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敕长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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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青衣少年郎 第一章 长命铺子

大夏有奇。

有那弱冠书生掩泪一人斩万城,有那无双名将卸甲为青梅,有那飞鸟入海化成鱼,有那桃花贪酒惊煞少年郎,有那天子甘于陋巷苦作茶,有那千年女鬼忽而又为人,有那佛陀不敢入地狱,有那道祖骑牛证长生,有那尊神竟惧起六畜,有那满天繁星转眼碾作尘。

精奇惊有同,世事尽时命竟俱然顷刻随风飞。

大夏北方有山,绵延十万里,山名守岁。

守岁山最北端有着一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存在了的铺子,名为长命,铺子常收留将死之人,行其遗愿,收其一炷香火,终其一世轮回。

此时长命铺外蹲着一个青衣少年,少年正出神地望着脚下很大一片紫黑色血污,支离破碎的衣衫碎褛,些许银灰狼毫和半截血淋淋的白嫩手指。

少年虎头虎脑,精壮的很,眉心生着一点白痣,漆黑墨眉,乍一看衣服的话少年还算干净。

坏就坏在了有些黢黑的脸蛋。

少年名为李安生,是面前这间长命铺的伙计。

这间铺子比李安生爷爷的岁数还要大。

爷爷活了多少岁,李安生不知道,听铺里的老苦头说就算是李幽篁也没见过自己爷爷的样子,少年却觉得李幽篁见是肯定见过的,只是和他一样岁数小也记不清罢了。

李幽篁是李安生的父亲,李安生没见过他,也许见过吧。

少年有娘,据老苦头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少年的娘应该就在大夏,少年想去看看,老苦头却从来都未答应过。

据老苦头说李安生的娘还活着,只是当年就是妇人亲手把少年抛弃了,老人这才得以捡到他。

少年并不知道,其实他是被老苦头抢来的。

打李安生记事起就住在这铺子里和老苦头相依为伴。

依山而建的铺子不大,横十二步,竖六步,铺子后面是一个小院子,一共五间房,一间堆放着杂物,一间用来烧饭存柴,老苦头和李安生各自一间,还有一间留给宿人。

一日前从山外来了一位年轻女子,极美,看上去也就二十岁左右,女子来到铺子时浑身早已经血迹斑斑,白皙的肌肤更是被划出了无数道深极白骨的伤口。

女子怀里还抱着一名幼婴,不断有血珠从女子脖颈滑落,幼婴整张脸上早已满是鲜血,当女子把孩子递到老苦头手中的时候人还剩半口气。

就在李安生正准备伸手去接孩子时,老苦头却是对着满眼希冀的女子摇了摇头,将孩子轻轻推了回去。

仿佛怕李安生做错事,老苦头索性把李安生拽进了铺子,顺手给铺子上上了锁。

铺子外,年轻女子眸中的光芒很快就黯淡了下去,甚至都没来得及再看一眼襁褓中的孩子。

那天,长命铺的桃木门被李安生捶打了半夜,直至老人一记手掌砍在了少年的后颈。

那夜,婴儿的啼哭声在孤零零的山脚下响了很久很久,直至门外传来了刺耳的狼啸声,直至草叶尖尖坠满了清晨的山露。

“收拾一下,进山。”

一袭白衣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到了少年身后,扔给李安生一杆黑底朱红旗,异样的色彩在瞳中一闪而过。

“我还是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救这个孩子,眼睁睁地让婴儿先看着他自己的娘死去,再眼睁睁地看着婴儿和他母亲的尸体一起被野狼吃掉。”

少年缓缓站了起来,认真注视着饱经风霜的老者,一字一句道。

“进山。”

老人神色平静,如一面宽阔的湖水,月牙儿静静伏在水面,微风拂过,落叶轻轻入水,无声无息。

脚穿黑布鞋的青衣少年有些恼火,他很想给与自己朝夕相处了十四年的老头李苦狠狠来上一拳,可当少年瞥到一旁的朱红旗后脑海中恍若一道惊雷轰然炸开,少年大骇失色,“血龙旗?!”

眼见着老苦头点了点头,李安生愕然,满脸不可思议。

老苦头有三杆黑底旗,分别为黄紫红三色,其中黄色旗可收压一境下大部分邪灵凶兽,紫色旗则可降服三境之下所有精怪,朱红旗则是被称为血龙旗,据老苦头说可敕杀一切十境内的妖鬼瑞兽修士。

以往少年跟老苦头进山都是携黄色黑底旗的,紫色黑底旗少年几年加起来算在一块,所用次数也仅仅几十次,血龙旗,更是只用过两次。

一次是截杀从北荒雪原私自破天遁入守岁山脉的修士,修士什么修为李安生不清楚,他也看不出来,不过少年却是亲眼目睹了那位修士只是一锤就将一整座小山头砸成了上万块碎石。

虽然那座山头不过十几丈高,但却在李安生心底激起了惊天骇浪,少年就如一只巴掌大的鱼儿,被浪头不费吹灰之力打到了数十米的高空中,紧接着又被浪潮毫不留情地摔回大海。

世间修士修行道共有上中下十五境,从低到高分称为泥胎,木体,铁心,铜臂,金眸,去浊,入门,登堂,乘舟,借风,问天,芥子,莽夫,星君,紫尘,至于上五境外,各教各道则各有不同。

除去武修和其他一些特殊修士外,普通修士至少要八境,方有撕山之能,而任何一个八境修士放在山外的江湖庙堂上都是能够开宗立派的存在,放在各国朝堂上更是护国柱石般的顶梁柱。

药修不在其内,一位金眸境的药修便足以成为一国的大供奉。

那位放在世俗中高贵无比的登堂境修士结局很惨,老苦头挥了八下血龙旗,只八下,修士连人带着上百斤的黑铁锤毫无征兆地就化为了一堆白色粉末,连根寒毛都没剩。

“又有人从雪原那边偷偷过来了?”

李安生知道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使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不再去想,快速捡起朱红色旗子系在背上后,不待老者回答又跑回铺子将挂在墙上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取了下来,和血龙旗一并系在背上。

老者看到后眉头微皱,道,“你那破东西这次就别带了,用不着。”

青衣少年冲着老人摇了摇头,眼神坚毅,一只手下意识地向背后摸去,像极了吝啬的土财主守着自己金银珠宝时的模样,只可惜秉奉“抢来的东西才是最好的”的强盗可不在乎财主有多爱自己的宝贝,向来是能抢多少就抢多少,真拿不了的兜也得兜走。

破天荒地,老苦头这次没有像以往一样抢李安生用黑布包裹着的东西,而是深深地看了一眼少年,轻笑一声,无奈道,“别在那站着了,锁门,走了。”

李安生挂好木锁后又用力拽了两下,确认安全无误后对着屋顶吹了声口哨,片刻后一道黑影嗖然落至少年肩上,是只水碗大的黑猫,李安生顺了两下黑猫的毛发,小家伙不耐烦地低吼一声把脑袋别到了一旁。

少年笑了笑,伸手入怀抽出一张黄色纸符,老苦头却是摆了摆手,“这次路远,去银穗山,用金色的。”

“金符就剩两张了。”

少年心底泛起了一层薄雾,银穗山在守岁山脉最南端,距离铺子整整十万里,且出了银穗山再往南就是大夏边境,老者从未让少年踏足过的地方,不过少年心中虽然充满疑惑,却没有多问,更是半点都没拖拉,手上的黄纸符在开口的同时便换成了金色。

“无妨,用吧。”

老苦头不漏痕迹地多瞄了一眼李安生,神情有些复杂。

老者是不是因为心疼自己耗费了数月才画出来的几张金品方寸符不清楚,不过若是让李安生知道了这些金色方寸符在山外的价格,恐怕就算老苦头打死李安生,少年也绝不舍得给自己用。

青衣少年点了点头,不再搭话,口中缓缓低吟,“道可道,非常道,可何可,不可言,言若言,何为言?”

李安生最后一个字发出声来的时候山间突然有大片浓密白雾凭空出现,白雾一出现就如同下山猛虎,气势汹汹,肆意疯卷,将少年和老者一股脑都吞进了肚中,而后意犹未尽不愿离开。

山风吹过,白雾散尽,铺子前没了少年和老者的身影,地上的那滩血迹却还孤零零地躺在那,也许是怪风还不够大,能轻而易举地吹走厚厚的白雾,却吹不走这片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一些狼毫倒是跟着风晃晃悠悠地飘了起来,似乎不满这场无妄之灾扰了它们的静眠,还剩一些狼毫,一半沾在血污中,一半随风抖动着。

不过这些黏在血污中的东西并没能抖动多长时间,诡异的一幕就出现了,地上的秽血突然开始大片大片地消失,连一个呼吸的功夫都没有,女子和婴儿留下的血稠碎骨就全都消失不见。

地面崭净如初。

泥土很快就被什么东西拱起,开裂,一颗脑袋破土而出。

正是之前死去的婴儿。

刚从泥土下爬出来的婴儿面色惨白,一头红色茸发湿漉漉的,身着红绿交杂的花衣,还剩下一只左眼,死白没有瞳孔。

婴儿挠挠头,鲜红的液体顺着指缝就哗哗流了下来,俯身摸索了一阵,从泥土中抠出一个圆滚滚的物件直接塞进了右眼,随后歪过头望向长命铺,凄惨一笑,摇晃着身体走到刚被少年锁上没多久的铺门前敲起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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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青衣少年郎 第二章 清风无言

银穗有年迈者,不喜长生神位,自囚于山野,欲感渡恶鬼三万,以证人心。

…………

大夏北境有古泽名为南,传说南泽在混沌氏开天辟地时就存在了,某位大神曾被人追杀八万里,最后躲于泽中才免一死,方成上古时期两大名帝始祖之一,更有无数修士陨落于此,数不清的道祖圣人在此地孕出金莲,悟彻天道。

历经数万年的风雨星尘洗礼,南泽早已蕴出泽灵,被世人奉为圣泽。

是为大夏与北方守岁分隔界处。

泽边,一位头戴暗黄斗笠的老人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水中的红木鱼漂,满脸兴奋。

只见红色的鱼漂试探性地摆动了几下,接着便骤然下沉,斗笠老人顿时神情一喜,猛地用力一提,一只酒盅大小的金色王八破水而出,被老者结结实实地甩出了岸边七八米。

老人看着最多一两重的王八,刷地阴下了脸,气呼呼道,“这是第三次了,老夫就没见过你这么脸皮厚的鳖,也罢,既然你想走,老夫把你带走就是了!”

上岸后不蹦也不跳的金色王八似乎听懂了老人的话,欢快地吐出了嘴里的鱼线,老者立即大呼小叫道,“你慢点,弄坏了我的线当心我炖了你!”

从王八嘴里吐出来的线上本该挂着鱼钩的地方系着一团黑疙瘩,很容易就能看出是用黑线缠成的球,连鱼钩都没有更别说鱼饵了。

斗笠老人瞪了一眼金色王八,心疼地收起地上的线,随后恶狠狠地将王八拎起,看都没看就丢进了鱼篓中。

把王八扔进鱼篓后,老人眼角余光上眺,瞥了一眼北方渐渐逼过来的滚滚黑云,兀自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太平盛世,活着的时候不知道珍惜,死了后又恋恋不舍了,何必呢?”

老人哼着小曲儿收拾好渔具,又将鱼篓背上,一步踏出,整个人竟是赫然出现在了百米外的大夏边界黑铁城墙下,老人清了清嗓子,“大夏的小伙子们啊,帮我这老骨头一把啊。”

东胜神洲大小六十四国,上千道斋庙堂,宗门学院,有一条共认的明令,也只有一条。

非修行之人不得擅自出境,哪怕是一国之君都不例外,违令者杀无赦。

南泽以南是世人居住的地方,以北于俗子百姓而言是地狱,于仙人修士来说则是天堂。

斗笠老人被士兵们用绳梯拉上城墙后,北方众山上空的黑云忽然像龙卷风一般向南袭来,喘息间就黑了半边天,恍若没有半点月光的冷夜,满城的驻城兵不明所以,还以为是山风暴雨即将来临,叮嘱老人早点回家,斗笠老者捋了捋胡须道,“不急,这不是山雨,你们看银穗山那边。”

“天这么阴怎么可能不会下雨呢,孙老您还是快回家吧,不然一会儿大娘又该来找你了。”

负责监管驻城兵的守卫长漫不经心地顺着老人的目光朝北边看了一眼,便又把头转了过来催促孙姓斗笠老者,刹那间又突然记起了什么,猛地转过身再次向银穗山那边望去,“这,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在境外?王洪!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那位书生外谁还闲的没事乱闯边境,我大夏军威素来严谨,也没人敢吧,不过乔兰,你这眼神这么好,当上这个守卫长花了不少银子吧?”

孙姓斗笠老人提起那名“书生”时嘴角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又拍了叫乔兰的守卫长两下,后者有些茫然,又有些吃惊道,“咱们大夏选拔守城将难如登天,孙老您何来此言呢?”

实际上这位胖乎乎的守卫长花了将近两千两雪花银才“垫实”了自己的位置,被老人一语中的,惊讶的很,他从孙姓老人半个月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就觉得这位戴着黄斗笠的老人不寻常,此时被老人这么一说,愈发肯定自己的想象了。

“头,他们好像不是人!”

正当胖守卫长咳嗽了两声准备大拍老人马屁时一个眼尖的城兵叫出了声,乔兰这才反应过来老者说的是什么意思,脸上一阵火辣,老者冲他眨了眨眼,一脸举世皆聪明我独傻的样子,又唱起他那不知名的小曲下城了。

“快看那是什么!”

“天啊,头,快看!”

“……………”

近千名大呼小叫的士兵的视线都投往了一个方向,银穗山南山谷入口处。

银穗山脉为横形山脉,宛如一条蜿蜒起伏的巨龙,南脉只有一道出口,且仅容两人同时穿过,山脉内却是蕴藏有万千沟谷,仿佛画师酒后肆意临摹之作,飘逸沉稳,肃穆威严。

南泽南边与北边俨然两座天地,一边白天,一边黑夜,昏天黑地,天空中的黑云隐隐散发着红光,尤属山谷入口处极浓,整座银穗山南脉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如果靠近看的话就会发现这些“人”脸上全都毫无血色,没有半点生气,是为死尸。

这些死尸一个个发疯般地往山谷出口处冲,奇怪的是他们纵使是站在距地面不足半米高的山坡上,也没有一个直接往下跳的,像一大锅待煮的羔羊,只知道往上爬。

而在锅外,静静地立着一位白衣老者,手中一杆血龙旗红光四射,像极了凶狠贪婪的饿狼,打着万分精气神盯着锅中的美食,稍稍有一只爬了上来,饿狼上去就是一口,原本完整的羊头瞬间被咬了个稀巴烂。

不远处还有一位青衣少年,少年望着面前众多死尸,脸上满是微笑,对着众尸点点头,低身捡起一块石头,几步冲至距自己最近的一具死尸跟前,闪电般跃起,惊雷般砸下,脑浆四溅,死尸坚硬的头颅上多出一个深坑,坑中深深埋着一块鲜红的石头。

少年笑容不减半分,后退两步,马上便又冲下一具死尸奔去。

正是老苦头和李安生。

“师父,这怎么会有这么多死尸,银穗山的白头翁去哪了,不管管吗?”

李安生抽出身转头向老者喊道,殊不知背后一女鬼骤然飘至自己身后,对准少年的后颈就是一爪。

女鬼双爪最少数十厘米,这一爪若是被她抓到,李安生的头颅恐怕会被直接穿透,但背着黑布的少年显然还未发现身后致命的危险。

就在这时,一直趴在少年衣服里打盹的黑猫慵懒地睁开了眼睛,轻蔑地瞪了一眼女鬼。

女鬼瞳孔中浮现出巨大的惊骇,就像是看到了掌管世间生死的十殿阎王,浑身剧烈颤抖,心神顷刻间吓得粉碎,刚想跪下磕头,整具尸体就砰然炸成了一团血雾。

实力深不可测的老苦头手中血龙旗频频挥动,手忙脚乱,根本没空搭理李安生,木体境的少年却是来去自如,潇洒自在。

原因很简单,李安生精力有限,能耐更有限,这些死尸虽然大多数为普通百姓,但却是有不少带着极强的怨念,掺杂近千修士魂魄,老苦头都需要照顾,棘手的很,少年就简单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换一个就是了。

“此地的白头翁与他处不同,在任三百年,未灭半个魂魄,若非他今日大道路尽,也必不会求我帮他将这些死尸送到西边小黄泉,应来。”

老苦头刚说完这些话,立即将血龙旗往地上一插,整个人浮上半空,咬破中指,指尖对准旗子,大喝道,“敕!”

原本不过半人高的朱红黑底旗红光蓦然变强,飞速变大数十倍,血红的“杀”字竟是从旗上分离了出来,缓缓放大为一道红色虚影,迎着漫山遍野的死尸覆了上去,“轰!”

巨大的爆炸声在尸群中响起,浓郁的红色气浪瞬间充满了整个山间,离山谷入口处近一点的鬼魂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腥臭无比的胳膊和头颅如一场落花雨,洋洋洒洒从天上落了下来,山野上其他鬼魂不约而同地都安静了下来,惊恐地望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强大人类。

“老老实实跟老夫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不然,别怪老夫心狠断了你们的轮回!”

还立在半空中的老者满头白发随风飘飘扬扬,双手负后,一双鹰眼冷漠地扫视着山坡上的数万鬼魂,就像一位俯视众生的君王,至尊威严不容半点侵犯,好不霸气。

“大家别听他的,冲出去我们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冲啊!”

尸群中一鬼满身全是肌肉,胸前插着几十根断箭,小山般魁梧,仰天大吼一声就冲向了老苦头,老者望着身形高出了自己三倍还多的死尸,神情冷漠,轻轻吐出一个字,“爆。”

少年李安生叹口气,捂上了双眼,再次睁开眼时,老者脚下多出了一大堆碎肉,哪还有什么身壮如牛的大汉,白花花的蛆虫在肉中欢快地钻来钻去,少年强忍住胃里的翻滚,干咳两声大吼道,“来来来,列队了,两人一排,噢不对,两鬼一排,都站好。”

数万个恶鬼,有头的没头的都齐刷刷把头转向了青衣少年郎,不足一秒就又都把头齐刷刷地转了回去,畏惧地望着老苦头,青衣少年郎忽然觉得自己的脸有点发烫,讪讪道,“天有点热哈老头。”

“嗤。站好。”

老苦头不屑地冷笑一声,对着山上众鬼比出两根手指,一瞬间所有死尸都动了起来,半刻不到,一条极长的队伍就出现在了山谷中。

“你先守着这出口,我去跟这的白头翁说会话,等我回来就走。”

就在李安生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的时候一道黑影扑面而来,少年下意识接住,正是变为了正常大小的血龙旗,不待少年说话,老苦头右脚轻轻点地,整个人就射向了山谷东方。

“从小就让我读圣贤书,读它们要是有用的话你怎么不读给鬼听呢!”

李安生有些羞恼,禁不住挥了两下血龙旗,细微的龙吟声顿时从旗中传了出来,仿佛在表达着不满,众鬼听到后又是一阵颤栗。

队伍最后,一名灰衣少年嘴角微微翘起,少年与其他死尸不同,脸庞冷峻,漆黑虎眸,格外有神,袖中隐隐藏有一点锋芒。

…………

银穗山谷东,羽苇府外,白衣老者席地而坐,老者身前放着一壶老酒,一块乳白清玉,老人望着玉石,眼神空彻道,“陆言啊陆言,人这种东西,活着时尚且有好有坏,有晴有雨,死了后又怎么可能全都变成好的呢?”

白色玉石不大,通体透澈,散发着一股清香,玉上刻有六字,“人之道,天地道。”

署名是极小的两个小楷,陆言。

山间清风徐徐,拂过老人白发,冰凉的很,风声轻响,不急不躁,像是在笑着回答老人。

“人来到这世间本就是不讲理的事情,大家都是没得选择,不得不来,你又何必那么在乎好坏,人活一世,逍遥自在不好吗?”

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李苦,浑浊的老眼竟是有两行清泪流下。

老人李苦伸手拭泪,白袍湿了大片,隐约中,老人好像又听到了儿时在河边挚友稚嫩的声音,“阿苦,你说人生天地间,到底从哪儿来啊?我们死了后,到底又会到哪儿去啊?”

“人生天地间,人来,人死天地间,无言。”

老人泣不成声。

宽广山间,唯有清风入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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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青衣少年郎 第三章 短命少年

不可否认,从银穗山到小黄泉的这段路很美。

有高峰直冲云霄,有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撞击在岩石之上如飞花碎玉一般,令人神清气爽。

尽管身后跟着的是一群死人,老人李苦走的却依然洒脱随意,一路吟啸前行,走到瀑布处时还鞠了一捧泉水畅饮,少年李安生却走的很不舒服,时不时朝队伍后面看上几眼。

老人的洒脱是装出来的。

李安生的不舒服倒是真的。

老人李苦的挚友陆言临走前给他留了一封信,信上说几日前另一位老者,也就是陆言这儿收了一个新魂,妇人宁岚的妹妹宁雪儿。

宁雪儿被当地望族沈家浪荡公子沈敬看上,要强行霸占她,宁雪儿不从,宁岚极力阻拦,怎奈公子爷硬上,竟是当着宁岚的面玷污了宁雪儿,事后,宁雪儿羞愤自杀,宁岚去官府告状,反被沈家倒打一耙,锒铛入狱。

沈家怕宁岚把事闹大,索性给知府多送了一些银子,秋后问斩。

这种凡人的杂事本来与陆言而言根本没有关系。

可宁岚是李幽篁的糟糠之妻,青衣少年李安生的生母,亲娘。

李苦一直瞒着李安生,他是自己抢来的,但老人瞒不住自己。

那封信的最后,陆言叮嘱老友,事隔多年,过去的都过去了,发生的怎样都无法改变了,不要再瞒着少年,不要再欺骗自己。

从煦日当空到落日西沉,从日落西沉到月明星稀,从月明星稀再到日出东升,老人李苦思虑了好久。

一直到第二天黄昏时分,老人觉得老友说的对,过去的已是往昔,既然人家李幽篁小两口那么恩爱,自己这么做也没啥意义,老人觉得也是时候该告诉李安生真相了。

所以李苦大笔一挥,潇潇洒洒地写了很长一封信,写完后把信往袖筒一塞,根本就没有要把信给李安生的意思,这让一直在老人身旁看着的女鬼宁雪儿嘴角有些抽搐,娇小柔弱知书达礼的女子竟是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脏话:这尼玛和没写有什么区别?

宁雪儿这样想,老人可不这么想,老人写完信后仿佛做了一件大好事,卸下了一件比山还要重的担子,乐呵呵地从怀中拿出了一杆紫铜烟锅,眯着眼抽了起来,吧嗒声声声入耳,自在的很。

老人抽烟的声音愈来愈响,李安生回头的频率愈加频繁,眉头皱得越来越厉害起来,完全拧成了一团疙瘩,终于,老人吐出一口浓郁的烟雾,敲了敲旱烟道,“我去前面探探路,你看好这些死尸。”

老人言罢,身形纵然向前弹出数十米,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李安生视线里,一众死尸见到老者离开,立马大喜过望,回过头却看到青衣少年对着他们灿烂一笑,扬了扬手中的朱红旗。

李安生笑着坐在了一块山石上,就那么任由一个个死尸从自己面前走过去,少年轻轻抚着怀中的黑猫,眉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好看,“站住。”

“没走。”

李安生听到声音后有些惊讶,浅浅一笑,抬起头来,面前站着一位笑盈盈的灰衣少年。

李安生和灰衣少年虽然都在笑,两者的笑却是毫不相同。

李安生的笑如沐春风,使人感到的是温暖惬意,后者虽笑,眼神却是凌厉无比,像极了一道极其锋利的剑刃,警告生人不可靠近。

“生死有别,这些死尸有得罪你吗?”

李安生双眸微眯,望着这个他在之前就发现了的灰衣少年。

“本公子最见不得不干净的东西,刚好会些灭鬼的术法,要怪只能怪它们命不好,遇到了我!”

随着灰衣少年这番话说出口,临近的几个鬼魂回过头来,望向灰衣少年,大为惊慌。

“我若是亲眼看着你断了他们的轮回路,不仅道理上说不过去,我也没法跟老苦头,跟自己交代。”

李安生双眼微微眯起,有些被灰衣少年的傲慢激恼,若不是怕老苦头发现后会直接杀了这个心存不轨的少年,李安生早就把他揪出来了。

“没了那个碍事的老头,你要是觉得凭你这身烂修为再加上几块破石头就能要我的命,完全可以试试。”

灰衣少年给李安生比了个中指,笑的快要流出泪来。

李安生点点头不再废话,摊开双手,几枚小石块在阳光下有些反光,少年肩头上的黑猫嫌弃地望了一眼自己的主人,轻盈一跃跳出了李安生的怀抱。

黑猫才刚刚跳出,李安生蓦然将手一翻,散碎的石块带着呼啸的破风声全部冲向了灰衣少年,如飞箭,势大力沉。

石块不多,一共七八个。

灰衣少年望着飞向自己的石块,嘴角露出一抹嘲讽,抬起右手挥过,一道蓝色气浪随之浮现,坚硬的石块尽数被气浪拦下。

看到这一幕的李安生瞳孔微缩,灵气外放,金眸境修士才有的神通,眼前这个少年不过十三四,竟是已经比自己高了最低三个境界!

李安生不再多想,运转体内不多的灵气,将其聚至拳尖,猎豹一般冲出。

“嗯,能够将那么一丁点儿灵气发出这么大的气势,还不算太垃圾。”

灰衣少年微微颔首,一手负后,一手保持之前的姿势不动,快要冲至灰衣少年跟前的李安生见此不由怒火冲天,牙齿咬得吱吱作响,身上气势猛然间竟是又增大了几分,望着近在咫尺的灰衣少年,一拳挥出。

灰衣少年气势剧变,从个浪荡公子骤变成一只雄狮,全身上下散发着汹涌的海蓝色气浪,看都没看李安生的拳头,对准其腹部就是一脚。

李安生的拳头打在了少年右胸,灰衣少年在满脸的不可思议中倒退两步,准确来说是一步半,灰衣少年踢出那脚收回时没站稳自己踉跄了半步。

“下三境的垃圾也敢拦我,你脑子里装的全是屎么?本公子杀你都嫌脏我的手!”

看着和自己一般大的青衣少年,灰衣少年脚尖轻点,化为一道灰影,飞掠至李安生身旁,朝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少年脑袋上又是一脚狠狠踩下。

一旁的黑猫一动未动,只是两颗莹黄宝石般的眼睛隐约有些湿润。

灰衣少年轻啐了口唾沫,将脚从李安生头上挪了下来,学着李安生先前的样子,扬了扬自己腰间的蓝石头,嗤鼻道,“凌云宗,马坤。”

青衣少年整张脸都埋在了土中,十指深深陷入肉中,血肉模糊,紫筋暴出,少年抬起脸,望着走向尸群的马坤,突然璀璨一笑道,“你再往前走两步试试。”

马坤闻言一愣,转过头有些好奇道,“为什么是两步?”

李安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从地上爬起,望着并没有放弃打算的马坤,冷不丁咧开嘴笑了笑,随后拿下了一直背在身后的黑布,少年揭开黑布,注视着李安生的灰衣少年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天地都暗了下来。

马坤使劲晃了晃脑袋,这才清醒过来,吸口气再次定睛望去,神情不由变得凝重起来。

一座较隐秘的山峰上,白衣老者脸色铁青,道,“果然,再多用几次,本来就不多的阳寿怕是一点都不剩了。”

李安生手中多出一把漆黑古剑,古剑上生满了红色铁锈,不用心去看的话,很容易就会把它看成一根铁棒,因为剑上的铁锈实在太多。

李安生的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起来,他手中的这把古剑是在守岁山最北边的冰海捡到的,关于这把剑,李安生只知道一点,古剑饮血,血越多古剑越强,李安生没试过古剑能喝多少血,但饮下半碗血的古剑能开山石。

李安生用剑划破手掌,鲜血淋漓在剑身上,古剑开始嗡鸣起来,随着剑身汇聚的血珠越来越多,古剑全身都变成了血红色,红芒大放。

李安生越来越虚弱,手中的古剑仿佛黏在了手心,不断地吞噬着体内的血液,李安生强行把剑扯开,剑尖直指马坤,轻叹道,“强者若只是为了欺负弱者才变强,那么,还真是悲哀!”

李安生最后一个字出口,古剑劈下,一道剑影直逼马坤,飞沙走石,后者有些失措,双手急忙迎着剑影送出,一朵深蓝莲花从空中落下,将灰衣少年包裹在了花瓣内,莲花表面有细弱游龙灵气流转不定。

剑影与莲花碰撞,犹如热刀切豆腐,莲花轰然爆炸,水珠溅得满天飞,剑影速度不减半分,直奔马坤心脏,后者面色顿时煞白,再也顾不得其他,急吼道,“九命妖刀!”

李安生再次握剑冲向灰衣少年,根本不管从马坤腰间旋转飞出的雪白短刀,短刀撞上剑影,两者摩擦了出巨大的火花,剑影虽然强悍,但在马坤法宝面前终究还是支撑不住破散开来。

感受不到剑影压力的马坤刚松了一口气,耳中却是听到“呯”的一声轻响。

师门赠给马坤的那把宝刀被李安生一剑拍飞,而后灰衣少年脑门旁多了把漆黑古剑,那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往前走两步试试。”

“不可能,这可是师父赠给我的君级法宝,你这破剑,不可能!”

灰衣少年马坤师从修仙大宗,凌云宗,师门以法宝盛名,马坤的师父尤爱他这个徒弟,因此赐予爱徒的九命妖刀都是少见的君级上等,当下竟被李安生一把生了锈的破剑拍开,马坤显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子尚且不敢语鬼神,大千世界有何不可,对吧马少爷?”

李安生收起古剑,很是懊恼,因为他发现自己读的圣贤书,到了用的时候,居然一句也不记得,气得青衣少年直跺脚,“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早知道就听老苦头的了。”

“垃圾,要是没有这把古怪的剑,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我。”

马坤目光变得不屑起来,不等李安生说话,把脸一扬,满是轻蔑,“像你这种下三境的垃圾,在燕城本公子想杀多少就杀多少,靠法宝,呵呵,你也不怕丢大夏修士的人?”

李安生很生气。

可他却发现自己没办法反驳,少年也不想反驳。

像是有上万只蚂蚁在撕咬着李安生的心,少年想驱赶,但发现无能为力。

那么就不赶了吧。

山顶,白衣老人心情沉重,担忧地望着山下的青衣少年。

良久。

青衣少年松开了攥得发紫的拳头,舒尔一笑,“那好,三个月后,我去燕城找你,不用柔情。”

是日,为春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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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青衣少年郎 第四章 一口吞天地

马坤刚走没多久。

黑猫刚把青衣少年脸上泥土舔干净的功夫,李苦就回来了。

老人也没掩饰,开门见山道,“感觉如何?”

少年丝毫不意外,笑道,“挺好。”

老人点了点头,又道,“你还有十年活头。”

青衣少年一呆,笑的更开心了,声音明朗,“这么说你终于答应让我出山了?”

“出来了也有两天了,把这些死尸送到地方就回家,你师兄该着急了。”

老人转过身去,看似答非所问,实却早已给出答案。

李安生点头跟上。

李安生五岁那几年,李苦对少年很不好,对他不管不问,任凭其吃了上顿没下顿,因此李安生在很小的时候就把山中的东西识得了多半,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少年比在山中活了大半辈子的猎户还要清楚。

有雨夜,饥饿数日的少年因误食了有毒的野苹果,疼得死去活来,在大雨泥泞中翻来覆去,生不如死。

老者冷眼相观。

有大雪,少年徒步百里,手脚龟裂,为的是给老者抓一副药。

老人那时候并不知道,李安生体内先天带有一股寒毒,寒毒极凶,随时都能要了少年的命。

清晨早起做饭的少年第一次咯血时没能吓到老者,老人只当是少年精力过盛,可他就是没想一下,寒酸缺食,起早贪黑的少年,又怎么可能精力过盛。

少年第一次看到灶台上殷红的鲜血时被吓了个半死。

第二次,第三次,少年李安生慢慢地渐渐习惯了。

一年,两年,老人李苦的脸,越来越难看。

老人终于有些怕了。

李苦开始给李安生把脉,吃药,一次,十次,千次,老者终于发现自己对这种稀奇的怪毒束手无策。

李苦开始尝试着让李安生修行,天无绝人之路,面对无数天材地宝的威压都没减少半点的寒毒仍是无法消除,也没办法控制,不过情况已经变得没那么糟糕了。

李安生的修为每提升一个境界,少年身心都会变得舒畅一点,少年半夜因骨痛难忍疼醒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是老者发现了一个很大的问题,李安生的寿命随着他的境界提升在增加是不假,但加得太少了,从泥胎境踏入木体境,少年的寿命满打满算才增加了一个月。

这种速度犹如龟爬,微不足道。

最多还有十年的时间,十年内李安生若是没能修得正道,那么少年就再也没有机会看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也不是没有其他方法,例如老人一直都在收集的香火。

这些将死之人的香火很玄妙,燃烧的香连接着来世,火光则承载着今生。

一炷香火视情况不定,多的可以增加半年甚至多年寿命,少则半个月十多天,而且有些人的香火可以收集,有些人的就不能。

先前那么多年,老人其实也给少年收集了足够他活到六十岁的香火了,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也不错。

错就错在少年在十三岁的尾巴上,从冰海边捡回家的那把古剑。

李苦见过数以千计的皇品仙器,也尝过近万种法宝的味道,那把古剑却非天地玄皇宗君凡七级中任何一种,亦绝非寻常物,因为古剑饮血,更饮命。

扔了没用,寿命照样嗖嗖直下,李苦也想过切断李安生与古剑的联系,无从下手,任老人百般神通,看上去像块烂铁的古剑仿佛有自己的灵魂,“我自不动如山,你爱怎么摆弄怎么摆弄,开心就好。”

这些李安生都知道,少年满不在乎,自有一套解释,“剑既然是我拾来的,就说明它和我有缘,吸命数就吸吧,我好好修炼就是了。”

李苦很多次都想骂李安生不争气,可仔细想想,少年变成这现在副样子和自己当初对他不置不问有着莫大的关系,况且就算李安生不这么想,也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

在那之后,李苦对少年越来越好,也许是想对自己先前的做法做些补偿吧,李安生没说什么,全都默默接受,少年偶尔祈求李苦让自己去山外看看,仍是被后者严厉拒绝。

眼下李苦大概想明白了,既然少年一心想要走,那就不拦着他了吧,不然李安生跟在自己身边哪怕侥幸活上百年,不是他自己喜欢的,又如何?

更况乎还有很多事等着李安生去做,自己要是把他一直困在身边的话,那他和傀儡还有啥子区别呢?

老人想到这里,回过头看了看跟在自己身后的穷酸少年,心里忽然像被打翻了一坛陈醋,酸溜溜的很不是滋味。

李苦右手微抬,一本暗黄薄册浮现,老者把手伸向李安生,“这本书你拿着。”

“那本《东西》我还没读完。”

李安生如临大敌,虎视眈眈。

看到条件反射般就往后躲去的李安生,白衣老者气极反笑,骂道,“不是那种书,这本书上记载的是一种轻功,习成后可使人身轻如鸿,不过既然你不想要那我就不强迫你了。”

眼见着老人说完就要把书收回去,李安生急了,吸了一下鼻子,上去就把书夺了过来,正义凌然道,“圣人们留下的东西,还是要多读读的,书读多了总没坏处。”

“德行!”

少年哪还有心去听老人说的什么,兴高采烈地抱着抢来的书,如获珍宝。

接下来的路幸无风波,走的很安稳,天黑时分,李安生和老人面前出现了一座荒草丛生的大山。

大山很大,大到李安生和李苦几千道身影就像一群蚂蚁,蚂蚁群面前是一棵苍天大树,极宽,极广阔,恐怕半辈子都难爬上去。

李安生紧了紧鞋带,准备爬山,老人却是在柔软的茅草地上坐了下来,饶有兴趣地盯着少年的脸,后者一阵疑惑,“老苦头,你看什么呢?”

李苦笑道,“看你爬山啊。”

“我们面前没路了啊,不爬山怎么过去?”

李安生摇头打量了一下,不解道。

老者冲山顶努努嘴,“你再看看那边。”

少年顺着李苦努嘴的方向看过去,高不可测的大山竟然在一点一点消失,转而被虚无缥缈的云雾取代,很快整座巍峨大山都被满天云雾遮了起来,一条云海大道缓缓铺至李安生和老人面前。

云海大道另一端,一块紫色朱匾横空漂浮,匾上刻着三个蝇字正楷‘小黄泉’,庄严周正,威仪霸漏。

鬼群开始不安躁动起来,惊恐万状,一些在队伍后面的饿死鬼,鬼鬼祟祟,悄悄往后挪动着脚步。

刚刚装好一袋烟叶的老苦头摇摇头道,“怕是蚂蚁进了油锅,再想往外爬就难咯。”

老人话音刚落,一直蜷缩在李安生怀里睡觉的黑猫刷地把毛茸茸的小脑袋钻了出来,焦急地叫了起来。

听到猫叫声的李苦脸色巨变,顾不得熄灭刚点着的烟锅,一把塞入后颈,闪电般拉过李安生,化为一道金影就疾驰离去。

成千上万的恶鬼呆滞了数秒,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天色说变就变,飓风四起,数不清的金黄色混沌云夹杂着银蛇般的雷电就扑向了妄想逃跑的鬼魂,只是一个照面,几百鬼魂全化为了一道道黑烟。

空气中的尸腐味还没散开,巨厚的云雾中就又传来了一声嘹亮的龙吟,地动山摇,上万荒鬼同时瞳孔崩裂,更有小鬼竟是怦然一声就炸成了一团血雾,空气都变成了猩红色的,惨叫声不绝于耳,恶鬼四窜。

一头百丈巨兽踏云而来,巨兽比一座小山还要高,乍看像头大牛,却是长着一张人脸,腋下赫然生着四个比水缸还要大的眼珠!

巨兽甩了甩足有十几层楼高的四蹄,张开比河流还要宽大的喉咙,小小吸了一口气,飓风骤生,大雨滂沱,轰隆而至。

数万恶鬼、走兽、精怪连同一大片百年参天大树在内,全都揭地而起,像一粒粒糯米,被巨兽尽数吞进肚中。

巨兽离开之时,方圆百里除了还冒着热烟的光秃秃的地皮外,再无他物。

四百里开外,金光闪现,一老一少落地,正是李苦和李安生。

“还好还好,幸亏老夫跑得快,差点就要了老命。”

李苦惊魂未定,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

“老苦头,那些鬼魂我们不管了?什么东西这么可怕?”

李安生迟疑片刻,对李苦突然带着他狂奔了几百里有些不明所以,打量一遍四周,绿油油的青竹,春风羞涩,竹林沙沙作响。

李苦一瞪眼,“还管它们,再晚走半刻我们就不用走了,你我都得去见阎王,你懂个屁!”

李安生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当他看到李苦的眼睛后,自觉地闭上了嘴。

老人含糊不清道,“回家,回家。”

少年点点头,用了最后一张金符。

两人回到铺子,第一眼就看见了桃木门上的血迹,却都不以为然,往常有人求救时木门经常如此,都习惯了。

开锁进门,动作一气呵成,但李安生总感觉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到底是啥,他说不上来。

老人一回到家就躺在了床上,拉过棉被呼呼大睡起来。

棉被外,青衣少年满头雾水。

棉被内,白发老者酣声连连。

李安生小心翼翼关上屋门,绣着水鸭的棉被悄悄下移了两寸,老人眼神空洞,道,“陆言啊陆言,一生累,终究半徒然。”

像是在念念叨叨,更像是自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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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青衣少年郎 第五章 檐下长安雪

关上门后李安生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铺子东边的河里捞了尾鲤鱼,少年用藤草把鱼穿了起来,提溜着肥鱼沿溪而上,黑猫拖着二尺长的口水跟在李安生屁股后头跑。

李安生走了大概有三四里地,眼前就出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院落,篱笆作墙,茅草为檐,几间木屋,和铺子一样都是桃木门,门上贴着喜庆的大红春联,福寿二神。

原本心情还有点糟糕的李安生看到小院,尤其是当他看到在院子里看书的粗衣少年后,心中阴霾一扫而空,卷卷裤腿就上了岸,直奔小院而去,嘴里不忘高高喊道,“师兄,我来看你啦!”

正在翻书的国字脸少年一个哆嗦,手中的《春秋》差点闪了老腰,扔下书就往屋里跑,没有一点待客之道。

“师兄,快出来吃鱼了,别藏啦,今天我不偷你那些破画!”

李安生一屁股坐在木墩上,开始琢磨该怎么吃这条鱼,跑入屋内的粗衣少年,李安生的师兄张计宽,抱着一大堆画卷就冲了出来,瞪眼道,“你又去抓鱼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准杀生不准杀生!你怎么就是不听呢?”

李安生把头一歪,磕了磕耳朵,嬉皮笑脸道,“师兄你是不是傻,这叫顺其自然,不叫杀生,都跟你说多少遍了,我们不吃这些鱼它们也会死,这就是命,它们被抓来也是它们的命,你怎么就不懂呢。”

“人都有轮回的,你这么做想没想过下辈子会怎么样?!”

张计宽把怀里的画卷往门边一堆,掐腰怒吼道。

李安生将鱼挂在桌腿上,开始搬起院中的柴禾来,“下辈子?下辈子还是这样呗!就算我变成了鱼也可以继续这样啊,被人抓也是我的宿命嘛。”

张计宽膛目结舌,气得好半天才缓过来,怒道,“你!满嘴歪理!我不跟你说了,你别在我这儿烤,走远点!”

这边李安生已经成功生出了火,把鱼插在粗一点的木干上烧了起来,“师兄,有些鱼虽然跃起,出现在河面上,见到前路,预见未来,但鱼终究是鱼,到头来还是要落回河中,除非它能化鹏,展翅而去,才能真正逃离命运之河,摆脱被我吃的命运。”

“你!”

张计宽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一脚把这个满口胡言的师弟踹出家门,却又发现自己居然真的无话可说,没理由动啊,一时间居然只能就这样干瞪着李安生。

“吃不了多少条了,老苦头说我还有十年活头。”

烤着鱼的青衣少年,笑呵呵地来了这么一句。

张计宽一时间有些反应迟钝,迷茫道,“什么十年活头?”

李安生给鱼翻了个个,冲粗衣少年做了个鬼脸,后者很快就明白过来,惊呼道,“十年?老头不是说已经找到治你病的方法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李安生来回转动着手中的鱼,忽然一拍大腿道,“哎呀!坏了,我怎么就忘了挖出这玩意儿的胆囊了啊?这还怎么吃这还怎么吃,天呐。”

一旁打盹的黑猫双耳一动,匆匆爬了起来,跑到李安生脚下来回蹭。

“我去找他。”

张计宽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看烤着鱼的李安生,整理了一下头上的木发簪就往门外走去。

李安生揪了揪黑猫的耳朵,没好气道,“你看看你馋的。别去了师兄,老苦头尽力了。”

一只脚已经跨出门槛的张计宽有些气愤,又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只好轻声道,“总会有办法的,我再去找找他。”

李安生把鱼放在了书桌上,抹了抹手上的油,把张计宽拉了回来,呲牙道,“我今天是特意来欣赏师兄的画的,就不谈不开心的事啦。”

张计宽伸手拦住了李安生,沉声道,“今天不说我的画,十年,你想怎么样?”

李安生嘀咕道,“你答应我的那幅老人饮酒图还没给我呢。”

粗衣少年勃然大怒道,“我问你准备怎么办!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正经?”

望着怒气冲冲的师兄,不知为何,李安生就是觉得开心,打心底的乐开了花。

“你,好,从今以后你别再喊我师兄了,你也不再是我师弟!”

看着自个师弟嘿嘿傻笑了半天,张计宽怒火中烧,狠狠剜了一眼李安生,拂袖进屋。

李安生啊了一声,急忙追了上去,“别啊师兄,我不闹了还不行吗?”

张计宽冷哼一声,这才开口道,“以后怎么办想好没?”

李安生沉默了片刻,道,“此次出山被山外人羞辱,倒也因此认识到自己有哪些不足,所以我一定要先在三个月内晋升入门境,摘掉“垃圾”的帽子,然后去山外游荡一番。”

张计宽惊讶道,“师弟这么厉害竟然会被山外的人欺负了?”

李安生耸了耸肩,眼中闪过一抹极其耀眼的光芒,璀璨无比,“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师兄,亏你还天天画这个圣人那个高佛,这点道理都不懂。”

张计宽点了点头,又道,“你的想法不错,可是师父能答应你下山?”

李安生闻言表情一变,像只落汤鸡,张计宽看到李安生这般模样,一阵心疼,一甩袖口,斩钉截铁道,“我去跟师父商量商量,你先放心地练。”

李安生嘿嘿一笑,给了张计宽一个大大的熊抱,道,“老苦头他答应了。”

趁着两个少年磨蹭的空,黑猫爬到桌上把鱼吃了个一干二净,肚皮圆鼓鼓的像个西瓜

“不说我了师兄,你什么时候再去投考?”

李安生望着自幼相识的师兄,向来喜欢笑的青衣少年竟然有些哽咽,不动声色地转过了身装作去看墙角的一幅彩画,李安生只知道画很美,至于画上画的什么少年根本就没看进去。

粗衣少年听到“投考”两个字后眼中终于多出了些色彩,犹豫一下道,“两个月后吧,我《春秋》《数易》还没都记牢,就算去了也没多少把握,我可不想再像上两年那样无功而返。”

李安生一脸云云可惜,原因是这间屋子里挂满了一幅幅绝世好画,或羔羊跪乳,或风盈-满袖,或书酒棋香,别有一番韵味。

单纯以画来说的话,李安生这位从幼时起就开始执笔作画的师兄在几年前就有了被大夏书院录取的资格,但这位画技非凡的粗衣少年很奇怪,非扬墨画院不考。

远在东面边疆的扬墨画院哪能与繁华帝都相比。

“师弟,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笨?”

小屋的窗户上被张计宽画了一幅泼墨山水,两岸清柳垂至窄溪,斗斗绿蓑,一苇红亭,春光浸过窗纸,光影迷离中仿佛竟真的有一位渔翁踏歌而来。

李安生没有回答,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屋内这些画,张计宽挡住了李安生的视线,死死盯着他。

李安生头有些大,“师兄。”

张计宽愣了一下,失笑道,“你不用说师弟,我知道,八年了,我还没能考进画院,不是笨啊,是很笨。”

李安生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师兄,你觉得那位佛家第二人如何?”

张计宽答道,“天上皎月,深海明珠。”

“我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哇,这果子好香!”

李安生抓起桌上一个青果,一口咬下去,清香四溢。

张计宽苦笑道,“师弟,先不说秀荷和尚精通万千佛法,谙熟大乘小乘恩典,只说他提出的无命论,天下何人不知?且秀荷和尚不知已经活了几百年––千年也是很有可能的,座下弟子信人四十万,这等佛家大能会和我们一样?”

李安生啃完最后一口青果,擦了擦嘴道,“然后呢?又能如何?活了这么多年,他成佛了吗?”

“这倒没有。”

粗衣少年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

“嗤,这不就得了,秀荷和尚活了八百年都没成佛,人家说啥了,你再看看你,这才八年,整天瞎感慨些什么,有这功夫还不如多看会书。”

李安生又拿起两个青果,大快朵颐起来。

一语惊醒梦中人,张计宽喃喃道,“这也可以?”

“赶快背你的书吧,老苦头给了我本《绿莹》,我也该回去看书了,影子,走啦!”

李安生吐出两颗果核,拍了拍张计宽的肩膀,大步流星走出屋门,黑猫紧随其后。

背后,粗衣少年瞳孔微动,看出了自己师弟走路的架子并不普通,步里行间隐隐萦绕着一股灵气,大声喊道,“你这是什么步法啊?”

李安生回头邪魅一笑,“想学吗?我不教你啊。”

张计宽顺手拿起一个墨盒就扔了出去,“滚!”

粗衣少年把东西扔出去后轻咦了一声,起身又把墨盒捡了回来,盒子上镌刻着一支羽毛,巴掌大小,轻轻的,里面像是什么都没装。

张计宽望着已经出了院门的一人一猫两个背影,嘴角轻轻翘起,道,“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小玩意儿,也罢,等过年再一块看吧。”

粗衣少年打开角落里的一口木箱,将墨盒贴着箱子边放了下去,箱子内是或大或小,或铜或木,五颜六色各种各样的锦盒。

李安生刚刚离开师兄家没多久,天空竟是缓缓飘起雪花来,白茫茫一片,鹅毛大小,青衣少年仰头望天,失神轻语道,“檐下长安雪,伞去人未归,好诗,好一场盛世繁华。”

另一边,张计宽已经尽开门窗,敬上了香。

这是粗衣少年雷打不动的惯律,每年的第一场雪,少年都会沐手奉香,供拜神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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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青衣少年郎 第六章 空空如也

这场春雪来势逼人,李安生才回到铺子没多久,漫天鹅毛便哗然变成了白色巨幕,簌簌直下,铺天盖地,远远望去,整座天地竟是已然一片雪白。

“嗯,这场雪下的有些过了,不过确实喜人。”

李安生关紧了桃木门,挑开一扇窗,倒了杯清茶,热气腾腾。

热茶入口,一股暖流淌过,温暖了少年整个心窝,李安生放下茶盏,拿出老苦头给的书,眉笑眼开。

少年刚刚掀开簿册一角,一阵凉风吹过––窗外大雪,此风虽凉,却让人感不到半点寒冷,李安生神识一清,立即坐正。

少年眼前的簿册竟是被风卷起,幽幽升空,变成了数百枚绿叶,绿叶飞速旋转不停,散发出浓郁的绿光,一位绿衣年轻人随之出现。

绿衣男子面貌俊朗,白面朱唇,腰间缀一紫色香囊,气度不凡。

俊朗男子打量了一眼李安生,点头笑道,“龙可遨游九天而不停歇,隼可疾扑于眨眼之间,虽快,却终有穷时,吾观唯风不竭,故潜心钻研数十年,借把东风,聚成功法,望你能有所得。”

李安生按耐住心中的惊讶,问道,“不知能否告知下前辈名讳?”

俊朗男子并未言语,伸手指向李安生眉间白痣,李安生下意识中想躲开,却是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动弹,只得任由男子的洁白玉指抵在了自己眉心。

一团绿芒没入李安生的意识之海,后者脑海中旋即多出了数十幅画面和些许金字。

温暖。

清凉。

这是李安生唯有的感觉。

当李安生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俊朗男子已经离开,桃木门敞开着,窗外的雪还在下,雪上多出了一行脚印。

李安生愕然,很快便又释然,目光变得更加坚定,绑上墙角一百多斤重的石袋,走到门外,依照书中的样子练了起来。

撤步,前冲。

少年很快就气喘吁吁,身上的衣服被汗水湿个净透,与落在身上的雪花相遇,散发出丝丝热气。

大雪纷纷飘落,转眼便是一月。

这天当李安生像往常一样在修炼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位佩剑的儒衫书生。

书生长袖翩翩,一头长发虽乱却显得极为潇洒,就那么坐在地上看着李安生,时不时或摇头或点头,也不说话。

盘膝而坐吞吐灵气的李安生一开始其实并没发现儒衫书生,因为少年一直闭着眼,但自从书生在他身后坐下后少年就不得不睁开眼了。

随着这位气宇轩昂的书生坐在李安生身边,准确的说是从这位书生一出现,李安生能够吞纳的灵气就变得少了起来,四周的天地灵气全都向佩剑书生涌了去。

李安生向书生望去,后者点头微微一笑,如严寒中的梅花,高贵典雅。

“影子,我们去那边。”

李安生唤醒了躲在草中偷睡的黑猫,打了打身上的泥土,起身向铺子后面走去。

“别走啊,我来这里是有事找你帮忙的。”

书生有些不知所措,望着说走就走的青衣少年,终于着急了起来。

李安生回过头呲了呲牙,“叫什么名字?什么事?还能活多久?”

书生松了口气道,“小生姬良,还能活多久我自己也不知道,这不应该是天的事情吗?”

李安生拍拍头,道,“忘了你是读书人了,那先说说你的故事吧。”

书生有些不好意思道,“走了这么远的路,小生有点渴了,小哥能不能先给我碗水喝?”

“当然可以,对不起啊这位公子,怠慢您了。”

李安生刚张开嘴,老苦头就从屋内跑了出来,先是狠狠白了一眼前者,后又满脸媚笑地把书生迎进了铺子。

李安生冷哼一声,“嗤,没骨气的老家伙,影子,咱们走。”

青衣少年哼完就带着黑猫一块也进了屋。

屋内,叫姬良的书生喝完水正在跟老苦头说着自己的遭遇,“小生是南韩国姜城的一名书生,一个月后要去干一件大事,在干这件大事前小生必须先休了自己的未婚妻子,可是她不同意,小生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故想让前辈帮些忙。”

李安生缓缓道,“我想你可能误会了,我们只帮人完成遗愿,这种闲繁琐事我们管不了。”

书生眼神清澈,伸手接住了从窗口处飘进的一片白絮,恬然笑道,“也许这件事还没做完小生就已经去那个世界了。”

“什么样的事非要休妻才能做?”

李安生起身将窗户打的更开了一些,黄昏下夕光洒落一地。

姬良沉默了片刻,道,“大事。”

李安生点了点头,再次问道,“能不能不做?”

姬良没有犹豫,脸上虽是和煦春风,眼底却是无边落寞,“不可不做。”

李安生瘪了瘪嘴,道,“那你去做就行了啊,管她同不同意。”

久未开口的老苦头忽然道,“怕是那位小姐生性怪异,又有着什么让公子忌惮的地方吧。”

姬良轻轻点了点头道,“她是天生毒体,如果她生气了,会死很多无辜的百姓。”

李安生不解道,“天生毒体是什么?”

姬良神色复杂,“毒人,身上带有无数种无解之毒,这种人每天都会承受着万箭穿心的剧痛。”

李安生更加不解,“是很惨,可这和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姬良摸了摸佩剑,眸中流露出一股无奈,道,“她想让你死你就死,有没有关系?”

李安生唔了一声,道,“那你就不能带她一起去做这件事?”

姬良怔了怔,神色复杂,“她,不属于那个年代。”

李安生打量了姬良两眼,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老苦头搓了搓手道,“我可以帮你,但几十年后的结果很有可能还一样,活人我可以管,没心的我可管不了。”

名叫姬良的书生起身作揖道,“前辈您不问问我要您做什么吗?”

“不知道,不想问。”

门外,李安生的声音传了进来,少年端着一盆先前采来的马蜂菜,有些心疼,这么好吃的东西,又要破费了。

老苦头看了看快要黑了下来的天,沉吟道,“先睡一觉,睡醒再说。”

姬良有些欲言又止,老者转身回院,“放心,不会误了你回去的时辰,出了事老夫自会负责。”

读书人紧皱的剑眉这才舒开,再次笑道,“姬良先行谢过前辈。”

李安生收拾着案板上的山野佳肴,一脸肉疼,不情愿道,“饭钱十五个铜板,住宿钱十个,一共二十五个,先交钱。”

姬良摸了摸袖口,尴尬道,“小哥,小生出门走得急了些,忘了带银子,要不我给你写幅字吧,你们这收不收字?”

李安生打量了一番这个儒衫书生,好奇道,“你的字能卖钱吗?”

姬良挠了挠头,吞吞吐吐道,“这个,许能值些钱吧。”

“一共是三十个铜板,写十张就够了,纸墨在那边,写完记得落款。”

李安生指了指屋角的书桌,不慌不忙地择起菜上的枯草来,姬良温润一笑,问道,“不是说二十五个铜板吗?”

“笔墨纸,都要花钱买的。”

李安生把菜放入水中涤了两遍,拿过刀把它们熟练地切成段,一块堆入碗中,撒上盐和油,从墙壁上揪下一头蒜,“我去捣蒜,你快些写,别耽误了吃饭。”

姬良扯了扯嘴,坐到墙角老老实实写起字来,从书生提笔那一刻起,仿佛完全变了个人,眉眼认真,目光如炬,纸上字犹如游龙凤舞,栩栩如生,字里行间蕴满了丰盈的灵气。

门外,李安生正蹲在墙根捣着蒜,黑猫厌恶地叫了两声,躲得远远地望着少年手中的蒜瓣,一道天籁之音幽幽响起,“哥,捣蒜呢?”

李安生如遭雷击,眼神惶惶,迅猛抬头看去,不远处倚树斜站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年。

少年相貌清奇,一对浓眉大眼熠熠有神,宽大黑袍随风飘荡,如书生姬良一样,少年腰间也悬着一把长剑。

少年拈过一根青草,衔在口中,眯眼笑道,“看什么呢,不认识小爷了?”

李安生大步向前,狠狠给了黑袍少年两拳,沉声道,“怎么可能!”

转而又问道,“你不是在大燕游学呢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黑袍少年笑容不减,“被先生赶出来了。”

“接下来准备去哪?”

李安生推开笑嘻嘻的少年,眉间拧出个疙瘩,看着自己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李安生心中莫名恼怒,却知道说什么也没用,东胜神洲几十个国家,上千座书院,大到大夏书院,小至一方私塾,黑袍少年最长的一次时间待了两个月,李安生记得很清楚,那是在安州书院,黑袍少年看上了一个水灵安静的女孩。

后来那女孩人去楼也空,黑袍少年也就拍拍屁股把书本扔到了先生的脸上。

黑袍少年打了个哈欠道,“先蹭顿饭吃,再在你那张破床上凑合着睡一晚,明早走。”

李安生点了点头道,“你先进屋吧,灶里煮着米,米烂透了就开饭。”

李安生说完就又蹲了回去,捣起手中的蒜,不再管黑袍少年,后者大摇大摆着就跨过了门槛,刚想开口大嚷,就发现了坐在角落里的儒衫书生,少年扫了一眼书生,后者刚好放下笔,笑着点了点头,少年心领神会。

书生福至心灵,袖中滑出黄玉,哈气,落印。

吃过饭后,李安生接过姬良写的字,也没看,顺手就扔进了柜子里,这让后者有些不解,“你不看看小生写的什么字?”

李安生还未开口,黑袍少年打了个饱嗝道,“他看你写的是什么字做啥,还能是什么,不就是字吗,能抵押你的店钱就不错了,莫非这字里还能给小安生一个貌美天仙的颜如玉不成?”

儒衫书生有些惊奇这个回答,捋了捋鬓角的发丝,点点头,笑望门外。

李安生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开始收拾起桌上的碗筷来。

他与黑袍少年之间,有着一种说不出口也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是谓心有灵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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