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戟纵横》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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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阴阳易道 楔子 潜龙忽用

合纵,合众弱以攻一强。

连横,事一强以攻众弱。

设局破局,权谋武斗,不若如此。

……

熙宁二年秋,刀光剑影不尽,九鼎神州战未休。

就在青葱的深山深处,某家小亭旁。

刀客和剑士对峙而立。

“你真要这么做?”刀客年迈,头戴斗笠,脚踏草鞋,与田地里忙于春耕的老农无二。

然而,他毕竟不是老农。

他的腰间,用草绳系住一把无鞘宝刀。宝刀微微颤抖,刀身雪亮,仿佛它拥有自己的生命,随时准备择人而噬。

刀客诚恳地对剑士说道:

“事不至此,现在还有挽回的机会。”

剑士不禁轻笑。

“前辈,你错了。”剑士身着青衣,怀中抱着一把长剑。

与刀客的无鞘宝刀正相反,剑身用层层的布料缠绕,半点锋芒不露。

“从一开始,机会就不存在。所以,我才必须要创造机会。”

“那你为得是什么?是家?还是国?别告诉我,你是为向前朝尽忠?!”刀客皱眉问道。

剑士不答,只是轻轻解开缠绕长剑的布料。他的动作很慢,慢得难以想象,但随着布料逐渐解开,剑士身上也随之升腾起一股青色气息,盘旋上天有若苍龙。

满山杀机四溢。

“也罢,就让我见识一下,传承如今的陵家剑,到底隐藏着何等玄机。”刀客握住手中宝刀,压低身子。

“晚辈向昔日霸刀挑战。”剑士朗声道。

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彼此刀剑相交的瞬间———

轰!

以他们为原点,百十来步的距离内,所有的苍松老枝,全部都轰然断裂,连带着漫天飞舞的萋萋芳草,宛如巫山落雨,点点地打在两人身上。

一旁的小亭也随之倒塌,高居亭中的牌匾,倏然片片飞溅,龙飞凤舞的字迹也悄然退散。

在退散前,依稀能看到所书的三个字。

「风波亭」。

……

剑士与刀客厮杀在一起的时候,千尺之上山崖犄角,其实还有三个局外人,俯视着他们的生死相搏。

局外人们穿着打扮各不相同,分别是和尚、道士还有书生。

“传言上古时代,众人悟造化苍生之意,逍遥于九天之上,可练丹修仙,运用元气填山移海,谓之于仙。”

道士望着下面几乎搅成一团的刀光剑影,拂尘轻晃,垂眉说:

“可惜后世再无一人可入道,亦再无可能修得仙人长生。以至于如今所谓江湖武林,五湖四海中人,都不过寻常武夫模样。”

“阿弥陀佛。”和尚颂唱佛号,温和地对道士说道,“仙人也罢,寻常武夫也罢,都不过表象。佛门谓之神通,终归是体悟心境。留有一颗慈悲佛心,就算元气断绝,身在末法时代,亦可保金刚不坏。”

“哼。”道士冷哼一声,“从今天起,贫道将率领道门众人尽数迁入西川,无人兵解悟道升仙、入长生逍遥之前,绝不出世。”

“我佛慈悲。我佛门子弟将前往广南,辩论佛法普度众生,再创舍我、澄明、轮回等三千世界。”

和尚和道士语毕,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书生。

书生望着他们,噗呲地笑出声来,他笑得越来越放肆,捂着腰几乎站不起来。

他索性席地而坐,任由泥土沾满衣裳。

“牛鼻子老道,秃驴和尚,你们这么说话不累吗?输了就要承认,惹不起躲走就是逃跑,别弄那些幺蛾子好吗?”

“你也不是赢家。”道士横眉说道,“不过是封了个王,别失了本心!”

“是、是。我们都是输家,这是当然。所以我认了。”书生摊摊手,紧接着,他指向了那已然分开的两人。

此时刀客艰难地半跪在地,一抹青光就落在刀客喉咙上。剑士并未让锋刃见血,而是收回了剑,并对半跪在地的刀客伸出了手。

“刚才牛鼻子老道说,上古时代剑仙如何如何,和尚也说,如今是末法时代。你们嫌弃他们境界太低,即便他们已经是兵器谱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但在我看来,你们根本比不上他们,连一丁点都比不上。”

“至少,他们还肯面对现实。元气逃逸四散,那就锻炼先天元气。遇事不决,即拔刀相向,想尽办法解决。可你们……呵呵。” 书生嘲讽地说。

道士冷笑,和尚置若罔闻。

书生心知肚明,无论他说什么都没有用,再说他也不是来改变这两个人的心意。于是他沉声道:

“时机未到,绝不会擅自行动。”

“这是儒门的承诺?”道士追问。

“只是我的承诺,主导儒门的人,从来都不是我班师诏,而是四大柱国的柴家……哦,是前四大柱国。还请不要搞错。”

和尚点头微笑:“足够了。”

“滚蛋吧。” 书生彻底地躺在地上,闭上眼睛。

话不投机半句多,其实三人都没有想和对方处好关系的打算。

道士挥动拂尘,一只白鹤从天而降,他乘上白鹤驾云飞起。和尚则口颂佛号,脚踏元气幻化的朵朵仙莲顺山而行。

而书生躺在原地,好似原地昏睡了过去。

待到夜半时分,星空璀璨,剑士才堪堪来到了书生身旁。

剑士低声道:“班兄,事情都处理好了。”

“陵浅山,你不后悔?”书生睁开眼睛,目光灼灼地望向剑士。剑士陵浅山没有回答,只是瞭望夜空,听着书生的声音在深山深处游荡徘徊:“如今大局已定,想要破局是千难万难。就算你甘愿牺牲,不过,这完全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赌博,你没必要……”

“班兄。”

陵浅山终于说话了。

他的声音带有几分沙哑,显然受到极重的内伤,但无论是书生还是他自己,好似对此毫无察觉。

“王朝颠覆,世事无常,本是人间道理。但如今……他已然天理不容!我陵家主掌谍报,统领江湖,理应挺身而出。若天下昌盛须以血祭奉之,本该从陵家开始!班兄,我意已决,但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儿虽从小聪慧,但行事荒诞,命蹇时乖。假若他一生碌碌无为、胸无大志,倒也就罢了。但假若他……”

“我知道了,你的遗愿,就交给我吧。”

陵浅山回过神来,书生已然不见,山崖左右只剩一人。

肆虐的山风中,陵浅山望向夜空,只见妖星四起,反而映得明月昏暗无光。

他细细思量自己的一生,目睹了京镇府的繁华,踏足过江南的黛瓦红墙,知晓世间有的是一剑封喉的侠客、食人肝胆的妖魔、倾国倾城的美人以及如画江山。

这辈子,值了。

“对不起。”陵浅山自顾自地说道,也不知道是向谁抱歉。

然后,他挥剑自刎!

一抹鲜红,飘落山野间。

……

一队黑甲红披风的骑兵队伍,携带大宋皇帝下达的圣旨,风驰电掣地冲进了承平已久的庐州城。

城中各级官员黑压压地在官府后站了一片,在死寂中静观急剧变化的事态。

率领骑兵的队长大步走进官府,腰间携带黑铁马刀,红色的大披风在秋风中招展,宛如四溅的红色墨滴,披风一角还绣着只有皇室成员才能佩戴的牡丹花花徽。

庐州城最高长官知州蔡得章身着紫色二品官服,别看老头平日里威风凛凛,可在这位队长面前,却是卑躬屈膝得很。

蔡德章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对队长说道:

“圣使想必已经累了,下官备好了茶水糕点……”

“接旨吧。”

队长卸下面甲,竟是名年纪轻轻、相貌清秀的女子。

她携着从城外带来的萧瑟,也不自报家门,没有多说一句,干脆利落地摊开圣旨。

金蚕丝制成的绫锦织上,由皇帝花天远写下了八个字。

满门抄斩,独留一子。

“圣使,这是……病句?”蔡得章瞪着圣旨。

“此乃皇帝亲笔,绝非有误。”女子顺手把圣旨丢给蔡得章。她大步走回队伍,翻身上马,带领队伍宛若一道血色洪流,直接奔向城东。

……

早有探子报告,从晨时起城东大院便门扉紧闭,无一人进出。

皓洁月色下,陵府的招牌依稀可见。

门下有小童打扫卫生。明明地面已然干净地如同湖面,可小童依旧认真地挥动扫帚。仿佛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工作。

女子统帅着黑甲骑兵们来到门前,她拉起缰绳,随着她的动作,接连不断的马嘶声响彻整个庐州城,没有一匹马越矩,骑兵与骑兵间皆保持一臂距离,没有例外。

“叫陵浅山出来。”女子对小童吩咐道。

小童一板一正地施礼,将扫帚放在门口,然后才转身跑入陵府。半盏茶的功夫,身着儒服的年轻男子迎了出来。

“你就是陵浅山?”

男子揖礼,轻声说道:“在下并非陵浅山,但在不久之前,家主之位已然传给在下。陵家上下一百五十三口人,在此拜见平阳公主殿下。”

“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们会来了。”女子平静地说道,丝毫没有因被叫破身份而动容,“不愧曾是主掌谍报的陵家。”

“公主谬赞。”

女子驱马向前,居高临下俯视这位男子:“既然你接替了陵浅山,那么,你的剑呢?”

“剑在千山怀里。他年纪刚满十二,还望之后公主不要吓到他。”

“我不远千里奔驰,就是为了见识兵器谱排名第八的陵家剑,与我花家霸王枪到底孰强孰弱。可惜,最终还是不能如我所愿。”公主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抽出腰间狭长的黑铁马刀。

“公主说笑了。”男子微笑着注视女子,就好似在跟邻家娘子聊家常一般,“公主殿下乃是吞山气魄,未来想必不可限量。在下比不得浅山,终归不过满谷境地,自然也不是您的对手……而且,既然公主殿下这么瞧得起在下,那么在下自然更不能随殿下心意。”

“那你就去死吧!”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大好头颅飞去。

平阳公主凛然地将马刀直指陵家宅门,“飞羽军,冲锋!”

秋雨适时地下了起来。

倾盆的有如飞瀑的暴雨,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硬生生压下了人的悲鸣,以及刀刀入肉的声响。乌黑粘稠的浆水,随着接连不断的雨滴流淌到通判脚边,成溪成河。

在屠杀的旋涡中,一只白鸽飞出了满是血泊的陵府。很快,西川道观,有道士闭观。广南一带,有和尚封塔。江南江宁,有儒生聚首。也有一谷一庄一阁一会,就此掀起了新的武林争斗。

至于秦州辽国扰边,河北纣族政变,都仿佛约好了般的——

设局破局,权谋武斗,就此掀起诗篇里的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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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阴阳易道 第一章 笑言哑哑

清早的阳光刚刚攀上日晷,彻夜的凉意还没来得及驱散,建筑时间能追溯到前前前朝的三丈城墙下,官道两旁就充斥着热闹的叫卖声。

熙宁四年难得是一个丰收年,没灾没祸。

既然没有灾民聚集在庐州城,那么即便是难过的冬日也添了几许欢快,好情绪一直延续到了春风扑面的时节。

贩货郎或挑担或背篓,驱赶牲口聚成了颇有规模的草市。市内从上好的皮货药材到劈好的木柴应有尽有,甚至还有人摆摊,吆喝着从地里刨出来的上古藏宝图。

这种东西能卖多少钱,全靠贩货的嘴皮子好坏。说得好了,自然是发财万岁,不过要小心,之后得知被骗了的买主终究会找上门一阵暴打。

从草市出来,伴春风掠过河边成排的杨树,穿过纵横如阡陌的小宅小院,便到了城东。

酒香四溢的小巷深处,枣色的酒旗随风招摇。

来过庐州城的人都知道,这儿买的是全淮南最烈的好酒。从早到晚,来喝酒的客人纷至沓来,其中不乏混迹江湖的侠客,大多都能一掷千金,但他们酒醉后大打出手也是寻常。

因此,店里最显眼的位置,就摆放着一块牌匾,上面传言是在兵器谱上留下名号的知名剑客,醉后写下的三个大字——

出去打。

出去打酒肆今早也生意兴隆。

“二娘——”老主顾轻车熟路地抢了个座,敲着桌子对帘子里面叫嚷道,“拿壶好酒,配上三样菜蔬,一盘牛肉!”

“收到啦。”

叫的是二娘,从店里出来的却是位少年郎,剑目星眉,脖子上挂着的兽牙饰品格外醒目。

他大概十五六岁左右,却已有五尺七八的身高,穿着洗白了的半破棉衫,一条粗麻布裤,襟前几点油污醒目,好似念死书最后家财尽散、被迫打工讨食的穷措大。

但他又并非普通的穷书生,因为他脚上穿着崭新的牛皮靴,花纹精致甚至还缝有宝珠痕迹,不过珠子早已被硬生生扯下,只留三两根线头滑稽地飘在外头。

他的腰间,还系着一本脏兮兮、如同被油泡了三天三夜的书卷。

真的穷措大,不会脚上穿着如此贵重的鞋子。

真的读书人,也不会如此虐待书本。

尤其是,少年郎的嘴角总是时不时潇洒地上翘,即便他不笑也留有三分笑意,七分懒散,有种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满不在乎的味道。

这份特立独行的模样,在见惯了穷酸书生和江湖阔少的酒肆中,犹如一道崭新的风景,颇令人眼前一亮。

“呦,是你啊。”老主顾一见少年脸便耷拉了下来,然后探出头窥视帘子内,“二娘呢?”

少年将牛肉摆在客人桌子上,顺势地用身子遮住帘后,温声笑道:“她今天难受,在家休养。您要是想温酒,我倒是可以帮忙。”

“算了,还是捡现成的上吧。二娘温酒,那叫温酒娘子。”老主顾不满意地撇撇嘴,“你温酒,难道还能叫温酒公子?”

“错,不是温酒公子,而是温酒贵公子。”少年郎笑嘻嘻地回答道,言语中没有半点不快。

出去打酒肆有三绝。

一绝无需多言,自然是上好美酒。

二绝则是温酒娘子二娘,小小年纪帮衬店里,相貌清秀脱俗。客人一边喝酒一边欣赏她露出白皙手腕娴雅地摆弄酒具,别有一番滋味。

剩下的第三绝,则是这位出来招呼客人的少年。

曾经贵不可言的陵家独子,陵大郎。

陵千山。

半年前,少年来酒庄做工,至此成了城东一景。大家为了欣赏落难少爷的身姿,不远千里前来围观,结果他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虽然一开始不顺手,但是很快就干熟了,并且看起来是心甘情愿、专心致志地做店小二。

于是外人都道,陵家——是彻底完了。

陵千山给老主顾上齐了菜,转身回到了店铺后院。路过厨房的时候,他随手顺出几片熟牛肉,径直地扔向院子中,没等肉落地,一道银白色的身影矫健地从半空中咬住了食物。

“小白,你的身手越来越好了啊。”

立起来大概与人相仿的银色白狼,听到少年悠然的、好似训猴的口吻,不满地发出几声闷哼,警告般地瞪了千山一眼。

它叼住肉,晃晃悠悠卧进院角的柴火堆里,还用爪子搭了个台充作饭碗,开始享用今天的早饭。

陵千山耸耸肩,苦笑着说道:“啧,这家伙都快成精了。”

“陵哥哥,昨天我听客人说,妖魔精怪都是从畜生变得,小白不会是妖精吧,还是请道士看看得好。”

不知何时,从陵千山身后冒出个丫头,她躲在后面,牵住陵千山的衣摆,好奇地打量用餐的小白。

“二娘,说过多少次了,那叫纣族,和妖魔精怪不是一个概念。”陵千山无可奈何地转过身,“小白都在我家住三年了,也没见它把我吃了。它要是纣族,我还是剑仙呢。”

“呸,不要脸!”黄毛丫头蹦蹦跶跶地跳开,稚气未脱的嘴角高挑。没有外人的时候,她才不会装出什么温酒娘子娴熟模样,“哼,你要是剑仙,我就是观音菩萨!”

“昨天听我说书,倒把这个记住了。”陵千山亲昵地刮刮她的鼻梁。

“可是我去和尚庙问过了,佛家典籍里面从来都没有女观世音菩萨,都是男的,陵哥哥你又在编故事。”

“也许是在这个世界没有,在我梦里的世界里就有呢。”陵千山耸耸肩说道。

“女人家也可以做大事的世界?”二娘抬起头,弯弯如月的眼眸尽是笑意。也许是西域混血的缘故,她的眼眶微微下凹,性格更是活泼至极,“陵哥哥又开始胡扯了。”

“也许是吧。”

陵千山长叹。

这个世界并不是他熟知的世界,也不是记载的过去。他读过许多这个世界里的史书,发觉书里很多桥段都似是而非。

大唐盛世依旧是赫赫武功天朝上邦,却是完全不了解的柴氏天下。

紧接着,天启十八年,郭大将军率领三位节度使,废唐而定周。

这三位节度使,再加上禅让的柴氏,成为了周朝四大柱国——其中,花家掌兵事,柴家掌文治,岭家掌盐铁,陵家掌谍报——由他们拱卫郭氏王朝,构成了大周朝九十九年的历史。

而他作为嫡长子,在陵家呱呱落地的那天,花氏一族统帅大军黄袍披身,强迫郭氏禅让帝位。太祖皇帝重新划定九路十六州城七十二郡县,建国为“宋”。

四年后,陵氏家族从畿辇京镇搬到了这座庐州城。

历史在巧合中逐渐走向必然。

陵千山十岁之时,大宋的太祖皇帝于奉天防线秦州堡迎战辽国不幸身亡。皇弟临危登基,改元熙宁。两年后,父亲将家主之位转让,而后消失不见。

最终——

血夜,便这般来临了。

满门抄斩,独留一子的圣旨飘落在地,在血泊中缓缓摊开。

陵千山曾觉得,大抵是喝过孟婆汤的缘故,带来的记忆越来越淡,宛如幻影,最后只剩下些许与现实混淆不清的片段,偏偏它顽强地提醒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使得他既不是住民,也非过客,成了活在夹缝中的迷失之徒,让他沉迷于世界的绚丽,却没有半点想要与之共舞的欲望。

但那一夜,在满门的血泊面前,他第一次睁开眼睛,看清了事实。

他就是陵千山,不管身份如何,最真实的部分仍是无能的、可怜的、不值一提的平庸之碑。

这点,无论是前世,还是如今……

都一样。

“陵哥哥?”二娘的低呼近在咫尺,陵千山回过神,看向站在面前,咬着嘴唇惴惴不安的黄毛丫头。

她忐忑道:“刚才我说错什么了吗?刚才你的眼神……好可怕。”

“不,什么都没有。”

陵千山潇洒地笑了,揉着二娘的小脑瓜,弄乱了她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惹得她好一阵地娇嗔。不过很快,二娘又紧蹙眉头:

“陵哥哥,那两个坏家伙说,今天就会上门……

陵千山将之前泛起的思绪弃置一旁,他温和地安抚二娘:“没事的,只是泼皮而已,交给我吧。二娘你就去女伴家里一起练练刺绣,省得掌柜的抱怨。”

即便性子跳脱,终归年幼的二娘还是露了怯,“我知道了。”

注视着二娘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离开酒肆,陵千山不由得感慨。掌柜的有时太宠二娘,对她其实有弊无利。

可惜,他也做不得什么。

“好啦,既然承诺了下来。那么,至少得能摆平才行。”陵千山若无其事地回到酒肆前,等待恶客登门。

事情的缘由说起来很简单,昨天就在二娘和邻家姑娘踏青时,不巧被两个破落户看到,一个叫王五,一个叫麻六。

不知道撞了什么邪,麻六鬼迷心窍打上了二娘的主意,拦下她们好一阵威胁。若不是知州大人恰巧路过,两人被官威吓得屁滚尿流地逃掉,说不定当天二娘就会被掳走。

有时候,再莫名其妙的梁子也能从天上掉下来,没必要太介意。

需要介意的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以及,不管发生什么——

都能够面对的心魄。

陵千山对这个道理,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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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阴阳易道 第二章 大往小来

酒肆之外的巷口,有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往里瞧。

“喂,麻六,你这招行不行啊?”王五一边探头探脑地窥视酒肆情况,一边问向同伴。

麻六从怀中掏出酒囊,又小心翼翼地拿出手帕。摊开手帕,里面却是只比大拇指还大的死虫子。

比百脚虫还多的虫腿迎面朝上,腿上还有毛茸茸的倒刺,宛如大了好几倍的南方蟑螂,甲壳碧绿,看起来格外骇人。

“噫!”王五一下子跳出好远,“这是什么东西!”

麻六心疼地又喝了几口,才把虫子扔进酒囊里,“这可是好东西,好不容易从花子行结交的大哥手里讨过来的。今天就拿这个,让你看看我麻六的本事!”

“客官,请问您还要点什么——”陵千山刚把客人安排进店,突然见一名泼皮动作僵硬地走进酒肆。

众目睽睽之下,他扑通地跌翻在地,仰面朝上口吐白沫。

果然来了。陵千山扔掉抹布,好笑地来到倒地的麻六身前,“年都过了,不用这么拜年吧。”

麻六举起手中的酒囊,扯着嗓子嚷道:“大家不要喝了,酒里有毒!”

“什么?”客人们纷纷大惊失色。

“请相信我!好痛啊,真的好痛……”麻六在地上一阵翻滚,觉得铁板桥的功夫演得差不多了,才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这是毒酒!难道大家没感觉身体不对劲吗?”

“不对劲,没有啊?”有客人下意识地喝了一口酒,滋味不错,“麻六,你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没有?”麻六冲到那名客人身旁,“难道你没感觉吗?你仔细想想,喝完这酒后,你回家是不是感觉特别疲惫?”

“疲惫……这么说,是有点,可能是我走得路多了……”

“不,就是这酒害的!”麻六拼命断言道。他又依次走到客人身边,挨个问他们身体状况。

“你有脚气?不不不,你之前肯定没有脚气,一定是喝这的酒喝的。”

“你昨天被马车撞了?唉,要不是喝这里的酒,绝不会出这杆子事。”

“你有什么毛病?哦?你觉得你有棉花疮?那更是这酒害得了……对了,你离我们远点,得这种病还喝什么酒,赶紧回家买棺材去吧!”

被麻六的气势恐吓,还真有客人半信半疑了起来。陵千山旁观了半天,此时才堪堪笑嘻嘻地出声道:“别听他胡扯,哪有什么毒酒?”

“不是毒酒,为什么酒里有毒虫?”

麻六把酒囊倒空,然后强忍恶心从酒水中拈起之前放入的虫子,示意大家看看他没有说谎。看到绿油油的大虫子后,客人们一阵哗然。

趁着喧闹,麻六低声对陵千山说道:“让二娘出来见我,这事就算了。你别硬撑,我跟你说,这计叫杀人诛心。”

他得意地笑了,被这么一搅和,什么样的店都得开不下去,这招万试万灵,去官府也不好使,诸如此类鸡毛蒜皮的小事,衙门是不管的。

“陵大少爷,你只是个跑堂的,还是回去找掌柜的吧。”

“我才不去。”陵千山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你那又不是毒虫。”

“怎么不是……”麻六低下头,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哈?”

刚才的虫子,不知何时跑到了陵千山的手上。

“毒虫?什么毒虫?我怎么没见到?”陵千山挠挠头,干脆利落地把偌大的虫子扔进嘴里。

嘎嘣脆。

麻六瞪大了眼睛,他眼睁睁看少年津津有味地嚼着,还露出不满意的神情,直勾勾地打量麻六,像是想继续讨要几只,蘸馒头下酒一般。麻六呆立了半晌,蓦地俯身吐了出来。

“你吐什么吐啊,都在你酒里泡透了。”陵千山拍着麻六的肩膀,笑嘻嘻地说道,“还是说,你承认是你故意扔进去的?”

“我承认你是个狠人。”麻六用袖口摸了摸嘴,对外面的王五使了使眼色。王五会意地混进围观的客人当中,只听麻六继续说道,“但陵大少爷,你以为你吃下去就没办法了吗?”

“你还有什么伎俩?”陵千山偏着头,好奇地问道。

“揍得你吐出来!”

麻六双肩骤然抖动,白气猛地从身上升腾,他挥拳向陵千山的肚子上打去。几乎同时,王五也从人群中扑了过来,堵住陵千山的后路。

这两个泼皮的配合还真是天衣无缝,一前一后刚好把陵千山夹在中间。

不过,陵千山就如同后面长了眼睛一般,早就知道这两个人的打算,堪堪向左边一步迈出。

这脚踏出,麻六的拳头就打了个空,然后狠狠地撞在扑过来的王五身上。

“咚!”

王五实打实地生吃了这招,整个身子都飞了出去。

“王五!”麻六万万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他恶狠狠地瞪向陵千山。

“大家都看到了吧,是他突然打过来的,谁知道打到他朋友身上。”陵千山好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无辜地耸耸肩,“竟然还动用了元气,对朋友真狠啊。”

“你这家伙!”麻六还想说话,就见陵千山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

陵千山微笑道,“你刚才对我动手了,没错吧。”

“对你动手又能怎样……”麻六的话刚说了半句,嘴巴便僵住了,之前的气势如雪遇骄阳般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磕磕巴巴地答道,“我、我、我们不是没伤到你嘛。”

“你觉得呢?”

陵千山的笑意未变,但麻六的额头已见了汗珠。倒在地上的王五勉强站了起来,拽住麻六的袖口。麻六搀扶住王五,两个人低着头一瘸一拐地逃出酒肆。

客人们不约而同为陵千山喝起彩来。

陵千山向四周拱拱手,同时轻轻将虫子甩到袖口的暗袋里。刚才看起来像是扔进嘴里,其实不过是戏法中的花招罢了,类似的技巧他还会很多。

客人们纷纷准备落座,可谁也没想到,今天的酒肆比往常要热闹很多。

“有点意思。”门口有怪人嘶声笑道。

既然是怪人,自然得有称得上奇怪的举止打扮。

他穿着名贵,宽大的紫色对领镶黑边饰,丝绸金丝黄裳,腰间还配有镶金束带,身后斜跨一支宝剑,想必也价值不菲。不过,那人的身材却纤细得很,春风轻轻拂过,就能吹得衣袖抖动,活像是裹着衣服的枯木人偶。

不止如此,怪人所有裸露在外面的肌肤,包括面容,都用白色布条缠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眼眸,宛若森罗恶鬼。

客人们见到怪人模样,沉默片刻,便齐心作乌合之众一哄而散。

待最后的客人仓皇逃窜后,怪人才踏入酒肆。他将宝剑啪地扔在桌上,然后嘶哑地说道:“麻烦把这里的好酒好菜都上一份。”

陵千山来到桌旁,笑应道:“抱歉,现在还不行。”

怪人愣道:“都卖没了?”

“酒菜都有,拉出来开三天三夜的宴席都没问题。”陵千山一本正经地说。

“那为什么不上?”怪人不耐烦地问道。

陵千山依旧面带笑意,“因为你还没有结账——或者说,帮他们结账。你把他们吓跑了,我没办法向掌柜的交代。所以在你没有帮他们结账前,这儿做不了生意。”

“哼哼,他们跑了,是因为他们害怕我。”怪人被陵千山的话逗笑了,原本沙哑的声音也多了几分软润,“你不怕我?”

“我实在不知道客官你有什么可怕的。说到怕,现在我只怕一件事。”

“什么事?”

“怕你没银子付账。”

事实证明,怪人有的是银子,不仅买得下自己吃的酒肉,还给陵千山买了一份。

陵千山也不客气,坐在怪人对面大吃大喝了起来。

怪人买了整整一桌,却每样都只动了一下筷子,然后坐在那儿独自小酌。

“闯荡江湖的人,都像你吃得这么少吗?”陵千山边吃边问。

怪人把酒放下,“你见过很多闯荡江湖的人?”

陵千山指了指酒肆里的空座。刚才逃出去的很多客人,平时都这么自称。

怪人咧了咧嘴——虽然有布条的遮掩,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姑且能感到他在冷笑——怪人拍拍摆在桌上的剑,冷声说道:

“有些人,虽然身在江湖,但终究不过是旅客路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而有些人,即便不在江湖行走,却已然明白其中门道。陵家少爷,你觉得我说得对吗?”

“哦?”陵千山挑起剑眉,“为什么这么说?”

怪人嘶声答道,“陵家主掌谍报,为郭氏闻风奏事,巡查缉捕,针对的不仅仅是敌国,还有绿林各大宗派。江湖传言,在前周的九十九年间,陵家用各种各样的手段,逐步将所有宗派的武功秘籍全部记录在案——共有一万八千三百六十二本功法。”

“不过是谣言罢了。而且你别忘记,陵家早就不在了。”陵千山沉声道。

“但这些功法,并没有被收走,不是吗?”

怪人站起身,忽地抄起宝剑,以剑作拳形似小鬼拍门,直击面前的落魄少年。明明剑并未出鞘,凌厉至极的剑风却迎面迫来。

对此,陵千山不慌不忙,脚踏离兑两位,横着避过突如其来的刺击。

与目标错过的剑风,正巧撞上了酒肆的招牌。“出去”被击得粉碎,结果只剩下了一个字。

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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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阴阳易道 第三章 或跃在渊

“看你能躲到几时!”

怪人以剑作棍,顺势横扫向陵千山,看起来粗鄙不堪,其实深得广南武僧棍法中的勾挂硬靠之意。

陵千山听风声不妙,来不及纵身后跃,颇有城外柳絮味道,与剑鞘恰好保持了几分距离。

可怪人的招式使到一半,竟变成了刀法中的毒蛇探穴。

这招要是接实,保管在床上躺到年底。

幸好陵千山身形飘逸,在对方变招时恰好回转,险之又险地与之擦身而过。

然而,就在剑鞘擦过少年身侧的瞬间,怪人大喝一声,与此前泼皮身上升腾的白气有几分相似,本质却截然不同的无形怪力席卷整座酒肆。

虽然陵千山能躲开剑招,却无法抗衡这股力道,不得不踉跄地跌倒在地。

后院传来一声短促狼嚎,白狼彭地冲出了院子向怪人扑去。

“回来,小白!”陵千山不顾痛楚,急切地喊道。

利齿与剑鞘顶端,只有半指距离。

护主心切的银色白狼,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逐渐后撤,用自己身体挡住了少年。

怪人的眼中多出几分惊诧,这般通人性的畜生他还是第一次见,不过想到少年的身份,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刚才你为了躲我的剑,接连用了紫阳门的步罡踏斗、御剑门轻功中的随风飘柳还有花子行的绝技风沙转。”怪人本来也没打算伤人,只是想逼出陵千山的底细,“江湖传言是真的,陵家确实藏有秘籍。还有,陵家独子无法使用元气,没有半点气量这件事,也是真的。”

“啊啊,你说得没错。”陵千山虽然没有被击中,但摔了这么一下屁股还是生疼,他索性坐在地上说道,“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平民百姓要气量有什么用?”

怪人摇摇头,低声轻叹道:“店小二确实不需要什么气量,但陵家独子需要。只有拥有气量,才有可能入境。真是遗憾,看来陵家剑法就此江湖绝迹了。”

“哼哼……那你呢,你既然有了气量,境界又是怎样?贪狼还是巨门?”陵千山的语气中满是嘲讽。

怪人不以为然:“我当然只是最低的贪狼境界,这不丢人——但我的未来不可限量,不是吗?”

“啧,你到底是做什么来了?”

“拜长辈所托,确保我家的独门功法不会被外人得到。”怪人将剑插回原位,又往桌上扔了一块银锭,算作刚才动手砸店的赔偿,“你先天没有半分气量,无法使用我家的功法,那么就算秘籍放在你那里,又有何妨?”

“可你就不怕有谁从我这偷走了你家的什么功法?或者我干脆把你所说的那些武功秘籍卖掉?”

即便怪人明确表示放过了他,但陵千山依旧挑衅般地喊道。

怪人顿了顿,却没有停下脚步,“功法再多,也没什么用处,不过是技罢了。有资格上兵器谱的……真正的江湖人,靠得都不是什么功法技巧,而是他们的武道。陵少,这点你也再清楚不过才对。”

“至于卖掉?就算你敢卖,不见得有人敢买。”

没等陵千山回嘴,怪人便离开了一片狼藉的酒肆。

陵千山艰难地扶着破烂座椅站起身,呸地往地上吐了口吐沫,满是愤慨地对银色白狼说道:“小白你看看,这就是不合格的反派。等哪天我跌山崖得奇遇,见神兽通窍再服下灵丹妙药,重练筋骨突破气海,再入陆地神仙境界,吓死这帮人。小白你别不相信,我看得故事里都这么写的……”

银狼白了倒霉主人一眼,也自顾自地走了。

唉,真是狗眼看人低。

“我不知道你说得故事里是怎么写的。”银狼没搭理他,倒是有人接了话。

门外的掌柜注视着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酒肆,脸色铁青,“我只知道,我出去定了些东西,你就给我搞成这样……陵大少,看来小庙真容不下你这座大佛。”

“别急,掌柜的。”少年捡起怪人留下的赔偿金,连同他付的酒菜饭,送到掌柜的手边,赔笑道,“用这些钱给这儿做个精装修,肯定够了。”

“钱、钱、钱!内是钱的事嘛!是钱的事嘛!”掌柜的气得脸色发白,连老家土话都崩了出来,他推搡着少年郎往外面赶,倒是不忘记拿走银锭,“明天你不用来了!走走走,再不走我家二娘都有危险。真是的,内是钱的事嘛!”

陵千山就这样被掌柜的扫地出门,连遣散费都没有就这样失业了。

在回家的路上,刚刚失业的陵千山特意去了趟典当行。

典当行里坐班的朝奉,第一次见有人用鞋子来换钱的。虽然鞋子看起来名贵,但上面的宝珠被卸掉后,撑死也就几个铜板。朝奉低着头,也没看是谁,刚想讽刺用鞋子换钱的小哥几句,通过西洋传来的老花镜,恰好望见鞋子上纹着的“岭”图案。

朝奉手一哆嗦,抬头望去。

正是整个行当中最惧怕的这位爷。

“说吧,值多少钱?”少年笑眯眯地说道。

待从典当行出来后,陵千山手里把玩几块银元。他抹了此前在食肆留的账,买了两份肉包,又还了药铺姚小哥的债。

路过街头老乞丐的时候,还特意放了一块。

“不多给点啊。”老乞丐看了看碗,不快地说道。

陵千山挥挥手,“再多给,我家小白就吃不起饭了。”

穿过老乞丐的地盘,顺着路往城东的尽头走,就是陵家的老宅。

曾经的园林不在,回廊亦不在,就连镇宅的石狮子,都碎得难以看不出形状,只剩有一片废墟。宅子地方虽大,却与周边的炊烟人家截然不同,没有半点人气,黄昏后宛如山野传说中的鬼宅妖地。

原本金碧辉煌的两扇木门,如今已然褪色十分,残破的门槛下满是野草。

曾经灯火通明的游廊,如今漆黑一片,任由夜色肆意蔓延。

之前独自离开的白狼,就卧在门旁,绿油油的眼睛时亮时灭,为这昏暗增添几分鬼魅。它看到陵千山回来后,才懒洋洋地往里面去。陵千山也习惯它这般做派,把肉包放在白狼卧着的地方,饿了的时候它自然会吃。

陵千山走进堂内,只有最小最矮的住房姑且还算完好,这儿原本是给下人住的,但他将其改成了自己的居所。他推开门,也懒得掌灯浪费烛火,直接摸着黑躺上了床。

漫漫长夜,少年独枕凄凉。

且笑凄凉,且梦凄凉。

……

建隆四年,是个满是喜庆色彩的年月。

那年,太祖封禅泰山,合祀天地,宣告天下一统,国泰民安。

那年那月,陵氏一族奉家主陵浅山之命,全族离开畿辇京镇。

那年那月那日,为了恭贺迁居之喜、以及陵家独子六周岁的生日,陵家大宴庐州城,使得整座城都处于沸腾的状态。

来贺的使者,将偏厅的偏厅都挤得水泄不通,至于庭院,更是被杂七杂八的礼物堆得满满当当。

作为宴会的主角,陵千山当然是全族人的焦点。从早上起来,就被丫鬟们簇拥着拉去穿绸裹缎,打扮得粉妆玉琢,活脱脱小一号的翩翩公子哥,俏皮胆大的姑娘还笑嘻嘻地往千山头上插了一朵还带有晨露的小花。

好不容易逃离珠围翠绕的窘境,又被稚童们抓住,哥哥大郎的叫个不停。这些孩子都是家生子,平时就喜欢跟他撒娇,闹了好一会,他不得不从伴当处借了不少喜糖,好说坏说才摆脱他们。

陵千山刚想躲进厨房喘口气,推开厨房的门却发觉早有人捷足先登。

父亲可怜巴巴地蹲在那儿,手上还端着一碗碧粳粥。

看到儿子进来后,陵浅山赶紧示意儿子不要出声,可惜还是晚了。

“爹!”陵千山无比清脆的声音在庭院回响。

陵浅山看着儿子狡黠的眼睛,哪里不知道他在故意坑爹。但还没等到陵浅山发作,闻声拄杖赶来的祖母先发飙了。

别看老太太年纪挺大,精神可是非常的好,拽住陵浅山就一阵呵斥:“你这个臭小子,老身找你很久了啊,之前说搬家时,还装腔作势说什么现在我才是家主……现在轮到你撑场子时,你跑这偷食吃来了是吧。还吃!快给老身过来!”

“娘!儿子从早上就没吃饱饭。再说,来的人怎么可能不懂规矩,让他们等等,他们正好交流一下感情。”陵浅山身为人父,却没有半点父亲的威严,他可怜巴巴地说道。

“呸,君子谨言慎行!”祖母听到陵浅山的话后,干脆举起拐杖用力砸了下去,可是一点都没留手,砸得陵浅山哇哇叫唤,“让你当家主,你还学会顶嘴了?!就想着跟狐朋狗友在一起,老身让你不干正事!”

年仅六岁的陵千山,跟在两人后面,笑嘻嘻地望着老爹被祖母管教。

虽然名声不显,但此时的陵千山,在族内已得到了神童的称号,摹朱口诵宛若大人模样。

……或者说依稀记得前世记忆的他,本来就是大人魂魄。

《上大人》、《千家诗》此等启蒙小文,陵千山早已弃之不阅。更多的时间,被他用来专心致志攻读河图洛书,识奇门之数,明遁甲之秘。同时,陵千山还持之以恒地锻炼筋骨,以备日后习百家之武。

因为这些都是他曾经幻想过,却从未接触到的。

一个侠客可以行的世界。

陵千山发自内心地努力,想要尽早成为高来高去的大侠。如此过分的热情,甚至让人觉得害怕。他不止一次听闻到有下人称他是妖物、怪物。

不过父亲从未怀疑过他,从未想到自己儿子体内会有个成熟的灵魂。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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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阴阳易道 第四章 云上于天

“陵家家主到——”

下人们用洪亮的声音,吃力地压过了正堂中宾客们沸沸扬扬的声浪。

刚才还自称老身动不动就用拐杖猛砸的祖母,走进大堂时,已经摆出含饴弄孙不问世事的慈祥老人模样,走路时还轻轻咳嗽着。

陵千山跟在一旁,乖巧地扶起祖母,亦步亦趋孝心可见。

至于陵家家主陵浅山,他走在最前面,泰而不骄地漫步闲庭,温润中自有威严气象。待他于正堂落座,目光所至无论何人,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外人绝对想不到,没进门之前一家三代老少相互胡闹的样子。

在他们眼里,这正是与当今圣上齐名的家族才能拥有的绝代风华。

接下来就如宴席旧例,纵是美酒酬宾,大多也是敬酒,鲜少有人能让陵浅山举起酒盏。

陵千山这边,倒是熙熙攘攘,散客的恭维称赞声不绝于耳。

“御剑门为公子贺,送正源心经一份,祝公子日后正本清源,力压华山!”

“阴阳众为公子贺,送千年白玉人参数根,助贵公子身强体健,待来日威震华夏!”

大大小小的宗派,以门下弟子为代表依次道贺。早在数月前,他们便开始进行准备。道贺的先后顺序,也意味着他们的势力排行。

但这就像是上菜,热菜往往都是吃到最高潮的时候才上。

各宗派们的贺礼,在真正的豪门大派眼中,不过是暖场罢了。

然后,主菜终于到了。

一名身着白布长袍、腰间悬剑的清秀剑客踏入场中,朗声说道:“在下剑七十二,以神剑山庄之名献十二惊惶,为公子庆生!”

剑客的声音犹在耳畔,又有无名琴师续弦,琅琅道:“夹钟高山,代清音阁奉焦尾琴一把,为公子庆生!”

“俺叫段四郎,洪龙会派俺来,送上荆玉和壁孝敬公子!”九尺来长身材、作农家老汉打扮的大汉随后跟道。

这三人的每一句道贺,都能引出此起彼伏的惊呼。

十二惊惶是昔日南海群豪留下的十二把神兵,每一把都可惹出江湖惨案,足以让武林众人为之厮杀,没想到被神剑山庄集齐并拿来送礼。

焦尾琴乃东汉重臣蔡氏亲手制作的一张琴,音色袅袅谓之天上仙乐,在高手中能以音排山挡海,传言中蔡氏使用焦尾琴镇压西凉第一恶人董天师后,从此下落不明,没想到竟入清音阁囊中,出现在陵家的宴会上。

荆玉和壁自不用说,更是倾国倾城的宝物。

陵家正堂说来并不小,在一声声道贺中却显得异常拥挤。

毕竟,天下大半个武林江湖的盛衰兴废,各大名门宗派间的权力角斗,都在这儿凝固,构成一道缩影。

主掌谍报、身为前四大柱国之一的陵家,正是缩影的主人。

江湖世代的无冠之王。

陵千山津津有味地瞧着他们的勾心斗角,只觉得有趣。

便在此时,人群中走出一名盛装美妇,款款地来到他身前。

美妇的头上还插了根碧翠竹簪,簪尾宛如飞天凰凤。

她屈身与陵千山平视,温声细语地说道:“天山镜湖人迹罕至,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既然今日大喜,妾身就为郎君检查丹田气海,有备无患可好?”

宾客们纷纷倒吸一口气。

江湖行走,刀口舔血,最重要的是什么?

不是武功境界,也不是权势高低——只要能活下去,武功低的总会熬成武功高超,无权无势的小人物也能笑看他起朱楼宴宾客然后楼塌了。

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那么,天山镜湖便是全天下江湖人心中的圣地。在这几百年间,不管你受多重的伤,只要能送到天山镜湖处,那里的神医都能让你活下去。

也因此,天山镜湖旗下行走之人,受到了所有侠客的敬仰。

陵千山看向祖母,祖母点了点头,笑呵呵地对美妇说道:“当年浅山也是由你来检查气海丹田。小子初长成,此时拜托你,正是刚刚好。”

“虽说气量是由先天决定,但斗量、充栋、满谷、吞山、吐海……即便是传说中的仙人之境,终归不过只是资质罢了。”美妇盈盈欲笑,伸出青葱玉手抬住少年手腕,陵千山只觉得一股暖流从美妇的指尖传来,舒服地让人昏昏欲睡。

她一边将元气在少年体内探索,一边柔声说道:

“有些人足够努力,即便是斗量,也能跻身破军至尊之境。如果只是空耗资质,就算良才美玉,吞山吐海之气量,最终也不过是三流武客而已。先天元气,并不代表所有……”

美妇的动作突兀地为之一僵。

由于她背对宾客,所以很多人并未发觉,但祖母看得清楚,她心底一沉,手中的拐杖不小心没握住,咔嚓地跌落在地。

寂静的正堂中,只剩下美妇几近颤抖的嗓音:

“这位小少爷的气量……是空谷幽兰……”

陵千山愣愣地看着美妇,脑袋嗡嗡作响,脸皮止不住地抖动,如纸一般的苍白。熟读经典的他,当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可陵千山实在无法接受。

咚!

陵家家主,陵浅山脚下的砖块,因此纷纷碎裂!

……

陵千山缓缓地睁开眼睛,望向满是灰尘的房梁。

“人生而不平等,这事我当然知道。”他任由梦境的余韵缓缓飘散,喃喃地说道,“但有时,未免也太不平等了吧。”

正如梦里那名来自天山镜湖的美妇所言。

人的先天资质,也就是所谓气量,基本上可分为斗量、充栋、满谷、吞山、吐海……等等。

同时,传言世人得石碣受天文启蒙,以北斗七星之名依次排位,从第一星的贪狼境界,直至最高的破军之境,借此区别彼此强弱,高低不言自明。

一方面,勤能补拙,机缘巧合下,斗量之人晋升破军之境也并非绝无可能,但另一方面,气量越大,资质越好,也就越容易突破极限,这同样也是事实。

而且,两者之间的差距,比想象中还要大。

晋朝名门之女,传闻年幼时便以“未若柳絮因风起”的磅礴气量,直升第四重境界文曲之境。战国时期的甘罗,年少时更是以吐海之气量,力压能人异士一举成名。诸如此类的事例,史书上数不胜数。

当然,史论向来都是一个论调,今不如古。要是真相信古籍记载,那么也就等于相信,曾经某个时期达到第七重极致的武侠如同蟑螂满地都是,主宰天下的则是仙人、圣人和佛陀,根本没有凡人什么事。

陵千山情愿认为,这和“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的美好妄念没什么本质区别。

古不如今,才该是人间正理。

大宋目前所颁布过的诏令中,以延康、建隆和熙宁年间的“荐贤令”、“尚武诏”、“推恩令”三大令的内容来看,到目前为止,江湖中人有能修行至第三重境界,官府便可赋予官身,若为侠客则表彰之,若为侠盗则招安之。

宋国之外,辽、纣两国更是求贤若渴,对兵器谱前几位的大才甚至以王位相邀。

那场宴会前,陵千山一直梦想着自己也能成为破军霸主,一代仙侠。无论是异国称王,还是神州称颂,都比陵家少爷的身份更让人觉得威风快意。

就算斗量,陵千山也有自信突破极限,他做好了这方面的心理准备。

可现实狠狠地揍了他一顿,告诉他自以为是的一切准备,都只是可怜可笑的侥幸。

美妇的诊断,彻底地让梦破灭了。

在常规的名词之外,还有几个名词是专门形容规格外的气量。仙人之境、生而知之。这些都是指超越常理的先天资质,天人转世的奇迹之才。

同时,还有一个称呼。

空谷幽兰,多么美的名字。

它却代指着完全没有气量的无能无用之人。

成王霸业,终归只是一场空。就像所有人以为,建隆四年将是腾飞的开始,没想到却是巅峰。从那时起,陵千山便得知了,自己根本无法掌握先天元气。强行修行也不过空架子而已,接不起一剑之威。

就像没有柴火的炉子,做什么努力都是无用功。

陵千山细细地品味着苦涩,并对这样的自己露出微笑。

他坐起身,发觉一匹毛茸茸的东西在被子里微微颤动。不知何时,小白偷偷爬上了床,狠狠地压在了他身上。也许正是这样,再加上那位贪狼之境的怪人带来的刺激,才会让他难得地做了一场大梦。

现在,他只觉得身上汗淋淋的,黏得难受。

陵千山看向窗外,越过残破宅院,能看到远处的平凹山峰,以及尚未渐白的夜空,才不过是寅时左右。

平时想要洗澡,非要待到卯时城门开启,出城去郊外的河畔,才能痛痛快快大洗一番。他考虑着这个问题,顺势将视线转向庭院。

然后,他像是活见鬼一般,瞪大了眼睛。

本该空无一物的废弃庭院中央,放着一只楠木打造、浑然天成的大木桶,桶里盛满了水,冒着热腾腾的气。不仅如此,在桶的旁边,还贴心地放着几块屏风,恰巧给木桶留出一条可供出入的缝——正是请君入瓮。

于是,陵千山开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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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阴阳易道 第五章 枯杨生华

据说有人试过,让酒水变得绝对好喝的办法,就是在外面跑一天都不喝水,让自己嘴里干得发涩,这时再递给了你一壶酒。哪怕是最劣的酒糟水,都好喝得要命。

现在,热水就摆在面前。

能洗个热水澡,陵千山当然不会拒绝。他扔掉衣裤,走向木桶,赤身钻入桶中,然后悠然自得地欣赏着头顶夜空苍穹。

而身后的屏风上,幢幢地多出一道人影。

那人身姿娉婷袅娜,分明是个女子,窄银袖短罗衣,下着织金长裙,即便看不到真实面容,也能猜想到她此时的柔情绰态。

女子紧紧地盯住他的背影。她不自觉地抿住嘴唇,眼眸中似有泪光闪烁。

真是世事难测,着实甜少苦多。

“你在想什么?”她忍不住幽幽问。

陵千山笑了。他当然知道背后的她是谁,浅笑应道:“我在想,你竟然知道我想要洗澡,这算不算一种心心相印?”

“少贫嘴。”女子呵斥之时,依旧透着些许娇宠,仿佛知心姐姐在管教喜欢胡闹的弟弟,她强调道,“今天的事,我知道啦。”

“那两个泼皮,只是无心之失,可不要坏了他们的性命。”陵千山提醒道。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女子摇摇头,两个寻常泼皮还没资格让她在意,“他们冒犯的不是我,而是岭家。两个泼皮已经有了他们该去的去处,至于那名浑身缠着布条的剑客,他逃出城了,之后我会悬红十万将他捉拿……”

“那人不是剑客。”陵千山打断了她的话,同时,也阻止了她的意图,“他只是来问我几句话而已,不用你理会。”

“他的确不是剑客。经我调查,他在兵器谱排名一千三百二十六名……”

“岭姐姐!”

陵千山站起身,水珠哗哗地洒落在地,溅得屏风几近透明。他扭过头,看向屏风后的她,笑容不改,却带有几分恳求地说道:

“真的不用。”

“我知道了。”女子没再坚持,她转移了话题,“我托人去查了关于陵家昔日在皇城设下的暗桩。”

“有什么消息吗?”陵千山重新坐下,声调没有丝毫变化。

可水桶的水面,却泛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波澜。

“没有。”女子摇摇头。

“没有?连尸体都没有?”

“嗯。”女子困惑地说道,“就仿佛陵家从来没有在皇城埋过暗桩探子一样。原钦天监的老成员,也不翼而飞,根本没有找到丝毫蛛丝马迹。”

“……这很奇怪。”陵千山幽幽地感慨道。

女子紧蹙柳眉,“我明白,这是很奇怪……”

“不,你不明白。”陵千山的语气变得生硬、冰冷,就如同木桶里的水温一样,这不是针对女子,而是在针对女子言语背后潜伏的魑魅魍魉,“花氏登基之后,我陵家为了避嫌,不仅仅是搬离了畿辇,更是将原本属于我们的钦天监一手献上。”

周朝之前,钦天监原本只是钻灼龟甲并自谓占卜凶吉的神棍机构,助得甚事。

但钦天监落到陵家手里不久后,它很快便蜕变成了一个庞大的、势力遍布五湖四海的情报组织,而这些情报经过汇总、分析所得到的结论,让钦天监的断言第一次有了更为现实的意义。

周大象三年,钦天监监正上书称流星夜犯帝星,落于东南,属金,帝大怒,彻查东南驻军,抢先一步将意欲叛变造反的总管抓捕归案,后凌迟处死。

周大成二年,钦天监报有蛟出水,落于杨树之畔,推算有外族意图不轨,杀普六茹坚于弘农,后抄家得兵甲无数。

至于他国内乱,大臣渎职,更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延康三年秋,辽国入侵,钦天监多次上书,劝阻当时的郭氏之主郭兴不要派花氏一族统帅大军,终未果以至于黄袍加身,最终郭氏禅让,陵家在花氏承诺绝不清算的前提下,遂将钦天监献上。

之后,太祖皇帝解散钦天监,并借鉴其组织结构,建立皇城司作为新的情报机构。

“虽然钦天监被皇城司替代,但很多人并没有死去,他们忠于陵家,至少一部分忠于。有时,没有消息,要比有消息更有价值。”

陵千山轻笑。

“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一点线索一点痕迹都不留。除非……”

“除非,他们早有安排。”女子接口说道,而后,她惊愕地张开了嫣红小嘴,“难道?!”

陵千山摇摇头。他比女子更急切地想要得到答案,但现在还不是推断真相的时候。因为线索还是太少,瞎人摸象胡思乱想,只会自欺欺人步入歧途。

但是——

“多亏了你,岭姐姐。至少让我明白……”

血夜后的三年间,陵千山一直在调查。他通过遗留的一鳞片爪的线索,不断地挖掘九尺之下的真相。

据陵千山所知,皇帝下达满门抄斩的圣旨,虽然没有在庙堂上公布,改遣皇族来执行,但这道圣旨是光明正大地颁下,没有半点隐瞒。

整个皇城该知道的,理应都知道了。陵家曾主掌谍报。就算势力再怎么衰弱,烂船也该有三斤铁钉。

当皇帝颁下旨意,平阳公主率飞羽军直奔庐州城而来之时,陵家本该早就收到了风声——全族潜逃、举旗造反,有这么多条路,为什么偏偏选择了一条死路?

陵家下上为何能对此无动于衷?

皇帝又何故颁下这样的旨意,他何以笃定陵家绝不会反抗,以至于只派遣一队骑兵,而不是大军围城?

如此思量下来,血夜前父亲陵浅山的突兀失踪,更显得匪夷所思。

“我的想法没有错,这里面一定另有玄机。”陵千山如此断言。他再一次确定,满门被杀的血案,绝不是普通的冤案。血泊之中,无论哪一方的反应,都非常地怪异——皇帝也好,陵家也罢,都是如此——仿佛两方心照不宣地搭了一台戏,而戏剧中唯一的外人,就是陵千山自己。

满门抄斩,独留一子的“子”。

“放心吧,我会继续查下去的。”女子柔声说道。

她挥了挥手,令候在屏风之外的侍女们走过去。

当头的女孩手捧衣物,眉眼青涩,未笄年纪。她来到陵千山身旁,为其擦拭身体,就连不雅之处也仔细擦过,然后罩石青印花上衣,着花褐开衩裤,束绸带,登青缎朝靴,上下珠宝点缀。

如此打扮下来,陵千山已然变成从画卷中走出来的翩翩贵公子。

“如果有什么新的情报,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屏风后的女子欲语还休,最终她还是只留了这句话,转身离去。其余侍女也随之逐步撤走木桶和屏风,不一会功夫庭院就变回从前模样,宛若一场荒诞梦境。

除了之前帮陵千山打理衣物的女孩,她站在原地,躬身目送女主人离开。

陵千山强忍着回头的冲动,静待她们离开。

从头到尾,他和她都隔着薄薄的屏风,看似见面却从未见面。

“好啦,我家小姐已经回府了。”女孩待到女子的身影彻底消逝在黑暗中后,她撇撇嘴,没好气地说道,“小姐瞒过老爷,偷偷从家里出来给少爷您送衣服,麻烦您多穿几天,不要总卖给典当行换钱。”

陵千山也不言语,只觍着脸笑。

“哼。”

女孩也早就习惯了陵千山的屡教不改,她径直地奔向千山的房间,或者说,奔向小白。小白迷迷瞪瞪地仰面躺在床上,伸出脖子任由女孩挠痒,时不时地还舔舐秀儿的手,惹得一阵轻笑。

她当然认识小白,从女子和陵千山认识的第一天起,她就在旁边作为丫鬟与之结识。

陵千山走进屋子,诧异地问道:“秀儿,你为什么不走?”

秀儿不答,只是一味地与小白亲热。于是,陵千山也坐到了床上,就坐在秀儿身旁,打趣地说道:

“这家伙,真没出息,一看就是个贪图美色之徒。”

秀儿不禁反驳:“说什么呢,小白可是雌的!”

“是嘛。”陵千山拉过秀儿的手,强硬地让她扭过身子彼此正视,他语气肃然、没有半点暧昧地问道,“有什么事发生了吗?”

“还能有什么事……”秀儿垂下头,眼眸水光潋滟,脚尖来回摩擦,细声细语地答道,“我只是按照小姐吩咐,任君差遣罢了。”

任君差遣。

或是任君采撷。

要是二娘这么做,他会毫不犹豫开始弹她的小脑瓜,直至哇哇求饶才肯罢休。可面对秀儿,而且是无比听话的秀儿,陵千山只觉得头疼,希望不是伤风感冒。

“秀儿,我们之间认识也很久了吧。”

“嗯。”秀儿红着脸点点头,“小的时候,我跟小姐就认识你了。”

那个时候,大家都还是孩子,根本没想到会有今日。陵千山又想起自己做的那场梦,隐去不必要的旖旎,他温和地对她说:“所以,我想知道,她最近遇到了什么,才让你留下来陪我。”

秀儿娇躯微微颤栗,眼圈一瞬间也红了下来。

小白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仿佛想要安慰她似的,依偎在秀儿身边并把头搭在她的腿上。良久,秀儿才犹豫地张开了嘴,颤抖地说道:

“小姐她,要出嫁了。”

出嫁?哪个出嫁?

陵千山的表情,慢慢地变得僵硬。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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