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乞》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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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中月 第一章 老叫花与小乞儿
玄洲分四域,东、南、西、北加个玄中便是这片花花绕绕的世界。这其中,各域以玄中为首,每一域又是大小家族、宗派林立。辽阔宽广的天地多的是明枪暗箭、法术身段、仙人飞鹤的传奇,给这方平静的土地点上了些十足的颜色。
南玄域,邺城。两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卷着一路黄土悠悠地朝着城门走去,仔细看去,那黄沙遮掩中还有一道瘦弱的犬形。一老一幼一土狗,老幼皆穿得一身破烂,头发也乱蓬蓬的,也就那土狗生得点狗样,眼神中有些高傲有些幽怨地瞅着老幼二人。
“老花小乞黄狗儿,大把人生好逍遥。没酒缺肉少美儿,一点滋味都莫得。”那骑在老叫花头上的小乞儿一腔一调地吆喝着,还拿着脏兮兮的手拍着老叫花的脑袋。
“小屁孩瞎学个没正经,你吃过肉吗,喝过酒吗?”老叫花抬头白了小乞儿一眼,不屑道。
“嘿嘿,老花,你说实话到底是不是我爹,我是不是你和偷来的大姑娘生的?”小乞儿笑嘻嘻地扯着老叫花的头发问道。
“屁蛋球儿,老子要是有你这么个混账儿子,真是我们老花家倒了八辈子,不,十六辈子霉。想当年我老花家可是……”
“我老花家想当年也是玄中一等一的大势力,家族里强者那可是数不胜数,想我老花也是人人敬仰的麒麟子。”骑在老叫花身上的小乞儿装着老气横秋的模样,偏头晃脑道。“老花你都讲了千百遍了,我差这么一点儿就信了。”说着,小乞儿用力地把胳膊伸得老长老长。
“小没正经的,老花我不和你争。”
一老一幼打着嘴皮,扬起一阵黄土潇潇洒洒地大摆走着,可怜后面吃灰的土狗,眼里越发不屑和幽怨了。
这两人一狗不知从哪来,只听得老花展望他们的宏伟愿望时说过,要骗天下最无知的美儿,喝天下最大碗的烈酒,做天下最顶尖的逍遥人。小乞儿自打有记忆起就跟着老叫花了,也不知道自己是谁家小儿,总觉得自己当年一定是被老花偷了去。不过嘛,看着和老花这么多年的交情上,偷便偷了去吧。
“老花,我觉得我和神仙手段就差一点儿了。”刚刚走过城门关口的小乞儿非常郑重地向老花说到。
“你感悟了大道,要一步飞升了?”老花撇了撇嘴,一副不屑的样子。
“非也非也,吾与天人尚存一步之遥,然吾今日之乔术已臻天人。”小乞儿捋着空无一物的胡须,故作老成道。
老叫花大手在小乞儿脑袋上一拍:“快脱衣服!混上你的臭气就卖不了钱了!”
这才发觉,刚走过城门的老叫花与小乞儿一改肮脏混乱的模样,穿得具是大富大金的气势,连那黄狗也是一身金丝掐红的小夹袄,好生气派富贵。
“知道了,知道了。”小乞儿揉着脑袋,一脸委屈巴巴的。
邺城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刚换回一身破烂布条的小乞儿和土狗皆是一副幽怨模样地蹲坐在一旁,眼生生地瞅着老叫花把衣服收进他的宝贝口袋,一眨不眨。
“老花,你这宝贝口袋也借我玩玩呗。”
“好啊,可它也不听你的啊。”
小乞儿闻听,满脸期待转眼换了颓废的神色。老花这宝贝口袋他可是打小眼馋到大,偷也偷过,就是打不开。那口袋好像能把整个邺城都装进去一样,从没见它鼓起过,可是就只听老花的,和老花一个对一个的没良心。
“老花,我今年几岁了?”
“十二岁多二十七天。”
“那你什么时候死啊?”
“还远着呢。”老花似乎并不为小乞儿这突如其来的惊人一语给吓着,这样的对话这些年来每天都得重复一遍,吓也吓个习惯了来。
小乞儿倒是心心念念地盼着这老叫花嗝屁,就像小说中那样好传承这老家伙的宝贝口袋,可是折腾来捣去,这老家伙倒是只打嗝放屁,离嗝屁远远着的。
“那你啥时候教我学算学?”
“你为啥老想着这事?偷摸两把手心背,求财不过哭嗓子。要个屁算学。”
“你说过等死了再教我三百六十五后边的数。”
老叫花一时语塞,满脸铁青。这混小子倒是将自己气头上的话记得清楚,还非常有理地拈来倒去。
话说这天下的历统自来便年分三百六十五,日日地算,小乞儿便日日地盼。三百六十五个数算了好些许力气,老花就是不肯教他三百六十五后边是什么。久了后,小乞儿也不急了。于是日日地问年岁,要不等老叫花说漏嘴,要不就等到三百六十五岁的下一年,总归是慢慢的活,急不得。
初来邺城,这大概是小乞儿这些年见过最大的城了,从北到南竟然一时望不到头,使得年幼的小乞儿总是遇上大小比对都要取邺城做个参照。这些年走村过县的经历,在小乞儿心中一直美滋滋的,都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看来自己也是个半个读书吊子,还有半个得学会三百六十五后边的数才算。
这两人一狗也是趣儿得很。每到一个新地方的城口,村口,都避不了要乔装一番才能进得了城。老叫花说是这城里的乞丐帮子排外,不能让外来人抢了他们的买卖。至于每个地方的乞丐帮子,那都是各城各村尖顶尖的了不得存在,缺不得,惹不得,达官显贵见了也得远远地避着。其实小乞儿心眼里明白着,这乞丐帮子是缺不得,但实实的是人防狗咬的,不过看老叫花吹嘘得眼色飞舞,也不好总抹他的老面儿。
“老花,今晚我带你去喝酒吃肉看美儿!”
“哦?舍得把你用牛粪做假药卖的私底给我老花乐呵乐呵了?”老乞丐扯开一嘴黄牙,双眼眯成细缝,猥猥琐琐地看着小乞儿。
“嘿嘿嘿!”
……
暮色渐渐低垂,九街十巷的灯火都点了起来,邺城的晚上相比于白天,反而来得更热闹些。巷子里、街道上、酒馆、赌坊、青楼、商会都聚满了人。不过谁也没留意两个陌生的老小身影加上一只黄狗此时正眼馋馋地趴在某座阁楼的窗户旁,看着屋内歌舞升平的美好景象。
“好酒,好酒。”
“老花,擦擦哈喇子,那个鸡腿你尝尝好不好吃。” 小乞儿期待地望着一脸满足的老叫花。
“嗯——外焦里嫩,脆!”
“大姑娘来了!”说着小乞儿用肘捅了捅身旁的老花。
“那弧度,那曲线,那盈盈一握小蛮腰……你干嘛?”老叫花尚未说完,小乞儿的两只手已经捂住了眼睛。
“穿太少了,圣贤说,非礼勿视。”
“那你为什么只捂我!”老花低沉着嗓吼道。
“圣贤还说,年幼无知,可以原谅。”
“哪个圣贤说的?儒圣?道祖?还是佛陀?”
“都不是。”小乞儿的声音突然小了许多,鳖了半晌后红着脸说道:“是乞子圣贤。”
“……”当老花偏过头满脸黑线地看着小乞儿时,台上的歌舞已经结束了,目光撇过一旁的土狗,还平白遭了个嘲讽的眼神。“喝!吃!”
说罢,两人一狗三道可怜巴巴的身影看着屋内满桌满桌的佳肴美酿,口水一咽,这个是烤猪肘子,那个是烧鹅腿,各色美食应有尽有。一顿眼饱眼足后,两人一狗腆着干瘪的肚子,剔着牙走在小巷里。
“老花,这以后咱常来,我请!大地方的青楼就是和山疙瘩村没法比,那酒,那肉,顶顶得饱。”小乞儿豪气地说道,边说边还有模有样地拍拍肚子。
“那是,红阁出品,必属精品!这红阁可不是青楼风月能比的,它水深着呢。不怕告诉你,连玄中那样的大地方都有红阁的一席之地,必须顶顶得好啊。”
闻言,小乞儿突然转过头,目光坚毅,一脸郑重地看着老叫花:“老花,我决定了。”
“决定跟我学那一套偷摸本领了?我早叫你别学那什么之乎者也了吧。以你这小滑头的天赋,学老花我的本事个十年半辈子,包会!就算是红楼大姑娘的小红肚兜都不算事儿。”老叫花一脸得意地想着。
“喂,收收臭哈喇子。我是决定我以后要嫁给红楼的大姑娘!”
“噗——”老花刚准备咽下去的口水一时没忍住喷了小乞儿满脸。“不,不是,先不说你这小滑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个‘嫁’是怎么一回事?”
“我今天刚学的。”
“那叫娶好不好!”老花一脸痴傻地看着小乞儿,大声道。
“哦。”小乞儿失落地答应了一声。有区别吗?哼,这死老头果然要阻止我追求美好未来,我一定是他偷来给自己送终的!
两人一狗在一缕月光溜进的小巷里默默地走着。老叫花自然不知道小乞儿那成日没个正形的心思究竟在琢磨些什么。上一刻或许还在想怎么说服老叫花给自己找个大姑娘,下一刻或许就在想怎么谋害死老叫花了。
“老花,我困了。”小乞儿说着,用力撑大打架的眼皮。
看着小乞儿困倦的模样,老叫花笑着摇了摇头,缓缓蹲下身将他背起。
“今晚咱们住客栈吧。”老叫花的耳边传来小乞儿弱弱的梦呓声。
“好,住客栈。”
一缕月光投进小巷,缠上了两人一狗的身影,久久萦绕,不肯离去。黄狗那清明的眸子极具人性地看着眼前的一老一少,映着月光,水汪汪的。
第二卷 云中月 第二章 城隍客栈
邺城北域,一间荒落破败多年的城隍庙里,小乞儿正揉着惺忪的睡眼悠悠醒来。瞅了瞅周围布满蛛网青苔的城隍殿,心中突突地一阵伤感。
黄狗一早就不知道又去哪招惹小野猫了,总是没影没踪的,只剩下老叫花一人在庙门口打坐。
“老花,几时了?”小乞儿随手捡过脚边的碎石,就朝着老叫花扔去。心里默念了好多遍中,中。
“卯时左右了。”老花一手抬起,将飞来的石块稳稳接住。
玄域的一天分十二时辰,按古籍里的十二地支划分,一个时辰又分两时。
“老花,你这整日练气打坐也不见得是啥厉害人物嘛?得什么时候才能像小说里那样踏碎虚空,捎我去玄中看大姑娘呢?”小乞儿撑着脸蹲在一侧认真地看着老叫花。
“你懂个屁,大道难,就难在坚持两字。过江之鲫千千万,凭啥就你能跃龙门。”老叫花睁开眼,撇了一眼小乞儿。
“对啊,不就是懂个屁。”说着,小乞儿掐准时间急急抬手捂住了口鼻。却听,一声“噗——”划过清晨庙宇的宁静,划过荒院里叽叽喳喳的鸟群,划过了鸣蝉啾啾,惊雷炸响。
“这叫驱浊排污。”老花此时双眼微闭,一阵舒爽道。
“只能放屁,不能嗝屁,没用。”
“练到家就能飞天。”
“靠屁崩上天,不要。”
“这可是天下一等一强的心法。”
“是不是一等一强你别欺负我年幼有知,反正我知道是一等一恶心。”小乞儿一手捏着鼻子,一手不停地煽动。一老一幼两个人就这样大眼瞪小眼,谁也奈不得谁。
“你认我做个便宜师傅咋地,不然我偷你出来干啥子?”老花突然一脸和蔼地望着小乞儿。
“我果然是你偷来送终的!”
“送个球终!老花我还能活三百六十五年!”送终?这脑瓜子怎么想出来的?
“三百六十五年后呢!”
“还能再活三百六十五年。”老叫花嘿嘿笑着,满眼戏谑地看着小乞儿渐渐萎蔫下去的脑袋,得意地扬了扬头。
要说老花是天下绝顶的高手人物,小乞儿是决计不信的。哪怕老叫花自吹自擂了好些年,小乞儿总是将两只胳膊伸得远远的,然后一脸正经地和老叫花说,差那么一点点他就信了。
至于这天下的高手人物,小乞儿将小说里那些大名鼎鼎的搬来数去个遍,也觉得没多少。而老花偏说那是骗人玩意儿,人名姓氏具不晓得是哪个山疙瘩村的杀猪好汉,听不过一丁点。这事小乞儿也没大谱,书上总写尖顶尖地牛气哄哄,也不说个详细境界。小乞儿猜测是写书的老先生也没见过那等大人物,都是道听途说得来的。因此,每与老花谈论这天底下的英雄好汉,心底总是空溜溜得漏风,倒是不靠谱的老花说的,听去有那么点真实味道。
打那后,小乞儿就三天两头缠着老花,要教他写成本儿,卖了换酒肉吃。直到某次老花嫌他烦了,说了个啥,这些书儿啊卷儿的,书圣斋都做有买卖的。于是小乞儿便门门心思都朝着书圣斋去的。这次来邺城,除了老花的意思,更是因为它邺城就有书圣斋啊。
“老花,帮我削个竹帚。”小乞儿朝老花道了一声,便愣愣地看起庙里的石像来。城隍庙中的石像也不知是几时筑建的,破洞的庙顶漏风掉雨,早早地就把这一众石像磨损得看不清眉目。
老叫花不答一句话,默默地出去了会儿,带回来一把新削的竹帚抛给小乞儿,看着他小心地爬上城隍庙里供奉的神像,一扫一扫地抹去石像上的蛛网。
他从前问过小乞儿为什么要这样做。小乞儿却痴痴地告诉他,现在人们都供奉活着的神仙去了,我不知道活神仙他本事咋样,但城隍打小看着我长大长大,还让我睡觉,我就信他。小说里都不写城隍了,以后我就写他,还指望他带我找父母呢。那之后啊,每过一座城,那个城隍庙就是小乞儿口中安详的客栈。老花也再没问过小乞儿,只是沉默地削来竹帚看着他小小的身影渐渐酸了眼。
过了大半的时辰,小乞儿才把庙中的神像细细擦扫干净。一个是脏兮兮小人儿,一个是臭烘烘老头儿,倒也配得有趣。
……
入暮的邺城,灯火又腾腾升起。邺水安宁,微波映着星月,将这一带的风情万种都尽揽于河中。“画船远远,渔火歌晚,笛箫悠悠,黛眉弄浅”形容的便是星宿无眠,皓月映水的十五圆夜,这红阁前的邺水明媚。才子方可配佳人,那画舫上的青年俊杰都是一城一池的苗儿人物,聊得风月,谈得书画,对得工仗,又舞得绝艺。
此时,城隍庙旁一条邺水分支的小河溪里,两个脑袋正从溪中哗啦啦地冒出来。
“为什么要大半个下午都泡溪里啊?”说着,小乞儿不禁蜷着身子颤巍巍地打了几个寒颤,幽怨地拿眼看着老花。若不是老叫花说今晚带他去好吃胡喝一顿饱,小乞儿是死活不愿意的。这还是早春的溪水,尚还夹着冬日的凛冽寒意,好不刺骨。
“要不哪够洗掉你满身臭味。嘿嘿,今晚老花带你去见识见识大场面!做回气派人!”说着还摇头晃脑起来,作出一副高深样。
“你那屁还崩不利索的本领,能干个啥?也就骗骗小屁孩。”小乞儿不屑地说道,又突兀地觉得好像哪有些不对劲,将小眉头拧在一起。
“快点上岸换衣服,晚了可别怨我。”老花是实在不想和这个整日死揪着某事不放的小毛头说话了,活生生能把一头大象给累死。
“老花,你中午出门就是去偷衣服去了?”小乞儿看着老叫花从宝贝口袋里拿出来的新衣服,一脸诧异地说道。
“跟你说了多少次,这叫借!要还的!快点穿!”
小乞儿撇了撇嘴,不就是堂而皇之地偷嘛。虽然小乞儿觉得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的,但他还是极识趣地闭上了嘴。
“这衣服你懂穿?”
“圣贤说,书中自有穿衣法!”
“乞子圣贤吗?”老花一脸崇拜地腆红着脸问道。
“对极,对极。咦,这衣服你懂穿?”
“废话,老子吃过的盐比你拉过的屎还多个好几个山头呢!”老花一抬手就朝小乞儿脑袋呼过去。老花我一世英名,为什么在你小子这的形象偏偏这么不堪?
看着走远的老叫花,小乞儿揉了揉生疼的后脑根子,细声嘟囔道:“又打,还整天偷看我拉屎。”
前边正走着的老叫花,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倒。
……
夜幕降临,邺水河上的锦瑟玉箫声悠悠地缠着河水缓缓地传遍整座邺城。每个月的十五,都是红阁的大日子,素又“四方华英具,举目尽是宾”之名。每到这月中星河璀璨的日子,红阁的画舫才女广邀天下的能人雅士谈风月,弄文武,更传有“才子抱得美儿归,一舫二人三生栖”的妙言佳话。
当那老幼二人来到岸边时,许多拿到此次资格的青年才俊已登了渔船向画舫驶去。
“好热闹啊!”山疙瘩村走出来的小乞儿哪时见识过此等盛事,比上小时候村里年节时的庙会都要热闹太多。
“还不算,有机会还带你见识见识更热闹的呢!”老花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这方才细细看去,两人哪有一丁半点破败流落的惨淡模样。老花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墨蓝色的金纹发带绕额两周拖着金翘翘的尾将后脑的一绺头发轻轻缠住,额前留出一缕碎发在邺河风里不羁地飞扬。同样是墨蓝金纹的宽衣窄袖,白丝在后背和衣摆处拉出几道繁云锦饰,刚烈而不失柔和。那往日蓬头垢面的小泥人,也将头发仔细缠在头上,倒也生得些之乎者也的味道,白衣灰边的衣袍锦靴,细看去,百虎潜藏在金丝细密之中,文秀而不落野性。
“老花,原来你还有书上说的一副人模狗样。”小乞儿一脸吃惊地看着面前这个似乎不过二十来岁的男子,实实也不敢与那个七老八十的邋遢老头联系在一起,“这是几分你的真面目?”
“不多,三分。”老花似乎极具信心地说道,“想当年老花我也是凭着三分样貌便能搅得一城风雨的翩翩公子哥。”
老花自顾地吹嘘着,丝毫没发现身旁的小人扳着手指不知在嘀咕什么。
三成?现在大概七十岁。牛皮没吹大,破不了。小乞儿仔细地想着。
要是老叫花知道自己所谓的三成本领,在小乞儿的脑袋里居然成了年龄的三成,非得是气得呕出血来。
“上渔船要查腰牌的,我们没有。”小乞儿朝远处的渔船比了比。
“拦得住我老花?”说着两人便朝岸边走去。
当这两人穿过人群到达邺水河岸时,老花手中已多出一枚精致小巧的朱玉令牌,浮雕于上,游凤轻灵,细细琢上“红阁”二字,朱光流转。
“二位公子请。”撑船的渔夫将长篙一点河岸,渔船在月色磷光里向着河中央的画舫悠悠荡去。
第三卷 云中月 第三章 大小姑娘
渔舟划过邺水鳞波,渐渐地靠近画舫。在老幼二人就要登舫时,老花突然将腰间的蓝色布囊一解,不着痕迹地塞到了小乞儿手中。
“宝贝口袋?”小乞儿疑惑地看着手中这个完全变了样的布囊,一脸惊异。
“嘿嘿,懂吗?后半生的幸福日子就靠你了!”老花不厚道地笑望着小乞儿。
“懂!你想好要把它传承给我了?”
“那你知道三百六十五之后是什么吗?”老花翻了翻眼,却也不和小乞儿多磨嘴皮子,“记住打开的法咒。”说着,便趴在他耳边嘀咕了句,看着小乞儿没个正经的脸总算是黑了白了再黑,说不上什么味道,到底是兴奋呢,还是鄙夷多些。
这一大一小两人此时已上了画舫。小乞儿东瞅了西望了还是觉得自己上了“贼船”。那岸上远远瞅着并不大的小船,肚子里居然别有一方格局。霎时间,小乞儿就琢磨不透了,突然抬头疑惑地看向老花。
“是大象踩小蚁,不是小蚁驮大象!”老花看着小乞儿投来越发疑惑的眼神,突然没来由地瞪了他一句。
小乞儿看着老花的眼神就更迷离了,“你怎么知道我要问这个?”
老花嘴角微微抽了抽。我怎么知道?谁要是因为在山里撒尿时看见一头大象踩着了蚂蚁,跟你纠缠了好多天“踩”与“驼”这个话题,你也是印象深刻。直到最后,甚至还掏出自己的小破烂本本,写了个千钧蚁小勇士和纸皮象大恶魔不得不说的故事?哪儿值得说了?
“空间应用的大手段。”老花是实在不想和他再死缠这个问题了,话题一转生生拔了回来。
“我知道,书里常见的,小场面。”小乞儿抬头看着老叫花,甩去一个无知的眼神。
“……”
“鸢晴,恭迎二位公子。”两人身旁一位眉间抹着飞鸟纹络的红衣女子款款走过来施了一礼道。
“红羽鸢?”
面前的红衣女子略感惊异,将额前细发一挽,也不曾失态。“公子好见识。”
“十二宫哪一羽在这儿?”
那唤作“鸢晴”的女子却也不答一语,缓缓伸出手摆了个“请”的意思。
“是我唐突了。”说着,抱拳向红衣女子告了声。
老幼二人随着鸢晴穿过船廊步入正厅,细细打量这一路的风景雅设,具是雕楼画阁、飞檐低牙的妙笔,松木暖香缠着琴音缕缕在鼻息间嬉耍,细水清清和上一曲公子酒客们茶碗酒盏里的碎脆低语,尽得雅兴。入眼的倒不是花花绿绿的绫罗锦饰,反是素雅中略带了明媚风情。
老花拖着小乞儿两人找了个空闲的角落待着去。
“等吃得差不多了就捞,懂不懂?”
“放心,我明儿着呢。”小乞儿用力地拍拍胸脯,嘿嘿一笑。
正嘀咕着,宴厅台上的舞曲姑娘已踩着一声琴弦拨奏的清音蹁跹入了场。这老幼二人倒也极默契地死死盯着台上的大姑娘,若不是老花来前交代过注意着点仪态行事,不能落了这身皮囊的好价钱,怕是两人早就趴着台沿,哈喇子非得沉了船去。
大姑娘当头,好酒肉当下。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早早就开动了,趁着大伙瞧着歌舞的空当好好捋了两把破肚皮。这白来的买卖,可不就吃一口赚一口嘞,两人难得在战略上站在了一起。不过老少这桌除了他两,还围坐着几位公子哥,不大好明目张胆地偷酒肉,只能是往肚里多装了些。
宴台上的几支歌舞奏也奏了,跳也跳了,把台下的一众青年俊才的小火气可是撩了又撩。醉眼里,似闻一声哀婉的琵琶声响从舫外悠悠飘来。小乞儿一顿囫囵,并未察觉一旁的老花气息突然变得有些沉重起来。
……
君问春花几多寒,暗香邀雪冬未阑。
银枝俏,腊梅妆,来年风雪今日完,笑断狂。
侬去葬花苦亦寒,落梅深闺泪还长。
举杯酒,听剑殇,可堪白鸟晚来还,泣归扬。
……
琵琶声悠悠淌,画舫中的人早已站满了船板。月弄红颜颜弄弦,哀婉悲戚的弦音轻轻缭绕在十五的邺水上,又闻得有泪落声打在心头,满甲板的人却是红透了醉眼。皎皎月明,将画舫船头那白裳黄羽的抚弦女子安静缭绕,眼眸间映着邺水鳞波,额前点了几笔飞鸟盈盈,一人一弦一清月,便好似人间仙子,哀转里带着几分心疼。
在场的众人无言,静静看着眼前这绝美又哀戚的可怜人儿,心中竟生得几分同情,直到那抚弦的女子再次开口,才回过些许神来,一摸脸颊,却已被泪水卖了眼目。
再说那酣饮的老幼二人,初闻得弦响具是潸然泪落。老花看着面前的佳肴,再难咽下一口,只是倒提了酒壶,汩汩地往口中倒了去。反是小乞儿觉得这泪流得有些莫名其妙,自己一晃神就哭湿了眼。等回过神来才发现,满大厅的人去了个空,就急急掏出宝贝口袋来。
“小乞儿是屁蛋球儿。”本来挺感伤的气氛突然来了句滑稽的低喝声,硬是将蒙头喝酒的老花给惊了个透彻的醒,满脸鄙夷地看着正拿着宝贝口袋各桌跑的小乞儿。口中还不断念着谜一样的咒。
算了,算了,没了喝酒的兴趣。老花有些懊恼地说声“又着了道。”,便独自往甲板上悠悠走去,留下小乞儿自己一人露出满足的笑容,不断低喝着“小乞儿是屁蛋球儿”。
当老花已经到了人群后方时,正沉浸在弦音中的各家公子却都未曾察觉,只有那浅笑的白衣女子突然一顿,朝他来看了一眼。这一顿倒不打紧,却将各家公子的目光也牵了过来。那白衣黄羽的绝美人儿将蹙着的黛眉解开,有些自嘲地摇了摇了头,笑问道:“新来的公子觉得这曲子如何?”
“自然是极好,可有名儿?”
“雪灵赋。”
“得曲入耳,有幸。”老花将手一拱,微微躬身道。
“白荆不过是红尘里的风月女子,不敢冒昧了。”
那白衣女子尚未说完,周围的各家公子便不满了。
“荆儿姑娘若都说自己低微,那世上可就没上得台面的女子了。”
“对啊,对啊。”
荆儿一手抱着琵琶一手掩着浅笑道:“那荆儿就冒昧了。”言罢告了一声退,便上了画舫的阁楼小筑。
一曲余音未绝,众人皆是沉沉叹息地回到厅中,那些有幸邀得歌舞才女填词作曲,抚琴奏笛的,才子佳人皆是尽兴,邀而不得的,结友聊风月趣事倒也欢脱。不过各桌的酒客都不曾发觉桌上少了些酒食果饮之类的。
要说能来这“十五舫”的各家公子倒也洒脱,那魁儿美是绝美的,弦音也同人一般是极妙的,可佳人一曲哀婉琵琶已是言明了许多事,不必再去死缠烂打,扰得美人儿不尽心情,自己也落个不痛快。
……
再回到酒宴上的老花,早早就没了喝酒的心情,看着一旁眼冒金光的小乞儿,笑着摇了摇头。
“哝,还我。”老花向小乞儿伸手勾了勾。
“不给,凭本事拿的活计。”小乞儿把手抱在胸前紧紧的,死活是不肯撒了。
“二位公子,荆儿姐姐有请。”老花还没来得及回话,便被一旁传来的清音打断了。
入眼的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妮子在一旁盈盈施礼,估摸着十岁的模样,却也见得眸若星河眉作画的好景色,一点朱红虚影在额前轻舞悠扬。
“好漂亮的大姑娘。”老花还没开口,小乞儿就在一旁探头探脑的了。
“不叫大姑娘!”老花抬手就拍在了小乞儿的后脑勺上,略带尴尬地看了看面前的小妮子。
“哦,是小姑娘。”小乞儿揉着脑袋有些颓废道。
老花满脸黑线,和着与人家差不多年岁,你叫大小姑娘?倒是一旁的小妮子被逗得颤笑。
“劳烦带路。”老花是怕了这混小子丢人的本领了,急急回了句。
“嗯。”说着便领着两人朝阁楼走去。
小乞儿是消停了,但还是有些摸不着脑袋,那魁儿找自己两人干啥?突然狐疑地看了看身边的老花,一脸惊讶地低声道:“那大姑娘看上你这皮囊了?”
“你别一脸惊讶能不能,我这皮囊怎么了?”
“好活计儿,值个钱。”小乞儿嘿嘿一笑。“老花啊,你抱上大腿我们就能吃天鹅肉咯!”
“癞蛤蟆?抱上大腿是好给你找个小胳膊肘吧?”
“对极,对极。”
两人随着小妮子穿过二楼长廊,走到最里间的小阁中,“荆儿姐姐,两位公子到了。”
“嗯,你带着小公子在船上逛逛,三楼不能去。我和这位公子有话谈。”那烛火光里正煮着茶的白衣女子淡淡说道。
“嗯。”小妮子答应了一声就拖着还愣在原地的小乞儿掩好门出去了。
……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刚从阁中退出来的小妮子用手肘碰了碰小乞儿,先前一副款款有礼的模样早给丢了。
“啊,大姑娘。”刚说出口,小乞儿就自觉犯了窘,憋红着脸,“那个漂亮魁儿是你姐姐吗?”
“是啊,不过荆儿姐姐可不是魁儿,她比魁儿厉害着呢。”
“那你应该也不错。”小妮子突然被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答得有些懵,但依旧是礼貌性地点点头,还是不明白哪不错了?
“我叫凤鸾儿,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我叫花乞子。”小乞儿抓了抓脑袋,长这么大才发现自己哪有名字啊?平日老花不是混账小子就是小滑头地叫,不可能取这名吧?老叫花、小乞儿、黄狗子,都取一个字,正好,极妙的!
“好奇怪的名字。”凤鸾儿歪着小脑袋说道。
“我们家乡都这样叫。”小乞儿是不知道自己名字,可胡诌总得有个由头吧,至少气势不得少。
“哦。那个是你哥哥吧?”
“不是,我是他偷来送终的。”小乞儿认真说道。
“啊!”凤鸾儿掩着小嘴惊呼,一脸认真的小乞儿在她眼中突然忧伤了许多,沉沉说道:“要不要我叫荆儿姐姐帮你揍他?”
小乞儿没想到她会这样答,嘴角微微地抽了抽,连忙摇头。
这在凤鸾儿看去倒像是他受了威胁,越发可怜巴巴了。“真不用吗?”
“不用不用。他活不久的。”小乞儿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那好吧。”
“你们红阁的大姑娘都这么漂亮吗?”
“那当然,有句话说是‘世间奇女子,红阁独占八分,天下占两分’。”凤鸾儿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那我以后要嫁给红阁的大姑娘。”小乞儿似乎也觉得在理,一旁不住地点头赞成。
“好啊,我求姐姐们娶你。”凤鸾哈哈地笑着,一副大义不容辞的口气。
“嘿嘿,好。你和别的小姑娘不一样呢。”小乞儿倒是笑得傻傻憨憨的,挺认真的一回事儿。
“哪不一样,姐姐们也老这样说。”凤鸾儿突然有些窘了,想起姐姐们三天两头说她没有女儿家的含蓄,倒多了几分直快热肠。
“你,你比她们好看。”小乞儿挠着脑袋不好意思道。
凤鸾儿看着他一副害羞模样,倒是洒脱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两年龄相近的小妮子和小乞子就这样抓天抓地,聊得远远的。同样的是思想乱飞,上一句还在问你喜欢吃些什么,下一句便到了天上的月儿好是明媚,前儿还顾着屋里的一双人,后儿就沉沉看灯笼。小乞儿给讲的是喝水放屁、抓虫逗蛐的粗俗活儿,小妮子给说的是胭脂粉黛、明媚可人的闺中绣儿,一个是流浪破落的叫花子,一个是自由欢脱的金丝雀,雅俗倒也配得有趣。
第四卷 云中月 第四章 偷鱼
小乞儿和凤鸾儿两人聊得说说笑笑。小乞儿讲山里村间的朴实,凤鸾儿说红阁雕栋的繁华。
这内里乾坤的画舫,一切物什供给,玩耍游戏的办置倒是俱全,小阁依依相连,茶室、弦宫、词楼等也是少不得的。凤鸾儿就领着小乞儿一间间看过去,许多都是未曾见过面的古怪稀奇的玩意儿。不仅是赏月赋诗的风雅活儿有大姑娘陪着,就连洗澡搓泥的粗俗事儿也照顾得周全。小乞儿倒是把眼睛瞪得直直的一路看了去,不敢漏掉一位大姑娘的风华卓资。
“也有大姑娘们睡觉的屋子吗?”小乞儿一脸认真地问道。
“是有的,在二楼。可不能带你去。”
“那我一间间找过去。”小乞儿嘿嘿地笑了笑,腆红了脸。
“有凶老头看着的。”
闻言,小乞儿顿时萎蔫了下来。凤鸾儿看着他一脸委屈的模样倒也好笑。
两道身影说笑着,已是走到画舫的船板上,凭栏凝望,圆月倒映在邺水清波中微微漾起涟漪,月夜的风,轻轻柔的,卷着水上的弦音,悠悠回响,远山在月光皎洁里映出些轮廓来,倒也是画中绝美的意境。透过月光掩掩,还能瞧见河中的几条游鱼绕着画舫投下的灯火,把这粼粼火光搅得细碎。
“红阁前的邺水一带多的是观赏鲤鱼,红白青黄倒都有,挺中看的,就是不好吃。”小乞儿撑着脸伏在栏杆上仔细看着水里的游鱼。
“你怎么知道?”
“偷过几条。要吃啊,还是属邺水分支小溪里的鱼肥美,不是人喂食的,活得自在,味道也就极佳。邺水注入的大河处的鱼也不错,可说来还是山疙瘩村的鱼香,城里的鱼比不得,顶娇贵了。”小乞儿弯着手指头一一给凤鸾儿细数着,每个地方鱼儿的习性不同,抓鱼的方式手法也要跟着变,再到吃的十八般手段,这些都得讲清楚,里头可是有大学问的。
凤鸾儿看着小乞儿说得头头是道,也是一脸认真地咽着口水:“我还没吃过河里的野鱼呢,不知道和池子里养的比是什么味道。”
看着凤鸾儿那满是期待的眼神,小乞儿却是有些得意了。
“虽然这带的鱼儿,味道不咋地,但也是可以将就的,要不我带你去偷鱼?”说到这儿,小乞儿就兴奋地搓起手来。要说,这画舫繁华是繁华,大姑娘好看是好看,可他就是觉得怪别扭,心头里总痒痒地想念山里河里的鸟兽虫鱼。
“为什么总用偷?这鱼有人家的?”
“好像没有,嘿嘿,‘偷’这个字意境比较好嘛,圣贤说,什么不如偷来着,记不清了。反正说得大概就是有意境的意思!”小乞儿一时被问住了。总不能跟着凤鸾儿说是老花教的吧?对啊,这鱼,不没人的吗?为啥要偷?果然是跟老花待久了,自己都得长浑了。至于这意境是个啥?瞎扯忽呗。偷还有意境,那老花不得成圣贤了?总之不会错的,圣贤说过,大姑娘当前不能掉了脸面。
“哦。那就偷。”凤鸾儿有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着,小乞儿就拉上凤鸾儿的手脖子跑到船尾一僻静无人处去,松开小手,满脸兴奋地就要解衣服。
“嗯……那个,你转过去。”正准备脱衣服的小乞儿望向凤鸾儿那扑闪扑闪地看着自己的大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怪怪的,就想起了圣贤说的非礼勿视来。
“啊,为什么?”凤鸾儿一脸不解道。
“我要脱衣服下水里去啊。”
这一回答倒是惹窘了凤鸾儿,急急地转过身去。才知道原来“偷鱼”是不用鱼竿子的。
身后慢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待到一道“扑通——”的落水声后,凤鸾儿才回过了身。却见月色皎洁,粼粼波光的邺水上哪还有小乞儿的影子。想着应该潜着偷鱼去了,便趴在栏杆上慢慢等了起来。
月还是那月,水还是那水,一动不动。过了半晌,仍未见水中半点涟漪浮现,凤鸾儿不禁着急了,赶忙低声呼喊起小乞儿名字,却迟迟见不到人影。转而再一想到红阁里的姐姐们常给自己讲,外面的世界多有鬼魅妖魔,这河中怕是也有那吃人的怪儿,泪水突然就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了下来,眼花花地看着平静的水面,还是不见一丝动静。
凤鸾儿正哭到伤心处,就要去找人来帮忙。突然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响起,只见河中一个湿漉漉的脑袋冒了出来,高高地将手举起,一尾青鲤在那小小的手掌间挣扎地摆动着,溅了小乞儿一脸银亮亮的水花。
“嘿嘿,它气力好,追远了些。”
“扑哧。”擦着泪的凤鸾儿,也被小乞儿此时狼狈的模样逗笑了。
月光轻柔,安静地洒在这一片邺水河上,少年的他抱着一尾青鲤,鱼尾在空中甩得清脆,湿漉漉的人儿在水中笑得灿烂。那画舫上的少女看着河里痴痴的少年,抹着泪,笑得明媚如画。
小乞儿看着船上痴笑的凤鸾儿,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挠脑袋。可是笑了好长一会儿,那船上的人儿还是笑得弯弯的,突然觉得心底有些发乱起来。圣贤总说,女人心河里针,真不欺小叫花子啊。
“你……”小乞儿看着满脸笑意的凤鸾儿,一时搞不懂她在笑什么,有些不敢开口道。
“我怎么了?”
“你,你能不能让我上去再笑啊?这水怪冷溜溜的。”说着,便拿眼睛直盯着船上的人儿,胸膛微微起伏,却大气不敢喘一口。
凤鸾儿被问得小脸通红,赶忙背过身去。
……
“里边没人了吧?”
“放心折腾,都被我赶走了。”正是那“偷鱼”回来的两个小人,悄悄溜进了后厨。小乞儿也不去细品她这“赶”的意味,忙掏出藏在衣服里眼看就不活了的青鲤,熟练地处理干净,抹好食料后,插上铁叉,架在了火灶上,然后就是仔细盯着的活儿了。见他一手翻转着鱼,一手鼓着火,保持着火势不至于过大烤糊了。等到那噼啪脆响里的缕缕鱼香传出时,一旁的凤鸾儿早就一副口水咽了又吞的模样,死死盯着那黑乎乎的却把自己撩得食指大动的烤鱼,满脸期待。
“哇!”当啃下第一口鱼肉时,惊喜就瞬间溢满了凤鸾儿的小脸,话不多说,大口大口地把小嘴塞得鼓囊囊的,三两下便把整只鱼给吃了个大半。
小乞儿看她吃得狼狈模样,也嘿嘿地笑了。
“哝,给你的,可别说我不仗义。”凤鸾儿大方地把小手一伸,将铁叉上剩的最后一口鱼肉递给了小乞儿。
“啊!不,不用了,圣贤说,男女有别。”小乞儿红着脸,忙忙摆手,却还未等他反应,最后一口鱼肉已经被塞到了口中。愣愣的小乞儿鼓着嘴,不敢动手又不敢动口的。
凤鸾儿看着一脸惊吓的小乞儿,捧着肚子大笑了起来。
圣人还说了,小孩子可以原谅。小乞儿将口中的鱼肉咽下,不知味道怎么同老花平时给烤的大不一样?可小心情却美滋滋的。
“我带你去个地方。”
吃得一顿满足的两人这才又偷偷溜出了后厨。小乞儿随着凤鸾儿沿梯而上,在画舫小阁里弯弯绕绕了好多遍,才来到一条长廊前。凭栏远眺,正将十五的月湖风光收尽眼底,晚间的邺城,万家灯火繁华,静谧中带着些热闹气儿。却见一杆孤零零的金丝鱼竿子被固定在了栏杆上,长长的钓线垂到邺水河中,一沉不沉。
“你早说有鱼竿我还下水里干嘛?”小乞儿幽怨地看了凤鸾儿一眼。
“这可不是钓鱼的鱼竿。”
“鱼竿不用来钓鱼的,难道还能钓大姑娘吗?”
“真就是钓大姑娘的。”看着凤鸾儿满脸认真的模样,小乞儿突然有些不懂了。“鱼如美人,得者爱之,人钓游鱼,亦是鱼对人的选择,这其中自然有因牵果线的纠缠。钓鱼里有一说,愿者上钩,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这鱼竿是没有鱼钩的,虽然不过是支普通的鱼竿,但也作为红阁的象征。在每一座红阁中,都纳一方湖水,湖中游的是鱼虾鼋鼍。而每一尾鱼都是红阁中的一位女子,天下人来作这渔夫子。”
“好迷糊的样子。”小乞儿看着面前一板一眼说得颠来倒去的凤鸾儿,尴尬地瞄了瞄鱼竿。这偷鱼有学问,这钓鱼的学问好像也不小嘞。
“我也不懂,都是荆儿姐姐告诉我的。“凤鸾儿嘻嘻笑道。
“那你也是里面的一条鱼吗?“
“当然了,所有红阁女子都是。”
“都是长得一样的鱼?”
“当然不是,鱼如美人,哪里会一样。
“哦。”小乞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我以后要抓好多不一样的小虫作鱼饵,还跳水里。你说过,愿者上钩,我只会偷鱼不会钓鱼,就一只只地逮着喂。”
凤鸾儿被小乞儿说得花枝乱颤,看着那眉目清秀,眼中藏着小心和顽皮,总是嘿嘿地笑着的男孩,一定要帮他找个大姑娘。
到时候,我还看你偷鱼。
第五卷 云中月 第五章 茶局
再说那小阁中的一双人儿,从入屋时起便是安静地坐着,不明来意的老花也未言语,只沉沉看着那素衣佳人悠然地泡着茶水,煮洗煎点的一套功夫在芊芊玉指上练就得极细腻,茶水翻腾流转间给人行云流水般的艺术感,让观者尽了享受。
待到那女子将秀手轻抬,哗哗的水声伴着缕缕茶的清香,在白玉小蛊间打转时,这久久的宁静才被打破。“劳烦公子久等了,春还冬凉,这取乳泉煮的‘十二腊’最能驱寒祛湿。”说着,白荆将手中的小蛊递给对坐着的老花。
“不敢。能得红阁十二宫羽之一的妙人为在下沏茶,才是荣幸。”说着,老花接过手中的小瓷,细呷了一口,“清冽而浓醇,淡雅而持厚,茶香弥久不散,好茶!”
“公子似乎对于红阁极了解的,这在南夷小城可见不得。”老花闻言倒是哈哈地笑了一声,“天下势力如何少得来他‘书生斋’呢?普通人眼里不过是江湖老先生的侠传趣谈,上不得台面,生在圈圈绕绕里的人,哪个敢轻视得了?倒是姑娘口中的‘南夷小城’何时也配得上‘十二宫羽’的名头?”老花悠悠细嗅了口手中的清茶,还是那般沉沉地醉人,再次由衷叹道:“好茶!”
“茶好不若人妙。公子的字句倒都值得深敲。至于小女为何来此,说也无妨,杀一人,名唤‘花亦寒’,公子也该听闻的。”
“哦?天下高手里响当当的名头,怎会不知?不过,传言里不说此人在那一战中早就身死道消了吗?”老花低头仔细把玩着手中的陶瓷小蛊,殷红细笔在蛊身轻轻勾勒出几笔腊梅碎影,在茶水流动间颇具几分质感。
“那公子可就小看了那等大人物的手段了。”
“自然是看不透。就好说姑娘,十二宫羽的厉害,谁人敢说知晓呢?在下能与姑娘在此共饮,已是心惶。”
白荆将长袖一掩红唇,笑得几分明媚:“是小女冒昧了,今日不讲荆儿的身份,只想交公子这个人物。”
“人物不敢当,倒是在下高攀才是。”
“还未请教过公子姓名。”“裴羽。”
这谈话的片刻功夫,蛊中的茶水已是冷了下来,白荆又取过手边的瓷壶,细细地点上一蛊,茶香缠绕着摇曳烛光,在小阁里幽幽跳动。“方才船板上观得公子眉眼间一片哀愁,想来公子也通得音律?”
“学过点小道,入不得眼。倒是被姑娘一手绝美的琵琶,勾得心中许多回忆罢了。”老花微微笑着摇了摇头,将一蛊清茶直饮而下,眼中不觉已是漾了哀伤。
“惹了公子往事,不若再听小女一曲解解心烦?”“甚幸。”老花倒也不矫情托辞,拇指不断摩梭着蛊间细纹,沉沉地陷了进去。
……
桂花鲤,凭君喜,江河垂钓冬雪季。
白鸟羽,随君栖,腊里植梅凉山居。
小颜新弄妆,农犁花满塘。
细密深归处,耕息懒月光。
……
直到白荆手中的最后一个琴音落下,老花方才皱了皱眉头回过神了:“没想到姑娘不仅弹得一手琵琶,更抚得一手好琴。”
“妙赞了。公子眉间似乎总有一抹哀愁缠绕,小女不才,难解其忧。”
“姑娘莫怪,不过是姑娘的弦音勾起了许多已故的佳人往事罢了,不值得细谈。”老花顿了顿道。要说实话,这忧伤倒是来得莫名奇妙,记忆中似乎总有个身影,若远若近,却细想不起来。偏偏这弦音却将遗忘了许久的往事勾来,惹得没头没尾的心烦。这红阁的十二羽倒是各有绝长。
“反扰了公子。”
老花轻摇了摇头道:“往事故人,不想也罢,给姑娘惹笑了。既是道中人,便活在道下,争的只是一份朝夕罢了。若一味回首过往烟云,大道何以加身?人自来就是个朝前的种群,名利与势力才是大多数人的目的。姑娘觉得在理吗?白姑娘?”歪着头的老花正等着答复,却见对面的女子早早地便陷入了深思。
“嗯?小女子却不这样认为。不过公子的一番话倒是让我想起了昔日一个朋友的见解。”
“哦?他怎么说?”白荆盯看着投来目光的老花,顿道:“红尘已故,再见,便是山河。”闻言,老花倒是觉得这话说得极妙,细细品着:“不知有生之年,是否能与这样的知己结交?”
“怕是再无可能了。”白荆的眼中突然流露出许多哀伤来,看着瓷蛊上的梅花,不觉想起了记忆中那个潇洒而决绝的背影来,好久远的事了。
“可惜了。都是姑娘问在下,在下也想问问姑娘,为何要杀那花亦寒?要说当年他也是有头面的人物,红阁的行事不至于这般?”
“无关红阁,个人恩怨罢了。”白荆似乎了无心情再去谈起昔日旧怨,老花也不好深追。“与公子聊得甚投,多有几分昔日友人之感,白荆以茶代酒敬公子一杯了。”
“在下之幸。”
两人聊到正酣处,具是有说有笑,旁人见了怕是要以为是多年不见的知己朋友,哪里还有些字字诛心的味道来。煮茶的女子抚着弦儿,喝茶的男子听着曲儿,不过这茶里、弦里的弯弯绕绕又是几人闻得,都是靠谈吐的细活,急不得,马虎不得。一茶一饮,一弦一听里的兵戈枪马,都得安排得恰当,既要漏得了,又得网得住。
突然一阵喧闹就在船板上吵开了,待到回话的红衣女子仔细从白荆一旁退了出去,这才逐渐消停下来。
“多谢了。”
“哦?就不怕我这是害你?红阁的女人,心思可深着。”白荆将手中的茶缓缓饮下,抬头有些戏谑地看着老花道。“当然怕,但面前坐的既是十二宫羽,我这时还有命在,便不怕。”老花细看着望来的女子,却是一副神色坦荡。
“何解?”
“无非是两条路,一条谋财贪色,白姑娘应是不缺的。那便只能是有求于我,或者说,我有白姑娘看重的价值。”老花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的绝色佳人,不慌不忙地答到。
“有时候看着所谓的出路或许便走入了死胡同呢?作为道上人,这可不好。”
“无妨,以姑娘的神仙手段,死胡同也能开出路来。”
“你就这么自信我会选择你?”
“那姑娘为何来?”
“可红阁的颜面抹不得。”白荆淡呷了口手里的茶水道。
“对十二宫羽来说当一回事儿?无非是人心笼络的买卖。”
屋内的两人就静静地望着,“为何不可贪色?”对于白荆的问答,老花仍只是笑而不语,自顾地品着手中的清茶,细细摩梭那殷红哀婉的梅花纹络。两人具是沉默了半晌。
“接着。”说罢,白荆向老花抛去了一块暗红色的玉牌,玉牌上细细琢刻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飞鸟画影,倒是与白荆头上的纹饰一般无二。“凭此玉牌,除了最大的一座红阁,其余的随时静候公子的来访,倒也不必再做‘偷盗’行情了。”
“那就多谢灵儿姑娘了!”
那绝色的白衣女子似乎对于老花称呼自己“灵儿”毫不意外,淡淡笑了笑,“公子还饮茶?”
“饮,为何不饮?姑娘手里的‘十二腊’可不是那么轻易品着的。”说罢,哈哈一声大笑,举着手中的小壶蒙头直灌,这清雅的茶水倒是喝出几分烈酒的豪迈气势来。
十二腊落红梅香,山雪一壶尽河川。
好茶!好月!好个白衣黄羽女儿家!妙音!妙弦!最妙莫过红尘郎儿!
……
“这画舫好玩是好玩,就是有点女子气儿,琢磨不透。”再次踏上渔舟的小乞儿摸着脑袋有些委屈地朝着身旁的老花道。自己陪着凤鸾儿戏耍了大半晚上,倒是老花和大姑娘花前月下去了。
“咋地?是这画舫的酒肉没嚼头呢,还是那小女娃没嚼头?”老花嘿嘿一笑,一脸猥琐地看着身旁的小乞儿。
“酒肉极好,小女娃不好,坏坏地冲我笑。”
“怕不是你惹了人家小姑娘。”
“怎么样,到手了吗?”小乞儿黯淡的情绪突然变得有些兴奋地朝老花问道,伸出舌头不住地舔了舔嘴唇。
身旁的人儿将一块暗红色的玉牌在手中抛了抛:“老花出手,还能空着回来?”
“嘿嘿,这次给你在小本本上记大功,下次去红阁让你先挑大姑娘,听最好的曲儿。”小乞儿把细胳膊一挥,摆出大富人家的豪爽气势,昂着头道。
老花突然一阵沉默不言。
“怎么啊,还不满足,我可告诉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哦。嘿嘿,老花你说实话,那魁儿大姑娘好不好?”小乞儿满口油腔滑调地说着,那嘴里的粗俗话儿哪时配得这华丽丽的衣裳,但是小乞儿却毫不在乎,衣裳倒是华丽,却不如自己的破烂布条来得爽快。
“嗷呜——又打我”小乞儿一脸不满地看着刚把手放下的老叫花。“让你乱说话。”
“哼!这就不让说大姑娘坏话了?还没嫁呢,我也算是你婆家人!”
老花倒懒得跟他争辩,看着那轮清月不知想些什么,愣愣地出了神。反是小乞儿那一脸的凶狠突然变了样,拿着手指细细数着,这婆家人要收多少礼钱?
一老一少的渔舟渐渐划向了岸边,此时画舫三楼处的两道身影也是静静地看那渔舟远去。
“小姐,这就给出去了?那边等着的人可不少啊!”
“早点丢了,也早些没了念想。”
“万一只是为了进红阁呢?”
“对我而言还有区别吗?”
两道身影突然安静了下来,片刻后才有声音再次传来。“是他吗?”
“应该不是。”
“可他的手段……”旁边的人儿还未把话说完,已经被站在眼前的身影打断了。
“眉目虽像,谈吐举止也有些味道,可给我的感觉太陌生了,不是那种眼里能瞧见我的意味。”
身后的人默默不语。
“花乞子,裴羽?水浑了?”
月色沉沉,那画舫上眉目如画的女子看着邺水中的粼粼波光被几尾游鱼搅得起伏荡漾,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第六卷 云中月 第六章 小蚂蚁的故事
“拿来。”
“不给,我抢来的。”
“我的口袋。”
“还是我抢来的。”
一大早的城隍庙里,大小两只眼就瞪在了一起,一老一少两道身影又恢复了之前的破烂模样,气呼呼地对在一处,这都已经快正午的光景了,还是消停不了。中途黄狗子倒是回来了一趟,一眼兴奋地呼哈呼哈闯进来,却见那两人把额头对得紧紧的,光天化日,哪见过这么不堪的折腾场面,叫喝了两声又踩着小腿子跑了。
小乞儿说东西是他凭本事抢来的,老花半分钱力气没出,就是不给。老花说口袋是他的。小乞儿偏要说老花答应传承给了他,还明明白白地搬出圣贤语录来挤老花。两人是吵也吵了,闹也闹了,最后老花干脆不争了,就坐在一旁,看着小乞儿从宝贝口袋里拿出各种吃食,倒是眼不见为净,自己一边默默练放屁去。
小乞儿吃得快快乐乐,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再到吃晚饭的时间了,老花还是杵那,虽然屁是没崩出来,但小乞儿的心却惶惶起来,看着老花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一定有鬼。想着,越发地把怀中的宝贝口袋抱紧了。
“打开看看。”老花突然戏谑地看着一脸警惕地躲在角落盯着自己的小乞儿。闻言,小乞儿猛然一惊,急急念了句“小乞儿是屁蛋球儿”,却好半晌不见宝贝口袋吐出东西来,抬头沉沉望着老叫花,却见老花左手酱猪肘子,右手烧鹅腿,吃得好不快活。
“我死死抱着的!”
“魔高一尺,盗高一丈。”老花含着满口肥腻腻的肉来了这么一句。
“你耍赖。”“各凭手段,彼此彼此。”老花边吃边还毫不在意地翘起小指头掏了掏耳朵,把一旁的小乞儿看得炸呼呼的。
“嘿嘿嘿,老花。”小乞儿突然眼睛滴溜溜一转,满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老叫花。“你干嘛啊,我跟你说,红阁的大姑娘可比你好看。”老花塞着鹅腿警惕地望着小乞儿。
“你不总说我这小滑头天赋不错嘛,适合你那套偷摸本事。那你教教我呗。”
“哦?不学之乎者也了?”
“圣贤说,此一时彼一时,人在屋檐下只好低低头。”小乞儿笑嘻嘻地看着老花手中的酱猪肘子。
“这个圣贤才对嘛。”老花看着小乞儿那瞅着猪肘子一动不动的小眼神,倒是极大气地咬了一口后抛给了他。
小乞儿一脸嫌弃地把猪肘子在衣服上擦了擦,轻哼一声,真脏。圣贤还说,卧薪尝胆,报仇不晚。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微微睁了只眼,小乞儿就一声“漂亮大姑娘”把老花给吼了个惊醒,然后满脸期待地嘿嘿笑着看老花。
“你小子抽啥风啊!”
“你说教我偷摸本事的。”小乞儿一脸认真地搓手道。
老花满头黑线地看着面前的小人,看样子是不好打发了:“到院子里来。”说着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躲石头懂吧?”老花捡过院里的一把碎块落石道。
“懂懂懂,快开始吧。”小乞儿迫不及待地催促着。
只见老花捏过手里的一块小石头柔柔地朝着小乞儿一抛,躲过了,再抛,又躲过了。小乞儿倒是玩闹跳得不亦乐乎,感觉自己的身手是十分了得的。“也不难嘛,我可以出师了吗?”他抬着头惊喜地看着老叫花,急忙问道,脚下还踩着花儿样在石子轨迹间蹦跶。
“给你点甜头倒真当自己大侠?只是怕太打击了你。”老花一脸不屑道。
还未等小乞儿回话,就再次抓起颗石子在指尖一弹,“嗷呜!”,再弹,“嗷呜!”……可想而知把牛皮吹破的小乞儿最后是怎样一副凄惨模样。等到院子里的一片哀嚎终于落下,小城里的第一声鸡鸣才又接连着响起。
“你就是想揍我!”
“挺有觉悟的嘛,孺子可教,孺子可教!”老花看着此时身上显现出许多红色印记的小乞儿,摆出一副十分满意的神色来,“不错,气色红润了许多!”
小乞儿边揉着身上发疼的地方,边拿眼死死看着老花:“唬没唬我。”闻言的老花倒是不答,把眼睛一抬,颇有些得瑟的意味,“爱练不练。”
“练!”小乞儿沉默了半晌,终于从牙缝里狠狠地挤出个字。
然而,最后除了在身上多添了许多道红印以及看着老花的目光越发狠了,倒没见得有躲过几颗石子。
“你肯定是坑我小叫花子。”小乞儿看着日头渐渐正悬,老花悠哉游哉地在一旁喝美酒吃大肉就气不打一处来。“我也要!”
“没有。圣贤说,严师出高徒,练不好还想着吃饭?”小乞儿听着老花口里的圣贤,一时找不到话来答,就觉得不可爱了,圣贤被老花的宝贝口袋给收买,不帮他小乞儿。伸手摸了摸干瘪瘪的肚子,目光把老花剐了好多遍。
“要不咱们不用石子,给你点机会?”“你说!”小乞儿不情愿多回老花一个字,多说一句,身上就想着火辣辣的疼。
“可别说老花我以大欺小,这回只要你能在院子范围内碰到我,我就把口袋给你,我碰你可不算。”
小乞儿把眼珠子转了又转,觉得是不错的买卖,好歹老花比那石头小子大个多了,虽然老叫花可不就是以大欺小吗,还明目张胆、有理有据的那种,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看着老花满足地吸了吸手指,小乞儿一顿火气就腾了上来,直愣愣地朝着老花冲去,可看着对面的老花也朝自己冲了过来,就给乱了头脑。他不应该跑吗?嘿嘿,老叫花嘴上挺硬,心里还是挺在意我小乞儿的嘛。小乞儿心窝窝里突然暖洋洋的。老花最重面子,如果被发现,他倒是不好意思了,得像模像样地演。小乞儿想着,伸手就往老叫花衣服布子上抓,却被老花一侧身躲过了。对了嘛,场面气势不能落。想着就准备拐身朝侧面抓去,却不料屁股上传来一股猛劲,瞬间就趴了个嘴啃泥。
“你!”“你不至于饿得吃土吧?黄狗儿刨过屎的。”老花悠悠地站在一旁挠着后颈,鄙夷地看着小乞儿。
可怜了心里还想着老叫花好的小乞儿,在地上趴了许久,胸膛伏了又起,起了又伏,眼神里倒是委屈巴巴的,越发恶狠狠来,双手往地上一撑,又朝老花冲了过去。然后就听着院子里的哀嚎声变成了各式各样的摔墙、趴地的声音,还有就是脏手抚摸屁股蛋儿的清脆响亮。
“啊——老混蛋,你就变着法儿揍我!”此时的小乞儿满头青紫土饰,扶着生疼的屁股蛋儿,一瘸一拐地朝老叫花吼道。
那始作俑者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悠悠地打着哈欠:“早上没睡饱,力道是小了些,明天继续帮你操练。”说着伸了伸懒腰,估摸看着到了晚饭时间,又从宝贝口袋里掏出酒肉,在不断剐来的仇视目光中吃了个痛痛快快。
小乞儿都委屈极了,继续个屁!还帮我?我欠收拾吗!可抢又抢不到,只好抱着肚子去院子里拔草根子撑撑场面。
……
星月都打了盹,只剩下小城里不知哪家的门犬偶尔吠上几声,在小城的空中悠悠回荡。那城隍庙里的可怜人儿只知道自己的肚子是叫得比狗子厉害多了。本来若是顶顶,三两天倒也不是问题,毕竟是熬过苦日子的小叫花子。可瞎蹦跶了一天,这就有些不好遭了,肉体和心灵具是疲乏得委屈巴拉的。
眼瞅着这夜都过个好大半了,小乞儿才蹑手蹑脚地伏起身,朝着另一头的老叫花爬去。这一切动作都是极细微的,发不得半点声响,至少小乞儿是这么觉得。见他细细地将老花怀里的宝贝口袋勾了出来,又极小心地把假口袋给塞了回去,三两步就抱着口袋傻笑着冲到了院子中。
“小乞儿是屁蛋球儿”没反应?再叫一句。还是一动不动。小乞儿将口袋一拉,打开了,却空空如也。忙回过头,却见老花一脸笑意地靠在破门框上看自己,掏了掏怀中的宝贝口袋,悠悠地甩了起来。
“怎么会!”小乞儿一脸吃惊道,“你打我的时候?”
老花也不说话,笑看着他,满脸意味地点了点头。
小乞儿的脑袋算是彻底耷拉了,心花花都蔫了好几遍,恨恨地把老花骂了个透彻。
“啪——”突然一团黑绿黑绿的荷包就被丢在了小乞儿面前。揭开一层层荷叶,总算是露出了里头细细包裹着的烧鸡。
“可别说我老花欺负小屁孩。”夜晚静悄悄的城隍破庙,只剩下老花转身走回庙里的声音碰在小乞儿心头的回响。
小乞儿一愣,用力地在烧鸡上啃了一口。真的!俯下头就急急地往嘴里塞,突然便有些不可爱的沙子要跑眼睛里来,把眼皮眨了好多遍,还是刮得讨厌。他抱着怀里的荷包,鼓着腮帮子痴痴地笑了,眼里湿湿的。
城隍庙破院里的小肥虫、小蟋蟀都睡下了。小乞儿不敢睡,就瞄着清亮亮的月光,趴在黄土地上写蚂蚁勇士和大象恶魔不得不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