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破苍穹十万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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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殿试

一大早。

淡淡的雾气笼罩着梨花盛放的朔京城。

一群由南向北的大雁在晨光未出之际,就已开始远行,翱翔于高唐国都城的上空。

方展站在提名客栈的门外,仰头看着天空飞过去排成人字形的雁群。

他看了很久。

心随雁动,思虑飘向远方。

终于看不到雁群的一点点踪影,他缓缓收回目光。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那是一双在大脚趾处打了一个精细不易察觉的补丁的布鞋。

他笑了笑。

父亲方平走过来。

“不要想太多,不辜负自己,尽力就行。”

方展嘴角微微牵动,看了父亲一眼。

“我没事,放心。”

今天是高唐国三年一度、全国文试会考的最后一关——殿试。

三天前举行的会试上,十六岁的方展拿了第一名。

成为高唐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会元。

在衍州乡试上,他也是第一名的解元。

所以昨日宣榜后,提名客栈的钱掌柜还曾一脸殷勤的对着方展说:“方公子殿试上如能再夺魁首,那可就是真真正正的连中三元啦!”

方展来到京城已经第七天。这七天里,参加会试,等待结果,结果出来就立刻面临殿试,可谓是单枪匹马,层层过关了。

他和父亲住在远离京城三千多里的衍州竹篱村,此次进京花在路上的时间就有半个多月。

一向清贫的父子二人省吃俭用,不舍得多花一点点冤枉钱。

幸亏同行进京的李郎中和荀夫子慷慨大方,一路上也不至于太寒酸。

昨天夜里,方展为了排解心绪,在护城河边的状元池洗了一次手,当时乌云滚滚,电闪雷鸣,方展不知为何竟然昏倒在护城河边。这让父亲着实担心的够呛。

那状元池有些来历,据说是多年前一位进京赶考的学子在殿试的前夜,匆匆忙忙的在那里洗了一次手,第二天的殿试上,学子登魁首,高中状元。此后就有了状元池洗手,祈求好运的风俗。

方平看着儿子,见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心绪稍缓。

天刚微亮,宫门外已聚集了很多人。

方平送到此处,就不能再进去,难免的一番嘱托,方展边听边点头。

例行检查的官员在仔细的检查每一位参加殿试人员的手牌,这手牌只有在参加会试提名的人员才有资格获得,获得者在手牌上都刻有自己的名字,方展在会试时是第一名的会元,当然不在话下。

方展看了一眼父亲,笑了笑,说道:“不必等我。”

拿着手牌走向那官员。

今年的殿试是在“昌元殿”进行,考官八位,外加主考官一位,副主考官一位,参与贡士三百二十一人。偌大的昌元殿便置千人也绰绰有余。

此时每人都有自己对应的座位,座位仅留一个可以出入和方便考官监督的出口,三面以屏风围挡,靠墙者便只围挡两面。

方展在内的诸多贡士在经过主考官的一番讲解和教授礼仪之后,终于找到自己对应的座位进行考试。

殿试所考题目相对会试少了太多,策问。

没有固定答案,纯属看自己对于所问的见解,偏偏是这样,才能显出各人才华的高低。

方展的座位靠在最前面,离主考官的位置也是最近的,当卷纸发到自己手上时,方展打开仔细看下去。

策问第一题的题目是“如何治理唤儿江连年水患问题?”

第二题的题目是“高唐国东北边境与雪灵国连年互有滋扰,如何能避免或者减少?”

第三题的题目是“西邻九千里沙海,逢旱季沙漠便会侵蚀我国领土,沙皇素来与我国只问刀兵,不问商旅,如何改善?”

第四题的题目是“以国、月、乡为引,即兴诗词一首,不少五十字,不过百字。”等等等等。

方展逐一的看过试题,心里其实对于有些问题,早在多年前就和父亲方平、荀夫子讨论过,他也一直都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于此,应该是得心应手了。

那主考官乃是“思图阁”大学士纪汝清纪大人,长得一脸威严相,他有自己的座位,但不便一直坐着,就站起来,走到方展身边。

方展看了他一眼,投以一个善意的微笑,主考官也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然后那主考官纪汝清就向后面走过去。

考场上加上他共十位考官,不停缓缓走动,一会儿看看这,一会儿又看看那,考试限定时间为日落之前交卷。

原本每次殿试都由皇帝亲自主持,但看来今年不知为什么,皇帝始终未露面。

纪汝清走的很慢,但最终还是转完了一圈,他慢慢的又要回到自己的座位前。

经过方展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在仔细的看着方展面前的试卷,看了一会儿,眼里露出难以置信,然后他就盯着方展的脸。

那表情就像是再看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动物。

方展浑然不觉!

纪汝清轻轻咳了一声,方展兀自还在答卷。

纪汝清似乎终于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年轻人,自己的一生就这么白白耗费了么?”

方展还在写着!

“你是方展,你是今年的会元,你知道你在写什么吗?”

方展不为所动,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说的话。

说过这两句话,纪汝清知道,他已经违规了,但他实不忍看到一个即将大好前途的年轻人就这么毁了!

他摇了摇头,叹了一声,终于慢慢的走了过去。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方展。

方展抬头,纪汝清轻轻的“啊”了一声。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他看到了方展眼里的重瞳!

一个眼里有着重瞳的年轻人,向着他诡异的一笑!

他迅速站起!

方展又低头自顾自的写起来。

方展写的不快也不慢,但他似乎不用思考,从未停过。

纪汝清眼睛眯起,摇了摇头。又叹了一声。再没有看他一眼。

临近中午,方展起身:“交卷!”

他说完这句话,所有考官都向他这边看过来,甚至很多在考的贡士们,也都抬起头,向他投以羡慕又嫉恨的目光。

受卷官就在殿外,有人传话说有贡士已经交卷,那受卷官倒是一呆,因为还没有过这样的先例,殿试哪有人这么快就交卷的,急忙过来,收起方展的试卷。

依制度,他会把试卷全部集中后,统一交给封卷官,封卷官把试卷封好后,再交给执卷官,执卷官再送交评阅阁的阅卷官,由阅卷官统一评阅。

殿试完毕,次日阅卷,再日发榜。这是高唐国殿试的规则。

方展就这样考完了他一生最最重要的一场,也是最后一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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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宣旨

方展走出昌元殿。

迎面走过来两名侍卫,其中一个对着方展说道:“这位学子已经考完了吗?”

方展略一欠身:“刚刚交卷。”

侍卫点了点头:“随我们来,我们送你出去。”

方展随着两名侍卫一路走去。

沿途风光处处彰显着皇家建筑的气势恢宏,巍峨壮丽,方展却似乎不以为意。

左看看右看看,待经过一处回廊时,远远的看见回廊的尽头处一个身穿紫金袍的中年男子正坐在那里,斜倚在栏杆上,他身边围着五个人,三男两女。

两名女子手里各托着一个金盘,一盘上放着一只白璧无瑕的酒壶,一盘上面似乎是一些糕点之类。

另有一名很年轻的太监,离他最近,神态恭谨,双手拢在胸前。

中年男子不经意的一回头,看到了方展三人,随后他向着三人招了招手。

两名侍卫正准备过去,中年男子摇了摇头,一指方展,又点了点头。

一个侍卫道:“这位学子,你过去一下,莫要不懂礼数,机灵着点!”

方展独自一人走向回廊,他走的不急不躁,来到中年男子身前,深施一礼,说道:“您要见我?”

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缕胡须清晰有致,洒脱超然,此时微微一笑,说道:“你是今天殿试的学子?”

方展又一施礼:“正是。”

“那你为何这么快就出来了?”

“我答卷已毕,就先出来了。”

“哦!如此说来今天的题不是很难嘛?”

“并非难与不难,而是这些题平日里我刚好有想到过。”

“那你来说说看,今天你都答了些什么?”

方展一怔,为难道:“这个……不太好吧?毕竟殿试还在进行着。”

中年男子微微点了点头:“嗯……这样也对,你叫什么?”

“草民方展。”

中年男子已缓缓转过身去,看着栏杆外水池中郁郁葱葱的荷叶,轻声道:“退下吧!”

方展眼里突然精光爆射!

一闪即逝!

两名侍卫护着方展直至出了皇宫,到了宫门外,其中一个侍卫道:“你可自行回去,我们就送到这里。”方展对着二人一施礼,发现二人都在笑着看他,问道:“二位在笑什么?”

先前说话的侍卫笑意浓浓:“这位学子,也许自今天起,你的好运就降临了。”

方展微微一愣:“为什么?”

侍卫道:“你可知今日与你说话的是什么人?”

方展一低头:“我知道!”

“你知道?”

方展抬首看天,缓缓道:“我知道!”

两名侍卫对视了一眼,均觉诧异。又见眼前的年轻人负手仰望天空,神态自若,不禁心下直犯嘀咕。却发现方展已径自走了。

方展一路信步而行,沿途走走看看,不知不觉已回到了提名客栈。

方平见儿子回来了,大觉惊诧。

方展仰天打了个哈欠:“爹,我好困,让我先睡一会儿。”

老父亲满脸上都挂着担心和疑惑,口里却应道:“好好好,你先睡一会儿。”

方展这一睡,就睡了好久!直到第三日的早上。

中途方平叫过几次,却怎么都唤不醒。

荀夫子和李郎中也曾来看过他几次,李郎中只说方展是因为劳累过度,不如就放任他睡个好觉,方平也心知儿子多年来从不懈怠,如今最后的一关已过,或许是因为整个身心放松下来,也就不再强求。

第三日的早上,方平早早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儿子床位,发现方展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微微一惊,继而笑着说道:“你可算醒了,爹去给你打水,好好洗洗,提提神。”说完,方平出去打水。待他端着一盆水回来时,发现方展依旧坐在那里。用双手抱着头,方平一惊,忙道:“怎么了?”

方展抬头看着父亲,双眼红红的说:“爹,我考完了么?”

方平伸手一摸他的额头,笑着道:“不烧啊!你自己考没考完都不记得了吗?”

方展微微晃着头:“我是何时考完的?”

方平端过水盆:“还没到中午,你就回来了,怎么,都不记得了,你可别再吓我了。”

方展不再问下去,只说:“我好饿!”

方平忙道:“好好好,洗洗脸,我们去吃饭!”

方展在父亲的叮嘱下,吃得很慢,这一餐足足吃了半个时辰。方平发现儿子一直心事重重,几次要开口询问,都强忍了下来。

日上三竿。

提名客栈来了三个人。

钱掌柜脸上堆满了笑容出去迎接,三人中为首者,正是那日方展所见到的立在中年人身边的年轻太监。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

钱掌柜的笑容足以融化了冰山,踮着脚趋步近前:“陆公公,您怎么会此地?”

有小太监一旁细声道:“来宣旨!宣布考试结果!”

钱掌柜一惊,哪有来这里宣旨的道理?

不是放榜吗?

而且还要皇上亲自宣读前三甲的名字吗?

陆公公脸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喜怒哀乐,极为平静的点了点头。

大厅里原本就有很多人,此时纷纷站起,同时一楼二楼各个客房之中,很多人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年轻太监居中一站,目光缓缓巡视一周,有小太监双手捧上圣旨,陆公公顺势双手接过,展开说道:“国主宣旨,跪聆圣谕!”

一时间,所有人等同时跪下,方平一拉方展,二人也随着众人跪下接旨。

年轻太监说道:“天佑高唐,国主天幕皇帝诏曰:殿试已毕,我高唐国可谓人才辈出,才思韬略雄伟,诗文大气精巧,比比皆是,然考试必有名次,以下三人,午时设宴琼华殿。”

年轻太监说到这里,抬眼缓缓看了一眼众人,说道:“单启功!周成海!肖均宪!其余不在此列人等,具体分配编制,户部会另行通知!”说完,收起圣旨。

有小太监细声细气的说道:“宣旨已毕,都起来吧!”

众人纷纷站起,名单内的三人自不免狂喜,未提名者免不了一阵失望。

好在能够参加殿试,就不会有落选一说。那单起功此时泪流满面,双手握拳,显是激动已极。

方平的一双眼睛此时全在儿子身上,他用肩膀轻微的撞了一下方展的身子,他心里知道方展此时心里必是极为失落,便投过去宽慰的笑容。

方展看了老父亲一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却又摇了摇头。

年轻太监陆公公宣旨完毕,又缓缓地巡视了一周,突然说道:“方展何在?”

方展和父亲一直站在人群的外侧,此时心里一紧,忙走到陆公公面前,略一欠身,说道:“方展在此,不知陆公公何事找我?”

陆公公定定的看了他一眼,说道:“皇上让我来问你一句话,同时,也跟你说几句话,跪下吧。”

方展一呆,忙跪下身来。

陆公公缓缓说道:“皇上让我问你,你写了什么?”

方展猛然抬首,看着年轻太监,然后微微晃着头,没有回答。

陆公公欠着身,暖声说道:“你自己写的什么,就说什么,这很难么?”

方平一看事态不对,忙走到近前,刚要说话,有小太监一旁细声说道:“咱们陆公公在替皇上问话,旁人不得干扰!”

方平立刻硬生生的咽回了要说的话,站在一旁满脸忧色。

此时提名客栈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方展身上,没人注意到,在二楼栏杆处,荀夫子和李郎中面无表情,也在注视着下面。

方展晃着头,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陆公公站直了身子,双手负在背后:“你再好好想想!”

方展长叹一声:“我不知道!”

陆公公深深的凝视了他一眼:“既是如此,以下的话,是皇上要我跟你说的,你听好了。”

年轻太监抬头,突然看了一眼荀夫子和李郎中,眼里隐然露出一丝惊讶,他深深的看了一眼立在二楼的两个人,然后慢慢的收回目光,对着方展说道:“高唐国立国三百多年来,从未有过如此恃才傲物之人,你既不愿说出你写了些什么,朕便不再问你,你藐视金殿御试,朕不杀你,亦不会用你,自即日起,取消方展的“解元”“会元”资格,终生不得录用!”

这一席话说完,方展双手扶在地上,身子似乎有些微微颤抖。

陆公公说完,又道:“单启功,周成海,肖均宪,你们三人这便随我进宫,午时皇上赐宴!”

年轻太监走了出去,刚走了两步,方展突然道:“等等!”

陆公公转身:“有什么要说的么,还是你想起了你写的什么?”

方展站起身,说道:“陆公公,方展有个不情之请。”

“哦?说说看!”

“我能拿回我的试卷吗?”

“这个……恐怕不行,你的试卷在皇上手里,你要试卷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写了些什么?”

陆公公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说道:“我帮不了你!”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两名小太监紧随其后,点名的三人也都跟着离开了提名客栈。

其余众人看着方展,鄙视、同情、幸灾乐祸、事不关己,种种表情,随着一阵唏嘘,慢慢都散了。

方展脸如死灰,颓然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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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体

方平站在旁边,看着还坐在地上的儿子,他慢慢蹲下身子,方展缓缓转过头,看着父亲,眼睛却已湿润了。

方平勉强一笑,说道:“没事,绷了这么多年,你也可以轻松一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跟爹回家!”

方展一边苦笑着,一边说道:“是啊!这么多年,到头来,一场空!”

荀夫子和李郎中不知何时来到二人身边,荀夫子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李郎中说道:“方展,先起来,你看看你爹,你如果这样,最心疼的是你爹!”

方展看了父亲一眼,见老父亲满脸都是担心和沮丧的表情,心里顿时一紧,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身。

客房中,方平正在收拾行囊,四人商定好,明日返程。

钱掌柜走了进来,看着父子二人,双手抱着肩,一歪头,说道:“我不明白?”

方平勉强一笑:“掌柜的不明白什么?”

钱掌柜又是一歪头:“你究竟写了些什么?”

这句话其实方平也一直想问,但几番忍住,此时看着方展,满脸疑问。

方展背过身去:“我不知道!”

钱掌柜绕到方展身前,一脸神秘的说道:“你可知今日来宣旨的是什么人?”

方展没精打采的看了他一眼:“不是陆公公吗?”

钱掌柜道:“陆公公不假,但他可不单只是公公,皇上也从来没有把他当公公看,此人在我高唐国可说是神极的人物,万没有他来宣旨的道理!”

方平父子都不禁看了他一眼,钱掌柜又道:“如果不是天大的要事,皇上是绝不会让他来的,所以,我问了宫里的人,他们说你写了一些没人能看得懂的东西。似乎是另外一种文字,皇上曾召集了所有思图阁大学士,不无例外,没有一个人能看懂你写的东西。”

钱掌柜说完,凝视着方展的脸,见方展毫无表情,不禁叹了一声:“方公子啊方公子,你纵有通天彻地之才,也不能在皇上面前卖弄,这下倒好,惹怒了皇上,毁了一生!”

方平张大了嘴吧,看了看儿子,他不敢相信,方展虽翻转书海,但如果说他会写出完全不同的一种文字,那是绝不可能的。

钱掌柜又道:“这位陆公公,大名陆斜行,传说他一人可抵十万军,是皇上极为重视的一张底牌。他来,绝不会是宣旨那么简单,所以我在想,方公子是不是有什么秘密,皇上才会派陆公公前来打探。”

方平笑着道:“钱掌柜说笑了,我儿子哪有什么秘密,我们这么多年,一直住在竹篱村,他也就是在去年乡试时,唯一的一次离开竹篱村,剩下的时间都是在村子里,整天抱着书不丢。”

钱掌柜意味深长的一笑,说道:“其实就是我老钱好事,有没有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只是可惜了方公子的满腹才华,得嘞,多说无益,走了!”说完,钱掌柜走了出去。

钱掌柜走后,方平郑重的看了方展一眼,说道:“你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就跟爹说说,不要憋在心里。”

方展回身看了看父亲:“没有,我没事!”

方平终于忍不住,道:“那你到底写了什么?”

方展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方平急道:“你不知道你写了什么,还说你没事?你要爹怎么帮你?难道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回去?难道你这十几年的苦读,就这样白费了?”

方展看着老父亲脸上露出的心痛、无奈,他心下不忍,却不知如何回答。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方展一直坐在客房里面,盯着面前的窗子,从未动过。

方平去找荀夫子和李郎中说话,对于方展此番的遭遇,荀夫子和李郎中不免也一直在劝解方平。

将近傍晚,方平唤过方展,四人在大厅里草草吃了晚饭。等吃过了晚饭,天也快黑了。

方展站起身,对着三人说道:“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方平在后面道:“不要太晚了。”

方展应了一声。方平突然又道:“别忘了,你还有我这个爹!”

方展一怔,回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没事!”

他去了厨房,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拿了一把菜刀,裹在怀里。然后,就走出了提名客栈。

方展一路走的很慢,此时天已完全黑了。他走到了护城河边。左右一看,见没人看向这里,便沿着石阶而下,到了前日洗手的岸边。

站在岸边,看着面前的河水,心底一时间悲意陡升,不禁蹲下身子,眼眶湿润。

嘴里颤抖着喃喃道:“为什么是我?你到底是什么?”

四下里很静,没有一丝风。

天边悬着一弯新月,月光洒在河面上,泛起星星点点的银鳞。

河对岸的城墙山一般屹立在那里,似乎在鄙视的看着他。

似乎在对他说:“这座城,岂是你们说进就能进的,还是好好的回去,呆在你的小山村里吧!”

方展就这样看着面前阻断了他与这座城的屏障。

他脑子里不断地浮现出两个画面。

一个是月光下父亲坐在一个小竹椅上,面前摆放着很多的竹条,父亲正在编织竹篓,这是他每天都会见到的场景。

他有记忆以来,就每天都不断循环的看着父亲在编织竹篓,这也是方平把他养大的唯一手段。

他编的竹篓真的是独一无二,那是比寻常的略微小一些,但做工极为精细,成品极为精巧美观。但这一精细,就会慢了很多,正常情况下,方平一天只可以编织一个,第二个只能编织一个底部。这样下来,三天可以编两个。

曾经有人专门买了方平的竹篓回去,从头拆解,但发现却怎么也编不回去,想要抢他的生意,也是办不到。

第二个画面一转,出现在方展的脑海里。那是一双手,一双布满了血丝和老茧的粗手,一双父亲方平的手。

想到了父亲的一双手,方展再也按捺不住,突然心头一紧,泪流满面。

“哼!”

静夜里突然有人毫无预兆的哼了一声。

这一声如在耳畔!如在心底!

方展一惊!抬头审视一周,除了静静的河面和对面的城墙之外,没有见到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缓缓低下头。

“哼!”

方展猛然站起。

“一个大男人,堂堂七尺须眉,却在这里哭的像个孩子,丢人哪!”

这声音好似就响在方展的耳畔,又似乎来自他自己的心里。柔美的令人心慌,又冷艳的不入俗尘,孤绝高傲,又有些慈母柔肠。

方展急转了一周,没有人!

“不用找了,你找不到我!”

方展一颗心突突狂跳。大声道:“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一个满腹才华,顶天立地的男儿郎,不去好好珍惜自己的时光,却在这里偷偷饮泣,我若是你爹,岂不是该伤心死了。”

方展又转了一圈,还是没有人。突然拿出怀里的菜刀,紧紧的握在手里,大声道:“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人,还能是什么?”

方展紧紧的握着刀,呼吸急促,吼道:“是你控制了我,是你操控了我参加殿试,为什么?你到底在哪里?”

“是我!我就在你身子里,在你脑子里,话说回来,你的脑子长得真丑!”

方展厉声道:“为什么是我?”

“你还问我?是你选中了我,我还没问你呢?”

“我选中了你?你胡说什么?”

“我在这河里面被封印了快十几年,突然封印我的阵法打开,只留了一个出口,而你就站在出口那里,还不是你选中了我?”

“怎么可能?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毁了我的一生,你出来,我跟你拼了!”

“一生?你才多大?就妄谈一生,出是出不来了,以后我们和平共处,同用一体,嗯,想想也是蛮好玩的!”

方展仰天长笑,泪水滚滚而下,悲愤的道:“我方展苦读寒窗十数载,不求将来能够有多大的功名,只求让我爹能安逸一些。你可曾见过我爹那双布满了血丝和老茧的手!我再也不敢看见那样的一双手。是你毁了这一切,你这个丑陋不堪恶毒心肠的女人,你出来,我要杀了你!”

“这会儿倒是有些男人的气概!你怎知我丑陋不堪,心肠恶毒,你要怎么杀我呢?”

“你出来!躲在阴暗角落里面,算什么英雄!”

“我是女人,本来就不是什么英雄!”

“你出来!你到底躲在哪里?”

“我说过了,我就在你脑子里,你不信,我也没办法,看!你的脑子一动一动的,真丑!”

方展“啊”的一声大叫:“好!好!好!你不出来,你说你在我脑子里,那我就自己砍了头,和你同归于尽!”

说完,横刀就向自己颈部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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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双魂

“当啷”一声,菜刀落在地上。

方展在回刀的那一刻,突觉自己的手臂不受控制,硬生生顿住,然后五指同张,刀便掉落在地上。

他急忙蹲下去拾刀,左脚突然毫无预兆的踢出,将刀直接踢进河里。

他站起身,仰天大吼:“你出来,有本事就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好不容易才从这里出来,杀了你,我自己又没地方可去了。你就忍忍,我们在一起挺好的,又不挤,你的身体足能容得下我!”

方展怒到极致,颤抖着道:“好!好!好!你不出来……”

他左看右看,突然回身猛地向后面石阶一头撞过去。

他虽不通武道,但毕竟正是身体强壮之时,这一撞力道奇猛,如果真的撞结实了,非得脑浆迸裂不可。

就在他的头快要接触到石阶时,突然猛地一翻身,背部重重的摔在石阶上,方展盛怒之下,一骨碌又站起身,再次向石阶撞过去,结果同上,再次翻身摔在石阶上。

方展不依不饶,复又站起,三次撞了过去。结果不无例外。

几番折腾下来,他知道,自己连死的能力都没有。

他坐在石阶上,喘着粗气,突然仰天长笑,笑声落尽,悲愤的说道:“想我方展,乡试解元,会试会元,临近最后的一关,却被你全盘毁掉。我爹的竹篓啊,多少年来,他不知编了多少竹篓,辛辛苦苦把我养大,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都是你,我跟你不共戴天!”

突然再次站起,猛地又撞了过去,嘴里喊道:“我撞死你!我要撞死你!”

结果如出一辙!

终于方展把自己折腾的精疲力尽,他顺势躺在石阶上。

“折腾的够啦,没力气啦,我们静下心来,好好谈谈可好?”

“不好!”他一声怒吼,又站起身来。想了想,又颓然坐下。

“对嘛!其实你有没有想过得失的问题,你失去了当官的机会,可官有什么好当的,上要看皇帝的脸色,下又不能对不起百姓,一旦出了任何差错,要么给砍了脑袋,要么背负狗官的名声,真要做那廉洁为民的好官,却又苦了自己,你说对不对?”

“……”

“男儿大丈夫,俯仰不愧天地,中不愧亲人友邻,便是最值得称赞。你若就此一死了之,岂能对得起含辛茹苦把你养大的父亲。如此不能承担,即便金殿夺得魁首,又能怎样,高唐国不过是多了一个徒有其表,担不得重担的庸人罢了!”

“……”

“跟你说了这么多,你若还是不开窍,如果还是想跟我同归于尽,那就随你好了,这次我才不要管你,大不了我再重新找一副躯体,但你可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你自己想好,你要死,这次我绝不拦你!”

方展听到这里,猛然抬头,怒声道:“好!你说的!你给我滚出来!”

双脚发力,突然向石阶又撞了过去。

临近石阶,又猛地一翻身,这次摔的更重。

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又再响起,只是声音里却有着些许悲凉。

“你这样说不通,既是如此,我要你这副躯体,也没有任何用处,那就让我再被封印在这护城河里面。只是天不佑我,以为好不容易重见天日,却又要独自面对无尽的黑暗孤独,你再次杀了我,你满意了吧!你若于心无愧,就再试一次,我绝不拦你!”

方展霍地站起,刚要回身撞向石阶,突然硬生生顿住,想了想,抬头看了看天边的弯月,缓缓的坐回石阶旁.

双手搓着头,说道:“你自己苦,为什么要拉上我,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我要如何跟爹交代,如何回去面对家乡父老。”

那声音突然异常温柔的说道:“方展,你毁了殿试,却换得了我的重生,换句话说,是你救了我,……我们……好好谈谈好吗?”

方展缓缓抬起头:“你到底是什么?”

“我是人!”

“是人?你若不说明白,就没有谈下去的必要!”

“我是人。……多年前,我自行驱动自己的魂魄离体,只为了讨回一个我自认为的公道,却不想被封印在这河里。自此,岁月流转,日月变迁,就再也与我无关了。我的周边,变成了永远没有尽头的黑暗。突然有一天,阵法打开,你出现了,你若是我该怎么办?”

“你还真是拿我方展当成了迂腐的书呆子,既然是人,又怎么可以让自己的灵魂离开身体。”

“方展,你做不到的,不代表没人做得到。你只是一介书生,于武道根本不懂。人的武道修为达到一定境界时,就可以灵魂出窍,随心所欲。”

方展坐到石阶上,双手猛搓着头。那声音变得更加温柔,如母亲在耳畔的呢喃,纵然心里寒彻肌骨,似乎也能被这声音暖化了。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的悲苦,但你因此救了我,你人生的道路可以重来,而这却是我重生的唯一机会,我若不依附于你,将永远沉沦黑暗,我们和平共处,好吗?”

方展猛然抬头,说道:“我来问你,你操控着我,到底写了什么?”

“我不能说,这是我的底线!”

“哈哈哈哈!你跟我说底线!”

“方展,我不想骗你,终有一日,我会脱离于你,但我必将会给你一个交代!”

方展无助的坐在地上,轻声道:“你真的在我脑子里?”

“是!”

“你知道我的名字,就是说我平时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你都知道?还有你对我说的话,别人也能听见?”

“凡是你眼里所见,嘴里所说,我都知道。但你想什么,我却不知道!至于我说的话,是在你的心里所说,旁人是听不见的。”

“你叫什么?”

“我叫……芽儿!”

“你今年多大了?”

“离体那一年,我十六岁!”

“你真的可以看见我的脑子?”

“是。”

“那以后,我们该怎么共处?”

“你的一半,是我的。我们好好分一分。”

“哈哈哈哈!我的一半是你的?”

“俗语讲,男左女右,以后左边的一半归你,右边的一半归我,凡是成对的,例如眼睛、耳朵、手臂、腿,我们一人一半,你不许动我的,我也不动你的,这样可好?”

“那只有一个呢?”

“我们共用。”

方展站起身,缓缓看向自己下体:“下面还有两个的,你也要……?”

还没说完,方展的右手猛地打向自己的左脸,“啪”的一声,清脆悦耳。

方展急道:“你干什么?”

“好一个读书人!如此下流!”

“我怎么就下流了?”

“……”

“是你说的一人一半,怎么就不认?”

“你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出来打扰你,刚才说的不过是逗你而已,还当真?”

方展道:“我当真?你记好了,从今以后,你若再有一次操控我的意识,我立刻与你同归于尽!”

“……好,我答应你!”

“还有,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不管你将来要怎么办,必须尽快离开我的身体。你说你强行迫出你的魂魄,那你的躯体呢?”

“……这么多年了,我的躯体怕是早已……”芽儿说到这里,声音里无尽的悲苦。

方展想了想,叹了一声:“只要你不再操控我的意识,我不给你限定时间,但你记住,这个身体,只属于我自己!”

“好!”

“我做什么,你都看得见?”

“是!”

方展走到河边,左右看看无人,突然解开腰带。

“你……你干什么?”

“我总不能不小解吧!”

“噗通”一声,方展猛地跌进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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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激战

方展自幼便在“唤儿江”畔长大,小时候,常与尚可和李玄衣在江里摸鱼捉虾,深谙水性。

他跌进河里,几下便爬了上来。身子却已湿透了,正值春寒料峭,夜里还是很凉。

方展站到岸上,有些瑟瑟发抖。

“想不到这就是你怕的,那以后难道我不洗澡?不如厕?”

“你……”

“既然和我共用一体,那就要承受一切,我是个书生,但我也是男人,你一个女孩儿家家的,非得占用男人的身体,活该自找的!”

“……”

“还有,难道我以后不娶妻?不生子?难道在我洞房花烛时,你也在我身体里?那可就热闹了,我倒是不介意!”

“你也算个读书人!思想龌龊,肮脏透顶!”

“怎么样才算个读书人?我告诉你,我虽是个读书人,却绝不迂腐到纲理伦常整天挂在嘴里,正如你们女人,难道不拉屎撒尿放屁打嗝,难道提到这些就不是好女人啦!歪理!迂腐不堪!”

“啪”的一声,方展的左脸又挨了一记!

刚要发怒,突然道:“我忘了问,我身体的感觉,你能感觉得到吗?例如刚才打的这一下?”

“当然能!”

“能你还打?你不疼?”

“疼也要打!”

“咳!“读书人”三个字送给你吧!”

“以后……以后你洗澡……如厕都要闭上眼睛!”

“什么?”

“我说你以后……”

“什么?我听不见!”

“气息不对!方展你听好,刚才我几番阻止你寻死,几乎耗费掉我所有的精力,快走!”

“谁要寻死了?我方展才不会寻死,我还有老爹,我只是为了逼出你!你记好了!是我救了你,不是你来救我!”

“好好好!是你救了我。快走!只要离开了护城河的范围,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他们?他们是谁?”

“快走!回头再告诉你!”

“好……我也回去洗个澡……睁着眼睛洗!”

方展转身迈步,刚踏上第一个石阶,城墙上悄无声息飘来一张纸,纸上面写满了字。

那张纸初来时,只是正常书籍上一页大小等同,渐近愈大,飘到方展身后时,已足有方展身躯高大,迅速缠到方展身上。

有儒生在城头喝道:“留下!”

方展被那一页写满了字的纸张缠住手臂,双腿,突然绊倒。

方展深吸一口气,奋全力挣脱,他眼里的重瞳突现,“啊”的一声大叫,纸张破碎。

城墙上一道拂尘突然暴长,化作千道白色丝线,卷向方展的身子。方展起身向前只迈了两步,被拂尘缠住身体。

远处出现一个僧人,大步跨向方展,一跨丈余,迅如豹,三步就已跨到方展身前,突然抬起手掌,拍向方展面门。

僧人口里喝道:“出来吧!”

方展急退两步!

月色下突然出现一个全身黑衣的蒙面人,悄无声息的掠过方展,迎向僧人就是一掌。

“砰”的一声。

僧人急退两步!

黑衣人不动如山!

暗夜里一根暴长的银针闪耀着银光,在方展身上一划,缠在方展身上的丝丝白线,同时断开!

方展眼里的重瞳消失不见。

身背长剑的道士自城头飘然而至。

此时,他面前站着一僧一道,后面两个黑衣蒙面人卓然而立。

城头上一个金甲将军提刀向下扑来,另有一黑衣人如飞赶到,在空中以铁棍截住金甲将军。

“当”的一声大响,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先前说话的儒生在城头上单足一点,向着方展的方向激射而来,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金色锁链,一抖一卷,缠住儒生的一条腿,锁链绷紧,猛地下压,儒生疾坠而下。

临近地面时,儒生仍是单足向下,口里喝道:“定!”

地面猛地一颤,锁链收回,转了一圈,再次卷向儒生。

金甲将军和持铁棍的黑衣人斗得正烈,两人都是身躯伟岸,爆发力极强。

铁棍和刀的每一次碰撞,都激起刺耳的金铁交击的声音。

方展在刚刚一瞬间,失去了短暂的意识,现在猛然清醒,心里骂道:“跟你说了,不许再操控我的意识!”

芽儿似乎凭空消失,完全没有回应。

金甲将军和儒生同时赶到方展身前,加上一僧一道,四人一字排开,牢牢拦住石阶。

僧人单掌立在胸前,说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请留步。”

方展迅速的巡视了一周,他还来不及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明白,但心想必是跟芽儿有关。

芽儿说过,只要离开护城河的范围,他们就拿我没办法。

但离开这个范围,对于方展而言,那段石阶是唯一的出口。

他左看看右看看,看到自己身后此时也立着四个黑衣蒙面人。

他站在中间,前后又看了看,突然笑着说道:“你们有事么,坐下来好好说,或者……慢慢打!我不打扰了!”说完,向前迈了一步。

道士的长剑突然自行出鞘,飞取方展。

道士口里说:“妖孽!若不出来,贫道唯有杀鸡取卵,斩头摄魂!”

“叮”的一声传来,只见月光下,一道纤细的银光闪烁,长剑的剑身上,被一道银针穿透。

长剑的方向发生改变,到最后,剑尖便完全倒转过去。

黑衣甲第二根银针又出,银针突然暴粗暴长,穿透剑身正中,势道奇猛,银针带着长剑飞向城墙,“嗤”的一声,将长剑钉入墙壁上.

剑柄兀自不停摆动,敲击着墙壁,发出“咄咄咄咄”的声音。

僧人取下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佛珠,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突然抛出佛珠,向着方展的身子罩了过来。

持铁棍的黑衣乙一把拉过方展,把他拉到身后,铁棍迎向佛珠,穿在中心,铁棍向下砸去。

那佛珠缠上铁棍后,立刻收紧,到最后已牢牢锁住铁棍。

倘若这佛珠缠在方展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僧人双手一分,道一声“解!”佛珠顿时脱离铁棍,逐渐增长,恢复到原来的长度。

僧人手掌顺势一带,佛珠回到手上。

金甲将军提刀砍来,天空中突然出现一个巨大厚重的金色“兵”字,向金甲将军猛砸下来。

同时“兵”字的下面两点,脱离主字,暴长至人身体般大小,“砰砰”两声,砸进金甲将军的左右两侧地上,把金甲将军夹在里面。

“兵”字的上半部分的“丘”字,势如泰山压顶,轰然压向金甲将军。

金甲双腿立刻跪地,牙关紧咬,双手向上托起。

“丘”字雷霆万钧般继续下压,连同插在地上的两点,急速下降。

眼见金甲将军越压越低,整个身子被压成一团。

儒生腰间悬着一把短刃,“苍”的一声,儒生执刃在手,寒光一闪,斩向黑衣丙,口里喝道:“快停下来!”

身姿曼妙的黑衣丁卷出锁链,缠在儒生执刃的手腕上,锁链收紧,儒生手里的短刃“当啷”一声落地。

道士右手掐诀,左手食指、中指并拢,大喝一声“起!”

钉在墙壁上的长剑,突然弹起,剑身上的银针一起掉落,道士又喝道:“斩!”

长剑向着黑衣丙飞斩而来。

黑衣甲手掌抬起,袖中突然又射出一根巨大的银针,迎着长剑的剑尖,直插了过去。

“叮”的一声,长剑和银针同时落地。

同时金甲将军痛苦的“哼”了一声。

僧人道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还请施主先住手!”

黑衣丙手掌心向上缓缓抬起,那巨大的“丘”字立时顿住。

道士单掌立在胸前,略一颔首,说道:“四位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人回答。

道士一双眼睛在四人脸上逐一看过去,说道:“贫道等四人受人所托,在此护阵多年,不想前日被你们所破,我四人修为不够,当时受你们压制,救走了困阵之人,多年承诺,毁于一旦,原也没什么好说的,但你们今日回来,是何道理?”

四人仍旧没有回答。

黑衣丙翻出金漆书籍,缓缓翻动,自书里面立时飞出一串金字。

只见那金字在空中突然解体,又重新组合,悬在中间。

月色下,闪耀着金光。字为“无意挑衅,即刻离开!”

对方三人看着这八个字,僧人又道:“此人出阵,这天下便不再安宁,我四人愧对所托之人,更愧对天下,罢了罢了,今日即便身死又如何?”说完,又对着被压在“丘”字下面的金甲将军说道:“将军且再撑得一时!”

黑衣丙自书中又弹出几个字,与先前那八个字再次组合,赫然悬在空中,字为“是非自有公断,你等蒙尘,不可再尔!”

儒生哈哈一笑,说道:“我等蒙尘?那数年来守阵岂非违逆天理!”

黑衣丙手掌五指摆动,那些字再次解体,逐个回到他手里的书中,空中只留下两个字“然也!”

便在此时,自遥远的西南方向,突起一声凤鸟的啼鸣,深远清澈,破夜空远远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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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柔媚入骨易南州

顷刻间,一只金凤拍打着金翅,翱翔而至。

凤鸟由远及近,到了众人跟前,高傲的悬停在上空,双翅不停拍打,方展不禁看得目瞪口呆。

地下众人同时抬头,连压在“丘”字下面的将军,也勉强歪着头,怔怔的看着。

只见金凤上面慵懒的斜坐着一名美艳到骨头里的女子。

女子似乎刚刚睡醒的样子,穿的一身紫色贴身绸衣,发丝垂肩,右腿盘在凤鸟后背上面,左腿伸出,悬在空中,小腿和一只柔粉白皙的小脚露在外面,脚踝上松松的缠着一条纤细的红绳,上面坠一只小巧的金玲。

她的小脚惬意的荡来荡去,那金玲便发出“铃铃”的声音。右手拿着一只瓶颈极细,底部渐粗的小小白色酒壶。

此时看了一眼众人,把酒壶往嘴里递过去,仰脖喝了一口,露出柔弱无骨,如粉雕琢的颈子,然后朝着众人一笑。

凤鸟上面慵懒的紫衣女子探着头,柔顺的长发随之垂在脸旁,缓缓的说道:“四位,你等在此守阵多年,也把自己困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中,守阵的同时,也禁锢了自己。如今阵既破,乃属天数,你等也算功德圆满,不必再有纠结。便此离去,此后大道朝天,锦途万丈,我爹答应你们的事,必会践行。”

僧人、道士、儒生三人同时一施礼,僧人道:“既如此,我等也不算毁了诺言?”

紫衣女子微微一笑,柔声道:“不毁不毁。”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回头看着还压在“丘”字下面的金甲将军,将军又“哼”了一声。

黑衣丙手掌向上抬高,那“丘”字连同灌入地下的两点,同时向上抬起。

金甲将军站起身,又猛地坐倒在地,缓了一口气,才又慢慢站起。

黑衣丙正要收回重新组合在一起的“兵”字,只听得城墙里面极深远处,浩浩荡荡的传来一个声音:“何方宵小,擅设屏障,在此械斗,还不快快离去!”

这声音响起,如海上卷起滔天巨浪,每一个字传来,便是一股浪潮,层层叠叠,越滚越高。直到“快快”两个字传到时,浪潮达至顶峰,有如翻江倒海。及至“离去”两字响起,这股浪潮逐渐平息。

一切都起止于瞬间。

原本悬在空中那个巨大的兵字,受这股无形气流所摧,突然解体,一笔一划纷纷散开。黑衣丙五指急收拢,那兵字散开的每一笔,突然飞向他这里,逐个飞进书里面,他合上金书,纳入怀里。缓缓回身,看了一眼那厚重的城墙。

上空悬停的紫衣女子,被这股浪潮吹得衣衫飘舞,极是好看。凤鸟则是扇着翅膀,加快了摆动的频率,但没有退后一点。

紫衣女子此时坐直了身子,看向城墙深远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微微点点头,口里喃喃道:“好一个陆斜行!”

然后她驱动凤鸟,降低了许多,凤鸟悬停在方展上空,紫衣女子歪着头,定定的看了一眼方展,一只无骨的小脚又荡了荡,柔媚的一笑,说道:“我好看吗?”

方展一怔,不知该说些什么。

芽儿的声音在他心里说道:“人家问你话呢。好看就好看,不好看就不好看,犹豫什么!”

方展心里道:“闭嘴!”

紫衣女子自然不知道他们心里的对话,见方展没有回答,又笑着说道:“我不好看么?”

芽儿道:“快回答呀!”

方展心里怒火大起,在心里吼道:“闭嘴!”

紫衣女子把头又凑近了些,手肘靠在盘起的那条腿上,柔得似水一般问道:“你叫什么?”

方展抬头看了她一眼,略一欠身,正声说道:“在下方展。”

不卑不亢。

紫衣女子“咯咯”笑出声来,低头看着他,说道:“在下?嗯,你确是在下,我叫易南州,你会记住我的,对吗?”

说完这句话,易南州脸上挂着笑容,定定的看了一眼方展。然后轻拍凤鸟颈处,凤鸟得到主人讯号,调转方向,双翅一震,箭一般射了出去。远远又传来易南州那柔媚到骨头里的声音:“方展,我们可能还会再见的哦!”

城头上突然传来一群人的声音,叫嚷道:“你们是什么人,在此做什么?”

道士对着众人道:“虚空屏障被陆斜行震破,守城士兵发现了我们,我们须马上离开,四位,但求告知你们的身份,也好让我们知道输给了谁?”

没人回应。

另一个声音却在远处响起,是方平的声音:“方展,你去哪里了?”声音刚落,又再响起:“臭小子,快应一声!”语音当中已有了些悲意。

方展急忙道:“爹!我在这里!”说完,向着石阶急跑了上去。

方展三步并做两步,很快就踏上了石阶的最后一阶,看见方平远远的大踏步走向自己这里,迎了上去,方平急道:“你跑哪去了!”

方展勉强一笑:“我在河边转转,爹,你怎么来了?”

方平站在他身前,仔细的看了看他,突然照着他胸口打了一拳,说道:“没事,回去!”

方展回身又看了一眼石阶下面,发现此时已空无一人!

方平父子回到提名客栈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荀夫子和李郎中站在客栈门外。见他二人回来,立刻迎上来,说道:“你们去哪里了,让我们好找!”方平笑了笑,说道:“就出去透透气,这不回来了么。”说完,四人一同进了门。

方展在客房里呆了一会儿,发现父亲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屋子里。他独自坐在床上,荀夫子走了进来。

荀夫子双手抱着肩,坐到椅子上,微微一笑,说道:“方展,你可知我在竹篱村教书教了多少年?”

方展一怔,回道:“很多年了,我有记忆以来,夫子不是一直都在吗?”

荀夫子笑了笑,说道:“是啊!很多年了!”

方展不明所以,看着荀夫子,等待下文。

荀夫子用手轻轻捋着不太浓密的胡须,说道:“你自小就很孝顺你爹,不忍伤他的心,夫子都看在眼里。也自以为你爹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你将来有一番功名建树,所以你奋起读书,多半是为了你爹,对吗?”

方展低下头,没有回答。

荀夫子又道:“可是你不知道,其实你爹要的并不是这些。”

方展缓缓抬头,诧异的看着荀夫子。荀夫子笑了一下,说道:“你很小的时候,你爹就曾与我有过一次深谈,他在羡慕我,嘿嘿,你不会相信吧!他跟我说,如果将来你长大了,像我一样,老老实实的做一个教书人,平平淡淡,就很好!”

方展又低下头去。

荀夫子又道:“你爹没有想到,你会如此争气,发奋苦读,直到今天的高度,他其实是喜忧参半的。喜的是你远远超过了同龄人,忧则是怕你今后会面对太多的挑战。咳!细想来,当爹的,也真是作难。”

方展摇了摇头,还是没有说话。

荀夫子道:“所以,今天发生的事,其实你爹同样的也是喜忧参半,喜的是今后你就可以安安稳稳的度日,不必面对今后的大风大浪,忧的则是你心理上的压力。这些压力其实完全来自你自己。其实我不说,你也可能会知道一些,你爹的才学是很高的,但这些年来,他可曾亲自指导过你的功课?”

方展抬起头,又慢慢的摇了摇头。

荀夫子笑了笑,道:“我说的这些,你可明白?把脑子放开,好好想想。”说完,荀夫子站起身,转身走了出去。

方展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李郎中又走了进来。

李郎中同样坐在那把椅子上,笑了笑,说道:“方展,你看,这是什么?”

方展抬头看了一眼,只见李郎中手里拿着一根草药,这草药方展最是熟悉不过,叫做“续骨草”。

李郎中笑着道:“你当然会熟悉,几年前玄衣为了修炼“凌空百步”,擅自从半天崖上面跃下。原本以她当时的修为不会有什么事,结果空中飞来一只山鹰,撞向她的脸,打乱了她的气息。一口气换不过,从空中跌落,只摔得几乎粉身碎骨。那时我倾尽平生所学,勉强留住她的一条命。可是,她自认为此后余生都不会站起来,一时想不通,拒绝吃药饮食。直到最后玄衣弥留之际,你和尚可在她床边痛骂她一顿,又哭得伤心欲绝,她竟然自此想通了。”

对于这段过往,方展如今仍旧记忆犹新。

李玄衣当时的种种遭遇,和自己当时伤心的要死。尤其尚可肝肠寸断的表情,任谁见了,都不免为之动容。

李郎中又道:“从那以后,她主动要求我的治疗,加上她本身的坚韧不懈,她慢慢好起来。”

李郎中说到这里,目视前方,似乎心神又回到了那一段既伤心痛苦,又无助的时候。

他缓缓收回目光,看着方展,又道:“我把她解释为“绝地重生”!”李郎中站起身来,用手搭在方展肩膀上,郑重的说道:“就好比你现在一样。”说完,他就走了出去。

随后,方平走了进来,眼圈有些发红。

方展看了父亲一眼,说道:“爹,我没事!”

此时,月已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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