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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藏仙》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成神

昶明二十三年,除夕夜,再有一个时辰便是新年。

成神坐在于老汉渔船的桅杆上清闲,眺望着月湖镇家家户户的灯火,背后清爽的海风来自大昶唯一的内海凝海。七年前,成神和同窗常宝一起拜师月湖镇渔夫于老汉,而今日是他十六岁成年及冠的诞辰(大昶百姓十六岁成年及冠)。

每年除夕,天还未亮,住在医馆的成神和青竹巷的常宝来到码头,一身酒气的于老汉领着两位学徒一起出海捕鱼,傍晚时分而归。随后挑选出上等的鱼虾送去蔡家酒楼,余下的一些由成神和常宝挨家挨户送给月湖镇的老主顾们。

一来月湖镇的百姓能在新年吃上美味的鲜鱼,二来鱼价略高于闲时,多挣了些酒钱的于老汉已经醉倒在船舱内酣睡入梦。

两人一直送鱼劳碌到深夜,才回到船上煮了锅鱼汤果腹。成神看着常宝头上的铜亭冠,想到了前些天他贱买的那顶缨冠,相比之下,虽价廉但并不物美。

船舷处,因为身段太重爬不上桅杆的常宝打着饱嗝,“成神师弟,俺娘说,过些日子托媒人向那红院的程生月提亲,她瞧得上俺不?”

成神摇了摇头,凡是月湖镇未出嫁的平常女子,常宝他娘已托媒人快提了一遍,“那程生月心高气傲,和师兄并不相配。”

红院是月湖镇年少女子学做女红之处,位于供堂生读书的正堂隔壁。成神口中的程生月,与他们同岁,一同在月湖镇正堂读过书,三年之后,成神和常宝不再读书,跟随于老汉学习捕鱼,而程生月则听从父母安顿来到红院学习刺绣纺织。

程生月人如其名,模样清冷美丽,身姿亭亭玉立。迩来半载,习惯早起的成神时常在已经干涸成田的月湖旁,远远地看见她拿着一把剑来回挥舞。

听王之雒讲,程生月并非月湖人氏,而是祖籍镜湖。程家世代以铸器为业,效力于大昶吏、户、礼、兵、邢、工六阁之中的工阁铁业之下的通州器院。

天火之灾后,移州之风兴起,程家祖父带领家眷门徒移至祁洲。论辈分,程生月应称程家祖父一声二爷。程家本来由她爷爷主事,奈何命短,爷爷走后,程生月的二爷接管了程家大大小小的事务。

程生月的父亲程砚对铸器毫无兴趣,父亲死于天火之灾后,程砚便带着刚出生的闺女举家从镜湖镇搬到了百里之外更加悠闲的月湖镇。

这个举家除了人以外还包括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程家祖传的一柄古剑,剑名月升,是程家世代铸器的传承象征,一直以来由程家的嫡长子保存。

然而远在祁洲的程家祖父并没有忘掉这把象征身份的信物,所以半年前给程砚写了封信,信上说半年后,程生月的四叔程韫会亲自来到月湖镇取剑。

信上说的很委婉也很明白,程韫是一名仙士。若想取剑,手无缚鸡之力的程砚是无论如何也阻挡不了的。

得知此事后,心浮气盛的程生月便开始练剑,她想要守住这把传承之剑,守住自家主脉的尊严。但她一个门外汉,就算胡乱挥舞十年的剑,也敌不过一个青年壮汉,更何况一位仙士。

如果她的爷爷没有死,如果那场人间炼狱般的天火不曾来过就好了,程生月曾不止一次这般想过,那么现在她应该是程家上下疼爱的大小姐,可以每天随心所欲的吃喝玩乐,而不是整日和一堆针线打交道。

整座通州,有程生月这般想法的人数不胜数,因为天火之灾后,他们有的失去了亲人,有的失去了家园,更多的是失去了美好的明天,一切的不幸皆来自十六年前的那场天火。

大昶史记,昶明七年,除夕子时,天火降于通州十湖、流荷、青封、织霞、萍水、天山等共计十一郡,烧毁房屋十万余户,死伤昶民近百万。天灾之威,史无前例。

是夜,星火灿于斗牛之间。须臾,夜如明昼,数道天火奔雷之势而落,随后如同千军万马掠过星河,降于通州十一郡。通州太御史李晚棠强行破境,由搬山境暂时来到浮云境,取十湖郡九湖之水,连降七日,克灭天火。以通州相邻之州剑州、桓州、祁州望去,通州笼罩在一片蒸汽热浪、熊熊火光之中。

这场无妄之灾让后怕的通州百姓兴起移州之风,大多流入三座邻州,余有孤老寡孺四余万,多数安置在十湖郡。

成神从三太婆的口中得知,他和妹妹成仙便出生在这样一个不眠之夜,一出世便失去了父母,身为医者的三太婆碰巧救治并收养了两人,随后来到月湖镇开了一家医馆。

在月湖镇长大的成神,一直到现在也未曾出镇,据他所知,月湖镇的很多百姓都是那场天灾的受害者。

他的师父于老汉天灾之前滴酒不沾,但失去妻儿的打击太大,如今整日烂醉如泥;他的师兄常宝失去了父亲,加上常宝看着一脸憨傻,所以常母的提亲才会被屡次婉拒。

小镇打更沉闷的锣声将成神思绪拉回,昶明二十四年了。

“成神师弟,俺该回家睡觉了。”常宝打了个招呼,跳下船舷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成神伸了伸懒腰,爬下桅杆,他也该回医馆了。医馆位于月湖镇的最东边,一路上家家户户的门前都挂着粉院送的红灯笼,点缀的整座小镇格外安详美好。

粉院是月湖镇上最大的胭脂作坊,一个名叫陈兮裳的瑶州人所开,说起粉院,则要说起月湖。

自从月湖之水被李晚棠取走之后,便干涸成了湖田,随后长出了一种名为胭脂天的花,此花极为珍贵及稀少,多数生长在遥远的瑶州,其花瓣极为适合用来做胭脂。

几年过后,月湖镇的妇人们慢慢把月湖胭脂卖的小有名气,格外受十湖郡百姓喜欢,但胭脂户各自为营一盘散沙,这个时候,陈兮裳来到了月湖镇,祖籍瑶洲的她出生在经商世家名门望族。

不到一年,陈兮裳成功把月湖胭脂运作成销往大昶各州的瑰货,并开办了这家粉院,制作胭脂的同时,教导月湖镇的胭脂户如何种植、采摘、制作、包装等一系列胭脂手艺。

成神之所以这般清楚,是因为粉院和医馆只有一墙之隔,他从小耳濡目染,经常和成仙一块趴在墙头看着粉院里的工匠们忙的热火朝天。

站在医馆门前,成神推了推那从里面反锁上的门,看来他又得去于老汉的船上凑合一晚了。锁门的人是妹妹成仙,因为每次成神回来的时候都很晚,医馆的门又上了年纪,一开一关声音很吵,经常吵醒她,索性睡觉前把门锁上。

回船港的路上,蔡家酒楼门口,成神遇到了钟良钟先生,后者便是月湖镇正堂的尊师,教过他读书写字,成神拱手俯身做了迎师礼,钟先生点了点头,两人擦肩而过并未言语。

正堂是正教在大昶施学的最小场所,遍布大昶每座城镇。在大昶,无论男女,孩童六岁后必须要在正堂读上三年书,习文学字,略知一二,这是自昶太祖开国以来便定下以正治国的谋略之一。

正教便是昶太祖开国定下以正治国谋略之中的正,正教以正言、正行、正心、正国为立教之本,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正教一直是天下第一的正统学教,教诲着无数大昶学子。

对于大昶百姓而言,正教是人生中必不可少也重中之重的一个阶段,每位出生在户籍上的孩子,从蹒跚学步,到青黄之龄,六岁入正堂,称之为堂生。

三年后,便要选择是否继续读书学习,是则要去正院或正府,一直到十六岁,方可获得大昶科举名额。正院是指上千学子一同学习的地方,此时学子称之为院生。而正府是各郡正学最盛最出名的正院扩编而来,人数往往近万之多,正府里的学子称之为府生。

《大昶律》中明文规定,其一,凡适龄不入正堂者,其父母劳役三年,罚昶银五两;其二,每郡至少五所正院。十湖郡的五所正院分别在镜湖、桑湖、夕湖、晟湖、温湖五镇。

除此以外,正教最为大昶百姓熟知的是分为君臣两派,争论千年不休。君派以远离庙堂为己任,不以功名为荣,只为教书育人,臣派则以正国正天下为壮志,成为天臣入千古殿为毕生所愿。

成神记得,钟先生是君派,后者来到月湖也有十余年了。成神一路走过月湖镇的衙门、红院、乐坊,又回到了于老汉的船上,船舱柜子里放着成神备用的棉被。

不远处年久失修的渡口响起嘈杂动静,成神顺着瞧去,一艘客船缓缓靠岸。

在他记忆里,来月湖镇的客船少之又少,这个宁静温柔的小镇,很少有外地人士来访。

第一位从客船出来的是一名女子,孑然一身,眼神冷漠又好奇,四处张望,看到并打量了下夜幕里的成神,随后径直向月湖镇走去。

借着朦胧的光影,成神看到女子的容颜后,便觉得要比月湖镇最好看的程生月还要惊艳。

第二位船客是一位老翁,两名膀大腰圆的船夫一个推一个拉,吃力的推着老翁的书箱,最后实在搬不动,累的气喘吁吁,下了船的老翁却轻轻背起书箱便走。

办事拖沓的船夫让最后一行船客的很是不满,他稚嫩的声音嫌弃道,“劳烦移步。”一名孩童牵着一位负剑老妪下了船,仰头问道,“三师姐,我们到月湖镇了吗?”

随后客船没有过多停留,消失凝海平静的夜色之中。回到船舱的成神,铺好被窝躺下,不一会便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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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唯有剑影无迹可寻

天一早,熟睡的成神被醉醺醺的于老汉踢了踢,看到成神醒了,坐在一旁的于老汉揉了揉他那浑浊无神的眼睛,大声问道,“你怎么睡在这啊?”

成神边打哈欠边起来穿衣收拾被褥,“成仙锁了门,回不去。”

“哦。”于老汉闷哼一声,喝了口酒润了润喉咙,闭起眼自顾自说着,“过了正月十五,我带着你和常宝,好好捕上它个千儿八百斤的大鱼。”

“昨晚除夕,蔡大国那小子的酒楼在卖一种名叫屠苏月的新酒,一壶昶钱十两,非要送我一壶,不好喝不好喝!一点也不烈,咱啥酒没喝过...去年元宵,我带常宝去歌湖镇喝了一宿。常宝他知道,你问常宝,常宝?常宝!”

成神早已习惯,他离开船舱前,给只穿了一件单衣的于老汉,盖上破旧的棉被,“别喊了,常宝在青竹巷呢,他听不到。穿上衣服再喝。”

“哦。”

成神对于这个一年四季离不开船也离不开酒嘴里嘟囔个不停的醉汉师父,只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心酸。

昶明二十四年,新春佳节,十九州千千万万户的百姓都在走街串巷的拜年。

回到医馆的成神还未坐下,三太婆便让他给昨夜喝多的几户人家送去醒酒药。

后院还未起床的成仙呼呼大睡着,好吃懒做的她在月湖镇乐坊做学徒,十六弦筝她学了几年,一首曲子也未学会,经常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不过乐坊坊主墨女却格外喜欢古灵精怪的成仙,任其自由自在。

三太婆对于成仙也是有求必应,格外放纵包容,对于成神,则完全相反,闲暇时间脏活累活都是他的,包括洗衣、做饭、磨药、送药、采药等等。

成神对此从无怨言,他从小便清楚,如果没有三太婆,他和妹妹成仙就不会活到现在,而做哥哥的,辛苦一些也理所应当,只要成仙每天开开心心的就好。

送完醒酒药的成神回到医馆,三太婆又递给成神一个包裹,成神问道,“送去哪户人家?”

三太婆一脸淡然,“是给你的,新年新衣服,去换上吧。”

回到后院自己房间的成神打开包裹,里面是一套出自月湖镇红院的新春百福衣,这种上等蚕丝的布料一尺就要昶钱三两。

最上面一件是轻薄舒适柔软的男子内衬,雅称叫做日裳,成神再穿上宽松的灰色下袴,套上履袜。大昶自建国以来,从天都而兴起,慢慢形成以外裳华丽尊贵,内裳整洁舒适为主的穿衣风格。

素雅云青色的长衣直到成神脚踝处,三指宽淡紫色的绒带围成衣襟,两肩的悬山顶让人英姿飒爽,长衣上面每隔几寸便用雪色的蚕丝绣着一个福字。成神从包裹里再拿出一双布履,大小正合适,最后带上匀腰,上面正中间镶着一枚铜铸福字。

门外传来成仙的声音,“穿好了没?”

“马上。”成神正在犯难,因为桌上还有那顶前几天他刚买的缨冠,做工粗糙不堪,色泽暗淡老气,实在不配和身上这百福衣一起出现。

最终,成神还是没有选择带上缨冠,推开门,便看到一身银月荷裙的成仙头戴一顶铜鎏蝶舞靛荷发冠,背着手笑嘻嘻的上下打量他一番,点了点头,“红院的新春百福衣确实好看!不过缺了点什么。”

随后,成仙伸出一只手,“压岁钱!”

成神早已备好,记事起每年春节,成仙都会向他讨压岁钱买吃买喝,小时候的他也会把三太婆给自己的那份再送给成仙。

看成神如此配合,拿走压岁钱的成仙也不再卖关子,背后的另一只手拿出一顶价值十两昶钱的铜亭冠,踮起脚尖给成神带上。

“再带上这个,就什么都不缺了。”

看着妹妹成仙手里的铜亭冠,成神心里暖暖的,心如明镜的他从小便能看透月湖镇每一位百姓的脾气本性,妹妹成仙虽时常耍弄于他,但成神知道妹妹只是天性活泼古灵精怪,并未做过伤害他的事。

成仙两只手捏着他的嘴角向上扯,“笑一笑嘛,你都不怎么笑!”

“别傻站着了,奶娘和王之雒来拜年了,快出来。”成仙跑跑跳跳离开了后院。

第一个来给三太婆拜年的是医馆唯一的学徒王之雒和他的母亲,后者是成神兄妹小时候的奶娘。天火之灾失去父亲的王之雒从小乖巧懂事,聪慧好学,神智异人,所以才会被三太婆看中,成了月湖镇药馆的接班人。

成神眼中,王之雒的城府和心思都格外缜密,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井井有条,医术也日渐精进,是月湖镇人人夸赞的年轻后辈。

但从小一块长大的两人交情并不深,因为成神更愿意和憨厚老实的常宝一起玩乐。

第二个来给三太婆拜年的是月湖镇正堂的钟先生,钟先生本名钟良,暮州人氏,正教君派传承,亦是羽阁仙士,师承暮州春熙阁君派剑修朴乱,如今境界停滞在本命境。

十年前,二十四岁的钟良离开暮州游世,寻找破境契机,辗转路过月湖镇。碰巧月湖镇正堂的老先生驾鹤西去,再加上困扰他多年的失眠癔病被三太婆医治好了,所以钟良便留了下来做了月湖镇的正堂先生。之后的每年春节,钟良都会前来给三太婆拜年。

第三个来给三太婆拜年的是程生月,后者和三太婆的交集还要从那柄祖传之剑说起。

话说半年前,程生月的父亲程砚收到来自祁州程家祖父的信后,整日闷闷不乐。虽然他从不喜欢铸器这份行当,但这柄古剑是父亲亲手交付与他,让他好生保管。

可如今眼看就要辜负父亲的嘱托,半年时光之后,那身为仙士的程韫前来索剑,该如何是好?一旁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的程生月,便开始了冲动又没有任何价值的练剑。

看到程生月在月湖旁练剑的不止成神一个,还有经常带着王之雒采药的三太婆。王之雒疑惑这程生月为何练剑,三太婆随口将程家的事告之。王之雒开玩笑的提了一嘴,“成神好像喜欢那程生月。”

几日后,三太婆来到月湖旁,看着程生月杂乱无章的挥剑,和后者做了笔交易。三太婆会让程生月如愿以偿,守住那柄古剑,守住程家主脉的尊严,代价就是日后要嫁给成神。

满脸汗滴的程生月站在那里,格外楚楚动人,她家的事从未和任何人提及过,可眼前这位医馆的三太婆全都知晓。程生月沉默了一会说,“如何守住?”

除夕前几日,程生月的四叔程韫如约而至,本命境的他一脸惊然看着这位凡夫俗子的侄女,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叫你一声四叔仁至义尽,今日你我论剑,月升,胜者取之。”

“程生月,你莫要胡闹!”一旁的程砚上前便要夺剑交给程韫,但持剑而立的程生月一脸愤怒决然。

程家院落门口,程韫耻笑着示意程砚且慢,“与你论剑,天大的笑话!我一剑,可削去半座山陵,一剑可断河摧林,胜你易如反掌。奉劝侄女你还是放下月升,回屋摆弄针线吧。”

一句戳到程生月痛处,她脑海中谨记着三太婆风轻云淡的话语,“尽管出手。”

程生月双手握剑,如平常胡乱挥剑一样重重劈下。远在医馆的三太婆轻轻挥手,只见程生月手中的月升剑挣脱束缚,飞掠而去。午后阳光正盛,万物皆有其影,唯有剑影无迹可寻!

程韫右手一痛,他低头看去,易如反掌的掌被月升一剑斩去,掉在地上染红着泥土。

程韫愣着那里,他引以为豪的本命境修为,却在一位凡夫俗子面前不堪一击,怎么会这样?!

随后月升游弋而返,径直停在程生月面前。

这一幕实在太快太无常,平民百姓的程砚看的目瞪口呆,一动不动,而那程韫脸上再也没有任何谈笑风生,无尽的恐惧笼罩而来,他连背后的剑都来不及出鞘,忍着剧痛捡起断掌,落败而逃。

程生月握住月升,静静看着手中之剑,心中竟然认为除了三太婆的帮助外,她起早贪黑练剑的毅力和天赋也功不可没,从此程生月的内心更加孤傲自大。

程生月给三太婆拜了年后,并未立即离去,而是一边和成仙聊天,一边装作不经意间看向成神,后者闲来无事正在碾药。

成神察觉到了程生月的目光,两人轻轻对视,从小到大,程生月和成神的言语次数屈指可数。成神想起了成仙让自己多笑一笑,便对着程生月露出一个满是白牙的傻笑。

程生月则连忙起身回了家,她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成神的傻笑让她误以为三太婆之所以帮自己,是因为成神在背后打她的主意。

一想到天仙般的自己要和成神这般碌碌无为的臭渔夫成亲,程生月就觉得一阵恶心,可三太婆的存在,她纵使再多埋怨,也不敢违背诺言。回家的路上,程生月一时愤慨的想着,大不了以死明志。

月湖镇医馆内,三太婆和成仙闲聊,一旁的成神还在碾药,拜完年归来的王之雒一进门便说着,“新鲜事,月湖镇来了两位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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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天下人间十九州,有缘人自会相逢

“谁来了?谁来了?”无聊的成仙被勾起兴趣,王之雒坐下喝了杯水一一道来。

钟先生的尊师从暮洲而来,一位瘦瘦的老头,背着个破旧的书箱,就是昨夜成神见到的老翁。

十年未见,朴乱这次来月湖镇,一是来帮徒弟破境,二是来给钟良说亲。一见面,朴乱便当街数落着钟良,“十年了,连第二封信你都懒得写啊你,心里还有没有咱这个尊师?”后者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随后,朴乱索性坐在书箱上,给看一旁热闹的月湖镇百姓讲起来钟良的故事。

钟良的童年只能用悲惨两字形容,他有一个久病卧床的母亲和一个嗜赌如命的父亲,钟父稍有不顺心,便对母子二人拳打脚踢。

为了带着母亲逃离这个根本不是家的地方,年幼的钟良找来一扇破旧的木门,用绳子将母亲捆在木门之上,用他那小小的肩膀硬生生一步一拖,带着母亲走到十里之遥的外祖母家时,两肩已是血肉模糊。

来到外祖母家后,除了再没人打骂他外,钟良的日子并没有多么轻松,他要跟孤苦伶仃的外祖母一起砍柴、农忙,每天还要去医馆做工,好换来母亲所需的汤药。

昶明帝登基那天,普天同庆,外祖母偷偷去镇上酒楼,准备给瘦弱的钟良捡些别人吃剩的鸡鸭鱼肉,不知是脚滑还是人群推搡,钟良的外祖母从楼上跌落,活生生摔死了。

外祖母死后,严冬随之而至。大雪纷飞,十一岁的钟良看着家徒四壁仅剩的几钱昶钱,第一次进了赌馆。正在赌馆打发时间的朴乱,暗中帮助钟良连赢十把,就在钟良觉得这个冬天他们母子二人有救的时候,衙门的官差破门而入。

被关了一天一夜后,嘴里一直念叨着娘亲的钟良一刻未睡,飞奔着跑回家中,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他的娘亲望着门口的方向满脸担忧的走了,她担心弱小的钟良在外又受了欺负,担心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又没吃饱。

她手里紧紧握着一枚玉簪,这是母亲在她出嫁时相赠,只是她却没机会亲手再赠给儿媳了。

自责到极致的钟良,难以面对那张除了担忧没有任何杂念的脸庞,这让他以后的岁月里都被梦魇困扰。倘若让母亲知道自己是因为赌才被关了一天一夜,想到这里,钟良便不停用力的扇着自己。

好奇的朴乱一路跟着钟良,听着少年撕心裂肺的哭声,看到眼前的一幕,深深的内疚让朴乱收了钟良为弟子。那枚玉簪后来也成了钟良的本命物,如今无法破镜也是因为这个心结,他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

医馆内,三人听完王之雒绘声绘色的讲述后,各有所思,三太婆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闭目养神。一旁的成仙已经哭成了泪人,抽噎着说,“钟先生童年好惨。”

成神听完内心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知道钟先生的故事竟是如此悲凉。

王之雒喝口水润了润嗓子,“另一位客人和隔壁粉院的陈兮裳有关。”

九岁的陈东山从瑶州而来,是陈兮裳离家后素未谋面的亲弟弟。

陈东山千里迢迢来到月湖镇,只是为了见一面姐姐陈兮裳。因为陈东山被瑶洲有着千年传承蓬莱阁的阁主亲自收为关门弟子,即将踏上一条和普通百姓截然不同的修仙求道之途,此去经年,不知多少时月才能再入凡尘。

陪陈东山一起的人是他的三师姐,修为辰命境,寸步不离只为护他一路平安无恙。

人间的各个朝代随着风云日月,变换着帝王将相,但正教、天教、羽阁,这三大宗门数千年来,从未有过一丝改变。

其中羽阁是大昶对于仙士各自门派传承的统称,取自羽化而登仙,又分为剑修和心修两大流派,顾名思义,剑修以剑入道,力拔山兮气盖世,心修以心入道,群仙见我尽低眉。

大昶十九州,两千九百五十六座羽阁,其中两千余座皆是剑修。

无论哪种流派,修为都分为四大境十二小境,第一境:气府、第二境:天命、第三境:日月、第四境:谪仙。

气府境又分为通窍、铜身、辟府,羽阁修仙的根本基于人的身首、四肢、身腹各八窍,共四十八窍。每年夏末,羽阁为新入仙士聚学讲义,直至秋令,每座羽阁的道义典藏传承千变万化。

秋令之后,冬寂而来,仙士坐幽雅静谧之处,思典藏而神游,通身心四十八窍,一窍曰神思,二窍曰善恶,三窍曰争锋,四窍曰仙道,五窍曰忘忧,六窍曰不空,七窍曰璇玑,八窍曰天衢....

愚笨之姿,数年之久;平庸之姿,三年之期;卓越之姿,一年而已;天才之姿,数月而成;天道之姿,寥寥数日;谪仙之姿,一日而尽;神仙之姿,一念之间!

通窍之后,便是苦修,浴风雨雷电,沐雪露霜尘,岁月无期,不惧刀凿斧刻,不受病扰疾患,遨游天地而不自损,直去浮云而不自停,当为铜身。

从铜身境开始,剑修和心修有所不同,剑修披星戴月的铜身要比心修悠然自得的铜身更加强韧刚柔,水火难侵。

总之,铜身之修,越是刻苦,越是强韧。

铜身之后,便可辟府,身腹八窍交汇成府,可纳天地之灵气。到了这一境才算真正踏入了修道求仙之门。

成神听着王之雒绘声绘色的讲述,有些神往。讲到兴起的王之雒转而神色有丝遗憾,“不过咱们几个肯定成为不了那呼风唤雨的仙士了。”

成仙听的津津有味,很是不解,“为什么不能?我听你说的有趣极了!我说不定就是你口中的神仙之姿,一念之间!”

王之雒摆了摆手,“绝无可能,因为人出生之时,四十八窍皆为半通,随着年月逐渐闭窍。一旦过了十六岁,四十八窍则会永久闭合,所以羽阁只收十六岁以下的弟子。”

“啊!”成仙立马把头上的铜鎏蝶舞靛荷发冠取下,拽着王之雒,“人家才没有十六岁呢,月湖镇有你说的那个什么羽阁吗?快带我去!”

成神看着被成仙拉着走远的王之雒忍俊不禁,后者还在一本正经的劝说着,“月湖镇哪会有羽阁!十湖郡都没有,最近的羽阁远在青封郡呢!”

“那我不管,你带我去!”“我的姑奶奶,换一个要求好不好?”“那勉为其难带我去蔡家酒楼吃顿好的!我肚子早就饿了!”“...”

回过思绪的成神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样,昨夜从客船而下的,不是还有一位年轻女子吗?她去哪了?

时辰已到午时,打更锣声走街串巷的响起,成神放下手中的药碾,回到后院的厨房开始生火煮饭。

就在成神做饭的工夫,一名年轻女子左瞧右看的来到了医馆,如果他在便会立即认出,这便是昨夜客船那位孑然一身的女子。

昨夜来到月湖镇后,女子站在干涸的月湖旁有些始料未及,她拍着脑袋,埋怨自己竟然忘了昶明七年天火之灾,李晚棠取走九湖之水灭火这般重要的事。

大概是因为在花寺镇悬崖上的宅院待了几十年,这次剑州之行,兴奋的她想做的事有很多,比如先来十湖郡看看那志怪典籍中所记载的野魅到底是何模样。

书中说,野魅乃天地灵气汇聚而生,诞于山水之间,性情与人无异,有善有恶,千奇百怪,往往藏于山林、湖泊、江河等处。在人间,野魅还有个更笼统更广泛的称呼,叫做山水神。女子特意路过十湖郡,就是为了满足一颗好奇心。

对于野魅而言,山林也好,湖泊也罢,都相当于它的本身,如今月湖早已干涸,月湖野魅也就随之烟消云散。

扫兴而归的女子在月湖旁坐寐了一晚,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她绕着月湖镇走走瞧瞧,眼前这座陌生的小镇,一切都格外新奇。

与世隔绝了数十年之久,她的最终愿望是回到遥远的故乡。女子名叫阿仙,没有姓氏,没有户籍,她虽读了万卷书,但一里路也未行过。

阿仙知道面前的月湖镇隶属通州十湖郡,通州以北便是剑州,剑州以北便是北海,北海万里之外的极北之地才是阿仙的故乡,妖域。

是的,阿仙是一名岁妖,非人也。

阿仙避开热闹的人群,终于寻到了一处清净的地方,椅子上只有一位睡着的老婆婆。她自顾自的来到医馆药柜前,好奇的拿起各种草药,思索着这些都是何物又有何用,一会摆弄药碾,一会翻看药书。

三太婆翻了个身,阿仙感知到了什么,猛然回头,刚刚还在熟睡的老婆婆,此刻正一脸有趣的盯着她看。

阿仙连忙放下药书,准备离去,三太婆随手一挥,阿仙顿时停下脚步,全身如石一动不动。

三太婆看的出阿仙不是人,有些惊奇,“趁着还在人间,老太婆我没别的念想,就想多听几个故事,你的故事肯定比这座小镇的都有趣!别着急也别怕,我听完你便可以走。”

此时动弹不得的阿仙惊恐之余,想起书中那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她很清楚,在这位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婆婆面前,自己那相当于辰命境仙士的修为,微不足道。

没等阿仙开口,成神刚巧端着做好的饭推门而进,三太婆起身,再次挥手,须臾之间,一道符纸落成,阿仙竟然活生生变成了一尊手掌大小的木雕,被三太婆随手放在了药柜上。

一切都发生在成神进门之前,毫不知情的后者摆好碗筷,看了眼门口,此时妹妹成仙应该在蔡家酒楼吃的大快朵颐。

午饭还未吃完,月湖镇一位百姓便火急火燎跑到医馆,请三太婆给他时日无多的老母亲吊上一口薄命,一去一回的三太婆便忘了药柜之上的阿仙。

闲着的时光反而过的有些缓慢,夜晚来临,繁星璀璨,成神的晚饭是成仙从蔡家酒楼带回的残羹剩饭,坐在院落看星星的他,想起了白天王之雒的话。

“人一旦过了十六岁,便会自动闭窍。”成神心想,仙士到底能做些什么?真的能长生不老吗?会不会飞天遁地?真的有神仙吗?

胡思乱想的成神打着哈欠回屋睡觉了。

成仙房间里,玩闹了一天的她,躺在三太婆的腿上轻轻睡着了,无人在意的星空中,十六年前星火闪烁的斗牛之间突然再次煜耀,一瞬过后。成仙睁开了双眼,恍如隔世。

“我睡了多久?”成仙坐起身来,从语气到神色,完全变了。

“十六年。”满脸笑意的三太婆说,“你终于醒了。”

“这里是?”成仙一脸陌生的看着这原本属于“她”的房间,三太婆慢慢道来,“人间。”

“十六年前,你被打入轮回跌落人间,我趁着天门的缝隙下凡,寻你而来。天火便是你的转世异象,寻到你时,你旁边刚好是同日同时出生的成神。”

“我一时分不清到底谁才是你,只好一起带在身边。后来才知道成神不是你的转世,这些年我一直等你醒来。”

成仙闭目无言,前尘神仙的记忆慢慢融合,“人间好玩吗?”,三太婆点点头,“还算凑合,听了很多故事,多是些爱恨情仇,悲凉疾苦。醒了的你和我一样,可以不受人间万物法则的限制,随心所欲,但也不能太过放肆,把人间搅得一团糟可不行。”

三太婆催促道,“走吧,天门之剑如今藏在通州萍水郡的北牧城,剑开天门后,你我便可回到天外天。”

昶太祖开国以来,千年历史长河里,带领着大昶亿万黎民流芳盛世的除了二十位帝王之外,还有正教、天教、羽阁三大宗门。

大昶天下十九州,四百八十郡,三千六百城镇。有个秘密至今无人知晓,那就是每座城镇都藏有一把神兵之剑,得剑者无论高低贵贱,野魅妖人,皆可直入天命境。

成仙点了点头,她脑海里一直有个声音不停的祈求着,求她写封信再走。成仙下床拿过纸笔,为人间的自己给成神写下了一封诀别信,放在了医馆的桌子上,随后点了下自己眉心,自此,那个古灵精怪的成仙烟消云散。

“成神哥哥,我走了,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来日方长,勿念,勿寻。古云,天下人间十九州,有缘人自会相逢!”

漫天星河,斗牛之间归于平静,月湖镇医馆只剩下睡梦中的成神还有一个变成木雕被遗忘的阿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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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冷月在渊,耀而不光

大年初二,成神做好了早饭,如往常一样敲了敲成仙的门,催促对方起床吃饭。一向早起的三太婆不在医馆,估计是带着王之雒采药去了。

没感觉到任何不对的成神从后院推开医馆偏门,准备清扫一下医馆角角落落的灰尘,一进门便看到了王之雒。

“早,你没和奶奶一块采药去?”成神打着招呼。

王之雒神色复杂,失落万分,他将手中的诀别信递给疑惑的成神,“走了,师父和成仙走了。”

云里雾里的成神不明白王之雒一大早说些什么,“什么走了?”低头看完信后,连忙跑到后院,推开成仙的房门,里面一切如旧,只是少了本该呼呼大睡的妹妹成仙。

怎么会这样!

他回到王之雒的面前,急迫的问道,“什么时候?”

王之雒从墨迹推算两人离去的大概时间,他停顿了一会说,“昨天夜里。”

成神拿着信冲出门外,一路飞奔着跑在月湖镇通往桑湖的官道上,放眼望去,没有半点人影。他脱力的蹲在路上,喘着粗气,神思一片空白。

坐在医馆的王之雒,手指不停敲着桌子。在他眼里,任劳任怨的成神反而很聪明,因为成神给他的感觉是内心很通透,只是懒得计较。去而复返的成神此刻满身汗水,两人再次见面,成神愤怒的抓住王之雒的衣领,一把拽起。

“为什么不早些告知我?为什么!”

王之雒脸色平静,丝毫不惧的撒着谎言,“师父不许。”成神无奈的放开王之雒,站在那不知所措,只能一遍又一遍看着成仙写给他的诀别信,泪悄然而落。

一旁的王之雒想好了措辞,一边整理衣领一边提及医馆的地契,“昨天夜里,师父临走前将医馆托付于我。师父则带着成仙回了故乡,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到月湖镇。”

王之雒很坚信,师父这一走,没有任何理由再回来。

这些年跟在三太婆身边,他偶尔见过几次三太婆点石成金,呼风唤雨的神奇场面。王之雒心里一直认定,自己的这位师父不是凡人,而是隐居江湖的羽阁仙士。

“故乡是哪座州哪座城,师父没有说。成神,咱们和师傅的缘分到此为止了,我觉得你需要时间静静。明天记得把医馆地契给我。”

王之雒没有过于多说,谎言说的越多破绽越大。对于三太婆和成仙的离去,他很是遗憾,遗憾自己没能跟对方一块离开,遗憾自己错过了一份天大的机缘。

成神喊住就要离去的王之雒。在月湖镇百姓眼里,可以尽管吩咐他这个闷葫芦,因为成神从不拒绝。

但如今,没有应下的成神还反问道,“为什么奶奶不亲自给你?”

王之雒脚步未停,言语没有丝毫停顿,“因为走的匆忙,忘了。”

医馆之内,只剩下孤单影只的成神一直静坐到傍晚时分。三太婆带着成仙离开月湖镇的消息渐渐传开,月湖镇多数人家听闻后都很惋惜,惋惜小镇少了位妙手回春的医者。

唯有程生月听到后,再三确认,开心的大笑不停。这些天她倍受煎熬,苦恼自己一时冲动,竟拿自己的人生做赌注。如今三太婆竟走了,那与其的约定自然不用再遵守,心情大好的程生月甚至希望,三太婆这一走最好寿终正寝,死了最好。

程生月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她便去医馆,好好羞辱一番某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臭渔夫,以解自己这些天的心头之恨。

成神和月湖镇的交集一直很浅,浅到几乎无人在意他。

夕阳西下,冷风呼啸。师兄常宝一脸担忧的来到医馆,他给成神带了几个刚出锅的肉包子,怕路上冷了不好吃,便揣在袖子里。

成神看到常宝拿包子出来时,手臂被烫的通红,一边数落着他一边去药柜拿药,“包子那么烫,师兄提着便是。”

常宝嘿嘿笑,“俺皮厚,不打紧的。俺娘包的,成神师弟你快吃,冷了便不好吃了。”

成神给常宝涂上药膏后,大口吃着肉包子。常宝神秘兮兮的又从袖子里掏着什么,成神好奇的停嘴,看着常宝掏出几瓣剥好的蒜,小心翼翼的说,“这个可不烫。”

两人相视大笑,常宝和成神闲聊了会便走了,成神心情好了一些。

孤家寡人的感觉很冷清,再没人吩咐他忙东忙西,再没有人事事欺负他。从小到大,成神把妹妹成仙当做自己的全部,从未做过真正的自己,因为他怕有天会和师父一样,成为借酒消愁的苦命人。

看着桌旁的扫帚,成神弯腰拾起,继续着打扫着医馆,或许忙碌能让他好受一些。成神清扫着药柜上的灰尘,抬头看到了一尊人型木雕,他疑惑的拿起,记忆里医馆好像没这个东西。

这尊木雕女子栩栩如生,有着仙子般的容颜,只是眼神中满是惊慌。木雕身前贴着一张符纸,成神越看越觉得木雕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没多想,随手撕下符纸。

顿时,医馆内天地灵气四射而出!手中如捧烈日握疾风,成神下意识丢掉木雕,手臂挡在面前,紧闭双眼。

这道出自三太婆之手的灵符叫做封敕,可以无视人间众多法则,将阿仙变成了一尊木雕。如今成神撕掉封敕后,它本该物归原主,但三太婆已不在人间。

只有成神身上还留有一丝丝三太婆的气息。成神只觉得右手手心一痛,封敕没入其中,消失不见。

被解开封赦的阿仙由木雕变回原本模样,发现这道符纸临走之际竟无缘无故掠去了她的灵珠,让她失去了释放仙法的能力。

人有气府,妖有灵珠,吐纳天地灵气,是释放仙法的根本所在。

这道封赦之所以掠走阿仙的灵珠,是因为要隐藏气息。倘若三神婆在,它也就无惧这人间法则。如今若不藏匿在灵珠之内,只会被人间的天地法则抹灭。

医馆内四处凌乱的灵气渐渐归于平静,成神睁开双眼,却看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突兀站在自己面前,吓的他一屁股蹲坐在地上。

静静对视的两人都认出了对方,成神看了看右手,木雕不知所踪,他确定眼前女子便是除夕夜从客船而下的那位,“是你。”

阿仙没有言语,上前握住成神右手。成神来不及欣赏眼前这沉鱼落雁的容颜,他的手心突然炽热如火,痛如刀割。

在阿仙眼里,那道符纸卷走自己的灵珠便消失在此人手心处,现在她震惊的发现,灵珠竟藏在这凡人的第十六窍冷渊窍中,自主运转吐纳着天地灵气。

灵珠感应到阿仙气息,运转的更加快速,一部分灵气回到阿仙体内,让其暂时重新获得施展仙法的本领。之所以是暂时,是因为失去了灵珠也就无法存放灵气,阿仙体内的灵气很快便会流失殆尽。

剩下的灵气,则冲刷着成神已经封闭的窍门,第十五窍尺泽。换句话说,这道封敕携带着阿仙的灵珠,已经帮助十六岁的成神通了第十六窍冷渊。

“冷月在渊,耀而不光。”

可眼前这位及冠的少年,四十八窍早已逐窍闭合。

倘若被天下三千座羽阁知晓此事,一定直呼绝无可能!数千年来,没有人通窍不是从第一窍神思开始,也没有人十六岁四十八窍闭窍后再通窍成功。

阿仙看着因为灵气冲刷窍门而手臂颤抖痛苦的成神,放开了手。她紧蹙娥眉,一脸郁闷,自己第一次入世便稀里糊涂失去了灵珠,阿仙不知道如何是好,书里未曾记载过这般离奇的事。

昨天夜里,阿仙眼睁睁看着将自己封印的老婆婆带着一个女孩越走越远,再也没有回来。之后又从成神和王之雒的对话中得知到很多信息。但无法言语的她绝望的以为自己余生要像一块木头度过。

随着阿仙放手,成神手心的疼痛消失了十之八九,他连忙站起身来,吸着凉气不停搓着右手,离阿仙远远的。

“没事看什么野魅呀!”阿仙很是后悔,可再怎么后悔来月湖镇也晚了,她只能将错就错,指着准备从医馆正门逃跑的成神说,“你,你得陪我去剑州一趟。”

成神想趁机去月湖镇衙门报官,眼前这位陌生女子他看不明白,右手的痛让他心有余悸。但阿仙没给他这个机会,靠着体内残存的灵气,施展轻灵仙法守御乘风-卧云仙,轻如鸿羽,闪若惊雷,阿仙轻轻飘去,将医馆正门关上。

“我不想伤害你,你听我说。”阿仙表示自己没有恶意,“你手心处之所以会痛,是因为里面藏着我的灵珠,灵珠自行运转吐纳天地灵气,冲刷着你已经闭合的窍门。”

成神看着眼前随意飞舞的女子,如天仙下凡,他惊在那里喃喃道,“你是仙士!?”

阿仙摇了摇头,“你还知道仙士,但世上不止有仙士,我该从何给你说起呢?你别跑,听我说完好不好?”

“那就从我的故乡说起。你或许知道大昶天下一共有十九州,月湖镇隶属通州二十一郡其中的十湖郡,通州以北是剑州地界,剑州以北便是北海,北海万里之遥的尽头便是我的故乡,一个叫做妖域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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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君子怀静,世事藏心

“广袤无垠的妖域是大昶百姓不曾知晓的世界,那里常年冰天雪地,时而长昼时而长夜。与人间最大的不同,那里是妖族的世界。”

“妖族分为岁妖和灵妖,其中岁妖与人族基本无异,但岁妖没有四十八窍,寿命却从人族的一百岁变成了三百岁。你可知道四十八窍是什么?”

成神不知道这位女子说的是真是假,这世间竟还有妖族,第一次听说的他点点头,“四十八窍是仙士修道的根本。”

随后成神不可思议的问道,“你说的什么岁妖能活三百岁?”

“嗯。”阿仙继续说道,“灵妖与人间的飞禽走兽有些相似,千奇百怪,以翼角数量而分强弱。 ”

“既然你知道四十八窍,想必也知道人一旦成年,便会自动闭窍。”阿仙指了指成神的铜亭冠,“书上说,大昶百姓十六岁成年及冠,所以你的四十八窍已经闭合。”

“因为岁妖身上没有窍门,所以修行和人族仙士不同,第一步叫做,启灵。”

“三百年的寿命让岁妖的容颜变化的极其缓慢,二十岁是岁妖成年启灵的年龄。但只有极少数岁妖才能启灵成功,开启属于岁妖独有的能力-灵知,可以敏锐的感知身边一草一木。修为越高,灵知越深广。”

“所以除夕夜下船后,我借助灵知一眼便看到了黑夜中的你。”阿仙继续讲述岁妖的修行之道,“启灵之后,便是珠凝境。”

“岁妖没有人族的四十八窍,无法辟府,只能将灵气凝水,水聚成珠,吐纳天地灵气,从而施展仙法。”

说到这里,阿仙一脸无奈的说,“而我的灵珠,刚刚不知为何,藏进了你右手的冷渊窍中。”

成神闻言看着自己右手,心中的震撼已经无法用言语表达。

阿仙话锋一转,“原本成年的你,一生也无法通窍成为仙士。如今阴差阳错,我的灵珠困在你的第十六窍冷渊,吐纳天地灵气不停冲刷着你闭合的窍门。若再过些时日,你便成了千古第一个成年后通窍成功的人。”

阿仙再把自己为何来到月湖镇,又如何被三太婆封印说的一清二楚,“那位老婆婆修为深不可测,一定是某座羽阁的仙士。书上说,天下最强羽阁皆在剑州,说不定她们如今就在去往剑州的路上。”

善良的阿仙至始自终未曾想过伤害眼前这位少年,只是此次剑州之行,她要做的事离不开灵珠,“到了剑州,事成之后,我便要回到妖域。那时,灵珠对我而言可有可无。你我二人,再无瓜葛。”

“所以,你是一名岁妖。”成神听完阿仙的讲述,抬头看着这张绝美容颜,不施粉黛的阿仙肌肤如玉,杏口星眸,让人不由心想,她一颦一笑该是如何的倾国倾城。

成神慢慢放下戒备,如阿仙所料,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阿仙和三太婆,至于那些让他认知翻天覆地的妖族妖域,成神没什么兴趣。

戌时的锣声传来,冷清的医馆内夜色渐浓,窗外月湖镇家家户户灯火通明,萤光点点,只是没有一盏是属于他的。

成神放下扫帚,点上灯火,给阿仙倒了杯水,向医馆偏门走去。阿仙连忙问道,“你要去哪?”

成神指了指后院,“给你做饭吃,稍等。”

阿仙也听到了自己饿扁的肚子咕噜噜的叫着,对这个仿佛命中注定的少年好感十足,对方胆识和应变让她想到了书上的一句话,“君子怀静,世事藏心。”

医馆上好的食材还剩一些风干的鱼肉、卤好的猪头肉,成神简单煮了碗粥,弄了两个菜,给阿仙端了过去。

阿仙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也毫无心计,成神坐在一旁看着她吃的风卷残云,问道,“仙士也会饿吗?”

吃完的阿仙点点头,“那是自然,书上说,仙士依靠灵气一月滴水不沾已是极限。”随后阿仙学着书上羽阁剑修仙士的相逢之礼,右手握拳抵在左手,食中两指朝天,“妖族岁妖,阿仙。”

“成神。”说完自己名字的成神有很多问题,“剑州离月湖镇多远?需要多久?如何去?”

“成神。”阿仙心里默念了一遍,她一天一夜未睡,吃饱后连打了几个哈欠,她没有立即回答,趴在桌子上闭起眼睛,“能不能明天再说,阿仙好困。”

成神没有苦苦追问,他边收拾碗筷边对阿仙说,“不能睡在这里,你若不嫌弃,可以先睡在我妹妹成仙的屋子。”

看着沾床便睡的阿仙,成神轻轻关上门。刷锅洗碗之后,他躺在自己床上看着右手发呆,仔细感受着,手心里那一丝丝温热如涓涓细流,沿着自己手臂向上浮动。

“仙士、通窍、铜身、辟府。”成神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成为那仙风道骨的仙士。

对于阿仙述说的种种,成神相信了大半,至少她看起来真的像一个几十年没出过宅院的人,有着一颗纤尘不染的心。

但愿真的如其所说,成仙和三太婆此刻正在去往剑州的路上,自己与其在这座无趣的小镇苦等浪费着年华,不如出去走走瞧瞧。

“天下人间十九州,有缘人自会相逢。”成神看着成仙的笔迹回忆着从前,总有些人离开之后,思念才如隔三秋。

夜尽天明,准备踏上路途的成神收拾着简单的行李,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和一些草药,昶钱六十三两是他全部的盘缠,这些年做捕鱼学徒的辛苦钱。

除了准备行李,成神还要去衙门办理昶牒。大昶百姓远游,需携户籍昶牒,以备不时之需。

衙门和红院隔街相望,月湖镇的父母官名叫晏安,天火之年走马上任,是同年正教科举通州臣派文榜千士之一,其子晏缪,弱龄九岁。

从衙门拿着昶牒出来的成神,不经意间听到,晏缪准备启程去往天都最好的正府读书。不过这跟他毫无关系,成神离医馆不远便看到,已经睡醒的阿仙站在门前急迫的张望着。

“你去哪了?”阿仙看到成神,悬着的心才放下,单纯的她没想过成神可以趁机消失不见。

“我去衙门办理户籍昶牒。”成神已经做好决定,“去剑州说不定用得到。我去做饭,吃完早饭咱们便走。”

“嗯嗯。”听到成神将随她一起去往剑州,阿仙心情大好,来到后院盥漱等待启程。

医馆外,程生月一身烟墨色长衣,缠束的袖口和均腰皆是四指宽柔,更为深沉的墨色亮布,细细的朱砂圆领里面是白衣月裳。挽起发髻的她头带白玉青莲冠,淡妆薄唇,翩若惊鸿,提剑而来。

自从斩退程韫后,程砚对闺女是刮目相看有求必应,以为程生月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天才,仅用半年时间便可完胜那从小在羽阁修道的程韫。而程生月也没有多言,享受着父母四处的吹嘘和欣慰。

程生月看着空无一人的医馆,看来那王之雒也不在,她更加放心的大喊道,“成神,滚出来!”

准备起火做饭的成神听到后,拿着一根烧火棍,满是疑惑的走了出来。

“你找我?”看到程生月,成神不解的问道。

程生月看着还在装无辜的成神,想起这些天因为这个臭渔夫而做的噩梦,她便怒火中烧,“敢不敢和我论剑!”

“我没工夫。”成神拒绝的干脆,转身便走。

“怕了?缩头乌龟!”程生月拔剑而立,嘴上不停嘲笑着,“怪不得一辈子只能当个臭渔夫,被你这样的人算计,是我的耻辱,令我恶心!”

成神停下脚步,没有反驳程生月恶毒的话语,他再次问道,“我不明白,我惹你了?你确定找我?”

程生月冷笑几声,“你装糊涂装的还真像!我不想费口舌之快,敢不敢与我论剑,不敢便说不敢!”

没等成神回答,一个声音响起,“敢,如何不敢?”

阿仙正心情愉悦的等着吃早饭,便听到医馆中有人满口污言秽语辱骂着成神,她灵知散开,看清程生月的底细后,冷若冰霜的来到成神身旁。

“这厮好生猖狂。”阿仙对成神说,“别怕,我来帮你。”

“你是谁?”程生月看着阿仙这张陌生的容颜,声势弱了许多。

“不是要论剑吗?”阿仙轻轻牵起成神右手,“你一界凡夫俗子,也配与成神论剑?”

成神感受着阿仙的纤纤玉手软润冰凉,片刻之后,美好的感觉被冷渊窍中加速运转的灵珠带来的疼痛取而代之。

突然出现的变数让程生月不知所措,咄咄逼人的她剑已出鞘,面对同龄人闷葫芦的成神,她毫不畏惧。但面对一副仙风道骨的阿仙,程生月吓得沉默不语。

得到充足的灵气后,阿仙放开手后拿过烧火棍,朝着阿仙走去,“我不管你和成神有什么恩怨,都结束了。”

“不要觉得拿一把剑,就可以欺负人!人生在世,天壤之别,你口中的臭渔夫,已经成为你望尘莫及的仙士了。算了,不想和你这种人说话。你想论剑,我便依你。”

阿仙一个念想,使出半灵仙法攻伐-御剑-千乘,只见阿仙手中的烧火棍,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如剑雨而下,悬停在程生月身前,剑气铮铮作响,千军万马雷霆万钧之相,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程生月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她脸色苍白,趾高气扬消失的无影无踪,随着手中之剑跌落,惊吓的程生月转身就跑,一不小心绊倒在地,滚了几圈,狼狈至极的她晕倒过去。

“...”阿仙停转仙法,拿回烧火棍看向成神,以为自己惹了祸,有些委屈,“我还没出手呢!”

成神上前蹲下瞧了瞧,对一旁的阿仙说,“她被吓的昏过去了。”成神一抬头才看到医馆门外的王之雒,不知后者何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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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早饭是吃不成了,成神去房间拿上行囊,准备启程去剑州。医馆门外的王之雒目睹了程生月来医馆论剑自作自受的整件事,他沉默着打量医馆内的阿仙,不敢进来。

看到背着行囊的成神向自己走来,王之雒连忙退了几步,成神言简意赅,“医馆的地契,我并不知道在哪。我走之后,你可以四处找找,地上躺着的是程生月,麻烦你医治一下。”

“你要去找师父和成仙?”

成神懒得回答,王之雒看着突然变得陌生的成神,和一位女子渐渐远去,他的心中满是无法解答的疑惑。不过可以肯定的是,醒来的程生月会心神不宁疯疯癫癫好一段时间。

离去之前,成神带着阿仙去找师兄常宝和师父于老汉告别。常宝听到成神要去什么剑州寻找成仙,他一再叮嘱着成神路上小心,别着急,一定能找到成仙的。

眼睛通红的常宝将从小带着身上的祈愿石赠与成神,这是他娘在夕湖的天教桃夕寺拜神所得,常宝相信它能够给人带来好运,“成神,这块祈愿石你拿着,早点回来,俺等你一起出海捕鱼。”

告别了常宝,成神来到于老汉的渔船上,师父盖着一床破被子还未醒来,成神轻手轻脚将柜子里自己的被子拿出,给于老汉盖上后便走了。

成神和阿仙离月湖镇越来越远,这是他第一次走出月湖镇,放眼望去,满是带着白霜的野草、山丘和空枝的树林,身后的几缕袅袅炊烟成为成神离开月湖镇最后的记忆画面。

“多谢你出手帮我。”走着的成神对一旁阿仙说。“别客气。”阿仙用了一个比喻,“古云,你我一绳草蜢。”

看着成神不明白的眼神,阿仙解释道,“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我们接下来去哪?”成神问道。

“桑湖镇,月湖以北便是桑湖。”阿仙对大昶四百八十郡的地理方位了如指掌,“桑湖是十湖郡的第四湖,书上说,桑湖镇有着万亩桑田,家家户户养蚕为生,纺织业颇为兴盛。”

“到剑州多久?”成神又问。

“大概两月有余。”

成神点点头,又想起阿仙昨夜飞舞关门和刚才手持烧火棍青云出岫的场面,他很是好奇,“为什么烧火棍在你手里能够如此变幻?”

“那是仙法。”一边赶路,阿仙一边给成神讲解仙法,“对于羽阁仙士而言,只有到了辟府境圆满,能够吐纳天地灵气,踏入第二大境的第一境本命境,才能够学习仙法。”

“仙法,顾名思义,就是仙士的法术。仙法虽不分品质等级,但分损灵仙法和休窍仙法。损灵指的是释放仙法所消耗气府中的灵气程度,大致分为弱灵、轻灵、损灵、半灵、满灵。”

“仙士气府中的天地灵气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消耗过多则需要时间恢复。比如半灵仙法,使用一次便会消耗仙士气府中一半的天地灵气。”

“而休窍仙法,是指释放仙法后,四十八窍中一些窍门会暂时休窍。一旦气府八窍休窍,仙士则短时间内无法施展仙法。”

阿仙复述着她在花寺镇那座悬崖宅院里学下的仙法知识,“羽阁仙士为了区分仙法的种类,在损灵的基础上,借用了仙器的分类名称,依次是攻伐、守御、藏拙、福缘。”

“简单来说,攻伐仙法以破敌为主,守御仙法以御身为主,藏拙仙法以破境为主,福缘仙法则无人知晓。”

阿仙说的极为详细,“而且每种仙法都因剑修和心修略微不同,比如攻伐仙法,剑修叫做御剑,心修叫做御心;剑修守御叫做乘风,心修守御叫做乘云;藏拙仙法各自又叫做破阵和破境。”

例如阿仙使用的仙法其一名为轻灵守御-乘风-八仙:又称八仙步、卧云仙,剑州万照城青丘阁乘风仙法中身法的最强式,快若惊雷,仙法大成之时,仙士身分八影,轻若鸿羽,卧云而眠。

其二名为半灵攻伐-御剑-九剑:又称千乘,剑州万照城青丘阁御剑仙法中最强式,引九剑而千影,千军万马雷霆万钧之相,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但损灵过半,极难修炼。

剑州万照青丘阁的仙士常负剑匣,剑匣中藏剑数柄,在万照城中极为显眼出众,是城内其他百余座羽阁仙士不愿招惹的存在。

成神聚精会神的听着,他不由自主的心神向往,热血沸腾,仿佛看到了当年天火之灾,通州太御史李晚棠,使用藏拙仙法破境直入浮云境,扶摇直上,取九湖之水,救通州万户百姓。

阿仙口若悬河,那读过的万卷书字字浮现,“一些藏拙仙法的使用便附带休窍的后果,也是各座羽阁核心仙士才能修炼的仙法,其中破镜一语双关,既是指境界,也是指困境。”

“至于福缘仙法,”阿仙摇了摇头,“书中未曾记载。不过书上说,福缘仙器又被称作神兵。”

“怎么样?能明白吗?”阿仙看向身旁受益匪浅的成神,后者点点头又摇摇头,“好像懂了又好像不懂。”

“所以你是剑修还是心修?”成神问道。

“剑修。”阿仙提了一句便不再多说,“教我的人是剑修。”这一句话有很多信息。成神又问道,“我常听人说天火之灾,那李晚棠破镜由搬山境暂时来到浮云境,他也是剑修吗?什么是搬山境?什么又是浮云境?”

阿仙一一解答,“太御史李晚棠的前半生极为精彩,身为正教臣派的他年少藏拙从幼自学心修成道,无人知晓。因为天下羽阁对于没有传承的野修是人人诛之,犹如过街老鼠,而这李晚棠一藏便是半生。”

“李晚棠平步青云一路来到通州一州之主,做了州官。我想原本他一生也未曾想过要暴露自己是名心修野修的本相,然而天火之灾降下,通州百万黎民生死一瞬,心系百姓的李晚棠如何坐视不管,于是不再藏拙横空出世,直入浮云境,取十湖郡九湖之水救百万黎民。”

“事后,一向对野修赶尽杀绝的大昶羽阁恍若无闻,因为面对一位浮云境的心修和大昶州官,与其争锋只会两败俱伤。昶明帝念其救民有功,仕途无过,也未追究。只有正教臣派对李晚棠唇枪舌剑,因为千古以来,臣派无一人是仙士的高贵传承被李晚棠破了。”

成神对拯救苍生的李晚棠肃然起敬,“...浮云境...能让天下羽阁如此对待?”

阿仙笑道,“浮云境,只差一步便是第三大境的最后一境日月。成神你现在还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要想明白浮云境是什么,则必须从第二大境说起。”

“第二大境分为本命、辰命以及天命,本命境除了可学习仙法之外,最为重要的是本命二字,有些仙士穷极一生,也未曾悟到自己的本命究竟是何物。简而言之,人生一世,其命为何。仙士苦苦寻觅属于自己的命数,化为本命之物,以助自身羽化登仙。”

“本命物对仙士而言,可以是仙器,可以是信念,需要一生滋养。有了本命之物,方可寻觅辰命。”

“日月之间,星河璀璨,辰命指的是时辰和星辰,处在辰命境的仙士,拥有其特定的时辰之命和星辰之命,在其独有的时辰之内或星辰之下,修为提升和施展仙法更加迅速和纯粹。”

“辰命之后,便是天命。俯仰天地之间,可取万物法则,天命境的仙士,可在万物法则中摘取一二为之所用,如同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阿仙继续说道,“人生百年,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第二大境的每一境对于寻常仙士而言,都要数十载苦苦寻觅,并极有可能一无所获。而第三大境,用遥不可及最为贴切,搬山境仙士,搬山倒海,力破苍穹;浮云境仙士,踏云行千里,手可摘星辰;日月境仙士,肩悬日月,可济苍生。”

听到此处,成神已被震撼的无以复加,“原来仙士真的可以腾云驾雾。”

阿仙说到此处不再言语,看着一旁成神仔细回想融会贯通着。两人一路不紧不慢,直到午时,远远的看见了桑湖镇。

关于福缘仙法,阿仙的确不知道,正如她不知道天下十九州,每座城镇都藏着一把剑,得剑者可直入天命境,天下藏剑即是福缘神兵!

他们即将到达的桑湖镇藏神兵之剑名作逍遥,藏于桑湖水底。

讲述完仙法境界后,两人沉默着赶路,快到桑湖镇时,阿仙突然开口,“成神,你知道对于岁妖而言,天生无窍意味着什么嘛?”

成神听着这语意中略带考验的话语,悟性极佳,“意味着...可以随意使用休窍仙法而不受损,因为无窍可休。”

阿仙笑意盎然,“成神,你的确适合做仙士。再问你,岁妖没有气府,但有一颗自主吐纳天地灵气的灵珠,意味着什么?”

成神心领神会,“意味着可以随意使用损灵仙法而不受限,因为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阿仙满意的点了点头,看了眼成神的右手。两人并肩前行,来到了月湖镇以北的桑湖镇。

桑湖镇是十湖郡中最爱下雨的地方,所以这座历史悠久的小镇处处都是青石板路。桑湖镇的百姓要比月湖镇多上数倍,大概千余户,两人走过的每条街巷都立有石碑字牌,刻着街巷各自的名字。

博古览今的阿仙几乎事事皆知,“大昶的道路从大到小分别是官道、街、巷。其中街巷的命名多以地名、姓氏、静物、象征等为基础,追古溯今,并以当地城镇史志为依据参考,名字素雅好记为佳,不得胡乱命名。”

“十户为巷,百户为街,无论是官道还是街巷,都统一两字命名。”成神领着背起书卷来就滔滔不绝的阿仙,找到了一处酒家,准备简单吃些东西再赶路。

嘈杂的酒家人声鼎沸,吃饭时,敏锐的阿仙听到了一个她十分在意的消息,“当年李晚棠并未将桑湖之水全部取走,再加上桑湖镇常年落雨,如今湖水水位已经恢复到原来的十分之三。”

这让吃饱后的阿仙再度燃起那颗对野魅的好奇心,“成神,我吃饱了!咱们去桑湖转一转!”

说罢,阿仙从袖中掏出一张官票递给成神让其结账,成神接过看了一眼,连忙让阿仙收起,“昶明三年五月二十六日,工阁官票,准十两平足昶银,壹万两。”

“怎么了?这昶银万两不能用?”阿仙单纯的问道。

成神示意阿仙莫要声张,沉静的掏出盘缠付过饭钱,带着阿仙走到无人处,叮嘱道,“不是不能用,而是暂时用不着。以后人多眼杂处,财莫外漏。”

阿仙听后点点头,随即又将官票拿出,递给成神,“那你来拿着,我怕弄丢了。”

成神跟在阿仙身旁,去往桑湖找寻野魅。他明白,没有任何城府的阿仙很相信他,那一万两的官票被成神藏在贴身处保管,他不想辜负任何人的信任。

桑湖位于桑湖镇的正南方向,没被李晚棠取水之前,桑湖可谓是平湖十里,气蒸云汉。随着大半湖水被拿去覆灭天火,其湖岸一落再落,这一落,竟露出三座石门。

白色的石门高五余丈,皆是整石雕琢而成,上面残存着无法解答的字符,各立于东南、正南及西南,被桑湖百姓当做是旧朝遗物渐渐无人在意。

成神和阿仙一路穿过湖岸的树林和枯草地,桑湖岸边砾石遍布,野舟腐朽。清风吹皱湖水,轻轻细浪来来去去响在耳畔,只见过凝海没见过湖泊的成神四处张望着。

阿仙散开灵知,一草一木,万物入心,两人一前一后沿着湖岸闲散的走着,寻找那野魅的身影。

成神好问,“野魅也分男女吗?”阿仙愣了下,“书上没写。”成神喊住阿仙,伸出右手说“用不用补充些灵气,万一那野魅性情不好。”

“说的甚是。”阿仙补充了些灵气后,两人继续寻觅着。

江忘旅正坐在桑湖岸边晒着太阳闭目养神,他身前一根细竹做成的鱼竿,虽有线但无钩无饵。闲来无事的江忘旅每天都在打发时间,他在等一个名叫的李涩的人,至于等了多少年,他忘了。

阿仙站在江忘旅身旁停下了脚步,仔细打量着后者。无需言语,成神立即好奇的看着这跟人没有任何区别的男子,心想这难道就是阿仙口中的野魅。

江忘旅睁开眼睛,瞧了瞧陌生的两人,又闭上,“二位莫惊了鱼!速速离去!”好奇的阿仙还想伸手摸一摸江忘旅,被成神拦下后,疑惑的说“惊什么鱼?无钩无饵哪来的鱼?”

江忘旅装作没听见。阿仙直言直语,“肯定没错,既无窍又无心,你便是书上所说诞于山水之间的野魅。”

话音未落,这一次江忘旅收起散漫,正襟危坐,语气缓和了许多,“不知仙士找我,有何贵干?”

阿仙示意成神一块坐下歇息,“没事,就想看看野魅长什么样。”

身为野魅的江忘旅可不敢招惹仙士,虽说他有一些简单呼风唤雨的本事,但相比于仙士还是天差地别。记得那陌生仙人踏云而来取水之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失去湖水的江忘旅从此虚弱不堪,说不定哪天睡梦中便烟消云散了。

这些年来,除了李涩和阿仙,无人知晓他的底细。

江忘旅忽然想到什么,眼神满是希望,“仙士可曾认识李涩?”阿仙想了想后摇摇头。难掩失落的江忘旅自顾自说,“李涩官至太阁相后,便杳无音讯,也不知在天都过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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