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仙大人不会败》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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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龙禅寺

深山远寂,云雾飘渺。

山川缭绕苍寞外,殿宇参差碧落中。

忽闻钟声悠扬,山间朦胧薄纱顿时波澜涌动。

八角飞檐钟楼上,中年僧人单手推动着一人粗的木头钟椎。

咚!

钟声再响,悠远绵长,顷刻间穿山越岭。

钟楼角落,僧人侧后,一名十来岁的少年望着他的动作,面上毫无表情,纵使钟声近在耳畔炸响,神态亦无波动。

清晨微冷的轻风拂过,少年额角发丝轻盈飘扬,温柔地拂过白皙如玉的面颊。

修长的睫毛一动不动,清澈明亮的眼眸中完美地映照出僧人击钟的画面。

粉嫩的双唇轻抿,清晰的唇线就像是用最细腻的秋毫仔细勾勒过一般。

王鲤,十四岁,旬月前抵达白龙寺,日夜跟随眼前正在敲钟的净缘僧人。

非是出家修行,而是为了调养先天不足的身体,拔除一身顽疾。

白龙寺的晨钟,有洗涤身心、振奋精神之效。所以净缘本无需敲钟,却还是主动“抢”下了这份工作,每天带着王鲤近距离聆听古刹钟声。

不过,近距离的钟声非常响亮,不习惯的人靠近了听难免惊乍。

可王鲤没有,他看起来毫无反应,像是失去了听觉。

少顷,最后一道钟声响起,净缘僧人一手按住钟椎,立刻使其静止,跟着转过身来。

王鲤也同时回神。

两人目光交错,无需言语,一同下楼。

从寺庙侧方穿入,木鱼声与诵经声渐渐连成一片,消解了深山初晨的寂静。

不多时,青翠的竹林掩映之间,一座灰墙灰瓦的低矮禅院浮现。

入内,卵石铺路,花草茂盛,露珠折射出金色的晨曦。

侧面厨房烟火正盛,水雾蒸腾。

王鲤撇了撇嘴,却也不发一言,径直回房。

紧随其后,净缘僧人双手提着两桶热水进来,灌入位于房间正中的木桶,往返数次,热水充盈,房间里溢满雾气。

关上房门,他从怀里掏出一只瓷瓶,青色的粉末撒入浴桶当中,滚烫的热水转眼变成了深青色,再伸出食指探入其中,数息后微微点头。

收手,面向王鲤,他的脸上也不禁浮起一丝笑意。

“净缘师父,到底何日才是个头啊?”王鲤一边苦兮兮地询问,手上却也没有闲着,三两下便将自己扒了个精光。

净缘笑着说:“先天之疾,非朝夕能改,此药浴至少还需一月。”

王鲤踩着一条腿踩着木凳,一条腿试探着往桶里的热水中放去,口中嘶嘶地吸着凉气,一遍遍尝试中,好一会儿才把自己泡在热辣的药水里。

这热水不仅本身滚烫,更难忍受的还是净缘僧人方才投入的药粉,它似乎让热水变成了能够直接作用于皮肤表面的辣椒水。

众所周知,辣,是一种痛觉,是一种难以抑制的灼烧感。

更何况,净缘僧人完全不许他穿着任何衣物。

这就给他带来了加倍的刺激,毕竟人体总有一些部位异常脆弱。

然而,仅是咬牙颤抖了一会儿,王鲤渐渐眼眸微阖,不再挣扎,仿佛入定。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可净缘仍不免为他的表现感到震惊与慨叹。

这种药浴所带来的痛苦,他也曾切身体验过,更看过许多孩子在药浴中狼狈挣扎、痛哭流涕的模样,那是非得有数人拼命将其按在水中,甚至使其晕厥都会被痛醒过来的苦楚,哪怕是成年人,也要难免梗着脖子嚎个不停。

可,眼看这少年,只有一开始的痛苦,接着快速习惯,最后一声不吭,面不改色。

如此耐力与定力,对于少年人来说本就稀罕,更何况其天资聪颖,每每语出惊人,当真是修行佛法的上好苗子。

一念及此,净缘不禁看向王鲤头上乌黑浓密的长发,心中再叹。

可惜,这少年对白龙寺的兴趣仅限于自身的修行门道,对真正拜入佛门静研佛法则毫无兴趣。

不修佛法,不得传承。

哪怕净缘愿意违背白龙寺的规矩,没有佛法的基础,王鲤也无法将白龙寺的法门真正修到精深之处。

该如何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拜入寺中?这个问题,也已经困扰了净缘快一个月了。

这般定性,实有佛祖割肉喂鹰、以身饲虎的真意,若他真正踏入佛门,修行佛门之法,又将会是何等景象?

净缘心中无限遐想。

静观许久,他眼神再度坚定,旋即不舍地离去。

听到房门关闭的声音,王鲤睁开眼睛,眸中灵光流转。

他低头望着泡在青色热水中的身躯,眼神与表情中不见丝毫苦痛之色。

往后一靠,反倒发出一声舒适的长叹。

王鲤,生于一小国侯爵之家,其母难产而亡,王鲤先天不足,自幼疾病缠身。

旬月前,他刚满十四岁,年龄与身体都达到适宜阶段,于是被送入白龙寺。

而当下之王鲤,也是在其年满十四之夜,鸠占鹊巢而来。

那一夜,这位可怜的侯爵世子顽疾爆发,接连咳血,小王鲤也本该逝去,紧随其后,大王鲤醒来,两个即将消失的魂魄完美融合,终于夺得一线生机。

过去一个月,王鲤在白龙寺跟随净缘僧人,每日三次药浴,三次服药,中间穿插修习强身健体之术,不说沉疴尽去,至少不会再走几步就喘息不止,冷风一吹就拼命咳嗽。

由此可见,净缘僧人是真有本事的人,他的本事并非是一骑绝尘的医术,而是超脱凡俗的“佛法”。

当然王鲤更愿意将这视为修行之人的独特手段,和他在凡俗世界见识过的功夫完全不搭边。

毕竟,他从未见过某家的武学能真正打出金光璀璨的特效。

可那净缘僧人的金钟罩,是真的可以在体外形成一口金光夺目、纹饰清晰的大钟。

并且,由于王鲤逐步展露出来的特殊“天赋”,净缘僧人的心动也逐渐加剧。于是,为引诱王鲤剃度入门,他时常会在“不经意”间展露某些特异之处。

譬如吃饭时隔空取物,打坐时身躯悬空,还有修炼时释放出来的特效版金钟罩。

王鲤是真的被这些手段吸引住了。

不过,要他出家为僧,那依旧是蛤蟆长毛——不可能的事。

他还记得自己有婚约在身,那未婚妻还小自己一岁,但匆匆一瞥中却也知其早已出落得明眸皓齿、娇俏可人。

倒不是王鲤舍不得,而是不希望让一个无辜的少女因被退婚而受到伤害,现在这个世界,被退婚的女孩,不论缘由都会被打上不好的标签,再多的解释也难以抑制人们朝“恶”的一面投入遐想。

况且,他本身从来也没有想过当和尚,在家里更是一脉单传。

再则,王鲤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一本大女主文的反派配角,毕竟被退婚这种事情,大多发生在主角身上……

所以为了整个王氏的安宁稳定、传承有序,也为了自身的安全,王鲤坚决不能出家。

现在的情况是:家我不想出,功我又想练。

王鲤一直在探索解决之道。

遗憾的是白龙寺不收俗家弟子,否则哪有这么多问题。

随着时间推移,浴桶中的药水颜色逐渐变浅,温度不断降低后,它也彻底失去了颜色。

王鲤爬了出来,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净缘僧人敲门,入内。

迅速收拾完毕后,两人简单吃过早饭,净缘便将一柄木剑扔到王鲤手中。

接着,净缘盘膝坐在门口,王鲤则在院中修习剑术。

这剑术虽然也是白龙寺的真传,但没有佛门心法加持,也就失了真意,难显其真正神异。

净缘一边看着,不时屈指一弹,便有一点淡金光芒飞跃而出,打在王鲤身上。

“高了。”

“不够果断。”

“太僵硬。”

“步伐错了。”

净缘的指点和佛门的机锋差不多,总是不会说得十分直接,譬如高了多少,又或是低了多少,只是让王鲤自己去想,自己去调整。

这样的练习方式一开始让王鲤很不习惯,但熟悉下来之后,确实是由自己调整过后的动作更加印象深刻。

这一套伏魔剑,一共五十一式,王鲤已经学了过半。

渐入佳境之后,王鲤不再需要净缘出手指点,剑招融会贯通,纵是木剑在手,亦有别样气势。

身随剑走,剑随意动,以心使剑,流转自如。

天中骄阳早已驱散了山间晨雾,地面上光影跃动,王鲤额头也渐渐渗出汗水。

净缘面无波动,眼底却已饱含满意之色。

该给他换上真剑了。

可这小子就是坚持不愿出家,该如何是好?

嘭!

正沉思间,院门突然被推开,一个高瘦的身影出现。

王鲤仍沉浸于剑术之中,仿佛毫无所觉。

净缘愈发欣赏他的表现,同时快速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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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言出法随

“净缘拜见师叔!”

净缘站在门口这位高瘦的僧人面前,恭敬地垂首行礼。

在他身后,王鲤也有样学样地躬身:“王鲤,拜见师叔祖!”

便听这位师叔祖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走入院内。

净缘也不犹豫,拉着王鲤快步跟上。

这位师叔祖径直入内坐下,净缘站在他面前道:“师叔到访,不知有何见教,若有所需,净缘定不推辞。”

这时,王鲤站在净缘身后,才有机会好好看看这位师叔祖。

对方高高瘦瘦,眉毛和胡须都已花白,面色稍显黝黑,双眉隆起,与面上皱纹连成一体,看起来不怒自威,一眼便知其极不好惹,而他最引人注目的毫无疑问是那一双眼眸,瞳中毫无老年人的浑浊,反而十分明亮,隐隐似有金光闪烁。

听得净缘僧人之言,他也没有半分拐弯抹角的想法。

“确有一事,本该由你师父出手,可他游历日久,暂且不知所踪。眼下之事已由不得吾再等,若错失良机,那妖邪必要害人性命!”一开口,其语气便是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净缘却也没有一口应下,而是眉头微蹙:“师叔,您说的是……”

老僧斜眼看来,中气十足地道:“越城!”

净缘一听,眉间沟壑更深几分,他顿了顿,正要开口,老僧却又抢先一步。

“净缘,此番你只需以金钟罩护持周边,其余诸事,与你无关!”

“师叔……”

老僧直接打断:“莫要多言,寺中只有你与你师父二人擅长金钟法门,你若不去,莫说凡人,便是寺中僧众也恐多死伤!”

王鲤瘦小的身躯被遮掩在净缘身后,他默默听着二人的交流,不明白净缘僧人为何好像不太情愿,不过这些事与他无关,所以只要站在这里把自己当空气就是了。

哪知,净缘微微一叹,眼眸忽地一动,转身将王鲤露了出来。

“师叔,这是弟子的旧友之子,先天有疾,沉疴未去,一时间恐怕离不开弟子。”

老僧定睛朝王鲤看来。

一眼扫过,王鲤顿时感觉心头仿佛压上一块巨石,连呼吸都跟着有些不顺畅。

数息后,老僧微微点头,手掌一翻,掌心浮现一枚翠绿圆丹,室内转瞬飘起盈盈药香。

“他的确先天有亏,若在凡俗确实无药可医,但在寺中不过小事。你已经为他拔除了诸多顽疾,这枚百草丹与他服下,过几日便派人送他回家去吧!”

净缘顿了顿,抿着嘴欲言又止。

可老僧的眼神倍显凌厉,而且这丹药的确对王鲤有益,于是他只得上前接过丹药。

“多谢师叔!”

王鲤跟着行礼道谢,不过低头时却挑了挑眉毛。

老僧起身,“明日寺门口等我!”

“是!”

老僧大步远去,背影很快消失。

净缘掐着那枚百草丹看了又看。

王鲤抬头道:“净缘师父,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

我要是回去了,该到哪儿找修行之法?难道……非要先出家然后再还俗,那我还俗的时候他们会不会直接废了我?

净缘点头,王鲤心凉了半截,准备想办法赖一赖。

可紧接着净缘又摇头。

“你想家了?”

“还好。”

“那就多留几日,这百草丹还是分开来慢慢吞服为好,免得一时过急,伤了元气。”

王鲤偏着头稍稍一想,笑容绽放:“好。”

净缘亦面露微笑,挥手道:“去厨房自己喝药吧。”

“嗯,多谢净缘师父。”

王鲤转身,面上浮起笑容;身后,净缘也笑意不减地看着他的背影。

净缘:多留他一些时日,一定要尽快让他拜我为师!

王鲤:时不我待,要抓紧时间学会完整的伏魔剑,再争取学到真正的修行之法!

……

厨房。

一碗黑黢黢、热腾腾的汤药从锅中盛出。

这碗药,光是颜色和浓郁的气味便已经让人感觉口中十分发苦。

但王鲤那张尚且带有婴儿肥的脸颊上却没有任何神色,端到嘴边,直接大口地吞服起来,好似夏日饮冰一般,极其豪爽。

一碗汤药转眼入腹,点滴不剩。

王鲤砸了咂嘴,似在回味。

颇有狠人模样。

接着,他转身舀了一瓢水,一遍遍小口地含在嘴里抿动着,慢慢吞咽。

往复十余次后。

他念头一动,解除了提前施加在身上的特殊能力。

霎时,口中未尽的苦味儿和喉咙里残余的中药气息瞬间冲上头顶。

王鲤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陶瓷般精致的脸蛋立时皱成一团,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嘴角迅速流下一条晶莹的丝线。

吸溜~

呸呸呸~

折腾好一会儿,他的表情才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

“要是没有失痛和失味,我第一次药浴,第一次喝这汤药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死了吧……”

净缘僧人认为他耐力与定力非凡,可王鲤却清楚,自己还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

他只不过是忽然“觉醒”了亿点特殊天赋。

这是一种在王鲤来到这个世界后,偶然发现的特殊能力。

前世的他没有,以前的小王鲤也没有。

它近似于传说中“言出法随”的神通。只不过,目前的“神通”既无法影响天地、号令自然,也不能对其他人使用,所有效果仅能施加在王鲤自己的身体上。

简而言之,王鲤可以给自己添加某种状态。

这种状态可以是增益效果,也可以是减益效果。

【失味】,顾名思义,失去味觉。它本身是一种减益效果,负面状态。

不过喝这碗宛如剧毒的汤药时,失味就是王鲤的最佳拍档。

在钟楼的时候,他给自己添加的是【失聪】状态,那时候的面无波动不是他好像聋了,而是真的聋了。

在药浴的时候,他又让自己失去痛觉,否则哪有什么耐力和定力能挡得住那种包裹全身的滚烫和灼烧带来的刺激。

一个月来,他已经尝试过许多的状态词。

某些状态词语可以直接使用,因为这些状态完全地归属自己的身体实质,比说【失味】、【失聪】、【失痛】。

而另外的一些状态词语,则需要自身有一定程度的经验或领悟,譬如在第一次聆听白龙寺的钟声在耳畔响起时,他就先后得到了【静心】【凝神】两个状态。

前者趋于对身体的完美控制,后者偏向对经验的直接复刻。

举个例子,他不能凭空给自己添加一个【顿悟】的效果,因为他迄今为止还没有顿悟过。

这些状态以意念之动直接显现,消耗着他的精神和体力。

如果加持状态后放任不管,则会一直将他的精神和体力消耗一空,直至其昏迷后方才停止。

在这具先天有亏的身体上,原本任何状态都支撑不了多久,好在随着净缘僧人的调养,他变得越来越持久了。

喝完药,继续练剑强身。

在【凝神】状态下,伏魔剑的演练突飞猛进。

剑舞清风流云色,影映长空度烂柯。

净缘缓缓转动着手中的念珠,愈发不舍得失去王鲤这个弟子了。

伏魔剑,他也练过,这是白龙寺藏经阁中较为罕见的剑术,其难度远在诸多闻名于世的佛门功法之上。剑之灵巧、锋锐,举重若轻等等诸多技艺要点囊括其中。

净缘本以为要教他数年,可如今不过一月。

不仅有耐力与定力,还有绝佳的天赋。

净缘坚信:这绝对是最佳的弟子人选!

午饭过后,又是一场药浴,一碗汤药。

当着净缘的面,王鲤面不改色。

他必须要突出自己的“特殊天赋”,才能以此博取净缘内心更大程度的重视。白龙寺不外传的法门他可以不要,但净缘也许有非白龙寺的修行之法也说不准,毕竟他年过三旬,阅历丰富。

今天的净缘,诵经的时候同样是浑身往外冒着金色的佛光,凡人若见此景,只怕纳头便拜。

王鲤却只顾埋头看书。

他不是没有尝试直接询问净缘可否传下白龙寺之外的修炼法,可净缘总是推脱着说自己只有白龙寺的法门。

王鲤:我不信!

他和净缘一样,对内心的想法和坚持都十分稳固。

不传修行之法,哪怕你把木鱼敲到冒烟,我要是看你一眼就算我输。

净缘诵的是佛门经典,王鲤看的是从家里带来的易经。

以前的小王鲤体弱多病,鲜有外出,在家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看书。

王鲤承袭了小王鲤的灵魂和身体,虽然不至于爱书如命,但至少不会看不懂,或是看两眼就直接睡着。

【专注】状态下,易中之理熟稔于心,多种往日不曾有过的体悟浮上心头。

入夜。

躺到床上闭起眼,王鲤心中默念:【酣睡】。

立时,他感觉一股深沉的睡意悄然来袭,尚未坚持三息,便已沉沉睡去。

比麻醉见效还快。

截至目前,他已经发现的唯一不会有所消耗,相反还能补充精神和体力的,就只有与睡眠相关的状态。

【昏睡】【瞌睡】【安睡】【沉睡】【酣睡】等。

其中效果最好的,当属【酣睡】。

【酣睡】:如果中途没有被人唤醒,时长固定为四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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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广力菩萨

次日。

四个时辰的睡眠之后,王鲤准时醒来。

每次固定时长的【酣睡】后,也是王鲤感觉自我精神与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

起床洗漱换衣,王鲤与净缘一同来到白龙寺门口告别。

“每日药浴与汤药切勿遗忘,以免留下隐患。”净缘临行前仍不忘叮嘱。

王鲤颔首。

“清妄师叔赐予的百草丹我已为你分成十份,每三日吃一颗,莫要多吃,欲速则不达。”

“好的。”

“你持我之令,寺中大部分地方皆可去得,但后山塔林与各处禁地千万不要乱闯。”

“嗯。”

“最好是待在竹林禅院,闲暇时练剑、读书,若有人来访,你便将我之事如实告知,我至多十日自能回返。”

“好。”

“你……”

“净缘!!”

净缘还要再说,背后不远处法号“清妄”的老僧已经开始催促了,他只得收声轻叹,轻轻揉了揉王鲤的脑袋。

这要是颗光头该有多好啊!

王鲤抬眼: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不礼貌的事情?

净缘哈哈大笑:“回去吧!”

王鲤乖乖点头,目送两人下山。

由昨日之言,可知二人是要去降服妖邪,王鲤其实也想见识一下这个世界的妖怪,主要是批判地看一看狐妖、兔妖之流。

可他自知如今身体还弱、年龄尚小,一时之内,恐怕降服不了那等可怕的妖怪。

还是留待来日吧!

待到那两个背影消失于林间,他的嘴角蓦然扬起。

转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圆形令牌,一面写着净缘二字,另一面雕刻着一条白龙。

白龙寺,当前以“净”字一辈为中流砥柱,净字辈僧人多为各堂主事之人,往上的“清”字辈是住持和各大长老,净字之下的“真”字辈人数最多,但入门时日未久,多在潜心修习佛法。

王鲤自上山以来,时刻追随在净缘身后,居于竹林禅院之中,到如今也不识得几个本该与他一辈的真字号的僧人。

以净缘僧人的身份令牌,这寺中确实少有王鲤不可去之处。

转身入寺,诵经之声不绝于耳。

此时白龙寺僧众皆在做早课,只有王鲤一人自在行走。

拜过弥勒佛,穿过前堂,进入大雄宝殿。殿中金柱高举,空气清冷,檀香扑鼻。

释迦牟尼佛结跏趺坐,金身耀眼,迦叶、阿难分侍左右。佛祖背后,有坐南向北的观音、文殊、普贤三大士。

大殿两侧,又有其余诸佛、菩萨和十八罗汉等,面容各异,栩栩如生。

来自各处的早课诵经声传入大雄宝殿后绕梁不绝,身处其中,莫名神圣,直令人不自觉地便想要拜伏其下。

王鲤微笑着在各处上香,心中说不上虔诚,但也谈不上对迷信的轻忽。

净缘能把金钟罩练出特效来,那说不定这些佛陀、菩萨和罗汉皆有真身所在,既然是客观存在,那也说不上迷信了。

他更犯不着将以前对佛教的了解和恶感等翻出来,以此展示自己的不同。

据他所知,白龙寺本身是不错的,僧众皆有耕作,大多自给自足,就连净缘和尚自己,也在修行之余照顾着好几亩田地。

穿过大雄宝殿,后方还有诸多殿宇。他一路直行,最终来到一座白色大殿中。

殿上供着的是一位青年,一身银白龙袍,头生双角,双目宛如黄金铸就,手持双剑。左侧,一条银白真龙;右侧,一匹白马神骏。

八部天龙广力菩萨。

也是白龙寺的来历源头。

相传,不知多少年以前,这位八部天龙广力菩萨于修成正果后回转西海,途中见此地风景宜盛、似有佛光天成,遂从天而降,传经布道。

当时的皈依者在广力菩萨化为白龙离开后,便在此地营造了一座白龙寺,历经无数岁月,几度沉浮,传承至今。

王鲤也给这条小白龙西海龙王三太子上了三炷香。

寺庙的确是好寺庙。

要是这白龙寺里,没有白龙化马取真经的传说,那别说这个寺庙,整个世界都是极好的。

回身跨过门槛,王鲤循着记忆直接来到藏经阁。

在大部分寺庙中,藏经阁都是重中之重,白马寺也不例外。

藏经阁门口,一位法号清池的长老僧人常年坐镇于此。

无需思索,王鲤直接认定这位清池长老是高手中的高手。

约等于天龙八部中的扫地僧。

于是,他提早将净缘的令牌握在手中,在清池长老慈蔼的目光注视下快步上前。

“长老,弟子想进藏经阁一观。”一边说着,一边将令牌双手奉上。

然而,清池长老对他手中的令牌视而不见,只是笑吟吟地看着王鲤本人,目光仿佛肌肤,直接观入他的血肉骨骼,乃至心灵魂魄。

王鲤浑然无所察觉,但他及早给自己添加一个【静心】状态,所以此时的压力、心虚等等都无法动摇他的内心。

不知过了几息时光,清池长老缓缓颔首,抚须笑道:“好心境,净缘果真有好缘法。”

王鲤微微抬头,眼神澄澈无比。

见此目光,清池长老的和蔼之情更甚,大概,他也知道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挥了挥手:“进去吧,如遇阻拦,莫要强闯,更莫要损坏。”

王鲤行礼,【真诚】致谢:“弟子谨记,谢清池长老。”

清池长老眼中含笑,目光随着他的身影而转动。

他移步向内,未有异样,只因身后那目光明显得不加掩饰。

这位清池长老和净缘僧人关系匪浅,他早就从净缘口中深知王鲤的不同,于是便和净缘僧人一样,总想着拉他剃度入门。

这算什么?

自己淋过雨,就总想着把别人的伞也给划了。

推开门,晨光先他一步抢入其中,照亮了阁楼内一排排书架。

跨过高高的门槛,房门轻缓地关了起来。

藏经阁外,清池长老脸上保持着笑呵呵的模样,似乎打算在王鲤身上看个小笑话。

王鲤缓了口气,刚刚迈开一步,藏经阁内非同一般的寂静蓦然降临,枯寂的晦暗霎时笼罩心灵,尚未等他反应过来,紧随其后,便有无穷无尽的梵音诵念一息间毫无预兆地全部灌入脑中。

有的声音在某个音量时属于天籁,可若是音量过大,那就成了噪音。

而此时此刻灌入王鲤脑海的,便是本就数之不尽、且音量十分巨大的噪音,它们层层叠叠、无休无止地交织在一起,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响开来,一瞬间便令人头昏脑涨,头痛欲裂。

迈出的脚步踉跄,王鲤差点向前扑倒。

千钧一发之际,尚存的理智顷刻间做出了选择。

【空寂】。

须臾间,错综交织的杂乱声响突然缓和,不只音量变得舒适宜人,连同重叠的诵经之声也突然层次分明了起来。

脑中瞬间清晰,王鲤赶忙站稳。

佛音犹然在耳,可他脸上的痛苦却消失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宁静、安定。

藏经阁外,老和尚的笑容也蓦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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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经中悟法

站在藏经阁中,王鲤并未着急。

他缓缓转动脑袋,眼眸微阖,侧耳倾听。

脑海中的诵经之声并非一般大小,偏向某个地方的时候,某一部经文的诵念声也就相应地清晰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进入藏经阁,也是第一次“听”到诵经之声。

【空寂】,是王鲤在竹林禅院中听净缘诵经时,偶然捕获到的一种状态。

那时的净缘见王鲤,入药浴而不痛,食汤药而不苦,练剑术而不疲,有忍性、耐性、定性。

多番言语劝导引其入门而不得,于是不惜使劲浑身解数,非要让王鲤甘心情愿地剃度出家不可。

那一天的净缘,周身佛光四溢,梵音经文流转不息,陪伴他多年的木鱼都快被敲烂了。

王鲤对此非常感动,也以【专注】的状态表现出十分的配合。

剩下的九十分,在净缘耗尽全身气力差点儿昏过去后,默默地为自己加了一个【静心】。

也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加之净缘的全力输出,使得王鲤得到了这一个于佛门修行中极其重要的“心境”。

它的出现,比天边一闪即逝的流星更加迅速,比烈焰中升起的火星更快泯灭,好似沧海桑田流转间微不起眼的一念。

【空寂】:无诸相曰空,无起灭曰寂。

不着世间如莲华,常善入于空寂行。

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即无诸相。

王鲤以【空寂】行于藏经阁中,目光所致,一本本佛经各显神异。

有的经书诵念之声广大如海,仿若灵山诸佛、菩萨、阿罗汉一同显现,有的则是一名禅坐的慈悲老僧,有的是怒目降魔的威猛金刚。

还有些经文,须聚精会神才能听得真切,或声如蚊蚋,或断断续续。

而更多的经书,则是在空寂状态下毫无反应。

区区片刻,王鲤已觉头晕目眩,这是精神消耗极大的表现。

他蓦地仰头,旋即快速奔跑上楼。

三楼到四楼,无形的空气墙将他拦住。

暗道一声小气,他不作二想直接回头迅速在三楼内搜索起来。

不多时,目光锁定一部经书,王鲤赶忙停下【空寂】。

霎时,他只觉唇上一暖,温流涌动,抬手轻轻一擦,鲜血入眼。

他急忙仰头,先是取出一枚温养精力的丹药囫囵咽下,而后转手入怀掏出绢布,忙活半晌,这才止住鼻血。

藏经阁外。

清池长老先是如同见鬼一般怔怔地望着阁楼一层,眼中金光涌动,目光紧随楼内王鲤的身影转向二楼。

而看到王鲤鼻中流血,他立时眉头紧蹙,脚下一动,似要出手相助。

然而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一时的冲动,遂停步不前,一只手还保持着微微抬起的姿势。

顷刻间稳定心神,清池老僧重新站好,双手合十,口诵阿弥陀佛。

当他再度朝阁楼内投去目光,只见王鲤已经捧着一本经书,专心致志地翻看阅读。

清池老僧目不转睛。

半晌,他忽又自哂一笑。

转身回到自己的草团上,垂首默念。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

王鲤端着这部外皮朴素甚至有些破旧的《妙法莲华经》。

妙华莲华经,亦称法华经,共七卷。

王鲤手中所持,为第五卷。

其余六卷就摆在这第五卷旁边,但那六卷却没有如第五卷般传出广阔浩大的佛音。

取消了【空寂】状态,王鲤没有如刚进来那样被恼人的噪音侵袭,同时也不再能够听到经书中传来的梵音。

【专注】【静心】双重加持,这部佛门经典很快被完整地记忆下来。

合上经书,王鲤微微闭眼。

净缘师父曾言,佛门一切修行之法尽皆囊括于经典之中。

有资质极高的佛门弟子,能以凡人之身,凭一己之力,从佛门经典之中自行悟出真正的修行法门。

初听闻时,王鲤只当他自吹自擂,为引诱自己出家而刻意抬高佛门。

此时,他却是信了几分。

不过,结合方才的见闻,王鲤认为净缘师父所言应当也有隐藏,并非那所有的经典都能用来悟出修行法门。

至少,也得是那些在【空寂】中能听到佛音梵唱的经文,方能用来领悟真正法门。

而这种经典,在藏经阁中虽然数量并不少,可实际上的质量却天差地别。

要是凭借那些断断续续、声如蚊蚋的经文,恐怕耗费一生也悟不出什么东西来。

越是往上的楼层,传出佛音的经文越多,声音也越发清晰明亮。

尤其是方才匆匆一瞥,在藏经阁最高的楼层上,王鲤仿佛真的“听”到了西天灵山大雷音寺。

白龙寺果真有宝贝。

可惜要是不出家的话,恐怕白龙寺任何僧人都不会允许他上去。

只是,凭借一本佛经,如何悟得修行法门?

王鲤陷入沉思,经文在脑中不断流转,心灵融入手中佛经,一时遁入神游。

许久,王鲤回过神来,眉头微蹙,嫩脸上浮现忧愁之色。

这佛法的感悟倒是有了,可是,说好的修行法门呢?

藏经阁外,清池老僧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他手掐佛印,观照整座藏经阁楼。

刚才王鲤的表现已经彻底赢得了他的喜爱,藏经楼中典籍众多,饱含历代僧人心血,经楼内也自然汇聚了诸多意念,交织混杂。许多僧人,都会在第一次进入藏经阁时受到冲击晕倒过去,哪怕有修为在身,没有准备的情况下也难免要吃个暗亏。

这本身也是藏经阁的一种防御手段。

然而,方才王鲤仅是一个踉跄就迅速调整过来,而后神情自若,心神安定。

可见其神魂强度、心性心境皆非凡俗,甚至远胜寺中部分僧众。

他对王鲤的目的自然是清楚的,也正是如此,他才笑得更加开心。

想从经书中悟出修行法门,哪有那么容易?

白龙寺上一个做到这件事的人出现在上千年以前,后来当了住持,而那一辈僧人留下的底蕴,直至今日依旧使白龙寺受益。

当然,即便王鲤做不到,也并不影响清池老僧对他的看法。

“嗯,稍后等他无功而返、空手而回,贫僧适时出手,定能将他引入佛门。”想到此处,清池老僧笑意更深,美滋滋地抚着花白的胡须。

阿弥陀佛,净缘师侄,你很快就要多一个师弟了。

……

王鲤在阁楼中思索半晌。

随后口中含着丹药,一手拿绢布,一手持佛经。

【空寂】!

一念即起,瞬时佛音入魂。

整座藏经阁中诸多经文声层次分明,王鲤聚精会神地投入到手中的《妙法莲华经》,一时间其余诸多佛音统统消逝,唯有《妙法莲华经》音犹在耳。

这一刹,王鲤忽觉此身所处迅速变幻,从这古拙的藏经阁楼,穿越万千时空,陡然间来在了一座山巅宝刹。

此山佛光笼罩,云霞蒸腾,一座金殿巍峨耸峙,一名高僧团座于诸佛、菩萨之下,双手合十,眼眸微阖,慈悲诵经。

王鲤就坐在他面前。

高僧口中,金色的经文汩汩流淌,飞跃空间后缠绕着王鲤的身体不断飞旋。

而身处空寂状态下,王鲤的一切念头全然沉浸于此,没有半分走神。

少顷。

《妙法莲华经》第五卷由高僧诵念完毕,那漂浮旋转的金色经文已然将王鲤彻底笼罩。

紧接着,这些金色经文突然向内收缩,顷刻间灌入王鲤的身躯。

他突然间获得了内视之力,眼看着这些经文注入、消解、融合,所至之处,一条条经脉被迅速而有序地点亮。

与此同时,藏经阁内。

伴着金色经文的融入,王鲤那笼罩在灰色僧袍下略显瘦弱的躯体之中,突然缓缓向外飘出一片花瓣。

这片花瓣十分饱满,内里由乳白色向粉红色过度,外层又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

有一便有二。

紧随其后,越来越多的莲瓣相继涌出,听他们在空中无风自动、轻盈飘扬,金光逐渐密集,衬得那灰色的僧衣、嫩白的脸颊好似都被镀上了一层金粉。

藏经阁外。

清池老僧再度猛然起身,回过头来,眸中金光乍放,离体三尺不灭。

他的目光穿透阁楼,牢牢锁定在王鲤身上。嘴唇止不住抖动,声音抑不下微颤:“贫僧……可能真的见‘如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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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步步生莲

清池长老身后,不知何时突然又出现了数名僧人,随后更有道道光影相继赶来。

只因那原本朴素古拙的藏经阁外,此时竟已亮起点点光芒,灿若繁星。

清池老僧第一时间收摄心神,表情平复,微微转头两侧斜睨,道:“你们这是作甚?此地素来由贫僧看管,眼下无事,诸位且去吧!”说着,大袖一挥就要赶人。

此时,他身后站了七位老僧。

加上清池长老,净缘那外出游历的师父,以及早晨刚带净缘出去降妖的清妄,便组成了如今白龙寺最强的十大高僧。

白龙寺隐迹深山,不求显圣于世,凡人路过不见,如今弟子门人数量堪堪破百,有十位高僧坐镇已是十分了得。

清池老僧身后七位僧人里,站在最中间的看起来也最老迈,身形也显得有些佝偻。

不过,他身边几位老僧却在清池开口后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

这位便是如今白龙寺的方丈:清正大师。他笑眯眯地上前按住清池的手臂,皱纹堆积的眼眉在笑容绽放后几乎仅剩下一条窄窄的缝隙。

清池一回首看到他的笑脸,心头就不由自主地一跳。

清正大师的声音倒是清晰,气息也十分沉稳:“师弟勿急,莫要犯戒。”

清池立时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我哪里急了……我是出家人,能犯戒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佛法无边”,什么“弟子”之类,引得众僧人都哄笑起来,藏经阁外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好一会儿,眼见清池真的有些急了,清正大师便压了压手,大家很快就安静下来。

旋即,清正大师也放眼望向已经闪烁起实质般金光的藏经楼。

此时,藏经阁远处也已经汇聚了诸多僧人,他们也被异常的光芒所吸引,那些中青年僧人大多是净字辈,跟随在他们身后的少年小和尚们都是真字辈。

他们惊异地望着藏经楼,又见八大高僧汇聚,于是踌躇不敢上前,只能远远地边看边发出小声的议论,而听他们的话,大多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一两个净字辈僧人似乎有所发现,但也只是震惊地观望,不敢轻易言说。

清正大师看起来和凡俗老朽没有区别,眼眸也不似先前那位清妄老僧般明亮凌厉。不过他的瞳孔里,也依旧映出了那被莲瓣纷纷扬扬包围的身躯。

王鲤此刻的脸色尽显苍白,双颊上的婴儿肥也变弱许多,整个人仿佛直接瘦了一圈儿。

见此,清正大师抬起臂膀,干枯如木的手掌屈指一弹,一点黄光陡然射出,无形地穿透藏经楼,径直打入王鲤的身躯。

顿时,这点黄光向内收敛,促使当中包裹的丹药迅速分解融化。

王鲤的脸色顷刻间浮上一抹潮红,被消耗的精神与气血同时得到了极大程度的补充,脸颊也肉眼可见地重新丰满起来。

与此同时,环绕周身的莲花花瓣加速旋转,搅动起呼呼的风啸,稠密的金芒转眼似乎化作一枚椭圆形的巨茧。

但见其光芒仿佛呼吸般缓慢闪烁,一个顿止之后,猛然破茧而出。

霎时。

泛着金光的藏经阁中突然向外迸发出万千莲瓣,它们飘飘扬扬,莹莹随风,恍然间整座经楼都被遮掩起来,盛景一时美妙至极,引得远处的小和尚们忍不住发出连连的惊叹。

楼内,王鲤也蓦然醒转。

停下空寂,方才体内那股突然出现的药力尚未吸收殆尽,此刻便沿着被经文点亮的经脉徐徐流动,继续散入他的四肢百骸。

低头瞥了眼经书,脸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但这笑容很快收敛而起。

起身,刚刚踏出一步。

脚掌与地板的接触点,忽然涌出一朵缓缓旋转的青莲,此莲花有形而无质,两息之后才慢慢消失。

王鲤睁大眼睛,愣了愣,抬起脚又迈出一步。

同样地,又一朵青莲衍生。

停顿片刻,王鲤将体内被点亮的经脉梳理一遍过后,尝试着再踏出一步。这时,便没有青莲出现了。

暗自松了口气,他将经文放归原位,转身下楼的时候,【静心】令他心神宁静,脑中同步思索着该如何应对。

他当然看不穿藏经楼外的景象,可是刚刚突然进入体内的那枚丹药意味着他已经被人发现,还有破茧后冲出阁楼的莲花瓣代表他可能在寺中所有人眼前都无法隐藏。

不隐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谓藏拙,要么是用来阴人,要么是防止被人阴。在白龙寺,应该没有喜欢阴人的僧人……吧?

主要的麻烦,是如何在保证自身安危的前提下,拒绝出家。

听说,佛门有超强的度化之法,只需一句“与我有缘”,不管是人还是宝物,都会被带走。

白龙寺给王鲤的第一印象很不错,但他仍不确定除了净缘师父外,其他人是否也没有继承那位佛母的绝学。

来到一楼门口,王鲤轻缓地吸了口气。

吱呀~

饶是有所准备,王鲤也仍被推开门后的场景吓了一跳。

八个老和尚,都是净缘师父的师伯师叔,按照净缘师父的说法,他们都是白龙寺的“镇寺之宝”。

王鲤暗暗吸了一口凉气,不过面色始终淡然。

跨过门槛,他加快步伐上前,合手躬身:“弟子拜见诸位师祖!”

八位老僧俱是面带微笑,神态慈蔼,纷纷点头。

方才是看到了王鲤绝佳的天赋,眼下却是见着了王鲤如水的心境,对于这八位阅历甚丰、佛法有成的高僧而言,后者有时甚至比前者更为重要,在佛门中,苦修多年无所得、一朝顿悟直上天的例子从不少见,因此,他们的目光中皆有不加掩饰的喜爱。

清池长老亦是如此,不过他对王鲤的了解却比其他几位更多一些。于是,他笑容更浓,当先一步走上前来,伸手扶起王鲤,道:“净缘师侄离寺之前,言说将你交予贫僧,当时贫僧尚有不解,现在贫僧明白他的意思了。自今日起,你的法号便唤作净……”

“且慢!”

千钧一发的喝止声中,一位老僧站上前来,他的长相和王鲤见过的清妄老僧颇有相似。

“清池师兄,何故妄言?”

清池笑容略微一僵,回过头来,面色不喜地扫视一圈:“清河师弟,还有诸位师兄,尔等热闹看完了,人也见着了,那就赶紧回各自的禅房打坐修行,莫要打扰贫僧收徒。”

王鲤诧异地望向清池老僧光秃秃的后脑门,越看越觉得那里正在发黑。

同时,清池这几句话也引起了公愤。

“师弟,你犯戒了!”

“师弟,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师弟,此子与我有缘!”

“师兄,要点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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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天生佛子

清池愤愤地注视着让他要点脸的清河师弟。

王鲤则默默地瞥了一眼那位说出“此子与我有缘”的老僧。

这话,当真耳熟,也叫人莫名地心跳加速。

有那味儿了。

清池看着七位僧人一动不动,于是直接拉起王鲤的手臂,默不作声地就要离开。

此时,方丈清正大师又出面了。

“师弟。”

只一声轻唤,清池便不得不停住脚步,乖乖的应声:“师兄有何吩咐。”

“都随我来。”清正方丈说罢直接转身。

其余人纷纷笑看清池,清池一一瞪了回去,这才不情不愿地带着王鲤跟上方丈的脚步。

王鲤自知此时无法脱身,于是也懒得吭声,只是边走边想。

不多时,一群人来到白龙寺深处的禅房。

青砖碧瓦,难掩老旧。

七位高僧坐成一排,清池拽着王鲤不愿松手。

“方丈师兄,有什么话尽快说吧,师弟还有事在身,藏经阁也不能长时间无人看守。”

此言一出,其他僧人又是忍不住发笑。

那清河僧人虽然是清池的师弟,但反而是他最敢说也最能说:“师兄,你快放开那孩子吧,这里是寺庙,别叫人以为你在拐骗孩子。”

“胡说!”驳斥一句,清池还是放开了王鲤。

紧接着,他又道:“事到如今,各位师兄弟也别藏着掖着了,贫僧直言在先,你们每一位都有弟子,唯独贫僧至今尚未收徒,所以,贫僧恳请诸位师兄弟,将这位弟子让与贫僧!”说着,他竟是面对盘坐的诸位老僧深深地拜了下去。

见状,清河僧人虽然连续怼了他好几次,可这时也不得不站起身来移步挪开。

无论如何,清池终究是他的师兄。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清池似乎认准了他的方向,又转身面向他。

清河只能不断快步走着躲开,待他一路如同小跑一样来到门口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喝道:“师兄莫要欺人太甚!”

清池抬头,面容戏谑:“师弟何出此言?”

王鲤在旁边看着,将自己先前对清池的判断直接敲得粉碎。

第一印象果然是会骗人的,这哪里是什么扫地僧,分明是个无赖僧!

“师弟,让与不让之说毫无道理,投入何人门下,该由他自己来抉择。”出声的这位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说过“此自与我有缘”的老僧。

清池瞬间回头:“清江师兄,寺内就属你徒弟最多,何苦还要与贫僧争夺?”

那清江僧人笑意不减,微微摇头,“贫僧何时争夺?不过是说句公道话罢了。”

“好了。”

又是方丈出声。

清河这才重新坐了回去。

方丈:“清池,你也来坐。”

“是。”

八位老僧坐定。

方丈终于看向王鲤,和蔼地说:“孩子,你可愿入我佛门?”

闻言,清池顿时着急起来,他与净缘交好,深知王鲤不愿出家,于是刚才趁热打铁想要直接收徒,却被几位师兄弟扰乱。眼下王鲤恐怕已经清醒过来,方丈师兄再这么一问,岂不是又要没戏?

八位高僧,同时注视着王鲤。

终于有人愿意问我的意见了!

王鲤心中不禁感叹。

从他走出藏经阁到现在,这群老和尚居然就只让他说了一句话。

不过,王鲤面对眼前这位老迈慈祥的方丈却不敢有所不敬。

白龙寺是修行之地,虽然门人稀少,比不得那些大宗大派,可也非凡俗寺庙。身为白龙寺的方丈,清正大师绝非等闲之辈。更何况,清正大师那眯眼的模样,总会让王鲤想起上辈子的某句话。

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故作思索之状。

见此,清正方丈并不着急,反而转头看了看两旁的师弟,又说起另一件事来。

“诸位师弟可知,要想经中悟法,该有哪些前提?”

闻言,几位僧人心中有所明悟,将目光从王鲤身上挪开,先后作出回应。

而王鲤也从他们的交流中得到了答案。

由佛经之中,悟出修行法门从来都不是虚言。

只不过,净缘僧人说的不那么全乎,甚至完全没有沾到重点。

首先,是王鲤已经发现的:并非所有经文都能用来领悟真正法门。

那些没有佛音梵唱的经书背后,抄录之人也许是一个刚刚剃度的小沙弥,也可能是一个凡俗信众。这样的经书虽然文字没有错漏,可那真正的法门并非简单藏于横折撇捺或字里行间当中。

唯有那些独显神异的经书,或由经年苦修的僧人秉持心念书成,或由大德高僧以精深佛法加持,甚至是那些已经修成了果位的大能注入佛韵,才能有王鲤“听”到的那些或大或小、各不相同的异象。

此一步,便已经将诸多僧众排除在外。

盖因此类经书十分稀有,向来传承有序,外人无法触及,僧人也难得一见。

其次,就算真有一、两本佛韵经书意外流传于世,也很难被轻易看出异常,如同王鲤现在所持的《妙法莲华经》第五卷,哪怕是在这白龙寺里不也是未曾受到重视,多年来只是和其他六卷普通经文摆在一起么?

最后,即使有人发现了这一卷经文的独特与珍稀,也并非抱着它没日没夜地苦苦参悟就能领悟法门。

世间万千佛门耸立,流传至今无可计年。

此类经书稀世少传,但诸多寺庙或多或少也有继承。

而在如此条件下,历年来,也未曾听闻佛门中时常有人从佛经里悟出修行之法门。

那些修行多年已有所成的僧人,倒是能够花费时间从中慢慢提取出法门来,可这般作为却已经不是“经中悟法”的范畴了。

换言之,经中悟法所言非虚,佛门妙法确有其事。

然而,于绝大多数佛门僧众及修士而言,现实仍旧无比明确——

经是经,法是法!

否则,这偌大的藏经阁也没必要分出不同楼层,将不同典、籍、经、法分别置于不同区域,并且限制某些楼层的出入。

一番交流过后,王鲤身上又汇聚了众僧的目光。

清正方丈缓声道:“经中悟法,首先需要参悟经之本意,而后定心入空,与经韵相合。若是凡人,自然按部就班,若是修行有成,必须返璞归真,以凡人之心参悟。说起来,凡人反而比修行中人更有优势。可经韵偏偏自晦不显,凡人既然都无法察觉,又如何能够体悟呢?”

这便是自古以来少有人能够完成经中悟法的最大原因了。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千年以前,玄信祖师仅入门三日,便于金刚经中悟出佛门真法,彼时梵音天降,金刚显身,数日而不绝。”

玄信祖师,千余年之前的人物,也是白龙寺距今活跃时间最近的一位传奇祖师,提到这位祖师,众僧面上皆是崇敬。

王鲤也跟着轻声诵念阿弥陀佛。

清正方丈:“王鲤。”

“弟子在。”

“世间佛寺万千,自古以来,便将能够经中悟法之人称作‘天生佛子’,此等人物,一旦出现,入门后必将得到全寺倾力培养,未来更可入西方佛门圣地雷音寺受我大教之传承,弘扬佛法,慈悲度世,功德天成,可证果位。

你,可愿入我佛门?”

这一次询问,显然与上一次不同。

虽然清正方丈语气不变,但又顺理成章地给王鲤普及了好处,虽然没有落到实处,可正因如此才更加引人遐想。

试问,身为凡人,突然得知自己居然是“天生佛子”,不但能得到整个白龙寺的倾力栽培,未来还能进入佛门圣地雷音寺,此间际遇,如何不令人心神颤动?

然而。

王鲤想到的更多,既然入门后能够得到佛门这么多的优待,那俗家弟子之说就可直接免去了,而且,未来再想还俗,那就真如做梦一般。

总不能让你吃干抹净后提上裤子转身就走,别人还笑吟吟地送你出门吧?

怕是要直接送你上西天。

所以说,清正方丈隐晦的提醒,反倒愈发坚定了王鲤的追求。

还是那句话:出家是不可能出家的!

那庙里的广力菩萨,时刻提醒他回忆起西游记。

西游里的佛门,无论是原著还是衍生作品,都算不得真的正经,还有脑袋里抹不去的封神演义,更让他对佛门敬而远之,哪里还能出家为僧将来自己送上西天雷音寺去?即便白龙寺给他的感觉尚可,可他真正认识的白龙寺僧人也只有净缘师父,至多加上一个清池。

旁人如何,尚未可知。

纵使再退一万步。

他上辈子还没结婚就草草结束了一生,好不容易再有一次机会,你们却又让我当和尚?

谁也别想阻止我娶老婆。

释迦牟尼也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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