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执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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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在此山 第一章 佛不保佑
冬日,适逢大雪,名为罗定的小镇上几乎已看不到人影。有的只是从家家户户屋顶上袅袅升起的炊烟。
正在这时,小镇远处的天际线上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斜阳映照下在皑皑白雪上拉出两条斜斜的影子,远远看去,倒也不显孤单。
斜阳缓缓没入大地,那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也来到了小镇,在他们身后,只有一大一小两条不怎么规则的脚印向远方延伸,却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又被覆盖,了无痕迹。
小镇对于外来人还是有些关注的,但这种关注也是仅局限于茶余饭后无聊时或者串门时的聊天。没有几个人会真正去了解和自己无关的人。
这是来到小镇的第七天,再有五天就是腊八节了。张平一看看手中卖柴剩下的几枚铜钱,觉得要去买点红豆,绿豆回来,不管师父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该过的节日还是要过的。这么想着,人已经来到了小镇唯一的粮铺,递上五枚铜钱,要了一些红豆和绿豆。不是说没有其他原料,尽管这所粮铺不大,但作为小镇唯一卖粮食的地方,基本的原料还是齐全的,但价格却相差极大。而红豆和绿豆作为低价产品,也是张平一能够负担的起的。和店小二告了一声谢,张平一将背上賣柴剩下的干柴扶了一下,便快步走向镇尾,在那里还有人在等着自己。这样想着,步伐不由又快了几步,终于在太阳没入大地之前赶回了那座破庙。这是一座佛庙,在道教盛行的大苏国内,早已没了香火。
推开那扇勉强能够挡住凛冽寒风的庙门,入目的则是两边的两尊“密迹金刚”,即便残缺不堪仍目露狰狞。向前望去,则是一座不知是哪位佛门罗汉的塑像,漆料脱落严重的佛像在夕阳余晖的映照下仍旧肃穆,张平一照例放下肩上担子,双手合十,恭敬行礼,向佛许愿。然后从一侧小门来到佛舍。小镇偏僻,即便在佛教盛行时也不过就两座建筑,一为佛殿,一为佛舍,佛庙基本的山门殿,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阁全无,小镇之人除了有数几位老人和官府大人,也没几人真正懂得寺庙布局分布。张平一和师父盲道人来到小镇之后便居住在此。
张平一把干柴放到柴房堆好,便来到师父屋内,屋内一人为一老人模样,仙风道骨,精神状况看上去不错,但唯一遗憾的是双目无神。
“平一回来了?”老人微笑开口。“嗯,师父你看我买了什么?”“红豆和绿豆,今天是腊八节,我们能吃顿好的了”到底还是孩子,只要有吃的一切烦恼都不算什么了。一番炫耀之后,张平一便一头扎进灶房,不一会便传来米粥的香气,,师徒二人很快解决完了晚饭。盲道人开口“平一,你可知道腊八节的来源吗?”“师父,徒儿不知。”“嗯。腊者,接也。寓有新旧交替的意思,腊八过后便是年,这是腊八的传统含义,其实腊八节还是佛教盛节,腊八节为佛祖释迦摩尼成道日。后随佛教盛行,佛祖成道日与腊日融合,在佛教领域被称为‘法宝节’,这才是腊八的真正含义。”“啊!”听到这里,张平一突然惊慌起来,马上跑到灶房将剩下的米粥盛出,然后跑到大殿内,恭敬供奉于佛像前,不停告罪,随后又再次许愿。佛祖保佑!
日子就这么在平凡中缓缓逝去,不快也不慢,对于这个偏僻小镇来说,无论外面世界多么纷扰,王朝更替?妖魔入侵?神仙打架?只要没有波及到这里,那么小镇就还是那个小镇,唯一不同的是随着年关将近,多出来的那份年味。
家境富裕的人家早早开始迎接新年,门前石狮子脖子下的红绸带,屋檐下两个硕大的红灯笼,朱红色大门上的两幅鲜红对联上的雄劲大气的毛笔字,以及从主人到仆人的新衣服无不显示着大户人家的阔绰。
像县衙这样的大苏国正式部门,则是早已披红戴绿,即便财税不多,府库不足,仍是竭尽所能的摆出最好的样子。毕竟,再怎么样,也不能落了朝廷的面子。
而家境一般的人家石狮子是没有的,红灯笼或许有,对联则户户必贴,家里孩子是有新衣服的,再不济,糖葫芦之类的年嘴也是有的。
这是无数个新年之一,和祖祖辈辈过得不无一样,但是即便这样人们对其也没有一点厌烦,这是已经烙印在骨子里的东西,即便洲际不同,民风不一,只要人族还有传承,只要时间还在流逝,那么年就是年,从未变化。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变化,或许就是镇尾多年无人居住的寺庙在某一天有了人气,或许就是小镇上多了一位仙风道骨的盲道士还有一个穿梭于街头巷尾卖柴并对谁都乐呵呵的孩子。
人们对于这两个外来人员并没有什么抵触,仿佛两人本就长居于此一样。
像往常一样张平一卖完柴之后,就向寺庙走去,走到半路,看着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总觉得自家少了点什么,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转了一个弯,快步跑向临街一家店铺。“陈婶婶,给我来一副对联,便宜的那种就行。”“哟,小平一来了,这是你的对联,拿好了。”“谢谢婶”张平一将两个铜板放在柜台上,拿着对联沿着原路返回。
张平一看着手里的对联,那被太阳晒的黝黑的小脸上不由多了两个小酒窝。其实对联和门神都是要买的,但是想想庙里两个怒目金刚,不比什么门神都要管用?为买到对联和为自己的聪明感到高兴的张平一来到寺庙,将对联贴到门上,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年味,心情不免又好了几分。
照例先拜佛像,佛祖保佑。
距离年关越近,张平一却并没有像其他这个年龄的孩子一样急切着等待着新年,反而更加珍惜年前的这段时间。
与小镇的大多数人不一样,张平一是见过传说中的神仙人物的,而且自家师父就是正统的道教神仙,即便双目失明,依旧道心通彻。虽然师父认为自己没有学习道法的天赋,但是跟在师父身边自己仍旧学会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将会使少年受益一生。
盲道人出身道教灵宝一脉,且不说境界高低,但自小便入世修行,一路走来却也是留下了莫大名声。尽管如此,盲道人停在如今的境界已经多年,如果近期之内还没有踏出那一步,大限已到的他将再也不能走出这座小镇。
张平一对这件事早已了解,盲道人对于自己的情况也心知肚明,师徒二人对此事的态度是一个比一个平静。对于盲道人来说,几个百年时光足以体悟人生百味,即便再增几百年,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此生足矣;对于张平一来说,此事非人力能为之,师父自有其打算,多想无益。
又是一日过去,天气阴沉,或有大雪将至。
师徒二人又坐在一起,“平一,为师大限已到,既然未能踏出那一步,为师也并无其他遗憾,你的事情我已和师门说明,不日,我师弟将会带你回山,你天赋平平,我灵宝一脉术法于你来说并不适合,回山后,何去何从,一切由你自己定夺。”
“知道了,师父。”
盲道人盘坐于蒲团之上,张平一陪坐旁边,相顾无言,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的呼吸声。
随着时间推移,当屋内只剩下一道呼吸之时,那酝酿了许久的大雪,终于也飘然而下。
只有屋内那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显示了少年并不平静的心境。
不知何时风雪已停,大雪为小镇平添了一份肃洁。
当第一抹阳光透过庙门照在佛像之上时,张平一像往常那样出门卖柴,一切都是原来的模样。
不一样的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郎,忽略了一件往常必做之事,仿佛曾经的礼佛只是幻像,如梦幻泡影。少年刻意忽略了那具佛像。即便本就不报什么希望,但少年还是觉得有些委屈。
佛不保佑。
少年郎啊少年郎,并非佛不保佑,自古佛道不相干啊。
没来到阁皂山之前,张平一还是不太理解何为神仙洞府,灵地仙山,直到来到这座天下有数的仙山之后,张平一才懂得为何自古以来世人都向往神仙生活。这是一处超脱世俗生活的超然所在。
阁皂山能作为道家灵宝一脉祖庭所在,自有其道理。说是山,实则为一绵延山脉,镶嵌在天边的连绵起伏的山峦,在夕阳的照耀下反射出闪闪的金光,显得分外壮丽,好像一幅美丽的远山图。钟灵毓秀,悬崖峭壁,雄奇险峻,灵气充沛,随处可见仙珍奇材,甚至外界相传早已绝迹的仙禽灵鹿,偶尔也能瞧见,处处都透着仙山的气势。
自山脚蜿蜒至云层深处的青石阶梯,经历无数年的风吹雨打,依旧不曾有任何毁损,像是一条自云间嬉闹玩耍累的青龙,暂时停歇在此一般。
有月的晚上,石阶是极美的,明暗交错像是海浪一般,夜风掠过,隐有乐声似有似无,走在石阶路上,张平一总能感到一种震撼,这种震撼远比他在世俗间见到的任何名山大寺都要震撼的多。
第二卷 在此山 第二章 必有后福
身为这座天下最知名的神仙庙所所在之一,能够往来之间的必然是山上神仙人物,但令张平一不解的是,无论是自家仙师还是外来仙人,无论地位高低,修为深浅,来到此山之后无不是收回神通,自山脚石阶拾级而上,除仙禽飞鸟外,没有其他人物直接御风而至。为此,张平一曾问过一位齐姓师姐,是不是山门有令,不准御风飞行,而那位师姐的反应却令他更加摸不到头脑,那位齐姓师姐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以一种你还小,不懂的表情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离去。
对此事张平一郁闷了好长时间,因为在他自己以为,自去年年关一过,自己已经十二岁了,是个大人了。这个年纪如果在乡野百姓家里或许不算小,甚至有些人已经娶妻生子,但在身为神仙中人的齐师姐来说,确实太小。
而灵宝一脉自建成起,也从未对内对外有过不能御风飞行的规矩,无论是自家还是外来神仙之所以舍弃神通,自费脚力,完全是出于对于一教大宗的尊重和敬仰。
这也是灵宝宗作为道家一脉五教之一的真正威严和底气。
今晚张平一又像往常一样,沿着青石台阶去往另一座山峰的一处山崖,此处山崖名为相望涯,相传为一前辈成道后在此思念故人的地方,张平一知道此地之后,便在每月十五晚上来此,不知是缅怀故人还是思念家乡亲人?来到这大半年,无论风霜雨雪,每月必至,其他人早已见怪不怪了。
张平一来到此地后,像往常一样盘坐涯畔,遥望天边明月,最初眼神哀伤,远处望去,形影相吊,倍显孤独,然后少年郎不知是想通了什么,长呼一口气,伸展双臂伸了个懒腰,眼神渐渐坚定,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孔上,略显单薄的嘴唇微微上扬,这一刻,明月似乎更胜,秋风似乎也少了几分萧瑟多了几分和煦,就在今晚,少年郎终于想通了什么。这一刻,明月秋风和影子互相见证。
谁也不知道这位少年郎到底想通了什么,能够确定的是,自此以后,少年郎将踏上属于自己的征尘!
山中无岁月,即便张平一还不是神仙中人,但在神仙遍地的阁皂山,时间也像是被刻意的忽略了。眨眼间,新的一年即将来临,对于即将十三岁的张平一来说,距离自己独自外出历练的日子也越来越近。盲道人临走之前曾经和张平一有过一次促膝长谈,两人一起生活这么久,老人对于少年郎的心思也是有所了解,所以老人与张平一之间有过约法三章:第一,张平一不必因为两人师徒一场,就与道家绑在一起,是去是留全凭本心,这也是张平一那晚于相望涯真正遵循本心做出了决定的根源。恩情永不磨灭,但自己的路还是要自己走。第二,张平一十四岁束发之前要留在阁皂山学习生活,在此之前不准踏出此山一步,此后便自作主张,阁皂山绝不干涉。第三,盲道人说到此条时,神情异常严肃,无论以后你张平一选择何种道路,是下山还是上山,我盲道人自身因果以及各种牵扯皆与你无关。
这些盲道人也曾告知其师弟远山道人,所以张平一来到灵宝宗之后就以记名弟子的身份与一众师哥师姐一起生活,倒也充实。
在这里的这些时间,张平一对于灵宝宗的一些基本情况也已经渐渐了解。
灵宝宗作为道家五脉之一,其主要的修炼方法主要是符篆科教。它又受到另一大教派上清派的影响,也讲存神、诵经之类。灵宝宗比较重视集体的活动,与其他山上宗门有很大不同,其他宗门多是以个人为单位,其修炼也以自身为主,而灵宝宗则是众弟子一起唱经、一起吃斋,通过斋醮科仪,用礼拜等方式来提升心境,用唱经来净化口出的“恶言”,用存神的方法来驱赶贪欲与恶念。并且灵宝宗提倡修道者应该不仅仅只求个人成仙,而应包括要借此帮助别人行善得道,普度众生。所以当门下弟子修为达到一定程度时,宗门就会命其入世,行走天下。其中的代表人物也被人称为天下行走。
所以张平一即便凡资凡俗,也并没有在宗门受到讥讽,被人看低,反而颇受众师兄师姐照顾。这反而更能体现出其作为大教的气度。
灵宝宗素以符篆闻名于世,世间符篆大多出于其中,张平一每天与众人一起于研习殿内研习符篆之术,虽天赋不高,但日积月累,细心抄录之下,对于灵宝宗基础符篆法门《灵宝五符灵法》却也是熟记于心。但因其尚无修行,体内并无可激发符篆的灵力,却也从未实际应用过。
张平一天生体虚质弱,于普通人相比还有不足,根本原因还是幼年时严重营养不良。
七年前,盲道人于西方藏丽洲行走天下之时,听闻一座小镇不知何原因每年都有人莫名死去,传言有鬼魅作祟,盲道人本着济世救人之心来到此镇,经过一番探查,果然有一数百年道行的鬼修在此借助生人阳气修行。众所周知,妖怪和鬼魅其实并不相同,世人对于妖怪之类的精怪之属,并无多少厌恶,甚至有些修行之人还会收其为坐骑,而某些修炼有成的大妖也会投奔到某些山上势力,为其效力。而一些妖怪也会隐藏于市井之中,只要不为祸人间,倒也没有人去干涉其生活。
但是鬼魅之类,无论是山下王朝势力,还是山上神仙,但凡是遇到,必然是出手斩杀,因为生死轮回乃天道规则,妖怪这类尚且在天道之内,但鬼魅则完全处于方圆之外,本就不应存活于世,人人得而诛之!
了解事因的盲道人,立即与当地官府取得联系,毕竟那鬼修已在此经营数百年时光,其间风险绝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否则当地官府绝不会放任其在此为祸百姓。
世人皆知,不只是山上仙家才有修炼者,山下王朝势力为了维护自身统治,那么相应的武力机构也必不可少。甚至某些小宗门也会依附其宗门所在王朝。所以,在盲道人提出来意之后,当地官府二话不说立刻全力配合盲道人铲除此物。一为借助道家神仙之力除掉此物,还百姓一方平安;二则能够与山上神仙接触合作,其间益处只多不少。
在盲道人与当地最高武官武都伯及一众武卒的合力配合之下,那鬼物终是饮恨当场。算是还了一方平安。
当此事终了,盲道人即将离开此地再次云游四方之时,恰巧碰上了正陷入绝境的张平一,此时的张平一年仅五岁,其父母皆死于那鬼物之手。当老道人在巷子一角发现这个几乎瘦的不成人形并且有病在身的小家伙时,绕是见惯了人间冷暖,世间悲苦,早已不为所动的老道人,也被其纯净不受一丝污染的眼神所触动,将其收为弟子。
在将其收为弟子之后,盲道人虽治好了张平一的一身疾病,但因其年龄幼小,又常年吃不上饱饭,且还因鬼物的缘故而沾染上了一丝阴邪之气,导致其身弱体虚,时常生病,一身根骨更是被毁的七七八八,即便是其寿命也受到影响,就像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泥胚房,处处漏雨,四面灌风。当张平一长到七岁时与五岁时也并没有多少变化。有那么几次盲道人都认为他挺不过来,但是这个瘦小如猴子般的小小少年却硬生生活了下来。其对于生存的信念令老道人也心惊不已。
为了改善他的身体素质,盲道人对其进行了一系列的训练。身为修道之人,即便是不重身体的道修,其身体素质也不是常人能比,所以路途劳累在老道人身上几乎是看不到的,因此盲道人仍是按照自己速度赶路,毫不顾忌身边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所以旁人常常就会看到这样一副场景,一位道人模样的老人自顾自的悠然前行,在其身后远远的跟着一个瘦弱的满脸汗水的竭力想要跟上道人脚步的孩子,让人可气的是,在孩子那瘦弱的肩膀上还背着一个与其体型并不成比例的背囊,从背囊的制式看,绝对是前面那位老道人之物。每每看到这一场景,总有人气不过上前数落那位道人,可结果往往是老道人一脸平静仿佛此事与我无关,而那个满头大汗的孩子却急急忙忙快跑几步赶上前来,气喘吁吁的向路人解释,自己是自愿的。而这反而使得人们更加的对老道人感到不屑,也更加的心疼这个懂事又可怜的孩子。
等到张平一又长大几岁之后,师徒二人的生活起居,都是张平一一人打理。如若是行走于荒山大泽,则是张平一负责砍柴生火,于树上摘果,下河捉鱼,甚至是师徒二人的蓑衣,草鞋也全出自于少年之手;又或者是行到某处城镇驿站,则由张平一每天出门入山砍柴卖柴或者采挖草药以维持两人生活。
以盲道人的身份地位自然是不用如此,每到一处,只需亮出身份,自会有当地府衙官人亲自迎接,热情招待,毕竟是从灵宝宗这样的顶尖大教出来的人物,任谁都得礼让三分。
盲道人的心思,除了这师徒两人,其他人确是不知。
而盲道人这么做的一切也终是取得了一些成效,曾经那个瘦弱不堪的孩童,在不经意间开始长大,虽然依旧消瘦,但是在那粗麻布衣服之下少年郎不再是排排肋骨,取而代之的是略显流线型的肌肉,个头也是节节拔高。如久旱的树苗经过雨水的灌溉,开始抽条发芽,显出勃勃生机。
正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这个后福对于常人来说却最是平常不过。
第三卷 在此山 第三章 明心见性
又是夜晚降临,张平一走出屋子,按例沿着宅前青石台阶向着山下行走。自从张平一被其师叔远山道人带回宗门之后,便住进了其师盲道人位于宗门的府邸。使得这个常年闲置的府邸终于有了一丝人气。
下山总是比上山要快的。转眼间张平一已经来到了半山腰处,此处屋舍俨然,错落有致。这里便是灵宝宗一众弟子的住处,即与张平一一同学习的师兄师姐的住处,此时这些道家弟子都在自己的屋子内或是休息或是温习功课,并没有人去注意屋外青石台阶上每晚都要出现的身影,即便是看到,也不会多加关注。
当然一个人却是除外。那就是那位曾经揉过张平一脑袋的齐师姐。自从有一晚发现这位不久前来到宗门的小小师弟之后,齐梦瑶就对这个听说没了师父的小男孩产生了兴趣,当得知这位师弟父母的情况之后,更是对其产生了一丝同情。所以当有一次看到这位师弟夜晚下山之后,齐梦瑶就将其拦下,以一种关切的语气询问张平一这么晚了不好好休息,下山为何?当得知张平一是在锻炼身体之后,齐梦瑶又对这个还未成年的小小少年有了钦佩。齐梦瑶甚至对自己产生了羞愧,一个没有修道天赋的少年仍然不放弃自己,自己有这么好的天赋资源,却还不如一个孩子。
于是就有了现在这样一种情况,每天晚上,张平一从自家师父府邸出来,沿着青石石阶锻炼体质,这是自五岁那年就形成的习惯。而同一时刻,在半山腰,张平一必经之路旁的一块巨大磐石上,齐梦瑶就在此盘坐修行。
张平一从山上走下,远远就看到了远处石头上的那道靓丽身影,在月光的映衬下愈发神圣,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每每看到这位齐师姐,张平一心里总觉得暖暖的,那种感觉就像是孤身一人的自己突然见到了在远方的亲人。
两人就这么默契的交错,应该说是路过,等待下一次相遇。
张平一就这么来到山脚,然后热身,这是盲道人生前为张平一定制的特殊的热身方式,乃是改编自道家一位早已得道的老祖的一门功法,传闻这位老祖即便是与道家真正的那几位巨擘都相差不远,所以即便是其功法改编的热身法门,其效果自也不必多说。因为张平一只是盲道人的俗世弟子而非传道弟子,算不得道家弟子,所以道家功法张平一都不得修行,而像《灵宝五符灵法》这样的符篆修行法门只能算作灵宝之类的外物,算不得功法,虽然也不得外传,但是既然张平一作为盲道人唯一的弟子,传授与他,倒也无妨。
张平一屏气凝神,默默运转法门,感受到自身精气神都以达到顶峰之后,便开始修炼起来。他以一种常人几乎做不到的姿势,双臂向后扭曲,交叉叠起,双腿自然下蹲,成马步状,从远处看就犹如一只巨大的蛤蟆,这样能够充分锻炼身体每一块肌肉筋骨。然后自山脚台阶开始,一步步向山顶跳去。
张平一和其他一众弟子所在的这座山峰,虽然比不上主殿所在的主峰那般巍峨,但也相差不了多少,旁人正常行走如果不借助自身修为尚且需要半天时光,而张平一以这种怪异的姿势却比一般的修道者还要快,只见其双腿刚刚触到一块台阶,人已经出现在了下一个台阶。如此这般不到一个时辰,张平一就临近了齐师姐修炼的地方,靠近这里之后,张平一就停下身形,而齐梦瑶也有所感应,从入定之中转醒过来。两人相视一笑,后者向他轻轻招手,张平一就一个跳跃来到磐石之上,自然的坐在了其身边,而齐梦瑶也是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手巾,还有糕点,递给张平一,顺便还揉了揉他的脑袋。
张平一明显想要躲闪,但是顿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任其将他还未束发的头发弄乱,“师姐……”“什么师姐不师姐的,以后没人的时候叫姐。”“嗯,师姐,下次可不可以不要再揉我的头了,会长不高的。”张平一无奈的说道。“下次再说下次。”齐梦瑶瞪了少年一眼,又意犹未尽的揉了两下,才心满意足的收手。剩下张平一在那郁闷不已,两个人就这么一边吃着糕点一边聊天。
此时天上星光灿烂,皓月当空,月华如水般浸润着大地,如此美景,又有几人共享?
明月将斜,两人将最后两块糕点吃掉后,就各自返回休息,张平一目送着齐师姐的背影渐渐远去,直到其没入远处那片古色古香的建筑之中,这才收回目光。
活动一下,继续保持那副古怪姿势向山上跳去的张平一自己都没注意到,其比往常要欢快些的步伐,如果说以前的锻炼,只是一种机械性的动作,那么从现在开始便有了真正的精神气,这是一种质的变化。
少年以往锻炼的目的不外乎活着,在少年这么多年的不懈努力下,少年这座破破烂烂的泥胚房终是修补完善,不在渗雨漏风。但,泥胚房终归是泥胚房,不像其他的高堂广厦那般坚固,受不得强大外力的摧残。但自刚才起,这座小小的泥胚房确是向着砖石转变,即便这个过程无比缓慢。
自小便父母双亡的张平一,比其他人都要更加懂得一个道理,除了父母亲人,没有谁会无条件的对自己好。盲道人是一个,自盲道人走后,还有人这么关心自己,张平一感觉很好!非常好!
张平一知道,从现在开始,自己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张平一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珍惜这份关心,哪怕拼上一切!
因此张平一破天荒的觉的自己往常太过懒惰,决心从明天开始,要正儿八经的开始努力了。
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来到了自家门前,看着这座造型宏伟细致的府邸,张平一不自觉的有些怀念千里之外的那座破烂佛庙,那里有着自己最后的美好时光,从离开那里的第一天到现在以及今后的每一步,都需要自己走,所有后果,也只能自己一肩挑之。
一念至此,张平一转身眺望这片天地,有着这么多的美妙等着自己,只觉胸中有豪情万丈,不禁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了期待。感慨片刻,少年轻呼一口气,压下心中激动心情,准备回去洗漱休息。可还没走到门口,少年郎突然福至心灵,扭头望向那座仙气环绕的主峰峰顶,看了半天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摇摇头就去干自己的事了。
殊不知,在他刚刚望去的那个方向,有着一处外人无法到达的地方,这里原是灵宝宗立教祖师玉宸道君的供殿。而本该早已无人的大殿内,却有一道士盘坐于此。此时的玉宸道君对于这位能够感知到自己查询目光的少年感到一丝讶异,他刚刚确实是感觉到了一股精神波动,虽极小却纯净,因此便睁眼望去,却没想到这个尚未开始登山的小少年能够有所感知,不由觉得一丝有趣。
不同于世人常说的山上修行士,这位灵宝宗祖师作为道教始祖的弟子,确实是一位真正的神仙。作为道家五脉中的一脉之主,即便是在神仙遍地的另一方天地,也是处于顶尖的行列,而本不该位于这座天下的他,却不知为何又重回故地。
要知道,像他们这些神仙中的神仙,去到这座天下之上的另外一座天下之后,是极难再下来的。但除却对错,凡事都无绝对,这些传说中的人物,付出一些代价之后,也是能够回来的。只是这份代价不是谁都能承受的住的。
又是一天清晨,太阳自西方升起,缓缓碾过远处的高山大泽,逐渐露出全貌。
光线照射在空气中,然后又被折射成不同的颜色,在周围雾气的环绕之下,愈发美丽。
这时候的张平一早早就已起床,在完成了比以往要复杂一倍的晨练之后,少年就静静的看着此方美景。
这是少年自五岁时就养成的习惯,那时的张平一尚不知道自己能否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所以每天早上总是下意识的在日出的那一刻醒来,这七多年来,从没有哪一天失误,就连他自己都对此感到诧异。
一个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总能有些不同常人的地方,这是那些不必时时刻刻挂念着自己生命的人所触及不到的。
欣赏完了这番天地美景,少年像往常那般去往一众道家弟子上早课的大殿,一路上遇到些平日一起研习功课的师兄师姐,总免不了打趣他一番,毕竟少年虽说是来到了这一大教宗门,但其着装却与其他弟子不同,虽也不是在山下跟随盲道人游走四方时的麻衣草鞋,但也不是道家制式的道冠道袍,这就使得少年有些格格不入。而少年那学自山下武夫的见礼方式,在道家弟子看来,由瘦弱的少年郎实践出来却并没有那股子豪迈之气,反而多了一丝滑稽。配上少年那严肃认真的表情,即便是研习殿的督监长老看了,那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也不由多了几分柔和。
这位少年好像总是能给人带来快乐,他所在的地方总是伴随着各种欢声笑语。这是一众长老和弟子内心的感受。却不知道,他们之所以有这种感受与灵宝宗“明心见性”的修炼心法密切相关。但凡他们的心里有一丝的不洁,那么也就不会有这种感受。
张平一其实就像是一只自带放大功能的镜子,但凡是和他接触的人,一旦接触久了,其缺点与丑陋就会与在少年的接触中慢慢放大。
有的人可以借此磨砺自身缺陷,从而使自己趋于完美,而还有的人却在放大的假恶丑面前难守心智,从而自堕深渊。
因此就产生了这样一种现象:
喜欢少年的人愈发喜欢他,而讨厌少年的人也越来越讨厌他。
由此可知,与张平一一起的这些道家弟子在心性上确实皆为上上之选。
第四卷 在此山 第四章 多事之秋
张平一来到研习殿,远远的就看到齐师姐向他招手,便走到其旁边的位子做好,研墨开始画符。少年在画符方面确实没有什么天赋,别人往往学上几遍就能写出的符文,他却怎么都不会,明明一眼就能记住,但就是写的时候总是写不好,为此少年没少受齐师姐的嘲笑。少年自知愚笨,所以也就愈发勤奋,一遍写不会就十遍,十遍写不会就百遍,百遍写不会就千遍万遍。对于少年来说只要是能够靠努力做成的事,都不是难事,就怕那种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看不到一丝希望的事情,譬如登山修道。
对于见识到山上风景的少年来说,性命无忧之后当然要亲自登山去见识一下更高的风景。这也是为什么世人都知山上危险,一不小心便身死道消,对此仍是趋之若鹜。
偏偏少年资质平平,又后天受创,所以在身体没有打熬出来之前,尚且无法登山。
无法登山的少年并不灰心,仍然醉心于对于符篆的研习。另少年想不通的是,简单的几笔勾画,形成的常人所看不懂的符篆是怎么发挥出威力的。对于此事,少年曾经向他人请教过,这可难住了那些被请教的人,只得用“此乃祖师大能历经漫长岁月的创制成果,岂是我们这些弟子能够随意揣测的?”搪塞过去。这就使得少年愈发好奇。不过想不通的事情少年总是会默默埋在心底,等到某一日机缘到来,便能开花结果。
修行修行,不只修道,还要修心,所以研习完符篆之后就是养心殿修心,因为其中涉及道家心法,张平一又无法修行,便继续留下描绘符篆。
将一张神行符描绘了三万遍后,少年起身来到殿外,舒展身形,放松过于紧绷的精神。
当少年将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身边不知什么时候突然多了一位中年道人,这让少年心中一凛,身体先是紧绷后又放松下来,这位道人绝对是境界高深的神仙人物,说不定还是那种已经看遍半山腰的风景,正往山巅行去,欲要一窥山巅景色的真人人物。
一念至此,少年连忙恭敬行礼。
少年的猜测对也不对,这位道人确实是一位境界高深的神仙,但却早已不在此山之中,甚至已经不属于此方天地。
玉宸道君看着这位有些特别的小少年,开口问道:“在此可还习惯?”
少年对于这莫名其妙的话有些不解,在不了解这位道人的身份的情况下也不好乱开口,只得回答到:“习惯。”
然后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不发一言,各想心事。
这时要是有其他人在此的话,绝不会对此有什么诧异,因为在他人眼里,此时站在那里的只有一个少年郎。哪有什么中年道人?哪怕灵宝宗现任宗主元清真君在此,只要玉宸道君不想,任他百般施法,也发现不了任何蛛丝马迹,毕竟玉宸后面的两个字不是谁都能用的。
日头来到了两人上头,算算时间,齐师姐他们也要结束修行,少年看看道人,发现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告辞离去。
中年道人看看少年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这片天地,不由叹息一声:“多事之秋啊!”
直到回到自家府宅,张平一还是没想明白刚刚那位中年道人为何来此,摇摇头,索性不想。
少年来到灶房,打算做饭,虽然灵宝宗内有专门的庖厨,无需为口腹担心,再说古书上也有“君子远庖厨”之说,但少年自小跟随盲道人行走天下,身为弟子,这类生活琐事当然不能让师父来干,所以对于这些生活中的小事,少年自是熟稔无比。
再说此地为有名的洞天福地,灵气充裕,自然也不乏仙珍野禽,可以说是遍地食材,只要不怕费事,完全可以自给自足。
张平一来到此地后,对于生活上的事不愿假借他人之手,每每自己进山打猎,三餐自己解决。
少年正在做饭,只听院门一响,也没见少年有什么动作,只不过是将原本一人份的饭菜加了一倍。
齐梦瑶功课结束之后,匆匆回到自己房间,简单收拾一番,便又急急的向山上赶去,生怕错过了什么。
来到山上的一座府邸,直接推门而入,好像这才是自己的家,熟门熟路的来到灶房,看到那个正在忙碌的消瘦身影刚开始做饭,顿时舒了口气。
自从某次来到少年这里恰逢赶上少年吃饭,被少年留在这里吃了一次饭后,齐梦瑶就真的喜欢上了少年的手艺,时不时就来蹭饭。那些山上常见之物,经过少年之手虽没有宗门准备的膳食精致,但却别有一番风味。
那是一种与山上迥然不同的气息。
对与这个师姐的蹭吃蹭喝,少年早已习惯,每次入山采摘食材总是多备一些。
少年默默的在那收拾各种食材,齐师姐就在旁边问东问西。对于这位修炼天赋极高但生活经验空白的师姐,少年不由觉得有些好笑,这么觉着,便也真笑了出来,这就使得少女有些纳闷,追问少年为何而笑。
两人就这么嬉戏打闹,场面看上去颇为温馨。
—— —— ——
秋去冬来,天气开始变得寒冷,但少年依旧在按照既定的轨迹运行着。白日里跟随着一众弟子修行,晚上继续打熬身体,在这种昼夜不停的努力之下,其结果也算是可喜。
少年对于符篆的探究还是没什么进展,但是其对于符篆的描绘却已经到了登堂入室的地步,大量的抄录使得少年即便是只看到其中几笔,也能知其属于哪副符篆,这样的成绩不说无人企及,但也屈指可数。
而少年的身体也愈发的结实,这种从不间断对于身体的打熬,使得少年与山下的纯粹武者相比也毫不逊色。但其真正的战力或许连少年自己也不清楚。
年关又一次临近,对于山上练气士来说,年早已经不那么重要,他们追求的是大道长生,大道长生面前一切都变得不那么重要。
但对于少年来说,他对于年的期待却半点不少。在少年的记忆里,对于父母的样子已经记不太清,但小时候一家人过年时的情形却历历在目。
张平一早早就托人去极远处自己的家乡买了过年要用到的东西,什么春联啊,门神啊,灯笼这些过年用的东西,以前是没有这个条件,但现在有灵宝宗按月发的月供,自己不说是很有钱,但置备点年货还是可以的。
随着年关愈发临近,终于有一天少年没有像平时一样去殿内修行,而是沿着一处偏僻的石阶小路来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去处,若是在春夏之际,此处必定幽静深远,花木繁茂,绝对是山下山上隐士结庐修行的理想去处。即便身处这样的仙山之上,这样的地方也不多见。
少年缓缓走到这处幽静地方,发现已经有人比他早来一步,脚步一顿,还是来到那人身旁,两人就这么看着那处突出地面的小土包,心思各异。
直到最后两人也没什么交谈,只是那位少年自来到宗门之后就再没有见过的道人,在将要转身离去的时候,将一本书交与少年,少年郑重接下后,道人似是想要说些什么鼓励的话,但话到嘴边,仍是没有吐出,只是重重拍拍少年肩头,便转身离去。直到少年再也见不到道人身影的时候,才从远处飘来一句话“好好活着,替你师父!”
少年望着道人离去的方向,像是对道人,也仿佛自言自语道:“会的!”
少年收起那本薄薄的古朴书籍,走到一旁树林,找到一棵大小正合适的树,气运丹田,一掌拍出,登时树木炸裂,少年手中便多了一块木板,可见少年对于力道的运用已达到了收放自如的地步。
将这块木板插入坟前,少年自袖中掏出平日里用来练习符篆的那只毫锥,也不见其染墨,就这么半跪着在木板上书写,随着木屑的簌簌落下,少年收笔入袖。然后双膝着地,重重三个响头,迟迟不肯抬头。
当少年再次起身之后,早已泪流满面。
第五卷 在此山 第五章 练拳
少年走后,这里再次恢复平静,只是多了一方木碑。其上楷书书就:恩师盲道人之墓。
方方正正,入木三分。
原来少年哪是用的什么读书人的宣笔,不过是削成宣笔模样的木芯。只不过少年削的太过于逼真,纤毫毕现,就连与少年最是亲近的齐师姐都没有瞧出任何端倪。
策目穿如札,锋毫锐若锥。
不知少年是怎么用这样一支笔,在符纸上写下的那么多的符文。
张平一回到自家府上,犹豫了很久,才拿出那本薄薄的古书。张平一知道那位师叔不喜欢自己,在小镇第一次见到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叔时少年就知道。甚至少年还知道个中原因,自家师父一生未曾收徒,只为追求大道,到最后破例收下自己,自己却不能接替其衣钵,换做是自己,恐怕也会不喜。所以少年对此没有丝毫怨恨。
—— —— ——
就在少年刚刚离去的地方,中年道人不知何时去而又返。又或许是从未离开?
远山道人看着自家师兄墓前多出的那块木碑,又低头看看手中一只碧绿玉簪。如果少年在此肯定能够认出,这是自己师父平日里用来束发的发簪。
道人想到师兄以往风姿,不由沉声问道:“师兄,值得吗?”
中年道人的疑问当然得不到回答,只有凛冽的寒风由北而来,在将要接近道人及那处小土包的时候,宛如撞上了一座巍峨大岳,支离破碎。
周围寒风凛冽,那些侥幸逃过了秋风鞭挞的枯叶却在更加严酷的冬风里瑟瑟发抖,直到承受不住,飘然落下。
道人在此又待了片刻,随后便负手离去,只是原本手中的碧绿玉簪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枚碧绿树叶,在冬日的阳光下,脉络清晰,似有一股光晕在其中流转,颇为神奇。而且此树叶与四周枯叶相比,更显其勃勃生机。
道人走后,寒风也似乎少了几分忌惮,愈发肆虐,那为数不多的枯叶终于抵不过鞭挞,簌簌落下,满地枯叶堆积。
只有以坟冢为中心三丈之内,片叶皆无,似是在昭示这座只有一个木碑的坟冢内,葬着的定不是一般人。
天地有道士,眼盲心不盲!
—— —— ——
封面古老的薄书其实是一部拳谱,上书——十楷二字,字如其意,整部拳谱如书法中的十楷体一般拳势劲挺,气势磅礴,属于直来直去的拳势。而其来源也确与书法有关,此拳谱著者原为一柳姓读书人,本立志于考取功名,躬身庙堂,奈何庙堂之上多是蝇营狗苟之辈,这让原本想要施展一番抱负的读书人备受煎熬,最后一怒之下由文从武,硬是凭借一双拳头打出来赫赫声名,而这本拳谱则是他将书法与拳法相结合的产物。
对于这些少年是不知道的,但是有一点少年明白,那就是这本拳谱珍贵异常,先不谈其拳法如何精妙,单单是其中的字体就不是一般人能够写出,少年甚至能够从其中感受到书写者写作时一往无前的气势,当真是下笔风雷,字字见心。少年跟随道人行走天下时曾见过不少书法大家的笔墨,有些也能说是笔精墨妙,但少年总觉得少些东西,直到看到自家师父的手书之后,少年才知道,少的东西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势。或许只有盲道人能够与那位柳姓书生相提并论,但两者却并非一路。柳姓书生的势是一种大道直行的势,而自家师父的势则是敢为天下先的大势。
今有少年,见字知势!
只见其字,张平一就对这位柳姓书生产生了好感,毕竟能够写出这样字的人必定是光明磊落之人。少年对于自己的这种直觉一向很信任,比如五岁那年,当自己感觉是不是就要死掉的时候,那位对自己伸出手来的目盲道士,再比如喜欢摸自己头的齐师姐,甚至是不喜欢自己却还是赠予自己拳谱的那位师叔。
有些人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少年的世界里,日月交替,清风拂面。
张平一用极短的时间就将这内容并不怎么多的拳谱读了一遍,并且记住了大部分,但就像平时那样,少年记性太好,但是身体素质太差,这就像是一个一岁大的孩子看了一遍大人走路,就记住了所有的细节,但受限于身体条件,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少年将整本书都记了下来,然后就地在屋内架起拳桩,结果就像少年想的一样,意识到了,但身体却慢了不只一拍,这种感觉就像是安了假肢的人,远没有常人灵活,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就崩溃了,但少年自小便是如此,早已习惯如常,仍是控制着身体朝着预想着的轨迹上运行,一拳又一拳。
张平一曾听见师父称赞一位儒家圣人写下的一段流传千古的文字:古之成大事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并对其赞不绝口,赞其只有真正的君子人物才能写出这样通达之句。张平一在一旁听到这句话时就觉得喜欢,等到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少年就愈发的喜欢,连带着对于那位说出此句的苏氏儒家圣人也尊敬起来。
当真是世间的大道理都被读书人说了去。
少年沉浸在对于拳势的理解与运用之中,却忽视了对于外界的感知,一般来说,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在少年身上,闯荡江湖的经历使得少年对于外界格外的敏感。
但是一来少年现在并非身处山下江湖,而是道教大宗,当然没有什么危险可言,二来自己居于自家师父的府邸,乃是独门独院,与山腰一众弟子宅院相隔甚远,平日里除了齐师姐也没有什么人来此,不用担心被人偷窥,所以少年便将所有心神投入到练拳之中。
殊不知这时候门外来了个小小毛贼,这个小毛贼,本是无意中游玩至此,但来到这座府邸之后,却发现记忆里并无人烟的弃宅,不知什么时候贴上了对联,门神,还挂上了两个鲜红的大红灯笼,这让对山下习俗有些记忆的谢宝灵来说,可比什么读经有意思多了,于是这位玩心甚重的谢姓女童便环视四周,发现四下无人,便化身为翻墙毛贼,寻了一低矮墙处,手脚并用,三下五除二便翻入墙内,看其架势,哪是什么新手,分明是不知道干过多少次这种勾当的老手了。
谢宝灵翻进墙内,发现并没有什么人,便蹑手蹑脚的向二进院子走去,直到来到张平一练拳的寝室前,终于找到人的谢宝灵偷偷来到门前,借着门缝悄悄向屋内望去,只见屋内有一不同于宗门人物打扮的少年,正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桩,然后不断对着空气出拳,只是少年每次出拳都像是牵线木偶一般,被人牵制,本该挥出去的拳总是慢上两拍,看上去别扭无比,甚至有点搞笑,这让偷窥的谢宝灵都忘了自己是偷溜进来的,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随着这一声突兀笑声的发出,张平一瞬间从入定之中清醒过来,随即看向屋门方向,然后就看到了一个扎满了朝天小辫的小脑袋,谢宝灵愣了,张平一也愣了,两人就这么大眼对小眼对视了三秒,然后伴随着令少年都觉得刺耳的一声尖叫,谢宝灵转头就跑,看那速度,根本不像是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能有的速度,就连张平一都有些错愕,谁知小女孩或许是真的被少年吓到了,就在将要跑出二进院子的时候,不知是被什么拌了一下,就这么趴在了地上,然后迅速爬起,顾不得今天刚换的新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也没有从原路返回,而是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夺门而逃,一溜烟就跑没了人影,看的张平一不由摇头。随后少年走到女孩摔倒的地方,捡起地上女孩来不及捡起的一只绣花鞋,不由想到女孩没了一只鞋子还能跑的这么快?随后张平一关上院门,回到屋内,将那只绣花鞋小心放好,等着女孩来取回。
坐回桌前的张平一摸摸自己的后脑勺,告诫自己道,“张平一啊张平一,以后不管干什么还是要留点心。”
张平一连着两天没怎么出门,呆在自家院内练拳,就怕那个满头小辫偷窥自己练拳的女童回来取鞋却找不到人,但是一连两天除了师姐齐梦瑶时不时过来蹭吃蹭喝之外并没有女童包括大人来此讨要绣鞋,这让少年着实有点纳闷,便想着再等一天,一天之后再无人来取,便不再等。
殊不知谢宝灵那日自张平一府上落荒而逃之后,那是一刻不停的就从张平一所在山峰跑回了另外一座山峰上的自家府上,也不知道女童是怎么拥有这么大的爆发力和耐力的?
而女童正在闭目养神的师尊看到女童满身灰尘气喘吁吁落荒而逃的样子早已见怪不怪,微微叹口气,颇有些头疼,自家这位弟子虽年岁尚小,但天赋却极高,只是这个脾气性格却完全没有一般女孩子该有的含蓄端庄,真真是玩心甚重,一刻不闲。
女童本是宗门掌门元清真君早年间心生感应,亲自出山,在其还未出生之前便将其收到门下,并亲自赐名宝灵,等到其日渐长大之后,便被接到宗门之内,因掌门闭关前曾特地交代,此女乃宗门大兴之根本,务必慎重对待,所以女童便被安排在这位掌门首徒座下,要说谢宝灵真不愧是被宗门掌门誉为一宗兴衰之根本,其对于灵宝一脉的功法心法的理解当真是一日千里,让宗门内一帮老家伙也不仅汗颜,慨叹天道不公啊!只是谢宝灵从小便顽劣异常,十分精神九分都用在玩上了,对此是让包括其师尊在内的一众宗门顶梁柱气的吹胡子瞪眼,但偏偏还无可奈何,打不得骂不得,最后只能任其自然,况且其年龄又尚小,只要其完成每天功课,便由她去玩。所以女童来此三年多,早已经将灵宝宗转了不知多少遍,而整个灵宝宗面积不知凡几,日积月累之下,女童有这么强的耐力便不足为奇了。
第六卷 在此山 第六章 宝灵
谢宝灵跑回自家师尊府上,看到自家师尊之后方才将紧绷的心慢慢放松下来,拍拍惊魂未定的小心脏,谢宝灵这才发现自己的新绣花鞋少了一只,仔细一想才想起肯定是跌倒的时候掉在那座院子里,有心想回去捡,但实在是被少年吓的不轻,说什么也不敢回去了。而这一幕正巧被女童师尊瞧见,虽然女童往日里也是这么风风火火的来来去去,但还是头一回这么惊慌失措,就连往日里颇为重视的绣花鞋都丢了却不知道,这还是破天荒头一次,道人有些纳闷。
但随后两天发生的事情却让道人不只是纳闷而是疑惑了,实在是这两天自己这位小弟子每天就像正常弟子一样读经修道,只是这种正常在女童身上就显得太不正常了,往常都是读书还未一两个时辰便坐不住偷偷溜出去玩了,但这两天却大门不迈,二门不出,老老实实研习功课,如何不让道人疑惑。
终于到了第三天,道人实在是想不出缘由,正想亲自去问问的时候,谢宝灵却自己来了。
原来谢宝灵安分了两天之后,慢慢的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随后又想到自己丢的那只绣花鞋,是自己娘亲刚刚托人送来的,女童实在是心疼,便也顾不得害怕,想要去将鞋子取回来,但想想自己一人去还是有些胆怯,便想要将师尊拉上,于是一咬牙一跺脚,就去向自家师尊求救。
当听谢宝灵讲述完事情经过之后,这位灵宝宗宗主座下首席大弟子哭笑不得的同时还有些诧异,哭笑不得的是这位天不怕地不怕,被整座灵宝宗供起来的小祖宗竟然能被人吓成这样,连鞋都跑丢了,着实是让人吃惊,要知道这个小祖宗当年可是连自己师尊的胡子都敢拔,自己在旁边看的那是心惊肉跳,偏偏自己师尊还不生气,自己还从未见过师尊对谁这么和蔼过。诧异的是小宝灵说的那处偏僻院落,原本是自己那位盲师叔的府邸,只是自己那位师叔常年在外行走天下,如今更是早已羽化登仙,按说那处院落早已废弃,怎么会有一少年郎在此,况且练的还是山下拳法而非山上道法,着实令人费解。
玄冠道人看着拉着自己衣袖可怜巴巴的小宝灵一副你不跟我去,我就去找师祖告状的架势,只得无奈点头,况且道人确实也想见一见那位练拳少年。
其实以玄冠道人的境界修为,如果是在外界,两峰之间这段距离,一眼望去,便能知风见晓,但身处灵宝宗之内,阵法笼罩,除非真人出世,否则任你千眼万通,也休想窥视他峰。所以玄冠道人便跟着小宝灵信步来到少年所在丁仙峰,上山之时,还是小宝灵在前带路,俨然一副“这里我熟”的样子,等到来到那座在道人记忆中都有些模糊的院落时,刚刚还趾高气扬的女童瞬间就变得像寻常百姓家极少见人的孩子一样,躲在道人身后,紧紧攥着道人的衣袍,这就使得道人对于少年更加好奇了。
道人看着这座院落,不禁想起盲师叔昔年风姿,平静道心泛起一阵波澜,对着院落躬身执弟子礼。
身份极高的道人并没有贸然闯进,而是在院外等了片刻,因为院内有极其悠长的呼吸声,还有声声沉闷的空气摩擦声传来。院外风声和煦,院内罡风凛冽。
院内有少年,练拳拳生风。
等了片刻,贴了山上不常见的门神的院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内有一消瘦少年,不高不矮,相貌没啥特点,最多算是清秀。只有一双眼睛清澈纯净令人记忆犹深。
少年面带笑容,仿佛等了他们很久。
张平一看着站在门外的道人,眼神撇了一下道人的玄色道冠,心中了然,又看了看躲在道人身后的女童,露出歉意一笑,把两人让进院内。
先把道人安坐于院内石凳上,张平一便进入屋内,将女童丢于院内的那只绣花鞋拿了出来。
见到自己心心念念了三天的绣花鞋,谢宝灵便顾不得害怕,从道人身后飞快跑出,拿了绣花鞋之后又迅速跑回道人身后,带起两股微风。
道人尴尬一笑,只得出声缓解一下尴尬,“不知少年与这院子主人是何关系?”
“此院主人乃是家师。”张平一平静答道。
玄冠道人连忙起身站直,左手抱右手,负阴抱阳,内掐子午诀,外呈太极图,正身行拱手礼,“贫道道号愈知,不知师弟名讳?”少年也起身行拱手礼,“回师兄,家姓弓长张!”两人这一唱一和,使得一旁的谢宝灵瞪大了双眼,一脸茫然的看着两个人,要知道自家这位便宜师尊可是很少对人行礼的。
确实,以道人的身份,除了宗门里那几位宗主副宗主级别的长辈,以及那些早已不出世的老怪物,也就只有平辈之间需要见礼。但即便是平辈那也是不常见。不巧,如今这处院落内就有一位,还是个少年郎,这让玄冠道人有些郁闷。但郁闷归郁闷,道门内对于辈分要求极严,别说是一少年,就是一孩童那也是要行礼的。
玄冠道人将小宝灵从身后拉出来,“这位是你小师叔,快行礼。”尚且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小宝灵迷迷糊糊行完了礼,等行完礼之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多了一位小师叔,还是自己偷窥人家练拳的小师叔,还是自己偷窥人家练拳并被人家发现还把鞋弄丢了的小师叔。这么一想,小宝灵就有点不好意思,就又跑回自家师尊背后去了,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害羞。
张平一却不知道女童心态的转变,只当是上次被自己吓的不轻,不由歉意愈深。
其实,对于玄冠道人的身份,早在开门的那一刻,少年便有了猜测,毕竟道人头上的那顶道冠可不只是装饰,即便是少年来到这里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也还是第一次见到。
张平一和师父游历天下之时就听盲道人讲述过宗门之内辈分的重要性,其中主要的分辨标志便是道冠,根据道家法服道典《法服科戒文》规定,道家衣冠分为七种:一者初入道门,平冠、黄帔。二者正一,芙蓉玄冠、黄裙、绛褐。三者道德,黄冠、玄巾。四者洞神,玄冠无纹、青褐。五者洞玄,黄褐、玄冠,皆黄裙对之。冠象莲花,或四面两叶。六者洞真,褐帔用紫纱,长短如洞玄法,以青为里,袖领带,飞青华裙,莲花宝冠,或四面三叶。女子青纱之裙,戴飞云凤炁之冠。七者三洞讲法师,如上清衣服,上加九色,若五色云霞,山水袖帔,戴元始宝冠。
所以张平一在看到道人头上玄色无纹的道冠之后便大致有所了解道人地位,绝对的一宗顶梁柱之一。
只是早年间听师父说起这些之时,并没有考虑太多,也从未想过自家师父地位会这么高,跟着师父这么长时间,张平一从未见过师父戴过他所描述的那些制式道冠,所以少年对于师父的身份也不甚清楚。只是来到这里的那一天,少年那位神色冷峻的师叔曾告知少年,在此宗门内,除洞玄莲花冠以上之人需要行晚辈礼之外,其他人皆不用行礼。当时少年特意观察了一下冷峻师叔头上所带的莲花冠,四面两叶,由此张平一便知道自家师父身份必定极高,只是当少年问及为什么师父不戴道冠的理由时,那位师叔却并没有回答少年。让少年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不是道人不戴道冠,而是道人的那顶道冠尚不可戴。
昔年有位道人,行走四方,盲眼看天下,胸有凌云志,敢为天下先!
张平一和道人又闲聊了会,道人这才清楚原来眼前这位少年是自己那位盲师叔的俗世弟子,怪不得自己以道号称礼,少年却以家姓还礼。这也解释了少年为什么练的并非山上道法,而是江湖拳法。玄冠道人当然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位和自己同辈的少年,身体本是千疮百孔,即便缝缝补补,但却暂时修道无望。玄冠道人不由暗叹可惜,自己那位师叔一生未曾收徒,最后只有一位弟子却无法修道登山,着实使人无奈。
良久,道人告辞离去,张平一送到门口,小宝灵跟着师尊走远,突然回头向着少年做了个鬼脸,然后自己却被自己逗笑了起来。再也没有了来时的害怕,又成了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魔王。
张平一回到院内继续练拳,往常晚上的锻炼早已被少年改成了练书法。只是这十楷确实集楷书十家之长,少年还只是刚刚开始,要想将其真正学会,怕是需要不少的时间。毕竟天下万般书法,唯楷书最难。
楷书如立,行书如行,草书如走。学草、行、分不一二,天下老幼悉习楷书,而罕能至,其最难也。
张平一每天除去学习符篆的时间外,会拿出两个时辰练拳,不是少年懒惰,而是十楷这部拳法太过刚直劲猛,以少年如今打熬的体魄,两个时辰已是极限,倘若再练,则有害无益。所以少年大多时间都被用来练字,所练之字皆出于拳谱十楷,借十楷之势练楷书之字,由此可以看出这本孤本的珍贵,毕竟此书乃作者真迹,内含拳意拳势,练字即是练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