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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尔》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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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长夜当空 章节一 梁家剑府

望着那柄穿胸而过的长剑,李常春认得这是大师兄那把名为“君子“的长剑,他缓缓抬头,看着那位被江湖人称为玉君子的大师兄,被血丝充斥着的双目透露着难以置信。

大师兄只是静静望着他,眼神如波澜不惊的深潭。

师弟,你不要怪大师兄,我不是你,我容不下你。

……

……

天楚山梁家剑府

位于天胜大陆西南地界,气候不冷不热,最是宜人,梁家剑府就在这青翠的西南第一山天楚山上,梁家当代剑主梁天支被人称做天楚剑仙,剑术造诣堪称登峰造极,天楚山下有片镜子湖,水质清澈,宛如人间仙境。

因此梁家剑府又被人称做“仙人一剑,剑生莲“,说的便是梁家剑侠们剑中有仙气,剑剑可生莲。

天楚山上,有一座剑阁,里面摆放着梁家剑府历代剑主的佩剑,此时被视作禁地的阁内,却有两个稚童鬼鬼祟祟。

李常春抬头望去,琳琅满目,共有三十六把,其中竟还有许多断剑,虽是断剑,却也是剑意森然。

俏生生的小师妹梁玉研拍了拍李常春的脑袋说道:

“常青啊常青,你的铜钱掉了”

李常春一听急忙弯腰趴在地上找他那两个铜钱,一边找一边念叨:

“师妹啊师妹,我叫李常春,不叫李常青”

小师妹梁玉研狡黠一笑,趁机踩在李常春背上,然后伸手去够那把名叫秀绒的精美短剑,据说是梁家剑府一位女家主生前佩剑,这位女家主在三国国战时一人一剑镇守西北瓦子城,最后剑斩三千西凉甲士,力竭而死,却也为南诏王朝争取了宝贵时间。

后知后觉上当的李常春也不生气,依然保持着姿势直到师妹梁玉研下来,这才站起来,拍了拍长衫膝盖两处的灰尘。

“师妹又骗我”

“谁让你这般贪财,不就两个铜钱么,而且你不会先摸摸你兜里,根本没掉啊”

李常春又是呵呵一笑

李常春不是笨,自打被师傅梁天支带回家,便和小师妹梁玉研生活在一起,朝夕相处,梁玉研长的水灵非常,用那过世老爹的话说就是俊到了骨子里,李常春如何能不喜欢,不过小师妹这样的小仙子,如何能看上他这样的人,因此李常春明面上不敢说出口,只能心里默默藏着喜欢。

随着二人一天天长大,少年时的喜欢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深。

就在小师妹梁玉研十四岁那年,李常春终于用存了七年的铜钱,给师妹买了沧州城揽月宣里最贵的头等胭脂,看的陪李常春来买胭脂的小萝卜头杜青松一阵肉疼。

“我说常春啊,你平日里烧饼都不舍的买一块,这次师妹过生日,你一下子把几年的月钱都给花了啊”

“嗨,存钱就是为了给小师妹买份礼物,谁让我到现在还是个黄字境二品,就那么点月钱,要是我再聪明点,往上升一品,也不用等到现在了”李常春笑着说道。

杜青松拍了拍李常春肩膀,剑府里谁不知道李常春与小师妹梁玉研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只不过梁玉研毕竟是剑主女儿,天赋过人,如今已是天地玄黄四大境界里的玄字境三品,而身为师兄的李常春还在黄字二品苦苦挣扎,再者梁家剑府剑主梁天支早年丧偶,或是因此对女儿十分宠溺,而李常春一介普通弟子,靠着父辈的一点情意入了宗门,任谁看,李常春都有点攀龙附凤的感觉。

因此剑府里不乏弟子明里暗里地嘲讽李常春,不知好歹。

可无论别人怎么说,李常春可不管这些,只是偶尔见了师傅梁天支,李常春总是有些抬不起头来,这几年,几位师叔们新收的弟子已经有几人修为超过了李常春,虽然师傅梁天支对李常春说剑道一途并非是一朝一夕之事,而是一生一世之事,不能以一时定长短,而是要一生争不悔。

李常春虽不是很懂师傅说的,可这些年他能与师妹常在一起,便已是他最开心的事,反正自己的剑就是为师妹练的,谁欺负师妹我就一剑过去,谁惹师妹生气也是一剑过去。

梁玉研有一次笑眯眯说道:

“那常青啊常青,若是你惹我生气呢”

“我就一剑刺死自己”

那天师妹抓住李常春刺向自己的手,一脸严肃地说道。

“不许你死”

每次想到师妹梁玉研,李常春便是痴痴地笑。

杜青松每每见了,都要忍不住说上一句,常春啊常春,你可真是长长久久发着春啊。

。。。。。。

李常春其实命不好,娘亲死的早,老爹李凤林就是个酒袋子,每天没有三斤酒,便过不了日子,好在有点补东西的手艺,无论是布鞋草鞋,还是铁锅铁锄,只要是这些东西坏了,李老爹总能给人修复如初,因此家里还能存下两个钱,可李老爹心大的很,既不让李常春学那缝缝补补的手艺,也不让他去别人那里帮闲,将辛苦存下的几个钱都给了村里的穷酸书生让他教李常春认字,说什么武夫难定天下,书生可造金山,李常春听了,你这酒鬼谈什么天下啊。

可在李常春七岁那年,梁天支却找上了门,李常春才知道自己酒鬼老爹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有个吓死人的绰号叫醉仙翁,还说什么天字二品,李常春本是不信这醉老鬼能跟那些神仙般的人物扯上关系。

直到自家老爹跟梁天支打了个平手,李常春才决定以后要好好孝敬老爹了,梁天支可是大名鼎鼎的天楚剑仙,自己老爹可是跟他一样,名字里头带个仙字。

可没过多久,老爹旧疾复发,奄奄一息躺在可怜的只有一张破棉被的床榻上。

“老爹~”

“嗯”

“你前阵子上天入地,这么快就不行了,是不是在唬我”

“嗯?”

“老爹你别动气别动气”

“……”

李常春红着眼,流着泪将老爹葬在了沧州牛黄村风水最好的山头上,教常春识字的先生亲手在老爹墓碑前刻下“李凤林“三个字。

葬完了老爹,前路漫漫的李常春一转身就碰到了仙气飘飘一身白衣,却有些中年发福的梁天支。

按那时候师傅所说,如果不是老爹有旧患在身,那天他打不了平手,不知是出于愧疚,还是出于他与老爹不打不相识的那点情分。

李常春被带到了梁家剑府,成了梁天支的徒弟,李常春还记得第一次入那朱门黄粱的高门大殿,心想,皇宫也不过如此了吧。

那时候在场的师兄们可都对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师弟没什么好感,只有师妹躲在一根梁柱后面,探头探脑的看着李常春,笑着露出满口豁牙,因为李常春年长两岁,被梁天支带回时,师妹尚幼,按师傅的话说,她多几个师兄才更有福气,不想太早收为弟子。

回山的路上,杜青松捧着刚买的南瓜糖饼吃的不亦乐乎,看了眼捧着胭脂呵呵傻笑的李常春,他实在忍不住,掰了半块糖饼,塞进了李常春傻笑不停的嘴里。

说道:

“这次师妹成人礼,几家与我们交好的宗门都来人了”

“嗯”

“霸剑山庄少主也来了,听说此人跋扈非常,一直觉得我们剑府配不上御赐的那块牌匾”

李常春点了点了头又嗯了一声。

含着半块糖饼拿着存了七年月钱买的奢侈胭脂,李常春只顾着傻笑,似乎比自己中了状元还高兴,此时他满脑子除了师妹,便是师妹收到礼物如何开心,如何与自己说几句贴心话。

杜青松摇了摇头,怪不得门内除了我杜青松,没有任何人愿意和你做朋友了,你喜欢师妹喜欢成这样,整个剑府谁还没点非分之想,但人家都有自知之明,喜欢归喜欢,收也收的住,也就你傻的要做剑府公敌。

说起来李常春比他早入门二天,让李常春赚了个师兄名头,初时杜青松是如何也不服气的,一个乡下穷小子,我好歹也是杜家二少爷好不好,毕竟杜家在这一代是出了名的铸剑世家。

杜家这代两个男丁,大哥杜孔武继承了家业,到了小儿子杜青松这里,是怎么也不肯做这打铁铸剑的生意了,虽然梁家剑府有几代剑主佩剑便是出自杜家,可在杜青松看来,铸剑再厉害也就是给他人做嫁衣,江湖上那么多顶尖铸剑师,有几个人记得住他们都,相反天地玄黄四境的高手,就算是玄字境,也是江湖响当当的人物。

所以立志做那仗剑天涯逍遥行的杜青松软磨硬泡,这才靠着家里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人情,把杜青松送进了梁家剑府学艺。

可天生矮小体质更是一般的杜青松练了几年剑,也没练出点什么,那几年每次师长考校剑法,他便和早入门二天的李常春一起垫底,一来二去,二人成了难兄难弟。

如今两人更是被一些上山练剑年数尚短,可剑术天赋不俗的弟子给比了下去,就连师傅梁天支面子上都有些挂不住。

自从梁天支收了自己女儿为关门弟子,他这一门刚好有弟子二十五人,这几年门内弟子大都是拜入剑主梁天支几个师兄弟名下。

梁家剑府门人八百人,除了族中梁姓弟子占去四分,江湖上依附梁家剑门的供奉占去一两成,剩下的便是外姓弟子。

不过梁家剑府剑主十分开明,对外姓弟子也是有教无类,倾力传授,唯一的差别可能还是未来梁家剑府依然会交托在梁家人手上,这点是毋容置疑的,更不会有人存异议。

一路笑闹着上山,梁山剑府在天楚山半山腰上,据说当年开宗立派之时,初代剑主听了一个方外练气士所说,梁家剑府当立天楚龙眼处,而这天楚山龙眼说的便是一棵千年古松,初代剑主一剑斩古松,以此古松为梁,梁家剑府才气运通天,经历了南诏,西凉,北幽三国混战,依然屹立不倒。

早春一过,满山的绿意就怎么也挡不住了,沿着精致的石阶一路到了梁家剑府的演武大坪。

因为挑胭脂而耽误了时辰的二人望着演武大坪上密密麻麻的人,杜青松吐了吐舌头,二人不敢大摇大摆地惹人注意,只敢从那些摆放各色兵器的武器架子后面小心翼翼走到身居主人位的梁山剑府一行人。

大师兄梁海笑眯眯地看着小心翼翼的两人,见李常春做贼心虚地望过来,笑容顿时变得和煦,示意二人不用担心,大师兄梁海已过弱冠之年,更是梁山剑府当代弟子里少有的玄字高手,而且还是二品!

李常春看了看偌大的广场上,此时聚满了来祝贺的江湖中人,其中不乏名门大派。

此时小师妹梁玉研一身粉衣,手持若水剑,剑招飘逸灵幻,如风中蝶儿轻盈动人,一个剑花后,梁玉研剑撼昆仑,寸许剑气,寒光逼人。

“这梁家真是人才辈出,梁玉研不过年芳十四,便已入了玄字境,前途不可限量啊”

“这位老哥说的是,指不定又是一代女剑主”

人群中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议论纷纷,李常春听了,满脸春光,好像今日不是师妹成年礼,而是他与师妹成亲似的。

个头虽矮,但是人却精明的杜青松看了看场中舞剑如仙的女子,再看看身边这位兄弟,暗自叹了口气。

一剑舞罢,梁玉研跳着跑到父亲梁天支身侧,今日如此多的武林同道在场,梁天支见女儿如此轻佻,小声责怪了一句,落在旁人眼里,宠溺多过责备,年过半百的天楚剑仙梁天支,虽已经算不上玉树临风,仙姿卓绝,可也是不怒自威,自有一番气象,比年少时如利剑出鞘般的气质相比多了许多内敛,在场许多江湖宿老见梁剑主如此温和内敛,反而越发不敢轻视。

梁家剑府自然不同于普通江湖门派,乃是南诏数一数二的高门大宗,先有女剑主梁灵蝶剑守国门,后有老剑主梁铁山剑斩恶人榜第一魔头肖雄。更得御赐“天楚一剑”的牌匾。

庄思贤抬头望向大殿前悬挂的那“天楚一剑”四字,嘴角隐晦地挂上了一丝不屑,你梁家人二代剑主以命换来这副牌匾,你梁天支尚能维系,以后呢,梁家子弟里,有几个拿的出手的,天楚一剑,不是靠块匾的。

笑容愈发冷俊的少年公子庄思贤被身旁长辈拍了拍肩膀才回过神来,笑着端起沉甸甸的贺礼向前走去。

自有门人恭敬接过贺礼,庄思贤不愧是霸剑山庄少主,养气功夫一流,片刻前满心的不屑到了台前,自然是温润有礼,身着华贵金边长衫,对梁家剑主梁天支恭敬地叫了声

“梁伯伯”

梁天支微笑点头还礼。

庄思贤转头望向正与李常春交头接耳的梁玉研,见那穷酸的无名弟子掏出一盒沧州城揽月宣的胭脂,再看那梁玉研满心欢喜的样子,深蕴此道的庄思贤故意装作没看见,说道。

“玉研妹妹,哥哥前些日子去了京城一趟,带了若水三千的胭脂,想着妹妹佩剑为若水,肯定是极配妹妹的”

锦衣华服的庄思贤递出一方金边流苏的精巧盒子,仅是这盒子便比李常春先前送与师妹的胭脂名贵上太多,落在李常春眼里,顿时脸颊微红。

梁玉研看了看这位俊俏公子哥,想到了原是霸剑山庄少主,记得少时也见过一面,那时候这位庄少主鼻子上时常挂着两条绿虫,因此也算是印象深刻,可今日一见真是男大十八变呀。

“谢谢庄哥哥”

那庄思贤温和一笑,竟是略微侧身向李常春拱手道:

“霸剑山庄弟子庄思贤,在下不才,特来讨教梁家剑府绝学,不知这位剑府高徒,可否赐教啊”表面上做的滴水不漏的庄思贤内心阴柔一笑,当着这么多人面,你这小子若是不接,便是弱了梁家剑府的面子,接了,一样打的是你梁家剑府的脸面。

原本庄思贤是想向梁家剑府当代大弟子梁海讨教的,可谁让你小子与我一样送胭脂呢,还送那不入流的货色,不踩你我踩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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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长夜当空 第二章 师妹怎么都好!

沧州地界用剑的宗门便只有梁家剑府与霸剑山庄,霸剑山庄这代庄主,庄左秋与梁家剑主同列江湖高手榜,可论排名,他庄左秋第九,梁天支为第八,始终稳压庄左秋一头,再加上梁家有御赐的天楚一剑牌匾,每每思及,庄左秋气不打一处来,好,我庄左秋被你压着没事,咋们比下一代,看谁压谁,这才有了今日这一出,可见那庄左秋对自家儿子的自信。

遇见这么一出的李常春哪里应付的来,支支吾吾的气势上弱的不能再弱了,一旁的几个师兄弟也跟着脸面无光,心想你李常春功夫不行,嘴上总会说吧,简直是丢人现眼啊。

梁玉研不乐意了,她自幼与师兄李常春一起长大,就算欺负也是我欺负,怎么能让你这个外人打呢。

梁玉研柳眉一竖道“庄思贤,我跟你打啊”

庄思贤笑着说道:

“玉研妹妹,我要挑战的是他,你这么护着他做什么,他是你师兄,更是梁剑主高徒,我见他年岁与我相仿,便想公平切磋一二,况且我对玉研妹妹怎舍得出剑呢。”

江湖宗门每逢喜事聚会,总有年轻人切磋助兴,这本也是无伤大雅的小事,此时人群里的江湖人难免喝彩怂恿的。

李常春握紧了拳头,被一旁的杜青松一把拽住衣袖,后者小声嘀咕道:

“常春,你别冲动,霸剑少主实力肯定不俗,我们这点剑术一起上都不够看,你再忍忍,再忍忍肯定会有师兄上的。”

可是李常春还是向前迈了一步,因为他想到自家老爹当年跟他吹嘘,自己年轻时是如何追求母亲的。因为李常春母亲去世的虽早,可常春也记得母亲端庄秀美的样子,常感叹,老爹是不是强抢民女才娶上的媳妇,然后老爹便是对他一顿爆锤,可常春还是记住了那句话,男人追女人,不能怂,就是上,虽然每次老爹这么说,一张老脸都会莫名红扑扑的,李常春一直不得其解。

所以这次李常春觉得,既然人家都欺负上门了,就算自己剑法稀松平常,可今日这么多人看着,输也得输的有样子不是。

况且怎能让师妹站在师兄前面呢。

李常春不过是区区黄子境二品,在天地玄黄四境里边,也就比那最末的黄字三品略强。

世间江湖武者大多在黄字境的判定上存在乱象,黄字境乃是武者入门之境,许多浪荡江湖的武者随意练个几天剑法拳脚便自诩为黄字境了,需知黄字境亦有其独到判定之法,例如一刀可斩入钢板几分,面对玄字境高手能撑几剑。

不过如今江湖大多对黄字境不甚重视,对一些武者来说,黄字境怕也就比普通人略强吧,实则是江湖人把黄字一境看的简单,毕竟黄字境各门各派皆有不同算法,反倒是玄字一境,无论是用刀剑还是拳脚,皆是以内力溢出体外来判定,比如梁玉研舞剑时寸许剑气,便是玄字三品的特征,若是她剑气达一尺便是玄字二品,若是剑气可飞出如芒,伤人丈许,便是玄字一品之境。

梁家剑府不似一般江湖散人,自有底蕴,门下弟子习剑每月皆有剑考,若剑刺钢板一寸乃是黄字三品,剑刺三寸则为二品,黄字一品嘛必须一剑贯穿六寸厚的钢板,并且熟稔掌握一套剑法。

李常春在年前一剑刺入钢板三寸,才终于晋升为黄字二品,与此同时师妹已经有剑气寸许,可以说云泥之别,天赋一说便是如此。

此时站在殿外大坪上,望着眼前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庄思贤,李常春不自觉地便有些许自卑,侧身瞥见师傅梁天支对其抱以微笑,再见师妹只是咬着嘴唇,用唇语说着别勉强三个字。

没由来地心中生出一团火气。

梁天支右手侧站着大师兄梁海,气度姿态同样不凡,且更有从容之色。不过此时也难免有些担忧。

“师傅,常春师弟他,唉,不如我去换下他”

梁海自然知道这位性子温和,整天眼里没剑却只有小师妹的师弟是几斤几两,师弟受伤受挫事小,我梁家剑府受辱事大,不是么。

年过不惑的梁天支微微一笑,一只手按在自己这名得意弟子肩上,后者疑惑地看了一眼师傅,便不敢再多言。

场中李常春扯了扯被洗的软踏踏,毫无风骨的梁家剑府的弟子常服,接着右手拔剑,这剑乃是入门时门内弟子一人一柄的制式佩剑,用着最简单的纹理和样式,因为是入门弟子的佩剑,不求锋利,但求经久耐用。

李常春一剑拔出,摆了个起手式“撩云月”,看起来也算是有些味道,其实李常春长的不差,也算是剑眉星目了,只是性子较为温和,又难免自卑,因此整个人自然比不得这些自小傲气凛然的公子,此时一剑在手,竟也生出几分英气。

那边锦衣华服庄思贤,手持一柄宽刃长剑,霸剑山庄本就走的是重剑去而不返的偏门路数,但是练至极致,如蛟龙出洞,暴戾非常,对敌时一剑出往往非死即伤。

这柄名为枯藤的宽刃古剑出自西凉一座无名古墓,剑长三尺,一剑拔出,古意盎然,却又有一丝枯寂之意,剑身漆黑如墨,剑柄状如老藤。

枯藤一出,庄思贤顿时气势如山。

相应的李常春顿时就有一种穷酸书生拔笔撼大山的不自量力感。

明知不可敌而敌之,李常春无故想起了当年教书先生常说,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一念至此,突然觉得自己也有几分书生傲气。

梁家山庄剑法讲究空灵飘逸,攻敌之弱点,可以说走的是剑术路子,与那庄思贤的霸剑斩山河的霸道路子完全相反。

李常春用的入门弟子必学的绕梁十式,撩云月,折回剑,点山海一连三式点向庄思贤,庄思贤微微一笑收起轻视之意,无论这穷酸弟子修为如何,这三剑却是稳扎稳打,功底十分扎实。

枯藤一横,宽阔剑刃挡下李常春一连三剑式,剑身稳如泰山,庄思贤和煦一笑,竟是只守不攻,我庄思贤堂堂霸剑山庄少主,让你三剑又如何。

三剑已罢,李常春心中怒气再升,庄思贤只守不攻的举动,摆明了是对他的轻视,三剑收回,脚踏蛇步,一剑魂牵,一剑梦萦,俱是绕梁式里最狠辣的招式。

庄思贤终于出剑,无视刺过来的两式剑花般的剑招,在他看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般的东西,只管自己一剑劈下,剑招名开山。

不远处见李常春剑剑扎实,剑光耀眼如行云流水,观战的杜青松暗自捏了一把汗,小师妹梁玉研简直比自己上场还要紧张,杜青松看了一下小师妹,恰巧大师兄梁海目光撇来,与杜青松意外相撞,大师兄梁海迅速收回目光。

杜青松暗暗叹息一声。

场中庄思贤一剑劈下,李常春剑式只能半途收回,顾不得体内气机略有不畅,侧身便躲,枯藤落地,青石地板上的裂纹蔓延三尺。

李常春狼狈躲避,之前那点剑士英气荡然无存,引来一阵倒彩,眼见自己如此狼狈,李常春对这些江湖人士如何倒彩,满不在乎,唯独回头看了一眼小师妹,咧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那边庄思贤暗自一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李常春一分神,那边重剑骤然一个侧劈,眼看要被拦腰斩成两段,李常春仓促间,双手持剑侧挡,铁剑瞬间弯曲成一个夸张的弧度,李常春连人带剑摔出三丈远,嘴角溢血,艰难抬头望向那胜券在握的锦衣公子。

他奶奶的,李常春心里念叨着。

别看李常春在人眼里温和守礼,那也只是说乡野小子到了高门大户,自然不能像往日那样,况且李常春还跟村里那满屋子酸味的秀才学过几年学问,可说到底,李常春依然是那乡野里的一只蚂蚱,幼时也是跳蹦的厉害。

被一剑扫倒在地,那庄思贤用戏谑的眼光看了一眼李常春,便转身望向梁玉研,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李常春怎能忍受这种挑拨,强提一口气,手中剑,再点山海,明明是灵动飘逸的剑法,李常春硬是用出了一剑去而不返的气势。

场外剑主梁天支拍了拍大弟子的肩膀,梁海自然心领神会。

李常春一剑递到庄思贤身前半尺距离,只见庄思贤弯腰,弓步,枯藤剑猛然斩下,竟是正面相扛这一式点山海,只见枯藤剑芒微吐,李常春手中长剑如同枯木,断做两截。

李常春断剑斜撩而上,竟是没有知难而退,庄思贤暗自一笑,给你台阶你不走,好啊,庄思贤略微往后退了半步,三尺长剑只余一尺半的李常春一剑回撩,中门大开,庄思贤顺手以枯藤宽剑的剑侧斜拍,重重拍在李常春腰上,李常春这次倒飞数丈,倒地不起。

庄思贤缓缓走到李常春面前,压低声音说道:

“就你也想癞蛤蟆吃那天鹅肉,笑死人了”

倒地后连吐两口血的李常春艰难蠕动着口型,正是那“去你大爷”四个字。

庄思贤温和一笑,一脚踩在李常春胸口。

场外梁玉研见状,便要冲上去,却被一只手拽住,转头只见大师兄梁海淡淡一笑,手中利剑名约君子,已经出鞘。

感受到凌厉的剑意,庄思贤下意思举起枯藤古剑,一声清鸣,人已连退数步。

梁海站在李常春与庄思贤之间道:

“今日是我师妹成人礼,本来切磋助兴无伤大雅,可既然是切磋助兴,你怎能如此辱人,辱我师弟,便是辱我梁家剑府”

梁海一身白衣,手中君子剑熠熠生辉,身姿修长,却又有一股书卷气,君子温如玉,好一把君子剑。

庄思贤微微一笑,枯藤随手垂地,双手放于剑柄之上,满身贵气,却又带一丝霸道张扬。

四周前来观礼的江湖女子,个个眼眸中异彩连连,就连师妹梁玉研都一时忘记上前搀扶李常春。

人群中最矮小的杜青松已经冲到李常春身边,一边扶起李常春,一边念叨:

“唉,也没见你好师妹过来扶你啊”

“师妹是姑娘家,我满身血污,弄脏她了不好”

“你没救了啊”

“还行吧,就是受了点内伤”

“我看你是脑子有病,李常春,何必把自己搞成这样。”

杜青松扶着李常春退到场外。

那边庄思贤朗声说道:

“久闻梁家剑庄大弟子梁海,早早步入玄字二品,庄某不才,一时技痒,今日有幸,还请赐教”

“你辱我梁家剑庄弟子,若是我赢了你,还请你向我师弟道歉”

“有何不可”

庄思贤古藤剑抱了一个大圆,浑身气机攀升到顶点,剑气森森长一尺,已是玄字二品境。

前来凑热闹的江湖人士这才知道之前庄思贤还是藏拙了。

梁海哈哈一笑,不退返进,那庄思贤气机攀升到了顶点,明显是要一剑定胜负,你梁海不与他拉开距离反到与这个走霸剑路子的对手拉进距离是做什么。

梁海骤然站定,刚好丈许距离。

君子剑气机轰然攀升,一剑点山海,同样是一剑点山海,却又万般不同,剑气森然,如狂风过山林。

庄思贤剑式被打断,连退数步,发髻散乱,长发飘飘,竟是被这剑气斩下数缕青丝。

梁海一剑出,便遥遥站定,剑指枯藤。

梁海竟已入玄字一品之境。

“我没想到你已经入了一品”庄思贤愣愣说道。

梁海君子归鞘。

一旁梁玉研美眸之中异彩连连。

庄思贤转身面向李常春,长长作揖,算是致歉,随即与剑主梁天支告罪而去。

在场的江湖人士大多在黄字境逗留,除了一些名门宗派少有玄字境的高手,因此刚刚一战也算是大开眼界,随后如鱼贯而入,至内厅用膳。

梁玉研这才想自己那个与人拼命的师兄,转身来到李常春面前,李常春对她笑了笑,脸无血色。

“我去跟爹爹拿最好的伤药”

“师妹等一下”

“怎么了”

“你今天真漂亮”李常春说完便晕了过去。

杜青松摇了摇头,怪不得我说扶你去治伤你不去,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自古多情空余恨啊。

……

夜色当空,空又空,杜青松抬头透过那扇木质小窗,望着万里无云的夜空,月光落满了庭院。

这样的小庭院在梁山剑府多达十数个,乃是专门给黄字境弟子生活起居所用,他与一门心思全在小师妹身上的李常春一样,入门九年,不过堪堪达到黄字二品境,怎么能不让人汗颜啊,当初自己意气风发,想着有一天仗三尺剑走万里江湖,如今呢,他自嘲一笑。

李常春已经服下了剑府疗伤圣药紫金丸,此时幽幽醒来,挣扎着抬起头,恍惚间记得师妹之前很紧张自己来着,并且说要给自己拿伤药,师妹真好啊。

“师妹~”李常春迷糊之间,出声喊道。

正暗自感怀自己江湖路漫漫的杜青松,抬起就是一脚,踹在了床帮上。

到底兄弟一场,舍不得真踹啊。

说起来与李常春一起入门九年,起初杜青松也算是富家子弟,万万是看不上李常春这个穷酸小子的,怎会做成了兄弟。

杜青松想了想,要么是李常春太傻,或者是自己太傻,更多的是同病相连吧。

此时外面传来嘈杂声,虎头虎脑的张勇探头进来,冷嘲热讽道:

“这不是咱们大英雄么,怎么现在躺着不行了”

这时候又过来三人,其中一人十分消瘦,叫张必书,杜青松喜欢叫他必输。

还有一人体型较胖叫梁生,此时眼神戏谑地看着面如土色的李常春。

“他啊,就想着吃天鹅肉,估计忘了自己是蛤蟆了”

最后.进来的一人相对沉稳温和,笑着说道:

“让常春师兄好好养伤吧,咱们就别叨扰了”

此人叫刘青衫,虽说表面温和有礼,杜青松却知道四人中最数他坏点子最多。

“滚滚滚,你们四人哪凉快哪待着去,别逼我削你们”杜青松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也无奈。

四人说了声“是,二位师兄~”

却故意拉成了音调,杜青松皱了皱眉,却也毫无办法,一座黄字庭院住六名弟子,这四人入门晚,拜的是师叔梁天承的门下,平日里就时常对两门入门早的师兄不敬,毕竟梁家剑府还是以剑说话的地方,别的师兄大多入了玄字境或是快入玄字,只有你们二位师兄在后面吊着,像话么,就连张勇如今也入了黄字二品,与这些师弟同境,实在有些丢人。

李常春轻咳了两声,待这些更加年轻的弟子离开此屋,勉强撑着身子坐起来。

“你起来做什么!“见李常春强撑着起来,杜青松气不打一处来。

“今日是师妹的成年,我这做师兄的还没和她吃酒呢”李常春笑着说道。

“李常春你疯了不成,命不要了”

“不要了,我要梁玉研”

……

那一年,七岁的李常春上天楚山,梁玉研五岁,知道李常春爹爹娘亲都过世了,许是思及自己娘亲走的早,若是连爹爹也没有了,她肯定会哭死,于是小小年纪的梁玉研拿出自己最爱吃的橘子糖,小小的身子抱了抱自己的这位可怜师兄。

奶声奶气地说道:“以后研儿会疼哥哥的”

七岁的李常春泫然泪下。

所以你给我橘子糖,我便一生眼里只有你又何妨。

月色高高,繁星点点

梁玉研被那些年轻江湖子弟敬了些酒,双颊微红,走在林荫小道上,初春的天气,微微凉,很惬意,习武之人不似那深闺女子,自然享受这样的夜凉。

小道渐窄,前方站着一人,微风扯白衣,长剑伴孤影。

大师兄转过身来,和煦一笑:

“师妹还不休息?”

梁玉研憨憨一笑道:

“喝了些酒,今日见了那么多人,突然睡不着,师兄何故在此”

“如果师兄说是在等师妹,师妹信么”

“啊,师兄怎知道我会来此”

“不知,才等”

梁玉研双颊红似火。

前方树影婆娑,杜青松扶着李常春往梁玉研的住处走去,梁玉研是剑主独女,身份非常,住的是林海雅苑,自不是普通弟子能比的

来到那条林荫小道,竟有两人月下相拥,片刻后分离,白衣长剑潇洒离去。

李常春突然捂住胸口,杜青松狠狠地说道:

“真是月下狗男女”

“青松,不许这么说师妹,大师兄是兄长,这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常春,难道你要等人家洞房花烛才觉得有什么”

“青松,你再胡说,兄弟就别做了”

“你……”

杜青松松开搀扶李常春的手,负气走远,可似乎又担心这小子身体,怕他做傻事,进退两难,寻了隐蔽处站着,告诉自己,留下来看看好戏。

李常春笑着走到师妹面前。

梁玉研原是准备折回林海雅苑,谁知转身便看到常春师兄,顿时有些慌乱,正不知该怎么解释,李常春便道:

“今日师妹成人礼,师兄还没和师妹吃酒呢。“

梁玉研如释重负道:

“常春你今天受了这么重的伤,不在院里休息,喝什么酒啊。“

李常春已经自顾自拿出了两个小瓷壶,这还是跟杜青松要来的,李常春是怎么也买不起这种小瓷壶的,三两银子呢,这种瓷壶一壶也就四两酒,胜在小巧精致,藏在院里最合适不过。

梁玉研接过一枚,瓷壶青青,入手温润,李常春自顾自饮了一口。

梁玉研陪着饮一口。

“师妹”

“嗯”

“你知道么”

“什么”

“你知道么”

“知道”

梁玉研轻盈退开两步说道:

“常春,你醉了,下次再说吧,好么”

李常春点了点头,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已是泪流满面,不知何时,杜青松站在了李常春身侧,拍了拍兄弟肩膀。

……

人人都说李常春疯了,原本天天追着梁玉研跑的李常春不见了,只剩下从早到晚,对铁人挥剑的李常春。

这下杜青松更担心了。

又到了一月一次的月休,杜青松要回杜家一趟,好说歹说才被杜青松一同拉下山,只是免不了一肚子怨气。

“我要练剑啊”

“回来再练啊”杜青松朝李常春大腿上重重一拍。

“话说你怎么突然转性了,练剑这么勤快”

李常春揉着大腿,一脸怪异地看着这位兄弟,心想你莫不是龙阳之好?

“我想过了,以后不能再让师妹站在我前面,我李常春要有保护她的能力,所以必须练剑”

“可以啊,为女痴,为女狂,为女练出不倒剑”

“好湿好湿”

二人一路嬉闹,转眼下了天楚山。

杜家剑炉名动南诏王朝,只比那天下三大名炉略逊一筹。

当代家主乃是杜青松之父,杜邈之,据说当年杜青松的爷爷请了好多秀才先生取了这么个问文绉绉的名讳,不过杜邈之算是和文之一字毫无关系。

此时杜邈之站在李常春面前,足足比李常春矮了半截身子,李常春十分有礼地叫了声杜伯伯,身材矮小却满身狰狞肌肉的杜邈之笑着点了点头。

一旁的杜青松倒是比自己父亲略高,此时正一脸谄媚地说道:

“老爹,给咱兄弟搞吧剑呗”

杜邈之一拍桌子。

“搞什么搞,你赶紧给我搞个媳妇回来,每次回来都带着常春,不知的还以为你们两在搞什么,当初你说学了剑,腰间有剑,女人爱看,骗的老子我给你找门路,塞金银,你剑术练的不堪入目,媳妇也没整回来。”

一旁李常春大气不敢出。

杜青松扑通一声跪下,跑着父亲大腿一边磨蹭一边道:

“谁让咋们剑府出名的阳胜阴衰,除了师妹没几个能看的啊”

其父无奈叹了口气,一拍桌子,房梁上落下一柄剑。

李常春再看头顶,整个杜家,竟是头顶悬剑千百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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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长夜当空 第三章 身死魂未消

回了梁家剑府,李常春与杜青松一起看着那把铁剑,说是铁剑实在是因为这剑很黑,不过此时就着油灯,剑身泛着冷冷的寒光,剑长二尺八分,三尺不到,剑柄极短,剑柄上一寸处,刻有剑名“刺龙”

杜青松掏出自己那一把剑,与李常春的剑一起,样式如出一辙,只是杜青松的剑色泽泛着铜黄,上面一样刻着两字“刺虎”

竟是一对兄弟剑,两剑轻触,发出一声悦耳轻吟,李常春打了一个寒战。

月色沉如寡妇脸,李常春望着眼前门内随处可见的剑靶铁人,拿起一旁训练用的制式长剑,点山海,魂牵,梦萦,一剑复一剑。

满院剑铁碰撞之声,好生悦耳。

“李常春,见鬼啊你,还睡不睡啊”

“人家明天还要起床练剑呐”

李常春也不知是张勇还是梁生的声音,他呵呵一笑,那就睡吧。

晚风轻抚那可怜的铁人,也抚了抚那柄将铁人刺穿的长剑。

……

梁家剑府作为南诏王朝剑术执牛耳者,自然对门下弟子十分严苛,每月一次的月考便是门中一项大事,月考弟子,修为若有提升,相应的每月发放的月钱也会有提升,梁剑剑府立宗千年,对门下弟子的考量主要分为剑技与内力两块。

此时校场上,清一色的六寸厚钢板,一字排列,共两排,总计五十块。

每块钢板前都站着一名年轻弟子,这些弟子自然是黄字境弟子,至于已经入玄字的弟子,则免去月考,自行修行。

在李常春身侧不远的杜青松眼睛时不时瞄一下李常春,后者一动不动盯着那块刚板。

杜青松最终还是没有忍住,说道:

“常春,你有把握吗”

见李常春没有说话,自顾自说着:

“这次我要是再不晋升,可真就没脸了啊,万一被那些臭小子们反超过去,我干脆回去打铁得了”

李常春纳气入丹田,双腿扎弓步,抽出制式佩剑,剑身与剑鞘发出刺耳摩擦声,李常春恍若未闻,一剑猛然刺出,剑尖如长虹贯日,贯穿钢板。

梁家剑府用来测试弟子的钢板乃是特质的钢材,硬度比门中随处可见的剑靶铁人还要高,因此用来测试门中弟子修为实在是毫无水分。

一身黑衣却满头华发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李常春身后,点了点头道:

“不错,晋入黄字一品”

李常春闻言,转身行礼,说道:

“谢师叔“

一旁杜青松同样一剑刺入,可惜剑入五寸,仅差一线,便能贯穿钢板。

杜青松哭丧着脸,一手扯住那黑衣男子,说道:

“梁师叔~给个机会”

黑衣男子,微微一笑,拍了拍杜青松肩膀,和煦地说道:

“不可能”

校场一侧便是梁家剑阁,剑阁供奉历代剑主佩剑,为梁家山庄禁地之一,梁玉研幼时协同李常春私闯剑阁,事后梁天支自然是知道的,不过毕竟是自家女儿,自然也就不了了之,毕竟剑阁只是供奉之所,并没有其他玄妙之处,只是怕弟子随意进出惊扰祖宗长眠罢了,倒也不需要大题小做。

此时梁天支正站在剑阁最高处,这里做成了一个回廊,可供看客登高望远。

看着校场上那些年轻弟子参加月考,梁天支由衷地露出欣慰之色。

“每次看到这些弟子,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梁天支说道。

他身后站着那人乃是梁家剑府执法长老雷若疾,雷若疾比剑主梁天支年长两岁,算是剑主师兄,也是上代剑主的嫡传弟子,剑法以迅捷狠辣著称,在江湖上被人称作“霹雳剑”。

雷若疾个高且枯瘦,相貌不扬,声音有些尖锐:

“对啊,一转眼,大家都老了”

梁天支打趣道:

“那时候师兄在黄字一品待了五年都没有进展,差点把师傅他老人家气死”

雷若疾接着说道:

“然后第六年我突然晋入玄字境,之后一年时间连晋两品,一下子就追上了你们”

梁天支有些唏嘘:

“是啊,武道一途,最是难说,以前听师傅说,曾有游僧一朝顿悟,自黄字直达天字,那时候心里还是不信的”

雷若疾笑着点头:

“不过如今年轻一辈里,梁海是真不错,上次事情过后,如今江湖上称梁海为玉君子,也算小有名气”

梁天支沉吟片刻,说道:

“梁海的确不错,资质悟性都是一流”

雷若疾哈哈一笑道:

“而且长的也是玉树临风,我要是有他一半早就成家咯”

梁天支打趣道:

“你那是自己眼光高,怪得了谁”

“我觉得他跟研儿很配”雷若疾突然说道。

“研儿?我觉得未必合适,知徒莫若师,我更看好常春,常春这孩子我也算看着长大,剑术资质虽然平庸,可对研儿的确是一往情深,况且有些事不是一日之功,这么多年,他对研儿我还是知晓的,至于武道一途,厚积薄发,未必不可能”梁天支略微摇头说道。

雷若疾笑着说道:

“师兄莫不是因为其父亲的事,还心存愧疚”

梁天支摇了摇头,傲然说道:

“我梁天支向来光明磊落,当年是我不知李兄旧患未愈,否则断不会赴约比武,我这些年对常春也算是照顾有加,可也不至于因此而不顾女儿幸福,实在是做父亲的直觉如此。”

雷若疾笑了笑,并未作答。

……

雷若疾住在一处独立小院,位置在梁家剑府最偏僻的晚灰瘴林,这片林子离剑府其他地方都远,且瘴气弥漫,寻常弟子皆不愿深入此地,唯独雷若疾看上了此处清净,造了小院,独居于此。

院内小屋,灯火朦胧,梁海带了只烧鹅,和一坛沧州出名的青石酒,雷若疾一生未娶妻,老来独好这一口。

师叔侄二人就着烧鹅饮佳酿,酒过三巡,梁海俊颜有了一丝红晕,几次欲言又止,正踌躇间。

雷若疾微微一笑,说道:

“怎么,沉不住气了?师叔我自然是帮你问过了”

梁海恭恭敬敬地替师叔将酒倒满,附耳恭听:

“你师父对你评价颇高,下一代剑主之位,只要你小子好好保持现在的修行进度,基本是你囊中之物”

梁海面露喜色,见梁海高兴,雷若疾心里也欢喜,他雷若疾一生未娶妻,到是跟这个师侄比自己那几个亲传弟子都熟络,甚至当作自家子侄看待,算是由衷的喜欢。

不过雷若疾话锋一转道:

“你拜托我问的另一件事么,就……”

梁海皱了皱眉,又给师叔满上一杯青石酒。

……

林海雅苑,夜色清清,林海如浪

一袭白衣的大师兄略带酒意,望着怀里满脸红晕的小师妹,山间微风凉如水,大师兄梁海一脸惆怅,梁玉研伸手想要抚平大师兄皱起的眉头,月光承托着他的脸庞棱角分明。

梁玉研微微一笑,从衣兜里取出一枚橘子糖,塞到大师兄嘴里。

“甜么”

大师兄温和一笑道:

“自然没你甜”

“哈,大师兄什么时候学的这么油嘴滑舌了”

“当然是遇见你的时候”

梁海说完,眉依然微微打结。

梁玉研柔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嘛”

梁海常叹一口气道:

“师妹,你可知师傅要将你许配给李常春”

梁玉研满脸不可置信,从梁海怀中起身说道:

“怎么可能,常春师兄虽然人挺好,可他天赋那么差,我怎么可能嫁给他。”

梁海摇了摇头道:

“师妹有所不知,虽然师弟天赋一般,可师弟的父亲乃是师傅故友,可能师傅念着旧情,便要将你许配给李常春”

梁玉研柳眉皆竖道“爹爹是老糊涂了吗,就为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把我许配给常春,不行我找爹爹说去”

梁海一把拽回梁玉研说道:

“没用的,雷长老已经反对过了,我之前也去求过师傅,可师傅已经打定了主意,你也知道师傅打定主意,没人可以改变”

梁玉研剁了剁脚道:“我不要,大师兄,我想和你在一起。“

大师兄梁海微微一笑,伸手刮了一下梁玉研鼻子“你们小时候天天粘在一起,怎么现在又不要了啊”

梁玉研恨恨一脚踢来,被梁海躲过:

“不啊,小时候不懂事嘛,师兄你还笑。“

梁海说道:“肯定是那小子和师傅说了什么,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

梁玉研突然睁大一双美眸问道:

“什么办法”

梁海将梁玉研搂在怀里,接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说道:

“师傅的夺天丹,原本这是师傅准备闭关时服用冲境击境界的,只要我们让李常春服下,到时候就说李常春偷服丹药,你说会怎么样”

梁玉研一脸疑惑地道:

“可这药明明是你偷的啊”

梁海弹了弹师妹的脑袋说道:

“到时候师妹把药给他,就说你为他着想,虽然夺天丹的确是非凡的灵药,可李常春区区黄字境服用如此灵药,不说爆体而亡,想必走火入魔,经脉逆转,到时候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废人,我相信他肯定认为师妹只是为他好,定会主动揽下偷药一事”

梁玉研摇了摇脑袋道:

“到时候爹爹肯定不忍心我真的嫁给他,大师兄,看不出你好坏啊,可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些。”

梁海低头,轻轻吻了下梁玉研的娇俏的小脸说道:

“还不都是为了你”

梁玉研从他怀里挣脱出来,一脸绯红地道:

“不过师兄,不会出事吧,我虽然不想嫁给他,可也不想他出事”

梁海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心里想着都把人弄成废人了,还不想他死,你们女人啊,果然比我们男人狠一万倍,却不自觉。

……

一线崖是天楚山一处断崖,因为景色怡人,常有梁家剑府弟子来此处观景,特别是清晨日出十分,更有黄金云海,日出东方的仙家景色。

此时已经近亥时,一线崖上月色如水,从一线崖望去,那些山间蒸腾而上的雾霭,仿佛云海一般波谲云诡。

此时有个粉衣女子,柳眉婉转,长袖飘飘,仿佛仙女落凡尘。

山涧有一男子拾阶而上,正是腰挎龙刺剑的李常春,自那日李常春入黄字一品,最近更是发奋练剑,他心里有自己的算盘,等自己晋入玄字三品,便去向师妹表露心意,若是师妹愿意,他再向师傅提亲,虽然自己只是个穷小子,可此生他李常春,非师妹不娶,况且师妹对自己,应该也是有情的,唉,想到这,他一边走边笑,今日师妹约他亥时在一线崖一见,想来是近日自己忙着练剑,冷落了师妹,怪不得青松总说,女人啊,就像市场里买菜,越是想要,越要装的不在乎,这样店主才着急,给你个好价钱。

一线崖前,月下粉黛美人眉,长袖飘飘疑是仙。

李常春竟是看的有些痴了。

梁玉研却惨然一笑,泫然泪下。

那一刻李常春提着一颗几近破碎的心,冲到师妹面前,关切地问道:

“师妹,怎么了”

梁玉研凄然地问道:

“李常春,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常春一瞬间犹如雷击,木然地问道:

“到底怎么了”

梁玉研推开了李常春说道:

“父亲说要将我许配给大师兄,李常春你是不是要扭扭捏捏到我嫁为人妻才满意”

梁玉研此话犹如一击大锤,重重砸在李常春心头,为什么会这样,是我太懦弱了么,不。

李常春再次往前一步,握住梁玉研手说道:

“师妹,我为你什么都愿意做,你从来都知道我是喜欢你的,今生我非你不娶,我这就去找师傅说,说……唉,我这就去”李常春浑身颤抖,话都说不囫囵。

梁玉研却再次甩开李常春的手,悻悻的说道:

“你拿什么去说,靠你这区区黄字二品境嘛,大师兄已经是玄字一品,入地字境也是指日可待,若我嫁给你,你让我以后怎么跟别人介绍自己夫君,你用什么给我幸福呢?”

李常春愣愣地说道:

“师妹,你放心,我前日已经晋升一品了,本来今天想和你说的,我会努力超过大师兄的。”

梁玉研愣了愣,摇了摇头微微颤抖地说:

“黄字一品还是太低了,以你的天赋要超过师兄,太难了,常春,我替你求来了父亲原本为自己准备的破境丹药,夺天丸,这药我父亲服用不过是增加一丝破境可能,你若服用,强大的药性可改变你的体质,让你越境也不是没有可能,可这里面也有很大的风险,如今我们已经没有办法了,若是父亲真的决定了,就再没有回旋余地,常春,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不想与你分开,你可愿意……”

梁玉研哭的梨花带雨,李常春不等师妹说完直接接过那夺天丸,没有丝毫犹豫,塞入口中直接吞下。

梁玉研破涕为笑,轻轻推了推李常春。

此时药力在李常春体内化开,如万千骏马在五脏六腑横冲直撞。

李常春捧腹跪地,望着那缓缓后退的梁玉研。

李常春双目充血,面目狰狞,双手握拳抵地,承受着那经脉逆行之苦。

“师……师妹……别怕,我撑得住”

随着李常春的强撑,他的体内经脉被奔腾的药力撕扯成了一团棉花,可一身气机竟是一升再升。

他缓缓站起身,向师妹一步步走去。

一手按住撕裂般疼痛的腹部,一手向师妹伸去。

可师妹梁玉研再次后退,一阵凉风吹来

一道白衣人影,轻飘飘地落在师妹身前。

李常春抬头一看,是大师兄,他咧嘴笑的比哭还难看。

“大师……师兄”

白衣大师兄朗声喝道:

“大胆李常春,盗窃本门灵药,走火入魔袭击师妹,师兄代师清理门户”

君子剑何曾真君子,剑光凛冽如九幽恶鬼。

一剑刺入李常春心脉,李常春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大师兄。

“师……师兄,我”

我何曾盗窃丹药,何曾伤过师妹!

师兄,你为何……这一剑好凉

李常春跪倒在地,一只手软绵绵地握住剑刃,体内狂暴的药力随着胸口如柱的血流,一起排出了体外。

李常春视夜模糊,一袭白衣目光冷冽而冰冷,一袭粉衣的师妹急忙拽住大师兄握剑的手。

李常春苦涩一笑,师妹会替我说话的,我真没有伤害师妹。

“你不是说,不杀他的,你怎么可以,他毕竟是……”

大师兄转头看了一眼梁玉研道:

“他都这个样子了,根本承受不了药力,侥幸活下来也是废物,我不想他痛苦,给个痛快罢了”

梁玉研如同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大师兄,松手后一连退了三步。

李常春抬头看着大师兄,大师兄静静望着他,眼神如波澜不惊的深潭。

师弟,你不要怪大师兄,师兄要做剑主,要娶小师妹,师兄我不是你,我容不下你!

李常春惨然一笑,艰难转头望着那边流着眼泪的师妹。

你这是哭了么。

你曾在人群看了我一眼,你曾喂我一口橘子糖,你曾命我不许死。

好想知道为什么。

君子剑收回,李常春木然倒地,双目望天,阴云突然密布,雨水一滴滴落在李常春脸上,眼里,心里。

“你们随我前去禀报师傅”白衣大师兄梁海对姗姗赶到的几名师弟说道。

这些与大师兄交好的师兄弟,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看看到一抹骇然,却也知道该怎么做。

……

雷声阵阵,暴雨倾盆,杜青松辗转反侧,总觉得心绪不宁

“常春啊,你睡着了没有”

见李常春没有反应,杜青松坐了起来,暴雨被风吹进了窗里,杜青松起床将木窗合拢。

转身看了看李常春的床铺,被褥翻开,李常春不在床上,杜青松揉揉脑袋,电闪雷鸣的,你小子去哪了。

……

梁海与梁玉研跪在大殿内,剑主梁天支坐在大殿主位,雷若疾坐在侧手,梁天支屏退了其他弟子,只留下这个宝贵女儿和这个不知该怎么去形容的大弟子。

“你可知我为何给你君子剑”梁天支缓缓问道。

“师傅,真的是师弟他”

梁天支一手挥出,一丝剑气飞出,天楚剑仙又岂是浪得虚名

梁海白衣破碎,飞出五丈远,吐出一口鲜血。

“何为君子之道”梁天支说完,望着那个愣愣发呆的女儿,心里叹了一口气。

梁海一步步跪着走了回来,地上被膝盖拖出一条长长的血印。

“君子不妄动,动必有道”

梁海咬着牙,一字字说道:

“君子不徒语,语必有理“

“君子不虚行,行必有正”

梁天支笑道:

“好一个行必有正,你们两个,常春性子温和,却是个内有傲气之人,怎会偷药,他对研儿爱之深切,我都看在眼里,我本就不愿将研儿许配给你,便是因为这把君子剑,梁海啊,你什么都好,就是心思过于狭隘,给你君子剑是要你谨记君子之道!”

“师傅!”梁海重重磕头。

“梁海知错,可错已铸成,梁海甘愿受罚”

居侧位都雷若疾突然道:

“剑主,既然如此,不如让梁海去剑崖静思已过三年”

半晌后梁天支点了点头,这一点头仿佛便老去了十岁,剑士养剑当养意,他梁天支自认一生光明磊落,可这一点头,便不再磊落,剑道再难前行。

……

一线崖上,雷雨过后,风清气明,梁天支站在崖边,一场雷雨毁去了一切痕迹,他本以为自己那个运气不好的徒弟会在这里,却没有找到,山涧上,有一名弟子手握“刺虎”剑,一步步向上攀爬。

最终跪在崖畔,仿佛对身旁师傅视若未见,刺虎出鞘,一剑刺在自己左肩,拔出血流如柱,再一剑刺在自己左腿。

兄弟如手足。

梁天支望着身边这位徒弟,眼中愧疚之色更深了几分,为师实在无颜啊,梁海去剑崖三年,与这手足一剑比,何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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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长夜当空 第四章 有个老头掏裤裆

一线崖上,雷雨交加,阴云里电龙翻滚咆哮。

天楚山类似一线崖的地方并非只有这一处,只是离梁家剑府最近,才成了那些年轻弟子观日出赏风月的场所。此时大雨密的像是连成了线,整个天楚山被笼罩在水帘里。

一个穿着破旧坎肩的白发老头,好似闲庭信步,拍了拍那一人多高的年轻杉树,掐了掐被雨砸得东倒西歪的无名野花,可奇怪的是,偏偏漫天雨水不近他身。

青石阶上他缓步前行,数名年轻剑府弟子与他擦肩而过,却恍若未见,为首一名白衣男子,腰挎长剑,一名粉衣女子面容呆滞,被那白衣男子拽着下山,老头咧了咧嘴,到了崖上,转身回望,山雨滂沱,那群年轻弟子已经远远的变成几个模模糊糊的小点,老头抬手掠了掠三寸山羊胡,又扯了扯宽松裤裆。

几许仙人风骨荡然无存。

老头浑然不顾,走到一线崖畔,看了看雷雨山中云雾激荡翻滚,顿时觉得心中豪气干云,朗声念叨:

“春江水暖鸭先知,老鸭竹笋炖一锅,香香香。”

“那位半尸小儿,老夫念的诗可不比那些文德诗圣差许多呀”

李常春周身积水渐深,暴雨冲刷之下,血水渐渐变淡,他一双眼睛始终望着天空,原先药力所致的血丝已经褪去,只余下无神的空洞。

老头慢悠悠地走到李常春身边,望着那被雨水冲刷下愈发惨白的脸庞,啧啧称奇。

“心脉贯穿,绝无存活可能,偏偏一口浊气留存不去,将死不死,啧啧啧,真是天意啊天意,这样吧,半尸小儿,你这身子算是交待在这了,我一时半会也不知你何以留着半口气,老头子我也不是那天上神仙,没啥起死回生的本事,但比神仙我也只差了一线,这样,你若是愿意,我有办法把你半口气变成一口气,保你暂时不死,你可愿意?”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愿意?”

“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

一线崖上,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头,颤颤巍巍地解开李常春那身被血水雨水打湿黏在身上的长衫,又伸手往腰带上摸去,不知想到了什么,悻悻地罢了手,从自己宽松的裤裆里掏出一把银针,往后者身上扎去。

一边扎一边笑。

一时间天雷滚滚……

……

良田县在沧州以北,县里良田千亩,因此得名,此时初夏未到,举目望去,稻田茵茵,微风拂过,碧波荡漾。

一只毛驴拉着一辆木板车,木板上摆着一幅破破旧旧的棺材,一个穿着破旧坎肩裤裆松松垮垮的白发老头牵着毛驴,走在两侧稻田之间的宽道上,嘴里碎碎念叨:

“气数尽,拔山兮,夺天机,一只手嘿,你小子命不好,气数尽了,却又遇上了我,这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不过你现在还是只有一口气,不过如果你不是一口气吊着,我也不会救你,一身经脉乱的跟线团似的,心脉又被一剑贯穿,你小子年纪轻轻,得罪了了不得的人物啊,不过正好,老夫走遍大江南北,寻遍无数古怪功法,你这样的状态换成之前,我顶多帮你挖个坑,现在嘛……想必你服了什么霸道至极的灵药,否则早咽气咯”

“能不能成,还是看你自己。”

老头碎碎念叨着,稻田里,一个庄稼汉子抬头看了看那神神叨叨的老人,啐了一口,大清早就见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忒晦气。

一个白发老头,一头毛驴黑棺,来到良田县十里外的一座破庙,庙不大,破旧不堪,就连供奉的佛像都没了头,虽然南诏国主推崇佛道二教,但总有一些小庙没甚香火,渐渐也没了道人和尚打理,小庙自然越来越没落。

白发老头单手从木板车上提着与体型极不相符的黑棺,随手抛在了破庙里,扬起了一层灰尘涟漪。

掀开黑棺,看着那那双目空洞的少年郎,白发老头嘿嘿一笑,解开那少年衣衫,一双手如金鱼过溪,来回游弋,惨白的皮肤上荡起一圈圈波纹。

老头倒不是对这半死不活的少年存了啥非分之想,而是试图打入自身气机再牵引出一条轨迹,希望这封闭心门,肉体将死未死的少年,能在黑暗中抓住这条轨迹,牵引这一丝气机,按老头画下的脉络路线游弋,方有一丝生机。

老头感受着自己打入的那一丝气机缓缓流逝,倒也不气馁。

老头毛驴棺材板,离开破庙,除了庙内爬满蛛网的无头佛像,无人知晓这来去匆匆的旅人。

……

梁家剑府。

演武坪上,总共二百余名弟子站在场中,玄字境弟子在前,总共五十余人,黄字境弟子在后,总计一百五十余名。

当代剑主梁天支高坐大殿门口,身旁是执法长老雷若疾,授业长老梁天承,以及最近刚游历归来的剑主幼妹梁止岚,如今年芳三十有余的剑主幼妹尚未婚配,长兄如父的梁天支如何不担心呢,因此当梁天支视线朝自己这位幼妹投去时,梁止岚转身回瞪,丝毫不把自己这位师兄放在眼里。

梁天支有些无奈,当年其亲自与魔头肖雄战于镜子湖畔,虽然成功诛杀肖雄,可也落下了病根,其父死后,梁天支不负众望,修为一日千里,果然是世事不平最能锤炼人,最终成为梁家剑府新任剑主。父亲辞世,哥哥继任剑主,梁止岚性子越发乖张起来,特别是前几年,兄妹二人唯一的寡母病逝,梁天支越发管不住这个幼妹了。

梁止岚笑着说道:

“几位哥哥,今年两旗之战,你们猜谁能获胜?”

那边雷若疾傲然笑道:

“今年梁海入了玄字一品,就算他黄字境弟子人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性子向来温吞寡言的梁天承温和说道:

“也是有机会的,黄字境弟子的武力的确不足,可若是配合有序,还是有可能从师兄师姐们手里夺下魁旗的”

三人望向剑主梁天支,见剑主兴致并不如何高,都有些悻悻然。

梁家剑府,为了保证弟子们有足够的实战能力,便每两年举办一次“两旗之战”便是由黄字境一名弟子身负黄字旗,其余黄字境弟子拼力保护这名黄字境弟子,所背负旗帜不被对方所夺,而玄字境同样如此,只不过历来的两旗之战皆是玄字境胜多输少,毕竟黄字境弟子虽然人多,可境界过低,又难以配合,不过黄字境的师弟输给那些玄字境的师兄弟们倒也不算丢人,因对年轻弟子来说每两年的两旗之战,到是个玩闹的好机会。

杜青松最近真的像变了一个人,练剑永远冲在最前面,以前的嬉笑打骂也不见了,毕竟他身边那个如影随形的人不见了,大部分弟子对那天发生的事都语焉不详,只是向来老实的李常春怎会偷灵药,又怎会走火入魔坠落悬崖,有人便说那李常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为了提升境界偷吃丹药,结果弄成了走火入魔坠落悬崖的下场。

比如张勇等人便是嘴碎到毫不遮掩的地步,说那李常春半夜常喊梁玉研的名字云云。

最后杜青松以一只手骨折为代价,让那四人同样一人折了一只。

从那以后,杜青松出现的地方,到是没人再敢说什么,只是背后议论声是少不了的。

此时杜青松背着黄字旗,被一群黄字境弟子护在中间,冷冷地望向玄字境弟子中同样背旗的大师兄梁海,大师兄笑容和煦,杜青松眼神冰冷。

梁玉研站在离大师兄梁海不远的位置,大师兄命其他玄字境弟子散开,无需围着他,一身白衣,执剑傲立。

梁玉研望着白衣长剑的大师兄,眼神愈发复杂。

离梁玉研不远,有一名玄字境弟子,生的肥头大耳,一身梁家剑府弟子长衫都快撑不住他的近似临盆的大肚。

玄字境弟子月钱较黄字境时有了天壤之别,因此这些玄字境弟子大多穿着自己的衣服,用着名贵的佩剑,需知道的是沧州一带物价并不便宜,若是不用宗门提供的佩剑与服饰,每月的损耗也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并不是所有弟子都像大师兄梁海这般有能力手持名剑身着白衣的,这本身也是实力与财力的彰显,对大多数武者来说,混迹江湖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自以为仗剑走天涯是一件拉风不得了的事,可你未出师前你走个试试,随便被人打趴打残的大有人在,若是你循序渐进去拜师,可以啊,拜师费先交一笔,大多数宗门并没有梁家剑府这般阔气,普通弟子不但没有月钱,甚至每月都要交钱银给师门。

而这名弟子便是家境贫寒又幻想青衫仗剑走天涯的那个,他叫司徒逐风,虽然是复姓,可他与沧州士族司徒家没有半毛钱关系,他父亲是个屠户,不出意外的话,他司徒逐风也将继承那把被父亲学着江湖高手起了绰号的杀猪刀“劈猪”,做起屠猪宰羊的勾当,可司徒逐风却有一颗行侠仗义,闯荡江湖的决心,可决心归决心,现实是现实,一介屠夫哪有钱送他去拜师学艺。

可万事皆有定数,比如你今天原本要吃馒头,你家老娘硬给你做了碗馄饨面,便是定数。

因此当梁家剑府梁天承经过他们小镇,恰恰在人群中看了司徒逐风一眼,又正好觉得这孩子根骨似乎不错。

在收了孩子屠夫父亲一大包烟熏肉后,便将孩子带回剑府,认了这个徒弟。

不过司徒逐风的确没有令人失望,年纪轻轻便已入了玄字境,总算没给师傅丢人,可要说完全不丢人呢,到也不是,司徒逐风体型肥硕,腰间挎着把剑,好好一把长剑,硬是有一种助纣为虐的感觉,再加上一张麻子脸,招风耳,更像邪门歪道的魔教中人了。

不过司徒逐风仗剑走天涯的初心并没有变,只是多了一点小心思,要是我能得到师妹多好啊,司徒逐风看着梁玉研的背影想到,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口水。

以至于三个黄字境弟子向他挥剑他都没注意到,任由三把训练用未开锋的钝剑劈在自己身上。

肚子上的两剑劈的肉浪不断翻腾,只有朝脸上来的那一剑被他一手握住。

“奶奶的,打人不打脸懂不懂。“

司徒逐风也不拔剑,一手拎起一个师弟,直接往远处一丢,剩下一个被他两手环腰抱在怀里,勒的那年轻弟子直翻白眼。

司徒逐风则继续抬头瞄着小师妹腰肢,不停咽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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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长夜当空 第五章 入庵

夜色沉沉,明月照着羊肠小道,一只毛驴拖着黑棺停在道旁,一名身穿破旧坎肩的老头从路边草丛起身,系了系腰带。

“你这样也有好处,至少不用拉屎不是”

似乎是自言自语的老头,跳上木板车,一掌推开那黑棺,一如既往地推脉走穴,疏导气机。

也是一如既往的石沉大海。

老头突然嘿嘿笑了笑道:

“看来不成了,这小子心门关咯,我做啥子,他都当我是个屁。”

老头摇了摇头,就要合上棺盖,一阵夜风吹来,气温骤然降了几分,道上的枯叶也跟着起哄,打着转,如群魔乱舞。

一团团白色的雾气,向黑棺靠拢,若是让走夜路的人见了,定会吓的魂飞魄散。

老头揉了揉鼻子,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奶奶的,你们这帮孤魂野鬼没事也来寻晦气。”

也不见白发老头如何动作,刹那间老头的坎肩骤然鼓起,磅礴的气机如江河沸腾,那些试图靠近的白色雾气,顿时被无形的气机打散。

老头抬头看了看了明月,叹息了一声。

……

紫云庵位于沧州城最北,临近苏峰县与坎儿县,庵堂四周竹林环伺,犹如众星捧月,庵前有一小片用作放生的莲花塘,若是在夏日里莲花出水,自带佛意,说不出的静怡安好。

紫云庵内,当代庵主静闲师太被佛门第一禅寺大云寺主持渡厄禅师称为慧根极深之人,恰逢两县县令内眷皆是信佛之人,大到夫君前程,小到自身的伤风感冒,都要来这紫云庵礼佛上香,再加上不知何时流传出,紫云庵的送子观音的神妙非常,一来二去庵堂香火越发旺盛了。

清晨,一个白发老头,一手掏着裤裆,一手牵着毛驴,慢悠悠走进了庵里,吓坏了几个起早上香的虔诚信女,更不介意是否惊扰了菩萨们的清修。

……

梁家剑府演武坪上,一百五十余名黄字境弟子已经倒下了大半,另一边的玄字境弟子也倒下十来名,剩下的也大都气喘吁吁,哪里来的气定神闲,这都是气机奔流过急,新气未生,老气损耗过大所致,就像一条江水,奔流不息,在中途的损耗也是十分巨大,但天地自会补亏转盈,若是没补上,自然得闹干旱,习武之人差不多也是这个理。

杜青松握剑的右手微微颤抖,坚毅的面庞上汗水如雨,按理他背负黄字旗,应该被其他黄字境弟子护着才对,可没人知道杜青松中了什么邪,直接一人一剑冲进了敌阵里,那其他的黄字境弟子也只能跟着冲啊,一时间打了玄字境弟子们一个措手不及,历年的两旗大战,从没见过这么拼命的黄字境扛旗人。

受伤的弟子自有几名依附梁家剑府的供奉入场扶出治疗。

大师兄梁海同样汗流浃背,对于这些黄字境弟子,他并不能痛下杀手,即使内力修为比之年轻弟子深厚不知凡几,剑法更是精妙太多,可一剑又一剑,人力有尽时,身为玄字扛旗人的大师兄梁海更是成了黄字境弟子主要袭击对象,若是以往,这些黄字境弟子断然不会如此凶悍,可那杜青松就像个疯子,在他的带头下,其他年轻弟子也被激起了血性。

只见那杜青松再次遥遥举剑,剑尖直指自己,梁海忍不住笑了笑,同样剑指杜青松。

这边剑拔弩张,那边香汗淋漓的小师妹梁玉研,一身粉衣渐渐贴在了身上,某位一直躲在她身后不远,顾着保存实力的一名玄字境弟子司徒逐风,却是离梁玉研是越来越近了。

那边杜青松剑鸣阵阵,已是一马当先向大师兄梁海冲去。

身后余下能战的七十余名弟子,也如乱军冲阵一般,悍然拔剑前冲。

大殿前的回廊下,剑主梁天支眼中藏不住的欣赏之色,对一旁的梁海澜说道:

“世间用剑者繁多,其中不乏习武天才,境界神速,勘察一日千里,可到头来独占鳌头的往往并不是这些一帆风顺的剑客,他们用剑,却不悟剑,只顾自身境界提升,达到某一境界后,再难前行,有些人虽然境界提升缓慢,可他却更懂神意,心中所欲斩不平,那股不平之意才最可贵。”

雷若疾与梁天承面面相觑。

梁止岚却听出来几分:

“哥哥是说,那叫杜青松的弟子,境界虽低,却摸到了剑意的门槛?”

梁天支哈哈一笑,不予置否。

梁天支之所以能在南诏武林稳占一席之地,除了修为高深,对剑道更有独到见解,在他看来,武者若只是堆积修为,的确也能达到一个很高的山峰,可若是想在此山,继续往上攀爬,便不是堆积修为这般简单了,更需要心中持有神意,心神所向,意之所及,方能在武道一途真正登堂入室。

杜青松一剑刺向梁海面门,这一剑迅疾如雷,绕是境界高出几筹的梁海也惊出一身冷汗。

梁海玄字一品的内力瞬间流转全身,身形后撤,撩开杜青松一剑,顺势一个剑花,直刺杜青松,杜青松身子压低,继续前冲,竟是靠着个头较矮,躲过一剑,手中长剑刺向梁海腹部。

梁海生出一丝怒气,长剑作势下撩。

无锋长剑砸在杜青松背上,整个人如遭重锤。

杜青松硬扛这一剑,嘴角溢出丝丝血迹。

全身内力凝聚剑尖,刺中梁海腹部,梁海猛然后退数步,脸色苍白。

站定后一双原本从容温和的双目透着丝丝阴冷。

“何必与我同归于尽呢”

杜青松嘴角动了动,咬牙说道:

“你知道为什么”

梁海看着杜青松,眼神从阴冷缓缓便成了戏谑。

黄字境弟子一拥而上以后,剩余的三十余名玄字境弟子,匆忙迎敌,这些身为师兄师姐的剑府弟子,虽有一身修为,可又不忍对这些师弟全力施展,大多打的十分憋屈,而今年这些黄字境弟子在扛旗人杜青松的带领下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就好像一个大人在面对一群幼.童时,既不能真的出狠手,只能忍着这些幼.童全力对你踢打。

梁玉研一剑点在一名黄字境女弟子小腿上,那名黄字境女弟子入门没多久,勉强达到黄字三品的实力,而且梁家剑府男多女少,这名女弟子虽只是面容姣好,可也是那种江南女子的柔弱性子,顿时蹲在地上作势欲哭,梁玉研苦笑不得。

那些黄字境的少年们见了,虽然对师姐的美貌十分欢喜,可师姐就像高高在上的仙子,最多偶尔梦里有些许幻想,哪有这种凡间的小家碧玉实在,顿时就有两名黄字境男弟子,合力向梁玉研刺来,被那名女师妹哭闹弄的心神不宁的梁玉研不慎被一剑扫中肩膀,整个人如同被微风荡起的柳枝,踉跄后退。

“恰好”撞上一张柔软的肉床,司徒逐风早就如同野狗觅食,环伺在猎物周围伺机而动,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能放过呢。

一手猛的搂住师妹香肩,身子侧移,梁玉研顺势下移,美人入怀,司徒逐风居高临下,露出一个自诩玉树临风的笑容说道:

“师妹别怕,有师哥在”

梁玉研定睛一看,竟是梁天承师叔那个绰号“豪猪“的弟子,顿时浑身一阵恶寒,说起来司徒逐风上山这么久,并未做什么坏事,无非是调戏调戏为数不多的几名女弟子,对梁玉研这名剑主独女,他就收敛了许多,仅局限于暗送秋波的阶段。

可梁玉研对这个浑身肥肉,每次看见自己都是满眼绿光的师兄,不止没有好感,还一身恶感。

梁玉研如同见了鬼一般从司徒逐风怀里弹出,一剑用上了十成内力劈下,绕是有玄字境内力修为和堪称天字境的肥肉,骤然被人一剑劈在后颈上,也顿时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待梁玉研回过神来,与那两名袭击自己的黄字境弟子一起面面相觑,好生尴尬。

与此同时,梁海伸手从晕倒在地的杜青松背上拔下黄字旗,两旗大战宣告结束。

只是看梁海白衣上数个破洞,和他铁青的脸色上来看,显然赢的并不轻松,况且今日两旗大战结束,他便要去剑崖思过,三年不得出山,想到这里,他心情便有些烦闷,不过一切都是值得的,当他转身时,正好看到司徒逐风无礼的一幕,本就心情不好的他,眼色更是阴沉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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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长夜当空 第六章 有个尼姑叫晓晓

紫云庵这代庵主静闲师太是苏峰与坎儿两县德高望重的佛门高人,静闲师太自幼在紫云庵长大,二十岁便受过具足戒,后从上代宁衍师太手中接过庵主之位,紫云庵这些年也总算顺风顺水,没有出过任何纰漏。

直到这天早上,一辆毛驴拉着一具黑棺出现在紫云庵。

静字辈师太中嗓门最大,脾气最烈的静心师太,推开禅舍,到三门殿外,便看到一个白发老头,一边掏着裤裆,一边打量三门殿最中间的空门,嘴里念叨着:

“好一个空门,一入空门深似海啊,不知这些老尼夜里会不会寂寞呢,唉,好想知道啊”

静心师太一听这话,佛门清净之地,岂容你一个疯老头在这撒野,静心师太两步并做一步,右手结了个慈悲印,便是一掌朝那老头面门拍下。

谁知那老头看着一掌拍下,居然不闪不避,不知是被这霸道一掌吓傻了还是怎,静心师太到底是得道的比丘尼,眼看一掌就要拍在脑门上,心想这老头就算不死也要半条命啊,只得临时收力,可是用力过猛的师太就算悬崖勒马勉强收力,依然是一巴掌轮在这老头脸上。

啪~声音清脆响彻云霄。

……

庵主静闲师太所住的禅舍叫思空舍。

此时白发老头坐在静闲师太对面,两张蒲团,相对而无言。

直到白发老头觉得盘膝而坐,实在不舒服。

便将盘坐的腿随意神展开,以一个很不雅的姿势面对着静闲师太说道:

“我这辈子是当不了和尚了,腿疼啊,盘不住,不像你们娘们,要不然,和你凑一对,蛮好”

一身白净的僧袍,面色红润,眉极淡的静闲师太温笑道:

“我看你脸上的掌印怪唐突,要不要另一边也来一个”

饶是白发老头脸皮堪比城墙,也坐不住了,说道:

“你们这帮人就是太燥了,一大早就动手打人,内心啊需要滋润滋润”

老师太作势要打,白发老头忙忙摆手求饶。

“其实我这次来,是求你件事,我那个棺材里头,有个倒霉小子,身子有些问题,他遇见我也是缘分,缘分么,总是难说的,就好比我们吧,话说你真不还俗?”

“滚”静闲师太笑眯眯地说道。

白发老头抠了抠耳朵说道:

“好了好了,这么些年了还这么大脾气,反正就是吧,那小子这个状态有些时日了,这边我想放你这一段时日,不多,七日,若是他在七日内醒来,那便是差不多活了,若他七日还是这般的话,找个好地方埋了吧,顺道法事一起做了,方便。”

静闲笑了笑道“你倒是会打算盘,我看那孩子心门封闭,身体受了重创,不知道你给他用了什么违天的法子,他现在肯定很招阴物吧,所以你看上我这庵堂,再者你也懒得照顾一个病人不是,笃定我拒绝不了一个病人,你就吃住我这一点”

白发老头打了个哈哈道:

“这话说的,咱们谁跟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是不是”

静闲师太没有说话,青灯古佛,佛烟渺渺,上一次见他还是青衫佩剑,如今已是白发,不知下一次,又是在何处见呢。

……

晓晓是紫云庵晓字辈弟子,自幼被亲身父母遗弃在了庵堂门前,后被师傅静月师太带回庵堂,多年来晓晓与师傅静月师太相依为命,住在最偏僻的一间名为“清心“的僧舍,僧舍不大,小院内两间矮房,院中有井,井边有一处菜地,种着晓晓最爱吃的白菜。

此时晓晓正面对人生中最大的挑战,因为师傅跟她说,今天起,庵堂有个病人需要你照顾,师傅静月师太本是凉州人,当年凉州水患,便逃到了这里,因家中父母幼弟皆死于途中山匪之手,心灰意冷之下,拜入当年的月闲师太门下,成了一名比丘尼。

如今年过半百,只收了晓晓一名弟子,虽是弟子其实与子女无异。静月师太拉着晓晓的手,语重心长地说道:

“晓晓啊,可知佛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晓晓点了点头:

“知道的”

静月师太知道自己这个刚满十四的年轻弟子,在这整个紫云庵出了名的好脾气,比静心师妹,静闲庵主那几个弟子要省心多了。

可问题这施主毕竟是男儿身嘛,不过晓晓还是孩子心性,也不懂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想来佛祖不会怪罪,当时静闲师姐把这事交给静月时,也是说过这事,怕晓晓委屈。

还说本来她接下的事,应该由她那边的弟子照顾。

可静月师太何尝不是与晓晓一样慈眉善目,太好讲话呢,庵主三言两语之下,静月竟是应承了下来。

当天傍晚,晓芝与晓月两名弟子抬着那名男施主进了晓晓房内,晓芝晓月两名师妹都比晓晓略小一岁,可却都比晓晓高一个头,又可能是由于小小娃娃脸的缘故,看上去年纪就更小了,因此这两个师妹从未将晓晓当师姐看,晓晓倒也不介意。

当两名师妹离开僧舍时,看晓晓的眼神都带着些戏谑,晓晓又转身看了看坐在水井边闭目养神的师傅,满脸疑惑。

月上柳梢头,晓晓去伙房打水,因为掌管伙房的晓青师姐不舒服,晓晓便帮着烧水,烧好了水,又因为晓芝晓月几个师姐师妹说有急事,晓晓又让她们先打水,待所有人打完了水,晓晓发现热水已经没了,因此只得再烧一锅。

当她提着两桶水回僧舍,已经被碳火蹭的满脸乌黑。

给师傅静月师太房里拎去一桶热水,又拎一桶回自己房里,晓晓个子不高,拎着小半个人高的水桶显得特别滑稽。

到了自己的僧舍,看了看躺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木床上的李常春,顿时有些脸红,晓晓拍了拍自己脸蛋,奇怪自己脸怎么有些烫。

待她准备好一脸盆的热水,端到床边,用自己的毛巾沾了热水,擦了擦李常春的脸,又小心翼翼感受了一下李常春的鼻息,许久才有一丝微弱的气息,晓晓又将脑袋放在他胸口,也是半晌才有一声低沉的跳动。

不过还好有呼吸,有心跳,佛门弟子大多自幼便会学一些浅显的医术,因此晓晓知道,至少他还没去见佛祖。

晓晓又沾了些水,擦了擦他的脖子,或许是出于好奇,晓晓颤巍巍地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依旧是无神地望着前方,想来是没有意识的,晓晓小心地收回了手,心想自己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男施主。

再次沾了点热水,晓晓记得小时候看过医书,若是有病人失了神智,常年瘫痪在床,是需要用热水擦拭身体,并且要常按揉身体,否则就算醒过来,身子也会坏掉。

想着医书上说的话,晓晓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李常春的长衫,看到了他心口上那已经结痂的疤痕。

晓晓捂了捂嘴,心想这位施主,怎会受这样的伤啊。

轻轻用热水,擦了擦伤口四周,又简单地擦拭了一下四肢。

想起还需按揉四肢才行。

晓晓十分轻柔地按着这位男施主,只是令晓晓奇怪的是,当按到双腿之间时,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是肿块么,因此晓晓十分轻柔地按了按……

只是白净的脸蛋上满是疑惑。

……

窗外月色洒下一层银霜,晓晓躺在温暖的被褥里,整日的疲惫缓缓散去,她舒服轻嗯了一声。

接着又探出小脑袋,看了看那边的施主先生,那简陋的木板床上,只有一条单薄的被褥。

晓晓爬出被窝,小手放在李常春额头上,异常冰冷,这么冷,施主先生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只见晓晓小心翼翼地将木板床移到自己床边,又蹲在自己床上,将李常春拉到自己被褥里,小心盖好被子。

这才爬上木板床,盖上那原本在李常春身上的单薄被褥。

又看了眼李常春,这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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