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衣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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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子安行 第一章 见龙在田
自打出了那魁星楼,殷子安断没有回去的道理。
殷子安离了那九龙涧后又朝着西边奔袭了十余里,眼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紧接着便是刺目的红霞。殷子安寻到一处河流,于是坐下休息。
此番也是多亏了在那魁星楼里一坐就是十年的姓文的青衣男子,殷子安借着青衣男子的口谕一连忽悠了楼内楼外十几个武功放眼天下也是屈指可数的老不死,连夜逃窜出城。秦王殷峰得知此事后也不是无动于衷,前前后后派了不下十名武林高手,甚至扬言要将这小子双腿打断拖回泰安。
得知此事的殷子安倒也没气急败坏,是你这老小子无情在先,就莫怪我这当儿子的无义。天高任鸟飞,既然出了这泰安城,回不回去就听不得你这半截入土的老东西了,就是被人打断了双腿,那也是自己实力不济,半点怨不得别人,可看看你这追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以往在魁星楼里见到的这些个抱剑仆从,不苟言笑,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殷子安见到还稍稍忌惮三分,可实打实遇上扬言要砍了自己双腿的,没一个能在自己手上撑过十个回合。
“嘁,这楼里都养的什么臭鱼烂虾。”
殷子安洗完脸后往河里狠狠吐了了口痰。
回想昨晚一连十几场恶战,最后那场是在泰安城外虞山上的九龙涧,来者仅有一人,是那教了自己十年拳法的周全,此人身出北少林,虽然不在那天下十大高手之列,可在江湖上倒也算得上一代宗师。
殷子安自然是不敢留手,甚至起初无望从他手上全身而退,只暗暗盼着那算得上自己半个师父的男人念及十年师生情谊或是自诩高人对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不屑一顾,卖个破绽,好让自己溜之大吉。
当然这些小心思只在二人交手前于殷子安心底一闪而过,他很清楚这位拳法大家的脾气,一丝不苟简直到了迂腐不化的地步,既然说了要打断双腿,就必不可能留着自己一条腿蹦跶回去的道理。
殷子安背靠银月,与周全仅仅交手一合,那一剑,殷子安不敢托大,自认拿出了平生所学的十成功底。就在那九龙涧上,将那水瀑一剑破开,逆流而上。事后周全没有任何动作,殷子安执剑抱拳后离去。
那一剑是个什么水平,殷子安不敢去想,也许只是徒有其表的花架子,又或是羚羊挂角的一式妙招,但那又如何,自己已经走到徐州边界,往前便是军镇,只要寻到马匹,便可西去入肃州,游龙入海,九州作坻。按照文先生的谋算,此时魁星楼中应该已经有个身材年纪模样都与自己相仿的人在和他装模作样的举棋对弈了吧,殷子安心知肚明昨夜那场大张旗鼓的追拿是假,掩迹是真,这一夜定是要死人的,至于死的是谁,死了多少,就不是自己要去追究的了。
“出来吧,你个女娃的腿是铁铸的吗,跟了我这几个时辰,不会断么?”
殷子安把长剑放到一边,攥起长襟擦了擦脸。
只见得那树林中转出一女子,面容姣好,身着红衣,一头黑发规规整整束在脑后,一副侠士打扮。若不细看脸上的胭脂妆容,真就像是哪个门派派下山来历练的俗世弟子。
殷子安出了泰安城便注意到身后跟着的这尾巴,哪怕是自己与周全交手的那一瞬间,此人也只是躲在暗处遥遥观望,毫无动作。起初只想着这人怕是老头子派来查探自己的,跟不了多久自己就回去了,却是没想到这看似一身材单薄的柔弱女子,竟然如影随形般紧跟了自己一路,到这最后几里地殷子安已是将速度提到了极致,健步如飞,却丝毫拉不开与之的距离。
说到这女子,殷子安倒也认识。来者名叫白月儿,早些年殷子安在魁星楼中陪那姓文的先生下棋时便见过她几面,起初还以为是老头子给先生专门物色的侍女丫鬟,细细打量下来倒还有那么几分姿色,虽没有名门千金举手投足的清雅风范,但一言一行也算不上碍眼。可到后来越看越不对劲,哪有丫鬟在主子下棋的时候在一边指指点点的,更可气的是那姓文的先生还真就按部就班地指哪打哪,下棋这事还有帮衬着来的吗?
“观棋不语真君子!”
碍于先生的颜面,殷子安极为克制地提醒道,可每次那小姑娘都一副十二分不屑地留下一个白眼:“什么君子不君子,老娘才不稀罕!”
名叫白月儿的女子在殷子安这的风评急转直下。
殷子安闲时跟那魁星楼里的青衣先生私下打听,这白月儿在这楼里横行霸道,莫非是我爹在哪留的个野种?当即就被那先生乱书打出楼去,事后还得将那些扔出来的古书一一罚抄一遍,再归置好给人家先生送回去。不过好在这先生没把这事给抖落出去,不然要是让那不可一世的秦王知道自家儿子这般口无遮拦,半条命都得给他交代出去。堂堂秦王殿下,对自己儿子那是真下得去手。
“这老头倒是颇为关照我,先是周全,紧接着又是你白月儿,周全就算了,我且敬他是个长辈,好歹还教过我一段时间的拳法,你白月儿多大一个丫头,没给本世子端茶递水过且不说,我那时偷跑去西岩山被抓回来好一顿毒打,你居然还在一边拿着书偷着笑,可别以为我没看见,都不说什么让本世子给你喂马劈柴的鸡毛蒜皮的事,就你丫头帮衬着姓文的对付我一事还没找你秋后算账,今天你自个儿跑过来落我手里,要是给我逼急了就把你这丫头的手脚筋挑了丢长江里顺流而下漂回泰安,你可别让小爷动手。”
“你也不怕王爷打死你。”
“嘿,你别说,昨晚那老头把楼里那十几个老家伙全吆喝出来追我,你猜怎么着,全被我打得那叫一个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殷子安一顿威逼利诱,想着让这小丫头知难而退,不成想这红衣丫头置若罔闻一般走到河边,卷起袖子,先是洗掉脸上的妆容,而后不紧不慢地问道:“殿下这是要去哪?”
“你管老子去哪?”
红衣丫头眉头一皱:“文先生没跟你说过么?”
殷子安嘴角一撇:“他要说甚,干我屁事。出了这禁阁,那就是天高任鸟飞,海阔从鱼跃,那皇帝老子来了也管不得我。你别废话,是不是那老头喊你来拖我回去的?来来来,赶紧把你那十八般兵器都亮出来,我没那闲工夫废话。到底打不打,不打就乖乖滚回去。”
红衣丫头嘴角轻轻勾起,一副嘲讽的意味:“成啊,那让我猜猜咱们世子殿下出了这徐州要去哪,扬州?天京城?哦对,我想起了,在禁阁的时候我就听文先生提起过殿下见识过了这天下的功夫后突然就清心寡欲了,听是要求仙问道,扬言要去蓬莱昆仑寻访仙人,我且不问你从哪听到的这些,单说九州之内,真武正统,武当大岳,此去也要千八百里,这一路上且不说截道的山匪,就问世子殿下出泰安城来带了多少银两,这一路上吃啥住哪。当然依照世子殿下贫贱不能移的风骨,想必过不了多久就是要效仿那丐帮弟子,沿路乞讨过去。唉,只是可惜小女子按文先生的吩咐,带了这一包的银两辛辛苦苦走了这几十里的山路,又得尽数送回泰安了。”
女子虽说说的话极尽嘲讽意味,可那语气却是十分俏皮,倒像是二八少女厚着脸皮耍赖,颇有一种你奈我何的味道。
殷子安一屁股坐下,双手放在脑后问道:“是姓文的吩咐你来的?”
白月儿低眉耐心纠正道:“叫文先生。”
“多大一个先生?不就是个经天纬地的神棍吗。”
白月儿一个白眼,殷子安见状嘿嘿一笑,他倒不是对那姓文的先生有多大的恶意,毕竟此番出逃计划全仰仗他的精心谋划,只不过当下碍于不好给眼前这女人太多的好脸色,殃及池鱼,就委屈一下文先生的名声了。
“行吧,是文先生让你来的?”
见这倔强丫头不想搭理自己,殷子安又道:“他让你来做什么,给我暖床不成?”
白月儿恶狠狠刮了殷子安一眼:“我杀了你。”
“嘿,求之不得。”
白月儿终于败在殷子安的无赖行径之下,只好叹了口气说道:“文先生没让你去长风镇吗?”
说到长风镇一词,殷子安终是想起了离开泰安城时姓文的先生给自己的那道口谕,起先还以为只是个让自己在那几位老顽固面前蒙混出城的说辞,难不成按他所说,还确有此事?
殷子安正色道:“文先生也跟你说了这茬?今晚之前便要赶去长风镇?”
白月儿冷笑一声:“那不然?”
……
两日前,魁星楼。
殷子安一如往常拎着两壶烧酒顺带嘉和轩的点心来到楼内。魁星高阁共有八层,比之城牧府内最高的藏书楼都要高出一层,足显这王朝一字号王爷的显赫身份。不过这对于日常进出魁星楼的世子殿下来说,八层楼的高度实在是个累赘,就楼里那些玉器藏书,殷子安细细算过,就是改建成六层楼挤挤也是能放下的,无非是自家那手无实权的老头子放不下这个脸面,非要给这高楼建的跟个迷宫一般。死要面子活受罪,等过几年老头子手脚不利索了,才知道六层楼的好。
殷子安来到顶楼后便一屁股坐下,和那位青衣中年男子相对而坐,一人一壶烧酒,殷子安还小心眼地在自己那壶上用剑刻了个殷字,谁也别看着碗里想着别人壶里的。
青衣男子怎会不知他那点心思,笑着点了点坐在对面的殷子安:“小人之心。”
殷子安只想一碗砸到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儒生头上:“你君子就把前几年偷喝老子的吐出来。”
“拉出来你要不要。”
正喝酒的殷子安连吐口水:“呸呸呸。”
“你还前朝翰林待诏?活该大梁灭国,能让你坐在那翰林位置上的皇帝该是个什么货色?”
青衣男子笑而不语,殷子安自顾自地喝下一碗酒,倒也没觉得冒犯了眼前这人,堂堂前朝翰林待诏,怎么可能才那么点城府。更何况大梁灭国十几年了,这姓文的还一听到旧国不复就要死要活,早些干嘛去了?当年秦王殷峰拿刀立在金銮殿上的时候,群臣佳丽该自刎的自刎,该自缢的自缢,怎么就没算他文良一个?
“过些天便是十五了,明天你就不用来我这了,去陪陪你爹吧。”
“陪他干嘛?让他拿我试刀吗?不去。”
青衣男子苦笑一声:“你不是总说在我这下棋看书无聊得紧吗,每天我看你来我这就跟赶驴上架一般,好心放你一天怎么还不领情了?”
殷子安心思通透,略一琢磨就觉得不对劲,趴在桌上说道:“文先生,我看你这是话里有话啊。怎么,你不想让我给你带酒了?”
“怎么不想,你明天晚上陪你爹,白天就给我往这楼里送酒,要好酒。”
“喝不死你?”
“够喝三年的酒,有没有?”
殷子安瞬间听出青衣男子的话外音,神情愣住,和青衣男子对视良久,眼中异光流转。
暂时平复下激动的情绪,殷子安正襟危坐,低声说道:“先生远谋,小子愿闻其详。”
青衣男子哈哈大笑:“你这小子。”
殷子安面露苦色:“先生该不会是在存心消遣我?”
青衣男子饶有兴致道:“你还怕我消遣你?”
“说句明白话,小子在这魁星阁待了十年,照我那老爹的吩咐把这天下武林秘籍看了大半,整天不是在城牧府练刀就是在这楼里跟人斗嘴,别说是人,是条狗都要给闷死了。年前我偷摸着跑去西岩山,才不到两天就被我爹亲自派人逮了回来,下场您也是知道的,我爹那是真没把我当亲儿子看,我那屁股上的伤还是您给上的药,整整半个月别说出城,我床都下不来。唉我真不明白,都说山下的女人是老虎,怎么,我这一没出家二没上山,怎么连个泰安城都出不去了?先生教我。”
“当今朝中一字号王爷就两人,你爹身为秦王,身份比起一些刘氏亲王只高不低。即便如此,他这手无实权的王爷还是在这魁星楼呆了十年,魁星楼说的好听,称作天下星魁,对你爹来说却是禁阁,让你韬晦十年也是他的一番苦心。这些事说多了就是庙堂谋算,背后的盘根错杂,勾心斗角你又不乐意听,只要知道就好。”
青衣男子斟酒一碗,继续说道:“不过眼下也容不得当局人踌躇了,磨剑十年只为一朝寒芒。新帝登基,天下又是一番新气象,你就是出去看看也好。”
殷子安问道:“我爹可知此事?”
青衣男子摇了摇头。
殷子安叹气道:“也是,让老头子知道多半是要按我回来的。”
“无妨,此事之后我自会给王爷解释,现在文某只要知道世子殿下的决心就行了。”
“该如何行事?当今朝廷眼线遍布天下,尤为关照几大藩王,这城里城外都是禁制,我也是听老头子说起,就连我跑去城牧府拉个屎都有人报到那天京城里,嘁,害得我平时撒个尿都要跟做贼一样,真憋屈。”
“这些琐事文某自会派人解决,到时候断不可能泄露了殿下行踪。”
殷子安丝毫不会怀疑眼前这人说出此话的真假。大梁文待诏算无遗策,那是连先帝每每提起都要啧啧称奇的大才。当年秦王殷峰与北燕王郝连营双线齐下,踏杀中原会师建陵,正是此人于皇城建陵之外,让这位在那时风极一时的秦王殿下折兵数万,其中分量不言而喻。
“可若我出城之后,假以时日定会有人发现秦王世子不在城中,到时又如何?”
“也有安排。”
殷子安肃然起身,一揖到底。
“殷子安先行谢过先生。”
青衣男子挥了挥手,没有说话。
殷子安坐回位置上,又喝了几口酒,兴许是听闻此事心中意难平,就连这好酒的滋味也略显寡淡,一时坐立难安。殷子安看了看窗外紧邻泰安城的虞山,又看回眼前孜孜不倦阅览前人书卷的青衣儒生,当下他所看的是前朝落第书生符曲所著的地理志异,殷子安之前也看过两眼,觉得跟当下这酒一样,寡淡无味。
“你说老实话,当年大梁灭国,建陵城告破,其中没有你私通我爹,二人里应外合的功劳吧?”
青衣男子眼皮都没抬上一下道:“世子殿下说话真是可爱,要是如此你爹早给我扔去东海了,再不济送我去天京城,也不可能留我在这魁星阁不是?”
殷子安右手撑着脑袋,倒也没期待真从这青衣儒生口中听到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
“届时我出城定会受到我爹安排下的那些个侍卫的盘问,我要如何应答?”
“到时候你就说魁星楼里那个姓文的叫你去长风镇接一个人,你看这城里谁敢拦你。不过说好,这出了城以后就看世子殿下自己的本事了。”
殷子安点了点头:“那是当然。长风镇在哪?”
青衣男子轻声说道:“徐肃边境,殿下放心,这长风镇确有此地,文某不可能教殿下扯个谎都还漏洞百出的。”
殷子安哦了一声,点了点头道:“话说回来,此去长风镇是要接何人?”
青衣男子抬起头来看向殷子安,抿了口酒笑道:“接谁还用我教?这不就是看世子殿下信口胡诌的本事了嘛。”
殷子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倒也是,可这人总得带点身份,要是寂寂无名之辈,人也不容易相信啊。说谁好呢……”
见殷子安埋头苦想,青衣男子轻笑一声,随口说道:“就说是晋王殿下。”
……
第二卷 子安行 第二章 见龙在田
殷子安与白月儿二人在沿河行了十里路后来到一处军镇,购置了马匹后一路南下。
“临行前我听文先生的意思,他已经铺了三年的长线,这长风镇接应晋王一事,可算是他走的第一步定着?”
也不知道走在前面的白月儿是没听到还是故作深沉,一声不吭,这让殷子安有些郁闷,于是纵马上前,与白月儿并排而行。
“嘿,丫头,你哪里人?”
白月儿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说道:“首先我不叫丫头,其次,你少来打听姑奶奶的事。”
“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
见白月儿回了嘴,殷子安便来了兴致,一副抓住他人小辫的得意嘴脸:“我还偏要叫,丫头丫头丫头。”
白月儿甩下一个白眼,显然没打算再搭理此人。
“丫头你可是文先生叫来保护我的?那你可得留意着点,千万别死本世子后头。”
“快些死。”
“我这人就是听不得别人要我做这做那,你要我快些死,我偏要慢慢死给你看,活到个七八十岁,给你丫头养老送终!”
“呸!”
“哎,你这人咋还听不懂好赖话嘞,我这算不算一厢情愿?”
“不过说啊,这天下想杀我的人比那西岩山上的石子都多,要是我死了这事小,可我死了你这丫头可怎么办呀?”
“那就当他为民除害了。”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信不信本世子到了长风镇就先把你给祸害了?”
“知道自己的脑袋几斤几两就别在外面一口一个世子,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脑袋多值钱?”
“那又怎样,这天下自称世子的人多了去了,说到底你还是不想我死对不对?我早在泰安城就看出来了你这人刀子嘴豆腐心,是不是被本世子一语中的了?”
白月儿终于悟到何必与此人多费口舌,索性薄唇一闭,修起闭口禅。
殷子安继续叽叽哇哇说了半晌,似是许久没有听到身边这小娘子的声音,拿出一副求饶的语气:“哎呀,那我不叫你丫头了。白大小姐,这前路漫漫,你我二人以后的日子还长着的呢,没必要一直这么对我冷眼相向吧?”
话才说完,殷子安便意识到自己的措辞失礼,可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找补,转眼见那白月儿置若罔闻一般,殷子安也懒得再拿热脸去贴冷屁股,挠了挠头,纵马向前。
……
长风镇位于徐肃边境,再往南去便是交州,这一片商路极多,来往客商络绎不绝,长风镇借此扶摇直上,这些年的发展尤为迅猛。殷子安与白月儿离那镇上还有个几里地,便已能沿路见到不下一手之数的商贩和茶摊。
二人来到镇上,在白月儿的安排下住进一家客栈,之后便来到镇东处的一家茶摊,干坐着喝茶。
“能让本世子专程跑来给他接风洗尘,就算是晋王殿下也得给个三分薄面吧,事后还不得拉着我去他府上坐坐?”
白月儿瞟了他一眼:“你再说一句世子,别等他人,我就先把你给做了。”
殷子安嘿嘿一笑:“姑娘家家,总说打打杀杀的也不好。”
说完殷子安看了一眼白月儿的装束,说道:“你这男装何时才能换了去,我看着别扭。”
“那就把眼睛闭上。”
殷子安倒也听话,真就把头扭朝一边,眼观鼻鼻观心。
天色渐晚,行路的客商也少了许多。殷子安一手撑着下颌一手在那木桌上铎铎敲着,嘴里念叨:“还要等到猴年马月……”
白月儿张口便道:“等着便是,就你话多。”
等到后面,那茶摊的老板已经开始准备收拾,白月儿抬头看那天色也已不早了,于是起身说道:“你若是觉得疲累了就先回客栈休息。”
殷子安说道:“你去哪里?”
“我去那山坡上接着等。”
殷子安提剑紧跟着站起:“我随你去。”
二人于是又在那镇外的山坡上等了一阵,但见星月高悬,路上早没了行人。
殷子安说道:“莫不是文先生记错了时候?”
这下就连白月儿也有些动摇,没有反驳出声。
这时远处路上隐隐约约有道人影,殷子安和白月儿二人一起起身看去,趁着月光,隐隐见得那人一身黑袍黑帽,帽檐遮住面孔,正从那林中的小路上踉踉跄跄向着这边走来。
“这位就是晋王殿下?”
白月儿似乎不敢吃定主意,殷子安继续说道:“这个时候独自走在路上的若不是晋王殿下的人,可多半就是贼了。”
“下去看看。”
二人来到路上,由白月儿率先上前打探,殷子安站在路边将剑抱在胸前遥遥看着。
只见得白月儿与那人交涉一番,行事颇为熟稔,殷子安双眼微眯,心想这丫头倒不像是那种久居闺房的深院丫鬟,除去那在魁星楼里被青衣儒生打磨出的文弱气质,倒是一副江湖做派。
白月儿朝着殷子安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殷子安心领神会地走上前去,才走了数步,便隐隐见到那人黑袍下泛着银光的铠甲,心中一凛,这人莫不是个将军?
走近一看,殷子安顿时眉头一皱,那人银甲上血迹森然,在月下黑红交错,好似从血池之中捞起一般,已然结成了一指宽的血痂。
虽说此人伤势看着触目惊心,可殷子安并没有要上前帮衬的意思,只是在一旁安静看着白月儿将那人扶到一旁的巨石旁坐下。白月儿取出提前准备好的信物,那是一个东海玉制成的玄龟配饰,殷子安心想跟在文先生这么些年,怎么从没见过后者有这么贵重的物件。
“这位便是秦王世子殿下。”
殷子安眼皮直跳,这丫头白日里才叫自己切莫轻易暴露自己身世,转眼就将自己的世子身份告知他人,生怕这天下找不到杀了自己的人了,当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这位是刘起屏将军。晋王殿下一行人离京路上遇到刺客,刘将军独自引开追兵,殿下便南下去了交州,现无音讯。”
只见那人手持将牌,连忙撇去衣帽,起身拜道:“末将刘起屏,拜见世子殿下。”
殷子安早些年随军出征,走南闯北,倒也认识不少这朝野上下的英雄人物,如今那朝堂上声名显赫的几位辅国大臣将军,一多半和自己打过照面,要说起一个叫作刘起屏的将军……殷子安正想着刘起屏这名字有些许熟悉,是否曾在老头的军中见过,片刻之后这才想起这位将军眼下身负重伤,连忙上前一步将其扶到一旁坐下。
殷子安随即坐到刘起屏身边,伸手将眼前这人额前的丝发向后顺了顺,见到后者脸上那道划过右眼覆盖了大半张脸的血痕,显然是被刀所伤,皮肉翻卷,不像是锋刃接触,倒有几分被罡气撕裂的痕迹。用刀者出手凌厉,这一刀下来没有给人削去半个脑袋已算是这位将军天大的本事,看得出追杀晋王殿下的杀手绝非寻常江湖草莽。
“十年前在我爹军中你我有一面之缘,我记得你那时好像已是军中校尉了,此后虽再没听闻你的消息,不过看样子刘将军似乎如今是在晋王麾下。”
“承蒙世子殿下记挂,那时的世子殿下才及末将腰身,伶俐得很。不想十年如白驹过隙,一晃眼,殿下已经长大成人,鲜衣怒马,算得上一方人物了。”
“哪有。”
殷子安起身,望着刘起屏来时的方向,几番确认了没有异样,轻声说道:“可有追兵?”
刘起屏摇了摇头说道:“进了徐州界后,杀手便离去了。”
殷子安亲自背起刘起屏说道:“先回客栈商议。”
三人来到客栈,殷子安在镇上敲开了一家医馆的大门,要到了些处理伤口的药物,回到客栈亲自为刘起屏上药,再命白月儿在屋外警戒。
趁着上药的空隙,殷子安问道:“你们在是何处被袭击的?”
“黄平山北的官道上。”
“还没出扬州。虽说离那天京城有段距离,可毕竟还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行事,真不怕引火烧身吗?”
“杀手皆是黑衣蒙面,用的也不像是军中的招式,应该是江湖中人。末将无能,分辨不出是何门何派。”
“这怪不得你,要是刺杀晋王一事能被人看出端倪,这伙刺客早死了不止八百回了。”
殷子安将刘起屏上身的伤口都一一上药包扎完毕,说道:“此地不宜久留,明日你与我们同去交州,找家医馆治了内伤,再调养些日子,应该就能恢复如初了。”
“多谢世子殿下。”
殷子安说着就要脱掉刘起屏的裤子,后者连忙一把拉住,支吾道:“末将下身伤口不多,自己来便是。”
殷子安笑道:“将军勇武冠绝三军,怎么一到床上跟个黄花闺女一般。本世子说到底只对女人感兴趣,你还怕我给你摸去几两肉不成?”
刘起屏满脸通红:“末将不敢。”
殷子安笑了笑,起身走到窗边,将随身的长剑放到桌上,想起不久前魁星楼里那位青衣先生喝醉了扶着自己的肩头说的疯话,什么太行将倾,什么天狼顾望。
“连晋王都这般朝不保夕,这天下真就没个安生了吗?”
晋王毕竟是整个王朝之中除了秦王殷峰之外硕果仅存的一字亲王,这些年坐镇中原肃州,四通八达,离那位于徐肃边境的泰安城尤近。老头子固土封疆戎马半生,和那天京城的几位皇亲国戚最不对付,要不也不至于沦落到在那魁星楼一坐就是十年。可唯独对这位刘姓的王爷青睐有加,闲时少不了和殷子安吹侃他那些执政清要。
殷子安曾戏谑道:“你见过那姓刘的吗?”
殷峰一巴掌打过来:“你懂个屁,你见过观世音吗?”
“嘁。”
想这晋王殿下入朝时途径徐州泰安城,还到城外的苍渟湖住了一晚。有道是王不见王,老头子便私下派了文先生到那跟晋王殿下抵足相谈了整整一夜。都说晋王出了名的圣人风骨,殷子安素来想着儒生不过是群卖弄风骚的穷酸文人,圣人还能少吃几斤粮食不成?就连自家楼里那位被外界吹得神乎其神的前朝鸿儒翰林待诏都还有三句不离屎尿屁的时候,他晋王又算是哪根葱?
可这话才到那青衣先生耳里,当天殷子安便又一度被乱书打出楼去。
平天下和齐天下,一字之差,云泥之别。这是青衣先生事后的教诲。
殷子安终日猜不透这除了自家老爹之外的一字亲王究竟有何异于常人之处,晋王来到泰安城郊那时就想到苍渟湖看看这传言中掺了多少真假,不想却被老头安排到城西的城牧府上给人喂了一晚上的马,就连那府上的丫鬟见了都觉得是一大奇观。
现在想来,莫非那时文先生便做好了今日的打算,那么晋王殿下此番进京,想必是在京城干了什么天大的事,闹得朝中那些一向沉稳的千年王八都坐不住了要伸个脑袋出来翻个身。
“晋王殿下此番进京,是何人召见,所为何事?”
刘起屏说道:“具体事宜末将也不太清楚。不过先帝驾崩前曾将晋王召入宫中,连同当朝相国孙昉,大将军澹台世绛几人在内,委以辅国重任。先帝托孤后不久,晋王殿下上书治国方略,共计七疏三十二纲要,涉及朝政方方面面,小到皇帝理政起居,日后择后立储,大到庙堂制衡,科举择贤,以及赋税边防,平乱治军,皆有涉及。”
殷子安听罢神情有一瞬的呆滞,随即又道:“此虽壮举,可当下正值朝政更替之时,更何况皇帝年幼,晋王此番不怕居心叵测之人吹陛下的耳边风?毕竟枪打出头鸟,晋王如此急功近利,落在有心人眼中那恐怕少不了一顿弹劾。胸有沟壑,晋王既是聪明人,为何不能徐徐图之?”
刘起屏摇了摇头说道:“末将不知晋王殿下所想,但朝堂之上有相国孙昉力排众议,各方人士要从中作梗也不容易。此番晋王进京,便是由天子召见,应该就是商讨治国事宜。”
殷子安听罢轻笑一声,坐下说道:“天子才几岁,晋王说的那些他听懂几句?只怕这其中另有隐情。”
“殿下的意思……”
“刺杀晋王一事多半是庙堂之争,新帝年幼,当权者众,各怀鬼胎啊。”
殷子安没有多想,转头面向刘起屏又问道:“到交州之后将军能否找到晋王殿下?”
刘起屏无奈摇头:“当时千钧一发,晋王殿下一路南下,末将也不知晋王如今身在何处?”
一番话问罢毫无结果,殷子安一脸郁闷,转头再次望向窗外。这可如何是好。
白月儿这时走了进来,端起一旁的血盆说道:“既然文先生吩咐我们在此接应,想必是对此事早有预料。个中缘由,只要文先生知晓,定是有应对之法的。我已经设法通知了先生,当务之急还是要赶去交州,将晋王殿下寻回。”
殷子安木然点头。话虽如此,可偌大个交州,那大小城镇不下百数,要寻一人谈何容易?闯荡江湖的第一天便摊进这天家的浑水,殷子安苦笑一声,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
第三卷 子安行 第三章 天源布衣
第二日在刘起屏的执意下三人踏上前往交州的官道。白月儿驾车,刘起屏与殷子安二人都在车内。
交州临海,渔业繁荣,同时又紧临南诏和越地,往西便是蜀州,称得上王朝东西咽喉要道。水陆通透,自然客商极多,这也导致偌大个交州鱼龙混杂,三教九流遍布其中,据传其间甚至还有前朝梁臣遗孀,只不过这十多年来交州河清海晏,就算有那心存复国之意的亡国旧臣,只要不私底下兴风作浪,南平王刘瑾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双方相安无事,也图个交州百姓的清净。
“这一般人还真治不下这交州,南平王刘瑾自领平遥城,名义上算是个不问州府时事的闲职,可当年老皇帝将其安置在这交州不就是看中他那恩威并施的好手段。一名王朝内仅次于一字王号的郡王爷,在哪都是个颐指气使的主。这交州上下多少事务,那州牧都不得低眉顺眼的听那刘瑾的安排,哪怕明面上说不过去,可这背后恐怕就连一州兵权都握在这郡王手里。”
殷子安这番话不知是说给谁听,兴许是觉得一路颠簸得烦闷了,眼看着将近交州,兴致使然。
没成想白月儿对此倒是听得津津有味,还接着嘴说道:“听说这交州州牧名叫易征,算是造福一方的好官。”
殷子安笑道:“作威作福的有一个王爷就够了,要是连那州牧都是个不省事的主,这交州早就是乌烟瘴气,也担不起秀甲天下这一美誉。”
说罢殷子安撩开车帐,看着前方问道:“我们这是去哪?”
白月儿顿了一下后道:“延城。”
殷子安听罢放下车帐,闭口不言。
到了延城,将刘起屏安置到城西的一家祖孙三代人开的医馆,殷子安与白月儿二人来到东市,在进了城门后的主道边上找了家显眼的酒楼。
兴许是月初才开的缘故,酒楼朱漆雕梁,楼里楼外尽是一副喜庆模样,那红字招牌下当街坐着两位二八小娘,皆是白衣红绸,一人手抚古琴,一人怀抱琵琶,一首前朝名曲《江月夜》,此起彼伏,声声悦耳。殷子安也在一旁驻足了片刻,心想不知从哪找来的一对璧人倒是给这家开张不久的酒楼招徕不少生意。
殷子安身着清一色的锦缎黑袍,刺有白底云纹,为了掩人耳目白月儿则换上了一身丫鬟打扮,二人同行在旁人看来就如同城里哪家大人府上的少爷便衣出行,领着自家的丫鬟出门来见见世面。白月儿对这些别样目光倒是眼不见心不烦,只要别来招惹老娘,你这就是看作那风尘女子也是自己半大个脑袋里的事。
“主仆”二人走进酒楼,殷子安自有一副世家弟子的气质所在,这在跑堂伙计看来那是万万不可得罪的主。于是殷子安左脚才跨进那道门槛,一声谄媚的“哟,这位爷”便从那柜台前遥遥传来。
“上二楼捡个临栏的位置,可有?”
“得嘞,这边请儿。”
二人坐到楼上临栏的雅间,此处正对酒楼大堂,几道屏风隔出了一方天地,能看尽酒楼正门走进的客人,仔细些连门口那两个奏乐小娘的婀娜背影都能窥见。殷子安顺带细细打量了一番四下环境,见得那刺有白鹤图的锦绣屏风,轻声说道:“这家酒楼老板手笔不小。”
说着殷子安拿起桌上瓷杯,轻抚白玉薄胎,看了一眼杯底的字纹,不由叹道:“这酒具皆出自天下四大名窑之一的广南浮窑,入窑一色,出窑万彩。这单个酒杯就已是价值不菲,能成套摆出,这没个三四百两白银怕是拿不下的。”
说罢殷子安拍了拍白月儿的肩头,笑着调侃道:“小丫头出来可有带够这么多银子?”
白月儿狠狠刮了一眼,语气不屑道:“怎么,还不够你一顿挥霍的?”
殷子安苦着脸道:“你哪只眼睛见我跟那天京城里的世家子一般挥金如土过?在泰安城这些年哪一天我不是过得比奴才还奴才?”
说完殷子安又换了一副欢喜面孔道:“此番远游既然难得行至交州,不得将这十年的遗憾找补回来?这交州玉冰烧享誉天下,待会儿我就让那小二先给我提两壶上来。”
兴许是白月儿听到玉冰烧的名号一同嘴馋起来,出乎意料地对殷子安这幅讨嫌嘴脸睁只眼闭只眼。
楼下传来一阵嘈杂人声,似是众食客临时起哄,紧接着一道瘦小身影被跑堂小二提溜着后颈拽到门口,殷子安探头看去,想必是哪家大人没看紧的穷小子看上了这家才开业不久的酒楼,心想着卖个聪明偷溜进来,顺几个点心出去,没成想被人当场人赃并获,于是有了眼下这副滑稽场面。
殷子安对此只抱着一副看客心态,那酒楼里的招牌栗子糕已经上来,殷子安一手持糕,一手倚栏看去。念在那贼人年纪不大就下去护着那小贼?殷子安自认没这侠义心肠,更何况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了个素未谋面的小贼以身犯险,殷子安又不是蠢驴。
说起来,如何处理这些个流窜作案的小蟊贼一直是各大招牌酒楼的烦心事,这种破事对于一般小店也就是由老板娘亲自出手,拿着笤帚将人连轰带打驱赶出门,要是偷得过于出格,也就是闹上官府,万事由那大老爷裁决。可对于这种酒楼来说,门头脸面无疑是其最为看重的,处理轻了,人蟊贼当你这酒楼好欺负,是个可以三进三出的地方,可若是处理重了,围观的食客们当你酒楼是个笑话,一点小钱还斤斤计较。
那跑堂小二显然不想惹得自个儿一身晦气,当下也只想将这小贼赶紧赶出门去,于是手上力道重了几分,那小贼吃痛,拼命挣脱,年纪不大,动作倒是不小,一时间如同扑棱蛾子一般,在那小二身旁上蹿下跳,惹得周围看客一阵发笑。
小二已是耐心到了极限,来到门口一手蓄力,正准备将其一鼓作气甩出门去,不料那小贼一脚踢在临门的一桌客人席上,一支瓷杯摇摇晃晃,片刻之后应声而碎。
“啪——”
这下可连门口听曲儿的客人都给惊动了。
临桌的食客好似被这无妄之灾吓了一跳,几个人连忙起身,直勾勾地看着那瞬间愣在原地的小二。那小贼显然也被这响声惊到,呆滞了片刻,但立即反应过来自个儿闯了弥天大祸,一个蹬腿就要往门外溜去。
这下那跑堂小二可就容不得你想走就走了。先前这小贼到后厨偷拿的几个点心,加在一块充其量不过几百文钱,可这临门的一套酒具,虽比之不及殷子安当下所用这套白玉纹杯,但那也是实打实出自广南浮窑的瓷器,这一摔少说去掉几十两白银,这钱总归不能是坐在门口的这桌客人来出,要让这小贼跑了,小二找谁要去?
只见那小二眼疾手快,伸手一探,便再度将那小贼提在手中。见此情景,就连那柜台前的账房伙计都坐不住了,哭天喊地地走到门口来,这几十两银子的缺口,哪找补去?
那小贼身上的衣服本就不堪,经过一番撕扯已经近乎是衣不蔽体。为了不让其不知羞耻地来一招金蝉脱壳,小二和账房伙计一人抓着那小贼手臂,张口便是一百两银子的赔偿。
小贼这下也不挣扎了,但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看着一地碎瓷,泫然欲泣。
那账房伙计急得在小贼耳边吼了几句,已经全然不顾四下客人讥讽的目光,见得那小贼无动于衷,气急攻心,一巴掌便招呼上来,将其打翻在地,作势还要上前踹上几脚。
饶是以殷子安的定力也不由得微微皱眉,在一旁胡吃海塞的白月儿提醒道:“文先生说过,让你不要惹是生非。”
殷子安只好给自己再倒上一杯玉冰烧,却不再倚栏看去。
随即楼下再度传来一声闷响,殷子安心头一动,再度扭头看去,只见那前一秒还在大发雷霆的账房伙计这就被人踢飞出去,砸在那柜台前,灰头土脸。
再度看去,那小贼身前站着一人,身形修长,着布衣,束儒巾,身后还背着一柄用布匹包裹着的修长物件,殷子安看那长度估摸着是把长剑,可既然是剑又为何不入鞘而以布蒙之?
布衣男子气度不凡,但也只是寻常书生打扮,跑堂小二上下打量一番,起初以为是那小贼的家里亲戚,但见到那小贼的惶恐模样,再加上小二并未觉得眼前这人出得起那几十两白银的赔偿,一时怒起,管你是谁,抄起一旁的扫帚就打过去。
布衣男子兴许是觉得方才一脚踢得重了,这下便不好得再下手,只是连连躲避防守,招式在旁人看来愈显滑稽。布衣男子顺带将小二的扫帚打落,这下更引得那小二愤怒,也不加思考自己跟对面这人的差距如何,手上青筋暴起,一个虎扑就要把这布衣男子按倒在地。只见男子也未有多余动作,身子向右轻移半步,那小二就连男子衣角也未能触及,一个狗吃屎砸倒在地,磕掉两个门牙。这般场景要是在那天桥之上,定能引得周围看客一片叫好。
另一半,才支撑着起身扶稳帽檐的账房伙计见此场景,连忙向着后面招呼一声,从那后厨呜呜泱泱走出一帮大汉,有的还提着菜刀,手持火棍,将一帮食客吓得不轻。
殷子安轻轻摇头,这酒楼的门面今日算是被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败光了。
布衣男子也有些无措,显然是没料到事情会发展至此,若是再闹下去,到了官府,自己打人在先,更不占理。
见那男子有息事宁人的想法,账房伙计走出一步,站到一众大汉身前,也不客气,张口便是二百两银子,听得布衣男子眉头紧皱。
说话间那账房伙计朝着还躺在地上的小二递了个眼神,后者心领神会地一骨碌爬起身来,守在门口,张嘴便应和着,对,就二百两银子!
见到男子为难,账房伙计料定此人拿不出这么些银两,于是侧身一步,招呼着身后五六个大汉上前将二人拿下送去官府。
布衣男子情急之下只好出手,一步上前,仅是一招推门望月,便伸手打翻为首的两位大汉,殷子安看得眼中异彩连连。紧随其后的一名大汉正要将那火棍往男子头上敲去,不料男子右脚先至,朝着大汉心口一个正蹬,将其踢飞,与方才那账房伙计倒飞出去如出一辙。在此之后的大汉见状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手持菜刀,与布衣男子在大堂中周旋。
这时方才倒地的两人突然起身,准备从男子身后发动奇袭,不想布衣男子连头也没回,双肘齐至,正中其面门,将那二人再度打翻在地,脸上血流不止。与此同时,手持菜刀的大汉大喊一声冲上前来。布衣男子面不改色,挥手震击便将大汉手中菜刀打落,正欲补上一掌,却见一旁竟有一人混在食客当中,朝着那坐在地上的小贼探去。
那人在圈外观望许久,身子却时不时地往那小贼身边靠去,眼看这将要得手,心头一热,我任你功夫再高,反正只要擒到小贼,那二百两银子便是有了着落,到时候你就是这延城城牧也得乖乖认怂!
不料就在得手的前一刻,那大汉只觉得周身冷汗竖立,左脸一道血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出,须臾之间,大汉余光瞥见那布衣男子右手变掌为剑指,侧身遥遥指向自己。
“砰——”
只见一道身影从二楼一跃而下,不偏不倚正正落在大堂中间,将那扑将过来的大汉一把推开。
“且慢!”
殷子安起身拍了拍黑袍沾上的灰尘,直起腰负手轻笑道:“不就二百两银子,我来给便是。”
第四卷 子安行 第四章 天源布衣
殷子安本就是一副世家弟子打扮,锻骨多年,皮囊也算上乘,加之其从二楼一跃而下,这得有多高,站在门口的跑堂小二仰着头估摸了一下,这少说也得有个三四丈吧。娘嘞,这个高度一跃而下还如此气定神闲,莫不是玉岚山里出来的世外高人?
那站在柜台前的账房伙计可就没那么多思量,手上打着算盘,只听得一句这二百两银子我给便是,立马堆出一个笑脸迎上去。
殷子安指着那位布衣男子说道:“这位是在下的一位朋友,平时闲惯了,总喜欢无故招惹些事来,小兄弟见谅个。”
“那是那是,这本就是误会,都是误会。”那小二连忙上前嘻嘻笑道。
此事本就不因那布衣男子而起,说到底若不是此人非要给那小贼强出头,楼里的几个伙计也不至于与人交恶。既然当下其好友亲自出面,给了双方一个台阶,那几个伙计也就借驴下坡,不再计较。
殷子安从怀里取出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正要递给那位账房伙计,却在后者伸手时又收回来。正当那账房伙计以为此人要翻脸不认账时,殷子安缓缓说道:“钱可给你,可话先说好,在座各位听清楚,这套酒具虽是出自广南浮窑,做工精致,但看这胚子也不是什么上等物件,加上这小孩先前偷的几两点心,充其量不过几十两银子,那凭空多出来的白十两银子,可算对二人伤势以及酒楼的赔偿?”
一番话说得面前二人脸色阴晴不定。这酒具值得几十两银子不假,可要说拿百余两银子拿来治伤,就算是那布衣男子一脚踹断了这账房伙计几根肋骨都恐怕用不了其二分之一。明眼人都看得出其中有多少是这伙计在信口开河,漫天要价。
只不过事已至此,碍于面子,那账房伙计只得涨红个脸,硬着头皮应承下来道:“那是自然。”
说着这话时那账房伙计还瞟了一眼那塌了半边的柜台,心里安慰道这酒楼里被打坏的东西也不少,谁知道这柜台是不是由那南海黄花梨木制的,要价二百两合情合理,合情合理。
没成想殷子安又从怀里摸出了一些碎银,加在一处也差不多有个十几二十两,一同递到账房伙计跟前,说道:“我这位兄弟方才打伤了楼里的几位伙计,我在这里替他向大家赔个不是,这些银子就算是一点赔偿,可够?”
“够够够,当然够。”
四周客人目光如炬,那伙计岂敢说个不字?
殷子安神情戏谑,笑道:“账房先生可得算清楚了,要是不够,事后酒楼老板追究起来,可千万别再来找我填补。”
“这位公子放心,定然不会。”
“不会?”
“不会。”
殷子安递出这二百余两银子,两位伙计小心接下。此时殷子安回身扶起那位从始至终坐在地上不敢妄语的小蟊贼,推到身前,话锋一转道:“行,酒楼赔偿算清楚了,咱再算算您二位的账如何?”
账房伙计拿钱的手停在空中,我们二人的账?
殷子安冷笑一声:“我这位兄弟大气,想必方才一战也懒得跟你们计较,可你之前打小孩的那一巴掌,在座各位可是有目共睹,这又该怎么算?”
“这……”
那前一秒还得意洋洋,庆幸自个白捡这许多两银子的账房伙计突然愣住,声音哽在喉里。
殷子安毫无顾忌说道:“都说什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一巴掌还一巴掌,可算得上是天经地义?”
那账房伙计好似受到天大的羞辱一般,脸色通红。在一旁的跑堂小二战战兢兢,不敢做声。
殷子安拍了拍小孩肩头,拔高声音说道:“小子,还不去打回来?”
那小孩本就是做了错事,当下哪敢有所作为,只是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殷子安扶着小孩的右手感受到后者身体轻微的颤抖,于是笑道:“算了,让小孩子还你一巴掌,那也太不公平,我替你打。”
说着还不等那账房伙计有所行动,殷子安抢上前一步,一耳刮子甩的清脆响亮,将其打飞出去,砸在那不能再塌的柜台前,一片狼藉。
那酒楼之中不平的看客顿时长舒一气,弃箸起身,只差鼓掌叫好。
这下再无人上前,殷子安看了一圈,面露笑颜,挥了挥手道:“这下两清了。”于是转身提着那小孩便走出酒楼。
与此同时,酒楼二楼临栏的位置上,一阵风卷残云收拾完桌上饭菜的白月儿心满意足地起身走到楼下,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出楼之后殷子安倒也不急着离去,就在那酒楼门前不远处站定,找了个石墩坐下后将那小孩叫到身前。
只见那小孩一路无话,此时却突然跪下,说道:“多谢恩人。”
殷子安一脚轻踢在那小孩膝上,好歹没让他双膝触地,随即一把将其扶起说道:“也别急着谢我,这人做错了事那定是要受罚的,只不过不是跪我。改日见到这酒楼老板,你得亲自上门赔罪,给这酒楼好生做事。”
说罢殷子安甩出几两银子给那蓬头垢面的小毛孩,点了点其额心说道:“要是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拿人家东西,我便替那酒楼的伙计还你一巴掌,听清楚没?”
那小孩神情肃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殷子安笑了笑,挥挥手道:“去吧。”
小孩如获大赦,却没有当即离去,挂着一条鼻涕站在原地,时不时猛吸一下。殷子安见状也没有多说,只是转身离去。此番出手说到底还是看在那身手不凡的布衣男子的三分薄面,为了一个贫苦小儿以身犯险,殷子安自认没那菩萨心肠,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仁至义尽。
结完账走出酒楼的白月儿正站在门口看那一对美娇娘,这二人显然是行走江湖多年,定神功夫极好,方才酒楼里偌大的动静,硬是没让这门口的琴声断了片刻。现在这二人身边再度笼络起片人群,殷子安只能站在外围观望,要想走近了见到这两位小娘子的面容可就难咯。
“你说我这算不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见到正朝着自己走来的绿衣身影,殷子安展颜一笑道。
“你倒是逞了一时之快,谁知道这会不会给日后埋下祸根。”
殷子安看了眼熙熙攘攘的人群,拉着白月儿到一处僻静处。二人蹲在墙根,默默注视着酒楼的招牌。
“只是可惜了二百多两银子。”
“那又如何?”殷子安抬头看了一眼那“天源居”的红字招牌,笑了笑说道:“应该可惜这天源居偌大个酒楼,才开业几天,在这延城就没剩几分门面了。也算这酒楼老板倒霉,今个儿自家伙计捅了那么大个篓子,在我看来要是这老板懂得些为人处世,事后这二百多两银子那两个伙计一个铜子儿也拿不到,还得卷铺盖走人。”
殷子安不知从哪掏出一把从那酒楼顺出来的熟花生,一屁股盘膝坐下,就拿这黑袍兜在双腿之间,将花生一个个剥好放在上面。
“你在等人?”
“不然呢,来几颗?”
殷子安从那袍上拈起一颗花生米,往空中一丢,张嘴一吸,白月儿看得满脸厌恶。
“你不会真以为我是在给那小毛孩出头吧?”
“你是想结交那位负剑男子?”
殷子安故作神情讶异道:“你居然看得出那是把剑。”
白月儿怒道:“怎么,你有意见?”
殷子安没有接着耍宝,一本正经道:“这种事情不说放眼天下,就是在这整个交州,日日夜夜不知得有多少,这有人就有贼人,运气差的能被当家的老板逮到直接打死,可你能说人不留情面么?平常人家挣钱不易,攒下点家底被人一手就给摸了去,不在其身不知其痛,别说什么盗亦有道,你有道就冲去人家里把那些个不义之财当面敛个干净。当个蟊贼做些偷奸耍滑的勾当,被人打死也得给我认命。”
殷子安顿了一顿,也许是花生吃太多噎到了嗓子眼,片刻后继续说道:“你要说我救人也好,我的确是在救人,不过救的不是那小孩,是最后那位酒楼伙计。别人看不出,最后那布衣男子分明是在情急之下动了剑气,我要是不出手断了这份牵引,那伙计不说被大卸八块,一头钻进那无数细密剑锋之中,脸也给刮烂完了。这种事情一旦闹到官府上,可就远不是当下的局面了。那布衣男子有些手段,但总归是个才行走江湖不久的雏儿,养气功夫还不及门口弹曲儿的二位小娘。”
白月儿皱了皱眉说道:“练到手中无剑胜有剑,你说那布衣男子该是个什么境界?”
殷子安笑了笑,指了指前方说道:“你亲自去问他。”
只见那布衣负剑男子走出酒楼,一眼便见到了蹲在一边的殷子安,于是快步走上前来。
殷子安抖落袍上所剩无几的几颗干瘪花生,站起身来擦了擦手。
“在下风长庚,方才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助。”
“不必多礼,在下殷有成,是蜀州来的商贩,此番替家里人跑跑腿,干些辛苦活。方才见风兄身手不凡,有意结交。风兄日后若来蜀州,在下定好生招待。”
二人寒暄几句,殷子安撇过头指着酒楼道:“可有人为难风兄。”
名为风长庚的布衣男子摇头道:“方才我去给酒楼老板留了张字条,这次总归是我打了人家,于理由亏,还是得赔个不是才行。”
殷子安和白月儿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随即伸手向着风长庚身后探去:“风兄这背后的长剑为何不入剑鞘?”
不料风长庚见状连退两步,好似被人窥破心机的女子一般,后知后觉道:“殷兄见谅,此剑有些特殊,此时不便拿出给二位观赏。”
殷子安也没强求,只是心中了然地点点头。几人又扯了几句闲话,碍于风长庚执意要走,于是二人就此别过。
“他这是向北去了。”
殷子安坐到一边,轻声说道:“我听闻前些日子从昆仑那来了名剑客,游历江湖的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那风凌阁上和那魔头慕轩大战了一场,不分胜负。此后慕轩便将那把随身佩剑“扶摇”赠给了这名昆仑剑客,算是有半分招揽的意味。”
“你说此人是那昆仑剑客?”
“这倒说得通许多事了,扶摇一剑自打认了上任风凌阁阁主作了剑主,便是三十年未曾入鞘。据说此剑由东海玉锻造而成,剑身通体晶莹,今日未能一见实属可惜……风长庚与慕轩对阵一事的消息被风凌阁几位长老封得很死,江湖上少有流传,要不是文先生提起,我也无法得知这些个当世顶尖宗门里的秘辛。等这位昆仑剑首在江湖上再游历些时日,那就真的算是一鸣惊人了。不信你看明年大元评,定有此人一席之地。”
白月儿点头道:“今年的大元评将那风凌阁阁主慕轩定为武评榜首,想必明年大元评这位昆仑剑首也是不遑多让。”
殷子安道:“这可就说不准了,这种江湖榜评只要是人为,定然是有所偏颇的,更别说出榜的还是那风凌阁,自家人把自家人吹到天上,图个名声在外,那也是情有可原。而且这种榜评也不能算是将天下英才一览而尽,那些个名门大宗看重面子,但也要顾得里子,雪藏几人,留些底牌,那都是处世的手段。你想,这样一看那什么大元评小元评真的是水分颇多,当个饭后谈资尚可,要真将这天下人按其所说生搬硬套地排个三六九等,就大可不必了。
说到此处殷子安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突然笑道:“兴许先前风凌阁上风长庚与那慕轩一战,这位昆仑剑首还压了那阁主一头,只不过碍于一宗门面,不好多说个中细枝末节,最后只要两人都还活着,统统以平手计。”
白月儿也被这说法逗笑,可不一会儿见到殷子安志得意满地盯着自己,又立即换了一副刻板嘴脸,两副表情变换得十分精彩。
殷子安呵呵一笑:“我可算知道姓文的为何要叫你跟我出来,要是没你,本世子这一路上得少多少乐趣。”
第五卷 子安行 第五章 烟雨蓟北
当年秦王殷峰领兵起义,踏杀中原,好似用刀将这九州划了千万道,朝廷用了十年时间去填平沟壑,但虽说时过境迁,天地之间人力不及之处比比皆是,谁又能说这九州大地上再无战痕?
秋风习习,殷子安独自来到延城南郊,隔着溪流见到一处林中草屋,却并没有急着过河,只是原地盘腿坐下,一手撑着下颌,盯着河对岸神游天地。
片刻后殷子安起身,如常人一般脱去鞋袜,提起衣襟,赤脚淌过溪流,来到草屋前。
草屋分东西南三间,中间围成的空地已是杂草丛生。殷子安走到破烂不堪的围栏前,在那门头有一块三尺长的小木匾,上书“蓟北”二字。
殷子安推门而入。
十多年前尚未封王的殷峰于交州广静城起事,与燕州郝连营南北呼应,郝连营顺徐杨一线南下,殷峰则顺蜀凉一线北上,行军至秦阳,不料延城兵变,蓟北轩主人池漱拼死护得殷峰二子出城,城牧府上十数名死士尽数战死。
事后虽有郝连营麾下将军领兵赶到平乱,可延城早已成了空城,年仅八岁的殷子安就站在延城外的丘山上,见得城下兵戈交错,血影纷飞,满目殷红。
蓟北轩主人池漱在此战中身亡,第一次听得这个消息的殷子安是在逃亡路上,根本来不及感伤,这前线战事不断,一日累千骨,一个蓟北轩主人的命算得了什么,老头子也说过,若是自己当年死在战场上,也不过是换了一个人来坐这秦王的位置,天下大势就跟那车轮一般,扬尘疾驰而去,碾死几只蝼蚁又算得了什么?大道无情,万物刍狗。
但即便如此,心智未开的殷子安还是免不了一夜未眠。
身在延城南郊的殷子安回过神来,一步一重城地走到院落正中,盘膝坐下,仰天轻声言语。
“娘……”
……
“新汉王朝这才十年,先帝病逝,太子刘旭年仅十四却足踏龙撵,登天地坛,百官朝贺。当今这天下英才辈出,可奈何时局动荡,先不说那未及成人的小皇帝能不能压得住这朝中一众权臣,单这北部边境上的几大部族在听闻先帝的死讯后都有些蠢蠢欲动,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天下已是暗流汹涌,什么江湖庙堂,都是这一副棋局里的黑白二子罢了。”
文良说这些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想过坐在对面那个灰发老头听不听得进去,秦王殷峰年过半百,行事却如当打之年的武举登科子弟。天下刀林避无可避的三座大山,殷字当头,老人坐立原地岿然不动,自有巍峨之势。
这也愈发显得青衣儒生这份气定神闲的难能可贵,只见其手上茶道一十二艺行云流水,秋后新采的青芽在杯中舒展自如,连带着虞山上的泉水,馥郁满室。这泡茶的手法出自前朝茶道大家孙勤山,随着前朝作古,这位茶道大家的生平所悟也只能被收录在一些孤本野史当中,能在青衣男子手中趋于大成,已是这世上难能一见的绝景了。
手上动作流畅自如,青衣男子嘴皮子功夫也不停歇。
“自打老皇帝驾崩之后,整个天京城都不太平,想必王爷也能听到些风声。几大藩王属地也不安生,燕王郝连营不必说,燕州边境与北族的战斗大大小小从没断过,除此之外,近来交州南越一带前朝遗民作乱,南平王刘瑾对此也是焦头烂额,西域南诏这些地方更不必说,处江湖之远,多多少少都有些不安分。这些外族当年被王爷踏平了各个山头,这才十年,就好了伤疤忘了疼。可说到底如今这天下再乱也不及朝堂万一。新帝登基,太后当政,朝臣拥党自重,山头林立,拉帮结伙,倒是一派江湖草莽的风气。”
茶熟功成,文良一手揽袖,一手推杯到秦王殷峰面前,神情自若说道:“殿下还是这般魂不守舍。”
坐的笔挺的老人似乎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猛地闻见这杯中茶香,道了一声谢后提杯饮茶。
半百老人声如垂暮狮虎:“本王当年入楼,只想着就此聊度余生,先生随我入楼,真是屈才了。”
文良笑道:“这不想着一报殿下当年金銮殿上不杀之恩吗?”
殷峰没有理睬文良话中冷箭,自顾自说道:“子安出城,其中有先生的手笔吧。”
文良道:“世子殿下藏锋十年,王爷那时留我在此,说到底不就是为了今日么?”
殷峰不置可否的摇了摇头。
二人相对无言,沉默许久,文良望着窗外缓缓说道:“殿下还是犹豫了。”
殷峰没有话说,起身下楼去。
走出魁星楼,一直等候在一旁的周全走上前来,为这位身姿如刀胜似刀的灰发老人披上一件裘衣,随后静候其身后。
秋至已过,枝叶枯黄,殷峰望景兴叹:“故人辞别,这一别就是十年。周大哥当年随我入楼,可有做好寂寥一生的准备?”
周全应道:“前人尽归英雄冢,周全曾随大将军走过了这河山千万里,就不算寂寥一生了。”
殷峰向前走去。
“那日九龙涧你与子安一战,月下银龙惊鸿一现,我一直不敢过问结果如何……只是想着周大哥既然任由子安离去,想必自有万全打算。”
周全沉声道:“殿下不放心文先生?”
殷峰摇头道:“我是不放心子安。”
只见周全双唇微动,殷峰偏过头说道:“周大哥有话要说?”
一阵秋风萧瑟起,殷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站定后望着远山说道:“那晚九龙涧,子安一剑,几层境界?”
周全深吸一气,肃立道:“天门之下,鲜有敌手。”
……
交州延城南郊。
老天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殷子安终于从泥地上起身,正准备离开,心神一动,偏过头笑道:“你跟来干嘛,是怕我撂挑子跑路不成?”
“怕你死在荒郊野外没人收尸。”
殷子安厚着脸皮凑上前说道:“那白姑娘可真是古道心肠啊,需要本世子感动的以身相许吗。”
白月儿瞪眼打赏了一个“滚”字。殷子安也不气不恼,嘻嘻笑着就跑到一边草屋下躲雨,白月儿紧跟着走进来。
二人并肩站在檐下,殷子安开口问道“你是跟着我过来的?”
白月儿说道:“我说我自己找过来的你信吗?”
殷子安瞥了一眼,随即一本正经道:“信,我信你是闻着我味儿自己找过来的。”
“你骂谁是狗!”白月儿咬牙切齿。
殷子安嘴角翘起,本想阴阳怪气地再说上一句不打自招,只是扭过头看到这丫头炸毛的模样,实在不忍开口。
这交州的雨就跟那闺怨思妇思情郎一般,淅淅沥沥,缠绵无休,没有塞外来的那般爽利,也不及江南的情调。二人并肩而立,不知是看山看雨。片刻后,白月儿突然咬牙说道:“此行延城是我特意安排的,如果你途经此地没来这蓟北轩,我便真的杀了你。”
说罢白月儿一溜烟地跑开,快步走到和殷子安相对的西廊上,好似置气一般。
殷子安对此置若罔闻,但还是忍不住偏过头不着痕迹地看了那丫头一下,见到白衣丫头眼底闪过的一丝锋芒,察觉到这似乎并不是玩笑话。殷子安深吸一气,朝着白月儿所在的方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雨中佳人亭亭玉立,总比平时多几分婀娜姿态。白月儿本就生的不丑,只是碍于女侠作风,比起女子的柔美更多了几分眉宇间的英气。殷子安隔着雨幕遥遥看着那道白色朦胧的身影渐渐出神,直到察觉到后者撇过头瞪来的锐利目光,这才赶紧扭过脑袋,轻咳几声掩饰尴尬。
然而才扭过头的殷子安心神一动,又猛地转向白月儿的方向,一手扣住剑柄喊道:“小心身后!”
只见白月儿猛地挥手转身,向后弹去。一道黑影手持短匕破门而出,直取还在檐下的白月儿额心。
殷子安剑锋出鞘三分,脚下木板生出断痕,虽说事出突然,可二人相距不过三丈,殷子安自认这个距离要在那位杀手触及白月儿之前斩落其头颅也不过弹指间,然而那剑锋却迟迟未能出鞘。
只见那名黑衣杀手骤然上前三踏步后竟是突然站立原地,一丝微乎其微的血线自他后脑穿出,随即整个人轰然倒地。
随即四下又有五六名黑衣人破开雨幕,夹杂着无数暗器从林中出现,
殷子安看着那因躬身暴退一步而迈入雨中的白衣女子,神情复杂。
第六卷 子安行 第六章 烟雨蓟北
蓟北轩绝技十八拈,被誉为天下第一杀人技,倒不是说这十八拈的招式多么凌厉,而是其后招的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十八拈绝技传人可将手边一切有形之物化为杀器,方寸之间取人性命,哪怕是高出一个境界的强敌遇上都无可避免地处处留意,更别说对于还在锻体修外的江湖人士。这些年死在十八拈手上的武林高手不说可堆积成山,但也绝对不下百数。
相传第一代蓟北轩主人就曾在濒死之际断指为器,越境杀人,这也使得十八拈愈发凶名在外。
殷子安双眼微眯,方才白月儿以雨丝为器,穿人头颅,常人看不出来,可自己习武多年,难道还没这点眼力吗?
殷子安随手打落几道暗器,一步踏入雨中,粗略着眼看去埋伏在这蓟北轩周围的杀手不下十人,且手法熟稔,既没有一拥而上自乱阵脚,也不至于一个一个排好队型前来送死。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没到需要殷子安如临大敌的程度。
“你的仇家?”殷子安如闲庭信步一般来到白月儿身边。
小丫头面色有些难看,也许是还对方才那黑衣杀手的身后一击心存余悸。
殷子安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追问下去,带着白月儿向后拉开丈许距离,殷子安又问道:“小丫头你功夫哪里学的?”
白月儿瞪眼道:“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个?”
说着白月儿右手一挥,又是一招拈雨成针,只不过这次的效果却不甚理想,毕竟雨丝过于细微,寻常刀具一挡即散。方才白月儿兴许是误打误撞正好穿了那天谴之人的眼珠,从其薄弱之处穿出这才一击毙命。
殷子安见状竟是站在原地,在一边讥讽道:“小丫头功夫不到家呀。”
白月儿气息有些紊乱:“你还有闲心说风凉话?”
“你猜他们是冲我还是冲你来的?”
谈笑间殷子安一掌推出,击碎其中一名欺近身来的杀手下颚。
白月儿有气无力道:“不管怎样,你要走就快些走,不然真就没人给你收尸了。”
殷子安目光一凝,终于察觉到白月儿的异样,连忙大步上前,托住白月儿的上身,定睛看去发现其小腹有一处肉眼难见的血痕,经过雨水浸湿,那道血痕正逐渐扩散。
白月儿挣开殷子安,从怀里取出一把绳镖,正要上前,不想却被殷子安一把抓住,迅速封住心脉,最后只觉得后肩一阵酥麻,整个人昏昏倒下。
十几名黑衣人兴许是见到那白衣女子倒下,觉得有机可乘,于是一帮人蜂拥而至,目露凶光,难不成今个儿还能让你小子跑了不成?
殷子安一手托住昏倒过去的白月儿,一手持剑,目光凌冽,毫无避让姿态。
就在十几人尽数踏入殷子安周身五丈之内,一方天地间的细雨竟在刹那间静止,水珠诡异的凝滞在空中,宛如神迹。
杀手之中已有老成者面露惊骇之色,急忙想要抽身退去,然而却发现在这静止的雨幕之中自己同样是动弹不得,那名黑袍持剑男子手中长剑甚至未曾出鞘,依旧是云淡风轻的神情,只是目光中多了一丝狠戾。
“谁让你们来的?”
持剑男子声音不大,却有阵阵回声,如同梵音。
然而在这方天地间这十几人想要开口何其之难,持剑男子的询问似乎也只是为了走个过场,就在下一秒,众人便清晰地见到一道道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出现在自己身上,如遭千刀万剐。
片刻之后雨幕再度下落,被静止在头顶的雨水积攒成一片迎头砸下,殷子安将白月儿搂到怀里挡住。只听得前方一阵凄厉的叫喊声,四下血流奔涌,前一秒才杀机四伏的蓟北轩转眼间已是血气弥漫。
大多数人连死前的叫喊都没有,只是在走近了那持剑男子的五丈之内后便在顷刻之间了无生气。
殷子安托着白月儿缓步走到那名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却呻吟不止的黑衣杀手面前,拿剑鞘居高临下指着他的头轻声问道:“是谁派你们来的?”
……
“这从风长庚那偷师来的剑气杀人真好用,只是徒有形似,日后还得勤加练习。”
殷子安自语了几句,背着白月儿向南行了几里路,在他印象里蓟北轩南边有一处村庄。只不过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秦王殷峰还只是个无名将军,蓟北轩主人也还是池漱,殷子安只知道家里有个厉害的老爹,因此可没少去那村长家祸祸。
“十年过去也不知道那里怎么样。”
殷子安想起那时村长家有个年纪比自己稍大的女儿,中人之姿,但行事却与同村那些大大咧咧的同龄女子大相径庭,兴许是那见过些世面的村长打小注重孩子的修养,使其平生出一股同龄女孩所没有的淑雅气质。那时眼界尚浅的殷子安不止一次地当着那村长的面信誓旦旦说道日后定要做这家人的上门女婿。每次老人皆是一笑置之。
说着殷子安看了一眼背上还未醒来的白月儿,后者嘴唇已经开始泛白,显然是中毒的迹象。十几名黑衣杀手最先破门而出的那位有着敛气入刃的功夫,不然也不可能凭空将匕首上的剧毒送到白月儿体内,看上去是有初入一阳境的实力,至于其余人等就大都只是寻常武夫,偶有一两手段老道的杰出者,也却都没有引气入体的本事。
这种说不上大方的手笔是想刺杀谁呢?殷子安本想从那最后幸存的一人口中问出些许真相,却不曾想到那人早在自己动手前便自断舌根。废人一个,殷子安也就没有啰嗦下去的必要了。
殷子安也并不担心这帮杀手是冲着秦王世子的名号来的,若是如此,要凭借区区一个一阳境实力的半吊子高手就想做掉王朝内唯二的一字亲王的子嗣,那也太过天方夜谭。
不论如何,为白月儿解毒一事定是不能耽误的,想到这里,殷子安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近乎是整个人贴在地面,如猎豹般一路疾行。
江湖皆知,十八拈的秘技蓟北轩从不外传,殷子安身为池漱之子,打小却连蓟北轩的绳镖都未曾见过一眼,殷子安所知道的就是娘亲曾有一位关门弟子,当年曾带自己连夜逃离延城,但自从殷峰将自己接到魁星阁后此人便已是下落不明。
殷子安一气未平再生一气,每次脚尖点地不过瞬息。
你白月儿究竟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