膊硬接了诸葛尘一剑为代价栖身来到少年右翼,显露出了自己的本体。一条五人长的大蟒就这样暴露在了诸葛尘的视线中,大蟒通体紫色,但鳞片上却泛着诡异的光芒。好在他也算的上是见多识广,不然这庞然大物带来的冲击还真有可能将他吓到。
大蟒人性化的吐了吐猩红的蛇信,口吐人言声如洪钟:“能逼出我的本体,也算的上你这条虫子的本事了,不过闹剧也该结束了。”
说完他就抬起硕大的头颅狠狠的向下砸来,若非诸葛尘早就料到,这一下真有可能要了他的命。大妖修出人体确实不易,因而那些修为有成的大妖极少显露本体。原来的体魄虽然更具杀伤力,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那就是不易修行。
跃起在空中的诸葛尘听后遍观大蟒全身,挑衅似的轻语:“不是你更像小虫子一点吗?”
这句话彻彻底底点燃了大蟒的怒火,走上修行路的人皆知,天下蟒蛇一向自诩蛟龙遗种,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说他们是妄想同蛟龙攀上关系的爬虫。不过这一点诸葛尘倒是没什么所谓,落到地上时还摊了摊手。
怒火中烧的大蟒鳞片翻飞,在诸葛尘面前扭曲出了诡异的形状。下一刻,数以万计的鳞片如利刃般飞射过来,将诸葛尘埋在了这片满是杀机的刀雨中,而被鳞片层层包围的少年终于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下一刻,诸葛尘倒持手中剑,任由第一层的鳞片割伤了自己的身体。他就这样站着,不动声色,起初大蟒还以为他是准备坐以待毙,可一道凛冽的剑气帮他打消了这个愚蠢的念头。
剑气精准的在大蟒的头颅上炸开了一道血花,痛的没有鳞片保护的大蟒嘶嘶叫个不停,赶忙收回了放出去的鳞片。被鳞片弄的遍体鳞伤的诸葛尘有些气短,缓缓提上一口新气便乘胜追击,沿着大蟒的背部飞速跑了上了,跳起一剑插在它的七寸上。大蟒本以为收回鳞片就可以高枕无忧,可它万万没有算到诸葛尘手里的剑竟然可以轻而易举的切开自己的鳞片。
受到重创的大蟒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凶性,一记甩尾命中诸葛尘的胸膛将他甩出去,砸倒了好几株参天大树。大蟒忍着疼痛勉强立起,轻蔑的看着不远处踉跄爬起的诸葛尘还没等开口,就吐出了一大口蓝血。
诸葛尘抹干嘴角的血迹,朝着痛的满地打滚的大蟒笑出了声音。他收剑入鞘挂在腰间,轻轻拍了拍乌青色的剑鞘,倚着树干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大蟒几次想要反扑,可已经被戳穿七寸的它只能感受刀绞般的剧痛而动弹不得。片刻后它又重变回了人形,只是胸膛上出现了致命的贯穿伤。
避雨亭处,连同王重云在内那帮穷书生又被赶了出来。
山雨转大,噼里啪啦的浇在他们身上。几步远的距离,那边是茶香浓郁的亭子,这边就只有举着箧子遮雨的可怜人。
王重云看了一眼诸葛尘消失的方向,微张嘴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头埋在了箧子下面。
身处避雨亭二楼的王偌佳收起瞧向楼下的视线,接过二叔爷递过来的清茶,捧在手心取暖。一旁坐着的那个中年人怜爱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起身来到拦边望向人妖大战的地方开口说道:“我觉得那个白衣少年应该不会被大妖杀死。”
二叔爷被这句话惊的猛然抬头,口气谦卑的说道:“三爷,此话怎讲?”被称作三爷的中年人背起双手在二楼踱起了步,漫不经心的回答:“老爷子好像知道什么隐秘,决定让那个年轻人代表咱家去万族会,而且还是前两天突然定下来的。实话跟你说了,家族里现在为这件事忙的焦头烂额。听说这个年轻人要经过南部边境,刻意在那里安排了人,而且给了死命令,务必要将他请回家族。就算你们现在没有遇到他,过些日子你们也能够在家族里遇到。我不信老爷子要的人会死在这里,哪怕是越境死斗。”
说完他又揉了揉王偌佳的头,撑开放在地上的油纸伞,下楼消失在了雨幕中。临走之前,他还把淋雨的众人叫回了避雨亭,回头说道:“等那个年轻人回来时一定要留住他。”
小姑娘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头发说着:“没想到三叔人这么好,平时还真看不出来呢。”
二叔爷递来一把梳子,又取出一面铜镜立在王偌佳的面前唏嘘道:“二爷这哪里是心肠好啊,这叫收买人心。你可得学着点,以后用得着。”
小姑娘调皮的吐了吐舌头,拿下巴抵住栏杆瞧着外面,不再理满嘴教条的二叔爷了。
诸葛尘看着被自己伤口流出的血染红的水潭暗骂了一声该死,忍着伤口撕裂的剧痛勉强站起,默默的看了一眼濒临死亡的大妖,思索着该不该走上前一剑结果了他。
大妖自知今日难逃一死,索性看开了,回光返照般的开口说道:“今日我栽在你手上算我倒霉,也算你有本事,但我不单单是输给了你,也是输给了你的剑。在我死之前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剑叫什么,为什么它能够那么轻易就刺穿我身上的鳞片,而且刺出的伤口根本不能愈合。”
诸葛尘走上前去,以手为刀一下切掉了大妖的头颅,望着他的尸体说道:“我不是这片天下的人,哪怕我说了你也不会知道。不过看你死的那么委屈,就告诉你好了。剑名胶柱,百器榜榜眼位。是我相依为命的老伙计,也是我身上唯二从上面带下来的物件。”
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他抹了抹身上的泥水,不小心碰到了胸口那处最深的伤口,痛的眼前一黑,差点瘫倒在那条死后显化本体的大蟒身上。
随后他忍着剧痛剥来一块蟒蛇皮挡雨,用自己仅剩的力气扯着大蟒向避雨亭走去,本来很短的路程如今已经筋疲力尽的他走的很慢,好半天才看到了避雨亭翘起的房檐。
这时的少年终于忍不住了,向前无力的抓了抓,整个人砸在面前的水坑中,昏了过去。
第五章 众生其实皆蝼蚁
诸葛尘睁开眼睛迷茫的看着周围的人们,无端的觉得他们面目可憎。周遭既没有山雨也没有大妖,也许这才是最真实的世界,他漫无边际的想着。
一个美丽的女子扭着婀娜的身段向他款款走过坐在他身边,伸手递过一个盛满沏好清茶的茶杯。接过茶杯的诸葛尘露出和熙的笑容,放在嘴边吹了吹。
脚下的决斗场传来阵阵呐喊,仍旧是一袭白衣的少年伸出头向下望去,正巧看到两个青年的刀剑撞到了一起,引来一阵让人牙酸的吱吱声。他下意识的捂住了耳朵,有点想不通看台上的那些人怎么会那么兴奋,而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挨着他坐着的那个美丽女子拿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胳膊,等他转头时掏出一串项链挂在他的脖子上还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可这里的环境太嘈杂了,他一个字都没有听清。
诸葛尘闻着身边女子带来的缭绕香风,轻轻抽动了一下鼻子,继续看向脚下的决斗场。
此时决斗场上的两人都受了不轻的伤,可这里的规矩不允许他们停止战斗,从他们踏上决斗场的那一霎那结局已经注定,最多只有一个人能走下决斗场。纵使他们精疲力尽,也只能压榨潜能手提兵器继续对拼。
本来胶着的战局在下一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其中一名男子突然爆发出了一股力量,一下子将剑插入了另一名的胸膛,又不解恨似的连插了数下才仰天长啸跌跌撞撞的走下了决战台,而周围的观众在短暂的沉默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诸葛尘的视线掠过已经沸腾的观众,无声的笑笑,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个桃子一边吃着一边含糊说道:“仙儿你给本公子说说看,决斗场上那个持剑青年怎么就突然发狠杀了另外一个?”
指尖绕着自己垂落青丝的仙儿装模作样的想了想回答:“我不知道唉。”
瞧出了她小心思的诸葛尘放下手里吃剩一半的桃子,把手放从身前流淌着的清水中洗了洗,一把扳过仙儿那张好似九天仙女的绝美面庞说道:“实话实说,不然本公子要生气了。”
本来仙儿还想胡说几句糊弄过去,可对上诸葛尘的脸才说了实话:“论实力那个持剑青年本不如那个拿刀的,可拿刀的是个蠢货,根本不懂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道理,这才死在了剑下。”
诸葛尘抖起飘摇的大袖,轻轻鼓了两下掌玩笑说道:“说的不错,能把一个本该红袖添香的丫头带成一个眼界不低的谋略家,想来这天上天就只有本公子一个人能够做到了,只是不知道算不算暴敛天物。”
仙儿附和道:“那是,仙儿能有今天的舒服日子都是公子的功劳。更何况在这天上天的年轻一代中,有实力执牛耳的唯有公子一个而已!”
诸葛尘听了这话,眯起眼睛深深的望了一眼更高的天上自言自语:“这还不够,在那帮人眼中恐怕连我也只是个上了决定场的持剑青年,逃不过任他们摆布的命运。果然在你们眼中众生其实皆蝼蚁吗?真是让人想想都恼火。”
仙儿没听清诸葛尘说的话,轻声问了一句:“公子你说什么?”
“没事,跟外面的人说一声,让他们备好座驾,我要回诸葛家。”他丢掉一直握在左手的茶杯,骂道:“再安排人问问这家决斗场的主人,怎么给本公子上的茶能这么难喝,快苦死我了。”
说完他就转身顺着人潮离开了,如鹤立鸡群。
......
从床上悠悠醒转的诸葛尘望了望头上的屋顶才发现自己做了一个梦,他自嘲的笑了笑,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还是忘不掉之前的日子后坐了起来。
他这一坐不要紧,可身上的伤口一下子崩开了,霎那将被褥染红了大片。门外候着的几个侍女听到里面的动静推门小步跑了进来,正巧看到一丝不挂的诸葛尘拿着桌子上的止血膏往自己的身上涂抹。几个自出生以来就没见过男人酮体的侍女哪见过这种场面,纷纷捂起了自己涨红的脸颊,转过身去不看赤裸的诸葛尘。
领头的那名梳着羊角辫的侍女紧张的开口:“公子您还是快点穿上衣服吧,不然我们还怎么服侍您啊。”
诸葛尘答应了一声,也顾不上疼痛,凭空抓来一件宽松的白衣穿上:“你们回头吧,我穿完了。”
几个侍女战战兢兢的回了头,瞧着穿上衣服的诸葛尘自然没有了先前的娇羞,赶紧端上茶点与水果放在床旁边的桌子上。
肚子有些饿的诸葛尘伸手拿起一块瞧着精致的点心边吃边问:“这里是哪里,我又是怎么会一丝不挂在床上睡着的啊?”
梳着羊角辫的侍女不敢对这位自家小姐口中的贵客有丝毫怠慢,连忙回答:“这里是王家在边境的府邸,也是大柱国巡视南部边境时居住的地方。至于您之后的问题我们就回答不了了,我们是真不知道,还望您不要生气。”
说完这话的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自己的回答引起了贵客的不满。她可是晓得这些贵客有多么残忍,前些日子里跟她关系最好的另一个侍女就是死在了一位贵客的手中,而且死相惨不忍睹至今都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如今的她生怕自己也会在不经意间惹恼贵客,落得一样凄惨得下场。
好巧不巧,饥饿的诸葛尘由于吃的有些着急,忍不住咳了一声,吓得如惊弓之鸟般的侍女一下跪坐在地哭出了声。不明就里的诸葛尘赶紧放下即将送入嘴里的茶点,扶起了哭成泪人的侍女轻声安慰:“是有什么伤心事吗?说出来吧,说出来就好受多了。”
侍女犹如被针扎一样向后撤步站了起来,壮着胆子看着面前的俊秀男子不敢说话,只是小声抽泣。
无可奈何的诸葛尘拿起桌子上的一块干净手帕替侍女抹掉脸上的眼泪,玩笑着说:“我都帮你擦干净了,你可不要再哭了,能让我擦眼泪的姑娘可不多啊。”
羊角辫侍女破涕为笑,但又觉得失了分寸,赶紧规规矩矩的站到一旁说道:“公子您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门外一直有我们几个候着。没什么事的话我们就先退下了,小姐吩咐过了,等您醒来要第一时间告诉她。”
诸葛尘哦了一声,缓着身子坐在床上背对着侍女们依次解开扣子并涂上了止血的药膏。等到那几个侍女轻轻关上了房门,少年才转过身子换了一个舒服的方式坐着,又把白玉瓶装着的药膏随意的扔在桌子上。
事到如今他还不清楚王家的葫芦里究竟想卖什么药,莫不是想要他这个可斩顺运大妖的小子当个上门女婿?诸葛尘摇了摇头,不认为在大衍如日中天的王家能做出这种惹人耻笑的事。
王大柱国本就出身军旅立下无数战功,而且最难得的还是深得大衍圣上的欢心。这么多年来虽然没有对王家有过偏向的照顾,可对于这么一尊庞然大物来说,放任不管就是最好的照顾。就这一点,便可以看出大柱国与那位圣上是何等的君臣相宜。
但这些藏在两人心里的香火情毕竟延续不到下一代的心里,保不准下一任皇帝就做得出卸磨杀驴这个任何皇帝都做得得心应手的事。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小姑娘王偌佳嫁给太子,也就是未来的皇帝,才能安稳把这一代的香火情传给子孙辈。
对这些官场道理了解透彻的诸葛尘自然明白形如此类不光彩的事情,所以他在两忘峰避雨亭二楼见到小姑娘时才没有那么恼怒。毕竟对方也是可怜人,而且诸葛尘也实在没有办法把火气撒在那么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身上。
诸葛尘闭目养神漫无边际的想着,等睁开眼睛正好看到两人推门走入。打头的是一脸兴奋的王偌佳,后面跟着的是一个诸葛尘未曾谋面的中年人。
少年的视线越过两人,瞧向气宇轩昂的中年人。两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倒是中年人自己找了一个台阶下:“你就是诸葛尘吧,当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这么年轻就能手刃顺运境界的大妖,日后必定是指点天下的人物。”
诸葛尘故作腼腆的笑了笑,谦虚的摆了摆手说道:“哪里哪里,在王家这般底蕴深厚到随便拿出一人都是顺运仙人的家族中小子可不敢厚颜说什么指点天下,只是不知您们把我请到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中年人便是先前来避雨亭想要对抗大妖的三爷,此时他瞳孔收缩,猜不出面前的白衣男子是如何看穿他修为的。要知道他不仅刻意收敛了自己的气息,而且还专门压制了自己的修为,怕的就是让少年感觉到不舒服而拒绝整个王家的请求。
王偌佳见到场面这么剑拔弩张,赶紧出来打圆场:“本来遇到那个大妖的就应该是我们,但你却因此而受了伤,若是这样我们王家还不表示一下的话岂不沦为了其他人的笑柄?再说了,王家确实有事想求你帮忙,所以才私自决定把你带到边境上的王府养伤,你就不要因此生气了好不好?”
诸葛尘有些受不了小姑娘的撒娇样子,伸手打住说道:“我没生气,与其纠结这一点还不如说一说想要求我帮什么忙。不过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修士,可能有些潜力,但连你们王家都搞不定的事恕我也无能为力。”
王偌佳也没想到诸葛尘拒绝的这么干脆,求助的看了一眼三爷。三爷从衣兜里掏出一块碎瓷片伸到诸葛尘眼底问道:“你有没有见过这个,或者是跟其类似的东西。”
接过碎瓷片的诸葛尘把它拿到阳光下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了摇头:“没见过。”
三爷继续问道:“那你有没有听过万族会?”
诸葛尘又摇了摇头漫不经心的回答:“我是一个没有家族的闲散野修,怎么可能听说过万族会这种东西。”
话说到这里三爷总算开门见山的说道:“王家的请求就是想让诸葛公子代替王家其中一人去参加这一届的万族会。”
听了这话的诸葛尘走到三爷的面前,眯着眼俯视矮他一头的三爷,带着疑问的语气开口:“万族会,那是什么?”
三爷开口说道:“万族会就是各大家族争夺排名的时候,之所以叫万族会就是形容参加的家族太多了。既有帝王将相的家族,又有修行宗门的参与,可以说是一场空前的盛事。而且为了公平起见还有一个标准,那就是各家族派出的人选不能超过二十五岁,所以万族会也是年轻一代间的较量。因此最后不仅会排出家族的名次,同样会排出年轻一代的名次。”
听后的诸葛尘问道:“就这些了,没有点奖励什么的?”
三爷看着诸葛尘期待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根本猜不透这个少年,只能无奈的说道:“当然有了,不过只有排名极高才有机会获得。前十可以直接进入四大书院中的一个,前三可以获得一次凭悟性争夺灌顶的机会,只有状元一人可以得到最高的奖励。今年的奖励好像是苦海学院的无涯莲,虽然比上前两届的稍微差了一点,但也算得上是不错的奖励了。”
“无涯莲?”诸葛尘小声呢喃,而后冲着两人开口说道:“看来还真要答应你们这个请求了。那万族会什么时候开始,又在哪里举行啊?若是距离开始时间还长的话我想先离开一段时间去办一件事。”
三爷也没想到少年答应的这么爽利,但他自然乐见如此。细细思考了一下,他开口说道:“大概下个月就要开始了,诸葛公子还是先在府上待上一段时间比较好。至于万族会,这一届应该是在大商都城举行,您刚好可以顺路去办事。”
诸葛尘点了点头,觉得如此也好,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王偌佳瞧着少年云淡风轻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这么多的天才汇聚一堂,你有信心夺得名次吗?”
诸葛尘笑笑:“既然你们选择了我就应该相信我啊,天才又如何?众生其实皆蝼蚁的道理你没听过?”
王偌佳翻了翻白眼,不去看一旁坐着也没有正形的白衣少年冷哼一声说道:“照你这么说你不也是众多蝼蚁中的一个吗?”
“怎么会?”诸葛尘大咧咧的说道:“我又不是众生中的一个。”
说完他就在王家两人的目瞪口呆中下了逐客令,而后旁若无人的解开长衫的扣子,卧在床上闭起了双目。
第六章 拳即使理
翌日清晨,诸葛尘收拾好了自己的床铺后便端起一杯沏好的清茶出门散步。在门外候着的侍女见到他后都低下头来深深施了一个万福,诸葛尘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要拘谨后便扬长而去。
仍旧是一袭白衣的少年慢慢的在长廊上走着,一路上遇到的王府下人都自觉的让开道路,等到他走过去便在背后指指点点,净是些嫉妒催产的风凉话。好在少年算得上心胸宽广,虽然对那些下人的言论没有丝毫在意,可还是回头冲着他们眯眼一笑才继续向前走去。
被这一笑吓的胆战心惊的下人赶忙闭紧了自己的嘴,别过视线转身干活。
一直跟在诸葛尘身后的羊角辫侍女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又觉有些不妥,又慌忙捂住了嘴。
诸葛尘刻意放缓了脚步,同侍女走在一起漫不经心的说道:“想笑就笑吧,这么忍着多难受啊。”
侍女不敢跟主子并肩而行,向后退了一步说道:“我知道公子您心肠好,跟其他那些道貌岸然的贵客不同,可您还是不要这样了。王府有王府的规矩,您这么做的话难免会让我落人口舌。希望您就把我当成一个下人使唤,反正我也就是个下人的命。”
诸葛尘哦了一声,加快脚步走了上去,把侍女甩在身后轻飘飘的开口:“这样总行了吧。”
侍女点了点头,照着诸葛尘的步子跟着,不慢不快。
等到两人出了长廊,少年杯子里的那点茶水也就喝干净了。他回头将空杯交给了侍女后又折下一朵小黄花插在侍女鬓角,自顾自的说:“这样好看,小姑娘总得打扮打扮才能看的过眼。”
羞红了脸的侍女定定的站在那里,刚想拿掉小黄花却又被诸葛尘伸手阻止。面前的白衣少年裂开了嘴,笑着说道:“好不容易戴上的,摘了干嘛?”
侍女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可诸葛尘不给这个机会,斩钉截铁的说道:“有人若是问起,你就说是我吩咐下去的,我看谁敢因为这事责罚你。”
“哎呦呦,这是哪里来的英雄啊,勾搭姑娘都不先看看成色,饥不择食吗?”
诸葛尘顺着声音望去,在湖心亭处看到了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少年穿着绸缎面料的长衫,右手折扇轻摇。若不是长相尖嘴猴腮,太过刻薄,就连诸葛尘都觉得此人算得上翩翩公子。
诸葛尘懒得搭理没事找事的尖嘴少年,抬脚走上一条幽静的小路。可湖心亭的少年仍是不识趣,还在那里胡乱嘟囔:“王家看得起你那是你的荣幸,别总端着架子好像自己是天上的谪仙一样,其实也就是贱民一个。还有你身边的侍女也是,贱民配荡女,真是绝配。”
马上要走入小径的诸葛尘回头瞧了一眼,抖了抖大袖,三步并作两步的掠过湖面来到湖心亭,朝着口无禁忌的少年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
诸葛尘尤不解气,又是一顿拳打脚踢,一边打一边说道:“刚才你说的很过瘾?那你过瘾了是不是也得让我过一过,怎么了?继续说啊,别停啊!”
一句话的工夫,诸葛尘将少年从亭子这头打到那头,又抓住他的大腿将他浸到湖里,狠狠的折磨一顿才将已经如同死猪的少年扔到了亭子里。
委屈的抹起眼泪的少年没点眼色,带着哭腔恶狠狠的说道:“敢在王家打我,你死定了。”
本来还想走的诸葛尘听到着话笑眯眯的俯下身来轻轻拍着少年肿起的脸,疑惑的哦了一声,抬头朝着急忙跑来的侍女问道:“他是谁啊?”
跑的上气不接下气的侍女附在诸葛尘的耳边小声说:“他是二爷那一脉的长子,整天只知道惹是生非,没什么本事。不过他跟大爷那一脉的几个儿子十分要好,您打了他想来那几个不会善罢甘休。”
“善罢甘休?”诸葛尘先是拿过放在桌子上的折扇摔在少年的脸上,而后坐在临湖的长椅上望着被他打的不成人样的少年说道:“那就让他们来吧,反正来几个都是跟这小子一样的下场。”
说完他捡起盘子里的葡萄一颗颗的抛到空中后接在嘴里,拿舌尖剥出里面的葡萄肉。几步远的少年挣扎着爬起,拿余光瞟着诸葛尘,确认对方没有望向自己这边后撒丫子就要逃跑。
始终没有反应的诸葛尘当空一抓,奔跑的少年就好像被扼住了喉咙,动弹不得。少年死命想要摆脱,可双方差距实在太大,最后他还是被丢进了河里,成了个落汤鸡。
使劲在初春的冷水里扑腾的少年被捞起来时已经被冻的嘴唇发紫,而面无表情的诸葛尘只是淡淡的说道:“怎么你那几个兄弟还没来啊,我还等着人陪我练手呢。”
少年咬牙切齿道:“你这么嚣张就不怕走不出去王府吗?说到底你都是一个外人,敢这么辱我,我早晚有一天要杀了你的全家。”
诸葛尘飞起一脚将少年再次踢回湖水中,语气冰冷的说道:“你要杀我全家我没有意见,只要你有这个能力我没准还要感谢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你想要杀我的心思暴露的这么彻底,这么做真的会死的。”
少年盯着诸葛尘逐渐阴暗下去的目光,失去了继续放狠话的勇气。直觉告诉他,若是自己仍旧执迷不悟,面前的白衣少年真的会拔出腰间的佩剑杀了自己,不论自己是不是王家的嫡系血脉。
就在这时一阵喧哗声传入亭内,诸葛尘扔下浸泡在湖水里的少年走了出去。
亭子的出口是一条不算宽的木桥,此时此刻,木桥这边是手拎一串葡萄的诸葛尘,那边是几个比他稍大一些的青年。
诸葛尘没理其他几个脚步虚浮的青年,只是挑衅似的指了指打头的那个,示意对方有什么事情手上见真章。
他从王偌佳的嘴里听说过这个叫王乾的人,按照王偌佳的说法他也是要跟自己一起参加万族会的。此人年龄不小,过了今年就是二十五了,正好可以代表自己的家族参加这届的万族会。最关键的是占了年龄的优势,修为也是不低,只差一步就可以跻身顺运,算得上王家这一辈的年轻俊杰。
对于这样的人诸葛尘倒是没什么所谓,毫不相干的两人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好,可要是对方偏要找个由头与他较量一番。那向来不怕麻烦的诸葛尘就更没什么要说的了,左右都是另一个顺运大妖的下场。哪怕在王家的府邸他确实不愿出手杀人,可他有大把的手段能让这种自讨没趣的人生不如死。
两人之间没太多言语,一个本就存了战意的青年见到自己的堂弟被人欺负自然要借题发挥,他连问都没问便从身边人的手中接过一柄长刀,大吼一声冲了过来。
王乾手中长刀狂舞,但仍旧伤不了诸葛尘丝毫,甚至没有逼出诸葛尘的胶柱剑。
王家青年哦了一声,在刹那变换自己的刀法路数,由急转缓,一刀接一刀的劈向诸葛尘的掌心。仍旧是满面笑容的少年应对起来十分从容,抓住王乾换气的拖沓契机一拳砸下,仅仅一击便将瞧上去不可一世的青年砸飞了出去,落在了湖边的岸上。
诸葛尘乘胜追击,踏着木桥来到岸边以掌代剑戳向王乾的心肺。慌乱中找不出应对方法的王乾只能选择硬抗,本就因为方才气机紊乱的他吐出一口噎在喉咙处的淤血,不甘的看向负手而立的白衣青年。
这一刻他才明白这个白衣男子究竟有多强,难怪自己的家族一定要请他占据一个名额参加万族会。可话虽这么说,王乾不认为自己就比其弱了,也许是自己的方法不对也说不定?
自我安慰过后,他选择以不变应万变,定在那里等着诸葛尘出手进攻。
缓缓摇了摇头的诸葛尘嘴上嘟囔了一句愚蠢,便一步接着一步向这边走来,而且每走上一步身后背负着的气机就凝实半分,等到走到王乾面前的时候已经是堪称恐怖的境地。
才明白自己又犯了一个大错的王乾晓得为时已晚,干脆放弃了抵抗,将手中的长刀插在地上,希冀白衣青年能够停手。
片刻后,以两人为中心的气浪吹皱了湖面。等到漫天的灰土散去时,只看见倒地不起的王乾在大口的咳血。
从来都是得理不饶人的诸葛尘走上前去一脚踢开插在王乾身边的长刀说道:“原来跟我一起参加万族会的人就这么点本事,难怪王家要来请我,还真是事出有因啊。”
说完这句给大家听的话,他又凑到王乾耳边轻声开口:“废物!”
气愤不已的王乾不知哪里来的力量本想拔刀起身再战,可没了兴趣的诸葛尘没给他这个机会,一掌拍在王乾头顶,将这个青年拍晕了过去。
诸葛尘拍了拍手,带着羊角辫侍女转身离去。只不过没有再回湖心亭,而是去向了先前踏足的小径。白衣少年走在前面,轻飘飘的开口:“你们要帮着找场子的那个人还在湖里浮这呢,奉劝你们还是早点将他捞上来,初春的水可不暖和。”
几个一起过来的青年当即分成两拨,一拨从湖水里把丢了半条命的少年拉了上来,另一拨抬着昏迷不醒的王乾赶紧离开诸葛尘的视线。
羊角辫侍女瞧着这帮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的纨绔,崇拜的对诸葛尘说道:“公子你真厉害,连王乾这样的王府骄子都能轻松击败。”
白衣少年笑而不语,仍旧低头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小路慢慢踱步。等到他发现前面站着一个人时才皱眉抬头,映入眼帘的正是那个游说他参加万族会的二爷。
诸葛尘抢先一步开口:“二爷来这里是要兴师问罪?依我看还是不必了,咱们就是一锤子买卖的关系,何必将你们府上的道理强加给我?”
二爷瞪着诸葛尘,一声不响的震袖离去。
跟在二爷后面的王偌佳朝着诸葛尘比了一个鬼脸,俏皮的说道:“你可误会了,二爷一向公道,不然也不会理睬那些避雨亭外的穷书生。他是想要去湖边看看你,省的你惹出更大的麻烦来让他收场。”
诸葛尘故作茫然的玩笑道:“合着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那你可要帮我在二爷面前美言几句,不然他还不得给我小鞋穿?”
小姑娘给了诸葛尘一个自认风情万种的白眼,伸手挥退了一旁的羊角辫侍女说道:“那可得看你表现的如何了。”说完她就小鸟依人的扯住诸葛尘的胳膊靠了上去,“走,陪我进城逛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