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殇》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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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旅人 第一章 十三年前,十三年后
雪漫荒原,寒风凛冽。
一抹飞虹直坠荒原,现出一身雪色的女子。
女子相貌极美,一身气质英气多过柔美,出尘多过矜贵,怀里抱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这片荒原,黯淡的眸子中忽然现出一抹亮光,紧接着脸上便显出几分祈求,跪在她眼中这片废墟上,朗声高喝,“延州宁轻尘,今日愿入至善墟百年,只求前辈救小儿一命。”
万籁俱静。
雪如鹅毛,铺了女子一身银辉。
良久,荒原中一阵金光闪烁,现出一位长须老人,眸色复杂至极看着女子,“我不会帮你,请回吧。”
“前辈,晚辈愿意用任何东西交换,哪怕是性命。”女子往前跪爬了几步,哀求道。
“十年屠戮,百年暗夜,如今天下莫非王土,你觉得,我会再救他的子嗣?”老人摇摇头。
女子低头看了眼襁褓中的孩子,眸中闪过一抹苦痛,抬头迎上老人视线,不卑不惧,“他姓宁,名君惜,与那人没有一点关系。”
“当真?”老人眉头微皱。
“是。”女子点头,“只求前辈就小儿一命。”
老人沉默了会儿,语气缓和下来,“好,但希望你记得今日的话,他日莫要反悔。”
女子闭了闭眼,还有他日吗?
她低头又看了看孩子,眼眶湿润起来,半晌后,终于狠下心来,“谢前辈。”
老人接过襁褓,那一瞬间,他腰间的玉佩轻微震颤起来,似有灵性。
老人终年木然的脸上浮现一抹浅笑,没错了,百年暗夜时,他果然回来了。
女子却是不知,依旧跪地不起,哀求道,“若晚辈未走出来,希望日后前辈能垂怜一二。”
老人点点头,“他算你我的交易,你去就是。”
“谢前辈。”女子放下最后一丝牵挂,脸上神色便满是决然,她最后看了眼襁褓,大步向前,身前立时一阵虚无扭曲,转瞬女子消失不见。
“世间最好是白衣?”老人嗤笑一声,“蟒食龙?姚凌觞,你果然还是选择了你的荣华富贵。”
他抬头看了看天幕,乌云压顶,雪如飞絮,“未来,一定热闹得很。”
正在这时,沉睡的孩子忽然醒来,大哭起来。
襁褓一角被寒风吹开,露出孩子一头干枯白发,如雪,却了无生息。
老人手忙脚乱将孩子裹严,好不容易将孩子安抚下来,松了口气,皱了皱眉头,“坠阳草?”
他抓起孩子手腕看了看,一根血色丝线在孩子手腕上缠了一圈,似乎一根红绳,他忽然怒气勃勃,冷哼道,“元臻王朝,这笔账,老夫记下了。”
光华闪烁,老人与孩子很快消失。
寒风呼啸,白雪漫天,将所有痕迹掩埋。
十三年后……
雪色入眼,霜华铺满街巷,十里八乡唯一一家酒肆就这么平平淡淡开门了。
“小惜,来壶温酒。”雪天里跑进门个青年,拍了拍身上的积雪,找了个位置便坐了。
“小华哥,这天气你也来,酒瘾该戒一戒了。”掌柜的是个少年人,闻言转去柜台那边烧火,却不忘嘱咐两句,不过,酒家劝客人戒酒,也是奇葩得很。
“瞎操心。”那青年笑了下,调侃道,“你这一头白头发啊,说不得就是上辈子愁的。”
少年平日里老成,一到这个问题上就特别较真,他熟门熟路翻开账簿,“截止今日这次,一共一两二十八……”
“得得得,是哥说错话了,酒什么时候上来啊?”青年摆摆手,连忙服软。
“等会儿,你来得太早,我这灶还没烧热乎呢。”少年好脾气,也不真计较,笑嘻嘻说。
“那是你家酒好喝,你哥我啊一大早就是被这酒赶跑了瞌睡虫的。”青年也不尴尬,笑呵呵说。
少年笑笑,没再说话,托腮看向窗外。
寒风彻骨,便是让人看着也冷得很。
少年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少年名宁君惜,是三年前搬过来的,皮囊在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好看,就是小小年纪一头白发,老人们嫌不吉利,大人们也觉得晦气,所以一年到头酒肆生意并不红火,只能算勉强度日。
过了会儿,外面又个少年大叫着跑进来,“惜哥,快来,快来,看我逮了只啥来。”
“又从雪地里逮东西,小心你娘打你。”青年回头恐吓。
“那我回头就跟张姐姐说你又跑来这里偷吃酒。”少年不甘示弱道。
“得了,惹不起。”青年呲了呲牙,转回头去,打了个哈欠,“小惜,你这里可真热乎,瞌睡虫又跑回来了,不行,我睡会儿,行了叫我啊。”
“嗯。”宁君惜笑着点头。
那跑进来的少年是袁熙洪,这名字还是宁君惜给他取的,村里人叫他袁二狗,生了一张圆脸,不同于雪发少年的棱角分明,给人一种肉乎乎的喜感,最是讨大人们喜欢。
“惜哥,您好歹搭理搭理我啊?”袁熙洪等了半天,见宁君惜自顾自忙活,可怜兮兮叫起来。
“又想问我讨什么啊?”宁君惜眼皮都没抬,没好气道。
“什么啊,”袁熙洪立即就哭丧下了脸,好像受了天大委屈,“本来想着过两天就是你生辰的,你倒好,第一句话就是这个,伤感情了,这三年弟兄算是白当了。”
“行了,别装,你什么德行我不清楚。”宁君惜一点不买账,闲闲道,“我很忙,没事快走,有事更别来烦我。”
他其实一点不忙,若不是浑身难受得厉害,他已经昏昏欲睡了。
袁熙洪立即捂住胸口,作小娘子痛心疾首表情,“你……你这冤家,臭没良心的,人家的心都给你伤透了。”
宁君惜终于受不了了,一脸嫌弃过去,“什么东西,我看我看。”
袁熙洪立即眉开眼笑,“好东西,绝对是好东西。”
一个雪白的小脑袋从少年肚子里探出来,一脸懵懂打量了四周,冲同样一身白色的少年嗷呜了声。
“雪玲珑!”宁君惜惊叫了声,退了一大步。
“什么?”袁熙洪一脸茫然,又反应过来,一脸夸张表情,“不是吧,惜哥,这是雪兔啊,这天气在雪地里一烤贼香的那种,您别告诉我您没吃过。”
宁君惜噎了下,他的确没吃过,他自小对这种毛茸茸的东西老大抵触,又是几乎孤身一人长大,便是想吃也没这福气。
不过,这分明是书上写的雪玲珑,不是什么雪兔,只是传说雪玲珑是雪中神兽,生来神游,可是厉害得紧,怎么能让一个普通人逮到。
“你拿出来看看?”他又退后了一点点,招呼道。
“还不信?”袁熙洪撇嘴,四下看看,从棉袄里揪出来那只小家伙,生的真是兔形,只是尾巴细细长长,好像鹿尾巴。
“受伤了,幻化都这么失败,难怪。”宁君惜啧两声,懒洋洋摆摆手,“我看走眼了,是雪兔。”
他虽嘴上这么说,心中早就升起了很不好的预感。这偌大雪原,除了老头子,谁又有能力将它伤得如此重?
“那要不今晚……”袁熙洪不知自己抱着大凶器,挑了挑眉。
宁君惜连连摇头,“我冬天不出去,身体受不住。”
“也是哈。”袁熙洪挠挠头,有点为难,“那,要不就现在,反正在你酒肆里,也没人知道,是吧?”
“门都没有。”宁君惜翻了个白眼,“我可不想我的酒肆被那些人拆了,他们本来就很不欢迎我,我若知法犯法,估计该夜宿街头了。”
雪中的东西,在这片荒原里有着神秘的传说,大人们都说是受了神明庇佑,所以抓到了都会放生,也会警告不让小孩子抓更别说烤了吃了,就跟宁君惜只是一头白发,便很不招人待见是一种性质。
小华哥一觉睡醒,又催起来,“还没好吗?”
“好了,好了。”宁君惜连忙跑去炉灶那边,摸了下,烫得他直摸耳朵,拿着铁钩子才取下来。
“我跟你说个秘密啊,听不听?”袁熙洪也跟着跑过去,那只小家伙已经被他又藏进了肚子。
“不说拉倒。”宁君惜正忙着呢,没空搭理他。
“我保证,他们绝对不敢拆你的店,信不信?”袁熙洪压低声音说。
“你还是先保证,要是你被大人们知道偷抓雪兔,还偷偷跑来我这里,不会被打的屁股开花吧。”宁君惜漫不经心说。
“因为他们怕你。”袁熙洪却一点不受影响,嘿嘿两声说。
宁君惜动作一顿,“怕我干什么?”
“我奶奶跟我娘说,荒原里有神有仙有魔有鬼,都是天生白头发,不该出来的,他们不待见你,只想你赶紧回去呢。”袁熙洪神秘兮兮说。
“看架势我不是魔就是鬼喽?”宁君惜不以为然。
他才说完,手上忽然一沉,一阵毛茸茸的感觉瞬间让他鸡皮疙瘩一身,差点把酒壶丢出去,深呼吸了几口气,才黑着脸说,“把它拿走!”
袁熙洪被那么阴森森的语气吓得一哆嗦,“惜哥,不是我干的,它自己跑过去的。”
“我知道。”宁君惜又深呼吸了几下,也不指望他了,将酒壶往地下一搁,快速将那只白乎乎的小东西丢进袁熙洪怀里,“抱紧它,别让它再乱跑了。”
说完,抓起铁架,逃似的往小华哥座位那里跑过去。
袁熙洪挑挑眉头,他似乎知道了个天大的事。
第二卷 旅人 第二章 我有故事,你有酒吗?
没过多久,小华哥喝得烂醉如泥。
对于这个一直照顾他生意的老主顾,这种情况宁君惜倒是见怪不怪,只是有些无奈。
窗外风声愈急,有黑云压顶之势,宁君惜起身将窗台下的叉竿收起,牢牢闭上窗户,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想着要不打烊算了,反正也没人。
袁熙洪还没走,把那只白乎乎的小东西放在桌子上,托着腮看着宁君惜,见宁君惜发愁,脑筋一转,跳起来说,“惜哥,我帮你送他,咋样?”
“你小子安的什么坏心思?”宁君惜皱皱眉,迟疑看着他。
“兄弟有难,两肋插刀。”袁熙洪拍拍胸膛,一本正经说。
“我信你有鬼。”宁君惜翻了个白眼,见那小家伙竟然跟袁熙洪一样直起了身子,连忙退了一步,“你看好它。”
“惜哥,你怕它啊?”袁熙洪笑呵呵抱起小家伙,往前走了两步。
“你试试看?”宁君惜站直身子,指了指他,微微提高了声音。
“哪里,哪里。”袁熙洪一见宁君惜要发火,连忙见好就收,将小家伙塞回自己肚子,“嘿嘿,对了,惜哥,林长青那小子什么时候来啊,我想让他帮我少些东西。”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吧?宁君惜心中嘀咕,嘴上却很中肯,“前些日子才来过,说去北区参军,估计近日没时间来,你若着急,不如同我说一声,我拟封书信,同他知会一声。”
“就知道惜哥够意思。”袁熙洪一拳头捶在宁君惜胸口,笑嘻嘻说。
小小年纪,出手没分寸,宁君惜身子弱,忍不住咳嗽了两声,呲牙道,“你要捶死我吗?”
袁熙洪不好意思咧咧嘴,连忙狗腿地给宁君惜揉揉,“一时激动,别放在心上,哈?”
他才说完,怀里一空,他心中暗叫不妙,果然下一刻就见到宁君惜一下子脸黑如铁,一只手拎起那小家伙后颈,“你故意的?”
袁熙洪连忙哀嚎一声,“惜哥,冤枉啊。”
……
冻土乡跟它的名字一样,穷乡僻壤,连唯一的官道也已失修多年,若非有商贾稍作修缮,怕是早已淹没在荒草中了。
此时山风渐起,齐腰的荒草乱舞,近半折乱,一队人马从远处驰骋而来。
为首的是一名面容坚毅的中年男子,甲胄披身,胯下乌驹亦是神骏不凡,只见他一声轻吁,猛地拉紧缰绳,身后数十骑人马也几乎同时停下,如铁钉般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轰隆隆。
如铅的乌云伴随着沉闷的雷鸣,卷风御雪而来。
为首的将领抬臂挥示,余下众骑皆屏息而待,只偶尔有几声马匹的嘶鸣。
不远处,一辆车马缓缓驶来,驾车的是一名身穿乌衣的老人,双目近乎死灰,脸上褶皱深浅不一,看上去甚是苍老,而他身后的车厢也是黑色,给人一种肃杀的错觉。
似乎感受到了压抑的氛围,拉马车的马匹忽然烦躁起来,渐渐停步不前。
老人眉头微蹙,手中马鞭扬起又放下,骤然拉紧缰绳,马车停下的瞬间,拦路的那将领抬起头来,牵动了下嘴角,“帝师欲往何处?”
老人空洞灰白的瞳孔里没有丝毫的波澜,漠然说,“陛下已经允许柳老归隐,将军何必咄咄相逼?”
“其他皆可,唯一处不可。”将领一字一顿道。
冷雪飘洒,寒风刺骨,人马呵出的水汽氤氲成薄薄雾气。
两相对峙,画面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马车里有人问了句,老人皱了皱眉头,弯腰冲马车里不知道回了一句什么。
紧接着,车帘被人挑起,令人意外的是从中竟走出个一身青衣的俏皮少女。
那将领目光落在少女身上,瞳孔陡然一缩,翻身落马,抱拳道:“九公主。”
少女摆摆手,“父王曾允诺妙语,可跟随陶爷爷体察诸般民情,如今妙语正是如此,也同父王打过招呼了,郭将军可有异议?”
“军令不可违。”将领漠然道。
“哼。”少女一皱鼻子,“本宫只是在这里稍作停留,不入那片雪原就是。”
说完,转身往车厢里走去。
马车缓缓而去,郭姓男子的目光从车身上掠过,落在远山和白雪重叠的地方。
身后有人问道:“统领可要……”
话说一半,那人便看到男子那如山岳般沉重的目光投来,顿时噎住。
“找个地方落脚。”郭姓男子脸色渐缓,吩咐一句,策马扬鞭而去。
……
两个少年人打闹了一阵子,最后以袁熙洪背起小华哥溜之大吉告一段落。
袁熙洪溜得太快,连着雪玲珑也没带走,宁君惜看着汗毛直竖,拿窗竿一直指着那只小家伙,而那只小家伙也警惕盯着他,随时做好了往他身上扑的打算。
宁君惜这么招雪玲珑喜欢自然不是他天赋异禀什么的,而是三年前他便距离小宗师只差临门一脚,只是他胎儿时受了坠阳草之毒,为了活命只能兵行险招,先到寂灵期,起灵后再走回头路,再上小宗师。
这一过程,他需借助天地灵气重塑自身,身体从内到外散发着灵气,事实上对于其他生灵来说也就像一颗巨大的灵石,自然很招这种异兽神兽的喜欢。
不过,听老头子说,这可不是件好事,毕竟不光神兽觉得连他自己都认为呆在身边哪有一口吃了来得爽快,所以跟他走同一路的道友们被吃掉的可不是一个两个。
一人一兽谁也不服输地相互对峙时,门口忽然有人轻咳了声。
宁君惜心里一咯噔,连忙一转头,看到个满脸皱纹的老人木然看着他,也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宁君惜瞬间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烧,他年纪虽小,却是很早就懂事了,否则以老头子随意放养的姿态,他能活这么大,还真是个奇迹。
那老人咳嗽了声,语气尽量温和说,“少年,外面风雪大,可否容老夫几人在内避一避。”
“当然,当然。”宁君惜尴尬扯扯嘴角,顺手将几壶已经沸腾的酒从炉灶里提了出来,放在一边。
没多久,除了那个老人还进来另一个更加苍老的老人和一个俏皮少女,宁君惜扫了眼,见没什么可赚的,立即没了兴致。
那更加苍老的老人却看到宁君惜,呆愣了半晌,最后苍凉笑了笑,“少年,老夫有故事,你有酒吗?”
第三卷 旅人 第三章 老人高歌叹英灵,少年难识其愁
宁君惜觉得好笑,竟然有人问酒家有没有酒,是眼瞎了,还是脑袋不太好使?
他找个木匣子把雪玲珑扣在里面,抽空好心提醒,“先生年纪大了,还是不要碰酒得好。”
老人怔了下,蓦然间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剧烈咳嗽起来,他身边的两人一下子紧张兮兮。
宁君惜更加莫名其妙,拿窗竿拨弄了下木匣子,确定那个小东西跑不出来,松了口气,诚心诚意建议,“这位先生是心气郁结,思虑成疾,如今身子也是死撑,你们若放心不下,不如去三十里外的安阳城……”
他很小就被老头子逼着抱着本很厚发的书啃,用老头子的话就是自食其力,那时候稍有不慎丢的可是自己的小命,学的自然认真,这几年虽然过得稍微舒坦了些,有些东西却是不敢落下。
还没说完,那木然的老人忽然猛地抬头,宁君惜骤然爆退。
“梁成!”更加苍老的老人暴喝一声,那老人身子一下子停住,警惕看了眼宁君惜。
穷乡僻壤之地,什么时候能容下小宗师这么座大神了。
宁君惜咳了声,不搭理他们了。要不是看这老头儿跟老头子一样都老大一把年纪了,他才不发这个善心,谁知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反而逼他动了真气,果然跟老头子说的那样,外面的人勾心斗角,一个个心窝子都黑得很。
“小友,梁成是担心老夫,冲动了些,老夫在这里向小友赔不是,望小友勿怪。”那老人连忙说。
“小子可承受不起。”宁君惜懒洋洋趴去柜台那边,“本店规矩,酒水自取,门口有写,几位应该识字吧?”
“你这少年,好生无礼!”青衣少女拍案而起。
“妙语!”老人低喝一声。
“哼。”少女狠狠瞪了柜台旁的少年一眼,心不甘情不愿坐下。
“小屁孩!”宁君惜眼皮都懒得抬,低头自顾自打起了算盘,近日来大雪不断,也不知算上他采的药,够不够他药钱。
才翻两页账簿,他手上动作忽然一顿,嘀咕了声什么,转身将一旁的温酒一股脑藏进了柜台下面。
少女看着少年莫名其妙的一系列举动,刚想开口问,脚下大地微微震动起来,没多久,几声马嘶,一道魁梧的身影伫立门外,手里提着佩刀,将门帘高高挑起。
冷风裹着霜雪吹进酒肆,原本暖洋洋的酒肆立即冷了下来。
宁君惜眉头一蹙,见到那人一身甲胄,心中暗骂自己今日气运真背。
那将领也不多说,看了眼四周,将佩刀挂在腰身便走了进来,随后数十人鱼贯而入,齐齐在那三人面前跪地,那将领倨傲神色也一收,抱拳道,“帝师,九公主。”
宁君惜挑了挑眉,瞬间知道了三个奇怪人的身份。
三朝帝师,柳自语,一生运筹帷幄,无论江湖朝堂无一不折腰,据说二十多年前的踏马江湖,也有这老人的一份功劳呢,不过也是这一份功劳,让这个老人晚节不保,连帝师之称都觉得受之有愧,十几年来日日递辞呈,老头子说他是愚不可及,可能是精诚所至,今年开春准许离开帝都,开始四方游历。
这三朝帝师身边有个忠实的仆从,听说以前是个江洋大盗,被帝师以三寸不烂之舌稍加点拨,大彻大悟,后来跟了帝师,已经有有五十余载了吧,这件事据说还被传成了一段传奇,不过在老头子看来比小孩子过家家还没意思。
至于这个九公主,老头子说是云臻王朝唯一能看上眼的人,他倒不觉得咋样,刁蛮任性,脑袋还不聪明,唯一可取的还是最没用处的长得不歪瓜裂枣,要是书上的美人如玉都这德行,那就去他鬼的颜如玉吧。
老人皱了皱眉,看了眼柜台旁的少年,“老夫年纪大了,受不住吵。”
“是。”那将领低头又是一礼,挥挥手,鱼贯而入的数十人又齐刷刷冲进了风雪里。
柳自语站起身来,颤巍巍往柜台方向而来,梁成与姚妙语想跟上,都被老人挥挥手制止了。
宁君惜不动声色看着,素昧平生,他可不觉得帝师与自己一见如故,倒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更能接受些。
他瞥了眼不远处的木匣子,若是没办法脱身,就拿雪玲珑诈他们一下了,先把小命保住,至于老头子想干什么关他什么事。
“可有酒?”柳自语却只是这么问了一句。
“没有。”宁君惜睁眼说瞎话。
柳自语却不在意,一屁股坐下,长吸一口气,肃然高歌。
“郦蜀百万户,十万弓弩,金戈铁马,多少铁衣裹枯骨?”
“白衣擂战鼓,万里征途,百万头颅,功名不如付与酒一壶。”
“睡狐瑟缩,走兔蛰伏,气吞江山势如虎。”
“蛾眉轻蹙,长眸顾盼,素手蛮腰影成孤。”
“三十里风沙漫天,五十里乌云遮日。热血豪情,不过观血流成注。”
……
“世间豪杰千万,卿且看,谁是所向披靡屠戮无数。”
“绝世佳人几度,君且看,谁在倩影飞舞擂美人鼓。”
宁君惜倒是没打断,很好脾气听着。
雪原这一片虽是荒芜,严格的说,也属于郦蜀境内,这曲儿他倒是在说书的那里听过几次,叫什么他倒是没记,只是每次听到一半都会被老头子揪回去找罪受,这么完整的听上一遍倒是难得。
柳自语唱完,便不再说话,似乎这么一首一千多字的歌就已经消磨了他所有的精力。
宁君惜犹豫了下,从柜台下面提出来一壶酒,放在柳自语脚边。
柳自语睁开眼看了眼,怔了下。
宁君惜摊摊手,表示并没有别的意思,就当听说书的赏钱了。
其实,他就是看着这老头怪可怜的,要知道他外面装的都是糙酒,而这些让他藏起来却都是市面上难得的猴儿酒,滋味最是醇香,要不是熟人他一般是不给喝的。
柳自语却苦笑起来。
他摇摇头,站起身,颤巍巍走回座位那边去了。
宁君惜莫名其妙,挠挠头,想了想,提着酒壶亲自送到了那桌上。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他可没有再要回来的习惯。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老人好像比之前还没精气神了很多。
第四卷 旅人 第四章 飞来横祸,少年无奈入雪原
柳自语坐了会儿,也没等风雪完全停了,起身离开了酒肆。
那时候,宁君惜已经昏昏欲睡了,无精打采看了眼,也没拦,反正人家又不欠他银子。
他对于身份地位向来没什么概念,用老头子的话说就是,闲云野鹤都没他淡泊名利。
对此,宁君惜也多次据理力争过,不过跟老头子讲道理就跟对牛弹琴差不多,郁闷了几次,他也就习以为常了。
同样,这次两个大人物亲临,他也没觉得有多蓬荜生辉,倒是知道他的酒肆算是开不下去了。
谁知道,没几个呼吸,那俏皮少女又跑了进来,站在他面前脆生生说,“跟我们走。”
宁君惜懒洋洋掀起眼皮,“凭什么?”
“柳师想收你为徒,你就偷着乐呵吧。”姚妙语没好气说。
“不去。”宁君惜想也没想说。
“你……别不识好歹,柳师是想救你,难不成你真以为外面那些人是因为我们来的?”姚妙语气愤道。
“难不成还是因为我?”宁君惜调侃说。
“你……”姚妙语跺跺脚,冷哼一声,“那你就跟这里的人一起给这片雪原陪葬吧。”
说完,她冷着脸又跑出了酒肆。
宁君惜扯扯嘴角,笑容渐渐收敛。
外面那些兵士来者不善,他早就看出,可陪葬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些兵士是想将这里的人都杀了?
他倒吸了口凉气。
可是,为什么呀?
是这里面有人是必须要死的,所以宁可错杀一万,绝不放过一个,还是这里来的什么人,想将那人逼出来?
或者,那个柳自语与这群兵士是同一目标,一个救人,一个杀人……啊呸呸呸,那不就成了他自己了吗?庙堂之高的事,跟自己这么个普通百姓有什么关系?
意识到自己想歪了,他连忙拍了拍脸,收回思绪,然后又发愁起来。
他自己倒是能逃走,毕竟连从老头子手里溜出来他成功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一般人还奈何不得他。可这十里八村的人,虽然他们不待见他,可让他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杀,特别是袁熙洪,小华哥,还有小张姐姐,感觉真的很不好。
他看了眼木匣子,那只雪玲珑在里面乖巧得很。
“唯一的办法,就把他们都杀了。”他眉头皱了皱,低头看了看左手手腕,那里一条红线隐约可见。
“一年时间……”
他又看了眼木匣子,低骂了声,从柜台下摸出一枚铜钱来,“死老头子,你就是故意的,故意不想让我好是吧?正面我就救人,反面我就自己逃命。”
他才掷起来铜钱,门帘一掀,就见到那个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上酒。”
宁君惜低头假装打算盘,眼睛就去瞟那枚铜钱。
看来那少女说的没错,否则怎么就这一人进来,分明是想杀了他了事。
“怎么是正面?”看到结果的一瞬,他差点爆粗口出来,咳了声道:“店里规矩,酒水自取。”
那将领眉头一挑,饶有兴趣看向少年。
宁君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慢吞吞蹲下身子看了眼木匣子里面的光景,怔了一下。
这小家伙居然睡着了,难怪这么老实。
他伸手戳了戳小家伙。
小家伙眼睛睁开一条缝,奶声奶气咿呀了声。
那将领似乎觉得这么个少年很有趣,竟然笑了一下,“你就是宁君惜?”
“你认识我?”宁君惜神色微动,有些诧异,只是却已经不动声色割开了自己手腕。
他手腕处流出的血格外红。
雪玲珑鼻子动了动,忽然跳下了柜台。
那将领眯着眸子看着他,一字一句说道:“宁君惜,蜀州人士,冻土村人,略有武技,不工诗词,三年前突然出现,而后在安阳城外救下知州之女,以此结下善缘,这才有了这家宁字酒铺,只是我很好奇,你三年前的身份是什么,又住在哪里?”
宁君惜一点不意外,却也收起了一贯懒散的性子,“区区小儿,又怎劳大人挂心,只是大人事务繁忙,为何查我?”
“将死之人,何须知道。”那将领冷漠道,“你若实话实说,我还能让你多活片刻。”
宁君惜看了眼雪玲珑,又抬头,“便是我说了,大人可信?”
“太聪明的孩子,总是不讨喜。”那将领扯了扯嘴角。
长刀铿锵出鞘,反射的寒光映在宁君惜脸上。
“为什么?”宁君惜皱起眉头问。
回答的是一抹流光。
宁君惜一手抓起雪玲珑,骤然后退,同时将雪玲珑狠狠一甩。
嗷呜一声吼叫,雪玲珑骤然变大,朝那将领扑了过去。
那将领面色一变,反刀格挡,却觉一股大力袭来,瞬间砸出了酒肆。
白影一闪,雪玲珑直接追了出去。
宁君惜松了口气,这么善解人意的雪玲珑还是第一回见,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溜再说。
他往前一步,眼前却一阵眩晕,连忙蹲在地上,低头一看,手腕处的红线鲜艳如血。
他骂了声娘,这三年修养算是白搭了。简单止了血,缓了缓,还没站起身,一只白乎乎的东西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他身子一僵,低头一看,可不是那只雪玲珑嘛。
这么猛?
他呆了下,立即意识到,这是个大凶器,瞬间一阵鸡皮疙瘩,又想到这是自找的,不由苦笑。
他走出酒肆,外面雪花混杂着血花,数十人躺在血泊里,场面说不出的妖艳。
“这里是没法呆了。”他叹了口气,回去收拾了两套衣服,拿了点干粮,往雪原深处而去。
两日时间,他就能回去了。
风雪愈疾,天寒地冻,白茫茫的世界寒冷荒芜得厉害,宁君惜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小蚂蚁,却不得不咬着牙前行,心里不止一遍后悔自己多管闲事,又骂老头子黑心黑肝黑肺黑肾,总之腹黑得一塌糊涂。
也不知行了多久,他忽然觉得浑身灼热起来,紧接着又一阵彻骨冰寒,他连忙一看手腕,那条血线似乎变粗了一点点。
“糟了,怎么这时候毒发。”宁君惜踉跄跌在地上,挣扎了几下,却没能站起来,只觉得浑身无力,忽冷忽热,越来越难受起来。
“我不要死,我还没长大,还要去找娘亲,还要看遍天下所有风光,吃完天下所有的美食,娶天底下最漂亮的姑娘,我不要……”宁君惜挣扎着往前爬,浑身越来越无力,积雪寒风灌进他衣袖里,手腕处的伤口再次开裂,鲜血染在冰雪里,很快又被掩埋。
“死老头子。”再也爬不动,宁君惜不甘心骂了声,沉沉睡去。
跟在身后的雪玲珑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宁君惜,甩甩头钻进了宁君惜怀里。
第五卷 旅人 第五章 三月安阳,繁花似锦
三月安阳,花开似锦,游人如织,正是一年最热闹的时候。
一行人马踏着春色驰骋而来,由远及近。
为首的那位鲜衣怒马的少年,不过十四五岁,身后皆是随从,面露苦色。
城中敢在这繁华街道上纵马而行的,除了知州家的那位,还能有谁?
林长青,父辈给取了个清灵的名字,市井间却相传是天字一号的纨绔,整日里和一群狐朋狗友厮混,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据说十岁就已夜宿青楼,还将远安王那个奇葩郡主视为同道中人,可叹林知州载誉蜀川,却是生出了这么个二世祖儿子,半生积攒的名望差点毁掉。
四周行人纷纷避让,少年却混不在意,“文叔,听说这一带桃花盛开的最烂,可是真?”
被他称作文叔的中年男子苦笑道:“二少您慢些,若是撞到人了,老爷那边可不好交待。
“你不说,他不就不知道了吗?”林长青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下人,边走边说道:“大姐现在整日里捣鼓些乱七八糟的,死活不肯出府,也不想想,这桃花再过些日子都要谢了,到时候想看都没地方了。”
“若大小姐知道少爷的一番心意,定是开心至极。”文叔笑笑说。
林长青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少来,上次的二十笞条我可还记得呢,要不是大姐说出来,父亲能罚我?姓陶的那小子,我迟早讨回来。”
“大小姐也是一片好心。”文叔连忙解释。
林长青却完全没听,快走两步到一株茂盛的桃树前,伸手拨弄了两下,随后拔出腰间佩剑,用力斩落其中一截桃花枝,“把这树给我挖了,栽到我那后院里去,动作麻利点,别闹得府里人人都知道了。”
说完,他拧着那截桃花枝,上马扬长而去,留下面色愁苦的一众人。
少年一路快马加鞭赶回林府,却见到中门大开,竟难得喧嚣。
他拦住一人,问道:“怎么回事?”
那侍者说道:“唐家堡三长老来访,有意收大小姐入门,老爷嘱咐让府里热闹些。”
唐家堡可以说是天下机关之出处,也被认为是最早运用格物致知的势力,武技为主,机巧为辅,在民间和江湖皆有声望,只是与朝堂向来互不牵扯。
林长青面露疑色,“父亲何时竟开了窍?”
侍者低头不言。
“在哪儿?”
“大堂。”
少年挥手让他退下,转身跑入了游廊。
远远看了眼大堂,谁知道自家父亲正巧走出来,跟一个不认识的中年人闲聊,老姐就跟在他后面,看样子似乎是旧识。
林长青暗道不好,低着头装作没看到,想从侧道离开。
“混账东西,看见客人在,不知道过来见礼吗?”林知行却眼尖得很,一眼便扫了过来,呵斥出声。
少年心中暗叹果然如此,却是不敢再开溜了,把桃枝一丢,过来欠身行礼道:“长青见过唐叔叔。”
唐无名摆摆手,示意无妨。
两个大人又闲聊了几句,林晓璇有些累了,便告了声罪离开。
林知行清楚自家姑娘体弱,挥挥手让其退下,林长青立即表示,他送老姐回房。
林知行瞪了他一眼,“毛毛躁躁,这些年的圣贤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少年立刻低头认错,“父亲教训的是。”
林知行见他这般姿态,气得伸手要打。倒是身边的中年男子笑着宽慰,“长青既然知错能改,便也罢了。”
林知行哪里不知他的脾性,该说的都说了,倒也不再留他,挥手将他撵走,对身边的中年男子苦笑道:“教子无方,让唐兄见笑了。”
唐无名笑着说道:“哪有少年不轻狂,当初你我这般年纪,纵马帝都,与他又有何两样。”
林知行点了点头,叹道:“当年恍如昨日,你我一别二十载,今日重逢,当浮一大白。”
说完,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笑着往府内深处走去。
另一边,姐弟两个转到匠作坊,林晓璇拿起一片琉璃对着另一片琉璃在眼前细细看了看,随口道:“今天又去哪里胡闹了?”
林长青看炉子里兽炭烧了大半,便又添了两块,说道:“姐,父亲真让你去唐家堡当什么外门弟子?”
林晓璇搁下琉璃,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在家也无事,唐前辈与父亲又是世交,有何不妥?”
“父亲向来循规蹈矩,怎会与江湖人有所牵扯?”林长青诧异道。
林晓璇笑笑,不说话了。
林长青估计也觉得讨论上一辈的问题,有点无聊,便嘿嘿一笑,“姐也想去?”
林晓璇微微蹙起眉,“先生说,格物致知,天下除唐家堡无人敢称第一,我既选择了这条路,便想走出个通透来。”
林长青呲了呲牙,无话可说。
几个月前,宁字酒铺横尸数十,主人家更是不知所踪,村民们都猜测是遭了野兽,可找了几日也没找到,那宁姓少年这里又没有亲戚邻居,才就此作罢,他知道时已经是近一个月后了。
“这两日,军伍里会来人,说是商议你入伍之事,不过我猜测与先生酒铺之事有关,你留心一二。”林晓璇犹豫了下,又说。
“知道了。”林长青无奈道。
三月天气,已不似冬日那般严寒,林长青觉得有点闷热,却见自家姐姐正巧把窗户推开,看见窗外风景,这时才想起正事来,“姐,过几日天气暖和些,你多出去走走,外面的桃花开的比人还要娇艳呢。”
林晓璇点点头,看着窗外的绿植彩花,轻轻道,“也好,过些日子也看不到了。”
林长青无奈咧咧嘴,不过知道自家姐姐的伤春悲秋脾性,也不多说。
“小姐,小姐,紫菱,紫菱开了。”这时候,一碎花裙婢女大呼小叫着跑进来。
“嗯……真的?”林晓璇微微一怔,瞬间也兴奋起来。
“什么东西?”林长青一头雾水问。
“一种像石头的果子,它要出来了。”林晓璇开心说,“走,去看看。”
“果子而已。”林长青撇撇嘴,不过被拉着也乖乖跟去了。
不久,三个人跑进了林晓璇房间,窗台上一只木匣子里正散发着淡淡紫色霞光。
紧接着,咔嘣一声轻响,霞光尽散,从匣子里飞出只紫色的小虫子出来。
林长青目瞪口呆。
第六卷 旅人 第六章 因缘巧合接血契,老人戏弄少年恼
宁君惜猛地醒来,毫无征兆。
他盯着竹制的房顶,呆愣了会儿,一个激灵,坐了起来。
虚无洞天?
四下一看,满是刻痕的书桌,散架的书卷,老头子的戒尺,透底的尖底木桶……这不是他的狗窝,啊呸,是房间嘛。
他竟然回来了。
宁君惜眨眨眼,连忙一看手腕,一条血线红得刺眼。
他哀叹一声,一头栽在了床上,“怎么是真的啊?怎么能是真的?我的真气,我的精血,又是三年,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到金刚境。可恶可恶可恶!”
“那只雪玲珑呢,我要烤了它!”他一下子坐起来,面露凶光。
“嗷呜!”
身边低低一声兽吼,一只小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奶声奶气又叫了声。
宁君惜呆了呆,几乎本能大叫了声,踉跄跌下了床,指着钻出来的小家伙结结巴巴,“你……你怎么能睡我被子,谁让你睡的,哎,你别过来啊,我错了,你睡你睡,你别下来啊,我把床都让给你了,还不行吗。”
小兽却完全没听宁君惜的,又叫了两声,直接扑了下来。
宁君惜骂了句脏话,连忙避开,才退了两步,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一屁股跌在地上,一低头,小兽就趴在他怀里,一双圆溜溜的小眼泪汪汪看着他。
宁君惜脸黑了黑,果然,别说神游境的雪玲珑,就是只发挥了宗师实力的他就躲不掉,唯一庆幸的,这雪玲珑傻,不吃他,否则他绝对死了不止一次了。
这时候,竹门咯吱一声轻响,一位长须老人端着碗药进来,“呦,舍得醒了?”
宁君惜小心翼翼去揪小兽的后颈,揪了两下,那小兽抓他抓得紧,竟然没揪下来,不由皱眉,“死老头子,这小东西是你搞的鬼吧?”
“你都跟人家签了血契了,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老人将药递给少年,诧异道。
“血……”宁君惜脸色一僵,跳起来一把揪住老人的胡子,“你说什么?”
“哎呦,小祖宗呀,老头子这胡子才长起来,你就手下留情吧。”老人赶紧去扳少年的手。
少年却几乎快哭了,“我以为是雪玲珑受伤,结果你跟我说是血契,你知道我差点因为这个丢了命吗?”
“小祖宗,咱先撒手,你看你手里一把胡子了。”老人疼得直咧嘴。
宁君惜看了看老人,瘪瘪嘴,松开手,竟然不听老人解释了。
“小惜,你别生气啊,你不想想,老头子把雪玲珑给你送过去了,能不管你,要不冰天雪地的你怎么回来的。”老人一见到这情况,赶紧讨好地去拉少年。
看着少年从小到大,少年的脾气老人可是清楚的很,要么没脾气,一发脾气,脾气绝对大的吓人,还是趁火没上来,先浇灭了再说。
宁君惜冷哼了声,伸手就把小兽往下扯,既然是血契,他就不用太客气了。
小兽被揪得咿呀直叫唤,泪眼汪汪看宁君惜。
老人看得胡子直抽,连忙说,“温柔点,人家还小,还救过你,你有气也别往它身上撒啊。”
宁君惜动作一顿,抿了抿唇,力道一松,胡乱揉了揉小兽。
小兽一下子开心起来,两下爬上了少年肩膀,拿小脑袋蹭了蹭少年脑袋,算是回礼。
宁君惜本能就想揪下来,又硬生生顿住,浑身僵硬,理智倒是回来了不少,“你怎么弄来的?”
老人松了口气,“这个真是机缘巧合,小雪那会儿,老头子出去遛了个弯,半路上碰上了只雪狐在藏东西,然后就好奇凑上去看了两眼,结果,那只雪狐就想跟老头子拼命,这不是找不痛快嘛,老头子干脆利索一巴掌就把它给拍死了,结果就剩下这个小家伙了。老头子养了两天,觉得够呛,就给你送过去了。”
雪玲珑的长毛扰得宁君惜几乎抓狂,他眉头打结问,“你确定拍死的不是它娘亲?”
“给那只狐狸天大的造化也生不出雪玲珑来,”老人嗤笑一声,“说不得是从哪里偷来的。”
“雪族现在很乱?”宁君惜瞬间明白了老人的意思。
“怎么,还想多管闲事?这次教训不大?”老人一瞪眼,“老头子说了多少遍了,别多管闲事,你不听,吃了多少苦头了,指望着次次老头子都能救你啊?”
“这次是意外。”宁君惜有点心虚道,“再说,那不是多管闲事,那些人好像是找我的。”
“你?你当你是什么人,皇子王爷,要不就是将军世子,这么大面子,连帝都十六卫都能引来?”老人嗤笑一声,“这个,老头子打听过了,前几个月刺杀姚凌霄的人逃进了雪原,那人极善易容之术,又精研奇门异术,所以才要屠村,跟你这臭小子可是连点毛的关系都没沾上。”
“是吗?”宁君惜怀疑看着老人。
“骗你干什么,老头子还想留着点胡子呢。”老人没好气将碗递过去,“快点喝,凉了苦不死你。”
“哦。”宁君惜接过碗一饮而尽,苦得直吐舌头,肩上的小兽还不识好歹,一个劲往他嘴里嗅,宁君惜躲得不胜其烦,“血契能解吗?”
“能,血契是平等契约,只要修为高的一方愿意解除,随时可以解了。”老人意味深长笑笑,“不过,看情况没有过几十年,难呀。”
宁君惜心里哼了声,这小家伙看着挺好骗,等过些日子它开灵智了,他就骗它把这该死的血契解了,想想身边成天跟了这么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他头皮就发麻。
谁知道,老人接着又说,“你如果真想骗这小家伙解契约,不想它死就过两年。”
“为什么?”宁君惜心里一咯噔。
“睡了小半年,莫不是连脑子都睡傻了?”老人戳了戳少年的脑袋,“都没以前机灵了。”
“小半年?”宁君惜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大雪回来的,现在是春分,小半年,没错。”老人一本正经说。
“我……”宁君惜深呼吸几口气,“您接着说,我听着。”
老人嘴角弧度勾了勾,笑得极其隐秘,“这小家伙本来出生就没多久,又是颠沛流离,又是血契的,现在就借着你活着呢,你要是死了它立马死,信不信?”
“等等,你的意思是,它其实是靠我吊着命?”宁君惜不可置信道。
“真气共享嘛,谁让你是它主人呢。”老人拍拍宁君惜的肩膀,浑不在意说。
“我……”宁君惜胸口一堵,一下子又扑在了老人身上,去揪老人的胡须,“你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跟我说?”
“都都都……都说的差不多了。”老人连忙抓住宁君惜的手腕,“小惜啊,有话好好说,咱先撒手。”
宁君惜却一点不买账,红着眼睛看老人,“你跟我说,你是不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