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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与殇》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身陷囹圄

词曰: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

此情此景,于和在袁生身上再恰当不过,想来他也曾是名动江南的风流人物,而今却身陷囹圄,十载有余,岁月在他身上日复一日的无情腐蚀,曾经俊俏的模样不复存在,只剩这枯骨残身和满腔的愤恨,还在与这逝水流年,孤独对抗。

塔顶上透进的一点白光,照在他触摸不到的地方,那似乎成为了他在这黑暗中的唯一希冀。

每年盛夏九月,只在重阳这一天,千斤重的石门才会开启,外面的人会给他送来一壶好酒,一只香鸡还有一位孩童。

十二年过去了,十二位孩童的尸骨枯烂在他身边,他早已麻木,甚至连尸体腐烂发出的恶臭都闻不见了。

今年是第十三个年头,塔外的人依旧给他送来了这些。

一个瘦弱的孩童,端着香飘四溢的竹叶青和一只肥鸡,小心蹒跚地从塔外走了进来。石门缓缓落下,最后发出一声沉闷的关合声响,这孩子便不由得被吓得一个激灵,周身置于无边的黑暗之中,手脚颤抖的更加厉害。

今年这孩子有些特别,面对如此境遇竟然没有哭闹,袁生在心里冷冷地乐呵了一声。这些个无耻鼠辈,为了让他就范,倒是费尽了心思。可他们终究低估了他,就算是困死在这铜墙铁壁的锁妖塔内,他也不可能向这帮乌合之众低头,其他的就更是痴心妄想了。

“有人吗?”一个稚嫩的声音怯怯地低问道,塔内瞬时回荡出他自己的声音,有人吗?

孩子倒是被自己的回音吓了一跳,片刻又明白过来,原是自己吓到了自己。见半天没有人应答,也就泰然了许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用脚往前试探着走了几步,朝着塔里唯一的光亮走去。没走几步,脚被不知道什么绊了一下,手上酒和鸡差点摔落。他定了定神,蹲下去捡绊在脚边的东西,拿了放到盘子内,又往前小心地移动着,朝着塔顶透下的那缕微弱的光走去。等走到光线下,兀自坐了下来,一双乌黑的小手,抓着盘里的鸡腿就啃了起来,油脂粘的满嘴满脸,他只用袖子一抹,抓起盘里的酒壶,一把将酒壶的塞子拔掉,咕咕地仰头喝起酒来。

这怕是个许久没有吃过东西的小乞丐吧!

袁生原以为他们花了些心思才弄来这般胆大不同的孩子,没想到如今竟如此敷衍草率了,看来和他们斗了这么多年,他们也是意兴阑珊,对他不抱什么太大的指望了。

袁生在内心里得意了一阵。

眼见着这孩子快要把肥鸡和好酒都吃喝完了,袁生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忙叫道,“嘿,臭小子,你饿死鬼啊,给我留点!”

这一声把小孩吓得,左手的鸡,右手的酒都掉在了地上,一双汪汪的大眼睛,带着满脸的油,不住地四处张望。

“这里,别看了,这里,快把鸡和酒给我送过来,这原是给我的,你倒好就自顾自地享受,真是个小混蛋。”

小孩回过神来,把剩余的半只鸡和半壶酒捡起来,朝着呼喊的声音走过去,因塔内昏暗,他走到袁生跟前了也不知道,直到一个小脑袋撞在了袁生的腿上,才将酒和鸡交给了他。

这人手和脚都被粗大的铁链锁着,这鸡和酒却能都飘到了他嘴边,他轻轻一吸,鸡和酒一下就都入了他的肚子。

袁生砸吧了一下嘴,一副酒足饭饱的模样。

小孩听了声音,惊问道,“大叔,你这就吃完了?”

“对呀,难道这点东西还要吃上半日?”

“可你也太快了不是,你可吃到了滋味?”

“当然,我不但吃到了滋味,我还尝到了鸡中骨髓的味道,酒中岁月所酝酿沉淀的年份,还有这万物生长所积累的灵力精华,这些你可吃到了?”

小孩惊叫道,“哇,原来你这样厉害,我原以为我在吃的方面已经很了不得了,没想到大叔你更牛,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吗?”

“自然不行!”

“为什么呢,大叔你这样小气!”

“呵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他们派来的吗?竟想蒙骗我,告诉你,我是不会上当的,让他们死了这条心吧!”

“大叔你说什么,他们是谁,是不是将你抓来关在这里的人?”

“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们想什么我可一清二楚,用小孩来糊弄我,我就算一辈子困死在这,他们也休想。”

“大叔,你说的他们是不是南宫世家?”

袁生有些吃惊,这小孩子不过六七岁的光景,竟也知道南宫世家。

“你也知道南宫世家?”

小孩一听,瞬时有些得意了,口若悬河地说道,“天下六门,谁不知道中原南宫世家的霸王南宫拓,他可是这大荒中数一数二的大英雄,听闻剑仙袁秋尘也未必能胜过他。”

“哦,想不到你小小年纪,竟还知道袁秋尘。”

“剑仙嘛,谁人不知啊,我最崇拜的就是他了,大荒之中唯一修成仙体的天纵奇才,可惜的是他早已羽化登仙了,就是不知道他去到的仙境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像江南那样漂亮。”

袁生听完这孩童之言,默不着声。

这仙境其实并没有外人的想象的那样美丽,而剑仙也没有他们想象的那样恣意洒脱,这世间的大多数人,大多数事,都是为盛名所累,半点不得自己的逍遥自在。若可以选,他何尝不想像这世间的大多数凡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事因不知而无为,因无为而无念,因无念而安然,而人一生所求,也不过是一世心安。

幽夜,寒鸦哀鸣,绕梧桐而不栖,只寻那百年枯木。

潜龙不出碧海,孤鸿身死江湖,天地万物,谁能逃出宿命?

或因此生杀孽太重,他才落难被困于此,这或许都是因为他诛杀碧海真龙之罪,若无真龙之血,他不会修成仙体,若无仙体,也不会成为这大荒六门的公敌,被当成妖魔一般囚禁在这中原的锁妖塔。

世人只知剑仙,却不知剑魔,仙与魔,并非善恶所定,而是人心所向。

这孩子天真烂漫,聪明可爱,是个天资极好的练武之才,可就是因为太好,万中无一,才让他被南宫世家选中,成为了这锁妖塔内第十三个冤魂。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世间之事,祸福难料。

第二日,孩子从饥渴中醒来,他“”问这个看不清容貌的怪叔叔有没有东西吃,有没有水喝,就如之前的孩子一样。袁生看着这孩子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不免惆怅,这样无辜的生命,又要痛苦得死他的面前。虽他早已麻木不仁,可事后仍不由悔悟,他死守着龙血仙体,于自己何益,于这天下众生何益?

孩子终究抵抗不住饥饿的折磨,几番向袁生哀求道,“大叔,我好饿,能给我点吃的吗,求你了!”

“这里没有吃的,连一点水也没有。”

“我不信,如果什么也没有,那你岂不是早饿死了。”

“我饿不死,就算再饿个十几年,我也死不了。”

“不可能,人不吃饭迟早得饿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不是人。”

“不是人又是什么?”

“你是妖怪?”

“我长得像妖怪还是我的声音像妖怪?”

“我虽看不见你,但你的声音不像妖怪,可他们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呢?听闻这里只关妖魔鬼怪!”

“你可学过古兰经?”

“没有!”

“生而不凡必是妖,一个无敌于天下的人,是什么人?”

“是仙人!”

“那是在你眼中,在那些也想无敌于天下的人眼中呢?”

“是敌人?”

“错,是妖魔,是必除之而后快的妖魔!”

“为什么呢?”

“因为他主宰了天下众生!”

“我还是不明白!”

“你也用不着明白了,下辈子做个平凡的人就行了。”

“下辈子,你是说我这辈子完了吗?”

“你说呢?你知道你昨天捡起的那根东西是什么吗?”

“是什么?”小孩慌张地问。

“是白骨,是另一个和你一样的小孩的白骨!”

小孩吓了一跳,惊声问道,“是你杀了他?”

袁生安然道,“我何必要杀,他自会饿死。”

“你是说他是饿死的?”

“你也一样!”

“为什么你不救他?”小孩怒问道,此刻他内心激荡,早已顾不得饥饿与惶恐。

“因为我救不了。”

“那你也救不了我了!”小孩变得黯然。

“救肯定是救不了,但我可以教你两个方法,让你可以活的长久些。”

小孩的眼睛里放出了一道光,急忙问道,“什么方法?”

“你可以吃自己,人的手脚是最无用的,你可以从手脚开始。”

小孩一听,急道,“你这算什么办法,人哪有吃自己的,大叔,你也太变态了吧!怪不得他们把你被关在这里。”

“或者你还可以有第二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可以吃我。”

“吃你?”小孩惊呼道。

“除了这两条,我也实在帮不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那我宁愿饿死算了。”

“他们一开始都这样说,可后来还不是跟疯狗一样跑过来啃我,人为了生存,与野兽没有什么区别,尤其是像你们这样心性未成的孩子,更如虎狼一般。”

小孩听了,非常震惊,他脑海里想象着之前的孩子像野兽一样扑在这位大叔身上啃食他的血肉,顿时头皮一阵发麻。他现在虽已十分饥渴,但尚且可以控制自己,万一真到了被饥渴折磨得丧失了理智,说不定他也会如他们一般。

他实在不敢再往下想,断断续续地对袁生说道,“我,我绝不会吃人的,就算饿死也不会,你放心好了!”

“我当然放心。”

“为何,我吃你,难道你不怕吗?”

“不怕。”

“你不怕疼吗?”

“哈哈,什么疼能比得过背叛,最亲最爱的人的背叛!”

“我,我不跟你说了,你太可怕了,我太饿了,我要睡觉了,妈妈说过,饿了就睡觉,睡着了就不会饿了。”

小孩说着,就蜷缩在地上,他很想睡,但饥饿如豺狼一般盯着,追着他,不肯放过他。他翻来覆去,思想又凌乱起来,恍恍惚惚里,他看到了他的母亲,那个他最熟悉又最陌生的女人,她坐在他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安然地看着他入睡。

真是个有趣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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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将死之人

夏夜流火,蝉鸣凄切。

犹在这万籁寂静的时刻,思绪如水而不止。

锁妖塔外,萤火飞絮,浩月当空。

但这良辰美景,于楚囚之人,却是煎熬。

无数个这样不知今夕何夕的日日夜夜,如飞火流星般在袁生的沉默无言中无情飞逝,昨天意气风发的少年,似刹那芳华,转瞬已逝。

唯有听到自己的心跳之音,他才发觉,自己还活着。

在痛苦中活着,不如在痛快中死去。

可芸芸众生为了活着却苦苦地在这不仁天地间挣扎。

眼下就有人,为了活着,正试着啃食自己的手指。

他就是被南宫家送来塔内的那个孩子。

但每当他鼓起勇气,要对自己下狠手时,又被疼的抹泪。几番如此,还是没能如愿,填饱辘辘饥肠,最后也不知道是被自己的无用气着了,还是被饥饿折磨得,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喂,小孩,吃自己很疼吧!”袁生带着几分讥诮对那孩子喊道。

孩子自然听不出他的话外之音,老老实实地应答道,“疼,呜呜,大叔,我可能真的快要死了!”

说着,小孩把被自己咬破的手指,往前凑,他手指上,鲜血直流。小孩显然是想给袁生看,可塔内漆黑如夜,伸手不见五指,哪里又看得见。

“吃自己太难,吃别人或许容易些。”袁生见这小孩如此受折磨,有些不忍。

小孩眨了眨泪朦朦的眼睛,沉默了片刻,似心有所动。但他并没有迈出心中翻涌着罪恶的那一步,他年龄虽小,却尚懂得一点伦理纲常。自五岁与母亲走失,他就跟着一位老乞丐四处行乞,老乞丐常常对他说,“做乞丐也要做一位堂堂正正的乞丐,生不为恶,死无所惧,坦然行走天地间。”

就如老乞丐那只破碗上的四个字“正大光明”。

他虽不全懂,但已沾染了老乞丐的一身正气,心中暗暗立誓,长大后要做一个浩气长存的大英雄,就像剑仙袁秋尘,霸王南宫拓。

“大叔,吃了你,我迟早也要死,他们骗了我,骗我说这里每天都有鸡吃,他们是坏人,你却是好人。”

“哦?我怎么成好人了?”袁生打趣地问。

“你宁愿被我吃也不怨我,就是好人。”

“好吧,可惜好人也救不了你。”

“没事,我不怨你,我走了!”小孩语气伤感,像在与亲人道别。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离你远一点的地方,免得我死了吓到你。”

“你是怕控制不住自己吧!”袁生看出了小孩的心思。

“不是,我想都没想过,大叔你不用担心,真的!”小孩急急忙忙争辩道。

“你是想走得远些,待饿到没力气了,也就爬不到我身边,是吗?”袁生非要点破这小孩自以为藏的很深的心机。

小孩愣住了,这大叔好生厉害,怎么我想什么他全知道。

片刻,小孩回过神来,急辩道,“不是,不是的,不是,不是......”

说着说着,他就痛哭起来,哭得整个瘦弱的身子跟着颤抖。

人性本恶,却心存善念,如花木虽出于淤泥,却朝着阳光。

这孩子本是可怜之人,被人欺骗至此,本以为到了福地洞天,却不想落入绝死之境。这些都罢了,临死前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绝无恶念的英雄好汉,却被这个不解风情的大叔戳破,他一时真是苦不堪言,悲从心来,哭得伤心欲绝,撕心裂肺。

听着这孩子伤心的哭声,袁生似有所动容,他凝固着沧桑和阴郁的脸抽搐了几下,他也被自己心中的善与恶拉扯。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在袁生犹豫不决之时,这孩子已哭晕了过去,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光阴回转,岁月漫漫。

夏日又逢夏日,少年却非少年。

重阳,花好月圆之夜,塔门重新开启,又一个小孩端着酒和鸡从塔外缓缓地走来。

百花谷,坐落在西湘孤鹜峰下,蝶飞蜂逐在灿烂的百花丛中,两条清澈的溪流绕花谷而过,溪上流水潺潺,鸳鸯双飞,一派岁月静好的风光。

春色未尽,万物在这里奋力地生长,映着朝晖落霞,连着万千芳菲,成就了百花谷的姹紫嫣红。

八荒六合之地,自数这西湘最为富饶,一年四季,阳光充足,气润风和。

天下六门,百花谷向来与世无争,谷主刘玉冰,是位悬壶济世的菩萨,人称冰雪真人,因此即便江湖如何腥风血雨,刀锋从未染血百花谷。

西湘不战,花谷无争,这似乎成为了江湖中人的共识。

在双溪的环绕中,有一处碧草青青的溪畔,是为明溪畔。畔上,一位衣着青素的女子,牵着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在溪畔采撷一种叫离阳的花草,这花就像阳光一样明媚动人,花瓣与花蕾间散发着微微的明光,晶莹剔透,十分好看。

小女孩跳着,叫着,笑着,真是活泼可爱,天真无邪。

灵动这词仿佛生来就该用在她的身上。

“师父,快来啊,这里有更多的花,好美,好漂亮啊!”小女孩撒开了女子的手,欢快地往前跑去。

“傻丫头,慢点,别摔着了!”女子秀气的面容上露出宠溺的笑容。

小女孩采着花,这一朵很漂亮,那一朵更漂亮,女孩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忙得上下闪动。

无意之中,她看到了溪水里有个黑色的物体在浮沉,乍一看有些可怕,小女孩吓得尖叫了起来,直起身子就往女子跟前躲去。

“云歌,别怕!”女子将女孩抱住,柔声安慰道。

云歌,原来这孩子名叫云歌,取自“云中谁寄锦书来”。

当年南岳王岳威,读到此句时,才给自己的宝贝女儿想出了这个名字,为此他还在自己的王妃,梦如絮面前狠狠地自吹自擂了一番。他本是个粗直的汉子,能取出这样稍有点文气的名字着实不易,欢欣鼓舞一遭也是可以理解,但却遭了妻子一顿数落。

“你当自己多体面了,一个名字竟要想一个月,谢天谢地,幸得是你想出来了!”

南岳王听了,只能硬着头皮笑嘻嘻地承着,这位人前威风八面的南岳之王,一把战魂刀,也曾抵挡过千军万马,而在妻子梦如絮面前,他却笨得有些可爱。

因烦着女儿一直缠绵着妻子,南岳王莫名其妙地打翻了醋坛子,借着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便把云歌送到百花谷,拜了谷主刘玉冰为师,这样他便又可整日围着他那国色天香的妻子打转。

孩子离了娘亲,按说应该闹腾不休,幸得云歌生如朝露,性若明云,不出几日便沉浸在这孤鹜峰百花谷的蜂飞蝶舞之中,欢快如旧。

“云歌,你瞧到了什么了,把你这天大胆子的傻丫头都吓成这样?”

云歌仍把头埋在玉冰的怀里,不住地摇头,似害怕得紧。

“别怕,有师父在,说,瞧见什么了?莫不是你前些日子,瞧见的很丑很丑的癞蛤蟆?”玉冰逗笑着问道。

“不是,”云歌低声地呢喃道,“是一个躲在水里的妖怪!”

玉冰笑了,她明净如雪的脸是终于有了些人间的烟火之气。

“妖怪?你可知道妖怪长什么模样?”

云歌将眼睛睁开,将头从玉冰怀里探出来,她朝那溪水畔小心地望了一眼,见并没有什么动静,心才安稳了些许。她指着溪畔的水中,一本正经地对玉冰言道,“刚才那里有个妖怪,我看见了,他用一双眼睛看着我,师父,你说妖怪会不会吃人的?”

“妖怪自然是要吃人的,可我们的小云歌这样可爱,妖怪也舍不得吃呢!”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刘玉冰一边安慰云歌,一边抱着云歌朝百花谷腹地的一间木屋走去。

在她们的身后,深暗的溪水里翻出几波水泡,一双黑色的眼睛从溪水深处冒出。

第二天,刘玉冰在前院里摊晒草药,云歌提着花篮蹦蹦跳跳地往外跑,似早已忘记了昨日的事情。

“别跑远了,为师煮了蜂蜜茶,你玩一会儿就回来吃。”

“知道了,师父,我采满了这篮子花就回来。”云歌一边跑一边回应着。

离阳花,只开在花谷东边的明溪畔,云歌又来到了这里,采着一朵又一朵的离阳花,阳光温和地照在她身上,光芒凝聚而不散,使她周身散发着明亮的清辉。

这潜藏在溪水里的妖怪似乎也对云歌有所偏爱,偏只有她来才肯从水底浮出来,那双黑如暗夜的眼睛,缓缓地从深处探出,静静地,远远地,看着这个如阳光一样跳跃的女孩,眼神里透出不尽的爱慕。

云歌忽然感觉有人在盯着她看,她不由得朝那妖怪看她的方向看去,又见到了那双黑色的眼睛,但这一次,却不似昨日那般可怕,仔细瞧着,反而觉得有些可爱,甚至有些可怜。

云歌素来胆大,她看着漂浮在溪水上的那双眼睛,露出明花般灿烂的微笑。那眼睛似自卑了,竟不敢再看云歌,慌忙就要沉下去逃离。云歌忙对他喊道,“别走,留下来陪我玩好吗?”

那眼睛犹豫了,但他没有沉下去,片刻之后,他缓缓地从水面升了起来,原来他并不是妖怪,而是一个眼睛大而黑的人,确切地说是一个比云歌大不了多少的男孩,他全身赤裸,身上长满了青苔,头发盖面,又长又脏。

小云歌看了却不怕,她走到男孩的面前,替他拨掉头发上的水草,那一刻,她在他的心里,就像太阳一样明亮。

“我叫岳云歌,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他有些难以启齿,因为他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

“我...,我没有名字!”他吞吞吐吐半天,终于说了这样一句话。

“人都有名字,你怎么会没有名字呢?”

云歌很难理解,这世上竟然会有人没有名字。

他有些羞愧,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云歌拉起他的手,安慰道,“没关系,我帮你取个名字吧!”

男孩一听,心里止不住地高兴,他兴奋地点头,以致头发上的水珠,甩到了云歌花一样好看的衣服上,他立即想为她拭去衣服上的水珠,但他又怕自己的手弄脏了她的衣服,手刚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云歌却全然不在意这些,扶着脑袋沉吟了半刻,忽然心中想到师父时长念道的一句“昨夜风雨吹轻舟,花月浮沉人未留”,便开心地对男孩说道,“不如你就叫轻舟吧,你看如何?”

男孩点了点头,清瘦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他笑起来虽不好看,但却真诚。

“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们一起去见我师父吧!”说着云歌就拉着轻舟要去见刘玉冰。

轻舟却僵住了,他似乎并不愿意见云歌以外的任何人,他似乎很怕见人,所以白天他总躲在水下面,也不知道他为何没有被淹死,直到晚上才出来寻些小动物吃,如此一来性情早似野兽一般,见人也总是怯怕。

云歌看出了他的心思,便安抚道,“我师父不但人长得美,心也是最善良,她是我见过除了我爹爹和母亲之外最好的人,她不会伤害你的。”

轻舟此刻最信任云歌,听了云歌的话,便松开了脚步,跟随云歌朝花谷的木屋走去。

阳光普照,照在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孩子身上,温度却是一样的。

天生万物,从未厚此薄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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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情窦初开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在那尚不懂情为何物的年纪,对于某一个人的偏爱和眷恋,就已经从言行举止上有了体现。害怕她看自己的目光,因自卑而逃离有她的地方,不知不觉在地上用木枝写下她的名字,喜欢看她看过的风景,闻她也闻过的花,甚至偏执到认为她是这世上最美最善良的女人。

即便知道自己与她隔着天与地,却总期盼着有一日,能像神仙画卷里的恩爱夫妻一样,突破重重险阻,历经万千艰辛,最终走在一起。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生活总需要这样的希冀。

所以云歌对轻舟的一丁点好,都被轻舟无限放大,哪怕云歌对其他人也是一样,他仍认为自己于她不同。

喜欢一个人,就会不容分说地以为,那个人也喜欢自己,就终日沉浸在患得患失之中。抓住一个能认定她也喜欢自己的证据,就欢欣鼓舞,发现任何一个她可能不喜欢自己的痕迹,便伤心失落。即便是用毫无逻辑的方法,比如数花瓣的单双以仆算自己与她的缘分,也能让自己开心或忧伤。

在这段快乐与忧愁交织的时光里,轻舟更喜欢独处,脑海里想着未来种种不太可能实现的美好。他甚至幻想,这个南岳之王的女儿,能抛弃她的尊贵荣宠,跟着他这样一个不名一文的野小子浪迹天涯。

除了这样想,他实在找不到任何他们能在一起的理由,尤其是谷主替他诊完脉,十分伤感地告诉他,他体质太差,且受过很重的伤,不可能再练武修灵。

这也就是说,他这辈子都练不了武,更别说成为像剑仙那样为世人敬仰的大英雄。

那一刻,他的心都碎了,不能修炼灵力,如何在这江湖六门中立足?他只能成为一个农夫,在田地里春耕秋收,碌碌无为地过一辈子。

他已然是一个废人了。

云歌捏着他的手臂紧了紧,目光哀怜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她清澈的目光里闪动的泪花,算安慰还是可怜。

谁也不愿意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丢脸,谁也不愿意像个废物一样活着。

轻舟泪眼朦胧,他努力不让泪水冲破他的眼眶,但这种倔强的坚持,就像利剑一样刺痛了他的眼睛。当云歌想对他说安慰的话时,他再也忍不住了,疯了一样冲出屋去,冲向那无边大地,冲向那广袤的草原。他疯狂地奔跑着,完全不顾腿上被带刺的花木划破的流血的伤口。他的内心无比的悲愤,但他却无法去恨谁,也无法去怨谁,他生于这天地之间,仿佛如无源之水,无根之木,不知过去,现在看来也不会有将来。

云歌见轻舟摔开她的手跑了出去,那一刻,她惊慌失措,因为她知道他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这些日子,她发现轻舟变得越来越奇怪,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她不懂,也不曾深思。

云歌来不及多想,便要追赶出去,却被刘玉冰一手拉住。

“师父?!”云歌急得直掉泪,“他不会回来了!”

“我知道,可留不住的人,追不回!”

“可他什么都不懂,又没有任何灵力修为,他会死的。”

云歌心急如焚,恨不得甩开师父的手,但她不能,她虽然明朗大胆,但却不是一个不管不顾的女孩,甚至可以说,她一直活得很克制,因为她是南岳的公主,她有她的地位和荣宠,也有她的责任和义务。

“你放心吧,他不会有事!”

云歌看了玉冰一眼,发现师父的脸上异常平静,她素知师父是个心系众生之人,绝不会见死不救。

云歌内心稍稍平静了些,继而问道,“师父,你如何知道他能活下去?”

“其实,为师刚替他诊脉,发现他七经八脉都被一股强大的灵力封锁了,若有性命之忧,那封住他经脉的灵力便会被冲开,那股涌出的灵力足可以保他周全。”

“那他还可以习武修炼灵力吗?”云歌问道。

“自然可以,而且他的天资不在你之下。”刘玉冰笑着说道。

“那师父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云歌对她师父的做法还是有些不解。

对于此问,刘玉冰沉默了许久也不知如何回答。

她如何看不出小轻舟对云歌暗生情素,但她更清楚他们不会有结果。

一场爱情,如果最终没有结果,那么无论过程如何,最后都只是一场醉生梦死的情伤。

就如她自己一般,如今落拓地隐姓埋名在这百花盛开的地方,纵世界如何缤纷多彩,如何热闹非凡,都早已与她无关。

快乐是所有人的快乐,孤独却只是一个人的孤独。

有时候她也会想,如果当初奋不顾身地和他在一起了,现在会是什么情景?

一个女人,就像一朵花,若没有在最好的年华与自己最喜爱的人在一起,那么无论她如何倾城倾国,如何雍容华贵,也只能顾影自怜!

天空蔚蓝,一双大雁向东去。

刘玉冰抬头去看双飞的雁,“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她在心里这样说。

瑶池玉上雪,人间始秋寒。

横穿西湘的赤水江,在秋风的吹拂中,碧波荡漾。

落霞齐飞,渔舟唱晚,江面上,一叶孤舟在残阳里沉浮。

舟上有人,是位胡子雪白的老翁,箬笠蓑衣,独钓寒江。

斜阳西归,不知何时,一具浮尸随浩浩江水漂浮到渔船边上,老翁吃了一惊,慌忙取了竹竿,将浮尸打捞上渔船。老翁用手摸了摸这湿漉漉的身体,发现这人早已冰冷僵硬,没有了一丝生气。老翁将尸体翻过身,一看,却是一个十几岁模样的孩童,身材瘦弱单薄,面容浮肿,难辩容貌。

老翁摇了摇头,哀叹了一声,说道,“多好的一个孩子,如朝阳般的年龄,竟如此死去,实在可惜啊!”

老翁收了鱼竿,摇着小舟,朝江边的水舍人家划去。

夜未央,华灯初上。

水舍人家,灯火通明,灯火一点点映在粼粼江水里,显出一片宁静祥和。

江畔的水鸟,不时被惊起,朝着江心飞去,水光掠影,和着朦朦的月色,显现出秋的萧杀和清寒。

老翁将渔舟靠在岸边,点亮了挂在舟棚上的油灯,然后坐在船头,点起了旱烟,兀自抽了起来。原来这条船就是他的家,白天钓鱼,晚上靠岸,饿了就将钓来的鱼煮了吃,渴了就舀一瓢江水解渴,除此之外,无欲无求。

天涯何其大,何处是吾家?

对曰:此心安处是吾乡。

这条渔船就是老翁的家,这条江河就是老翁的故土,他自孩童时就跟着他爷爷在江上钓鱼,到如今,他自己已白发苍苍,他仍在日复一日地早出晚归,漂流在这江上。

老翁抽了一袋烟,吃了一条清水煮的鱼,摸了一把花白的胡子,十分满足地欣赏起夜色来。

月光越发的明亮了,幽幽的月光照在老翁布满皱褶的脸上,又是秋寒的一夜。

第二天,晨光已升,安稳地睡了一夜的老翁从船内爬出来,拖着昨天打捞的尸体,准备去岸边找个地方掩埋。

漂泊之人,总见不得他人在江上浮沉,入土为安,是世人约定俗成的习俗。

老翁费了好大的劲才掘了一个小坑,虽容这少年不是十分宽裕,但挤一挤还可以。老翁脸上有些歉意,他对少年言道,“老了,不中用了,年少时跟着爷爷打一天一夜的鱼也不觉得困倦,那时真有使不完的力气,年轻真是好啊,偏你不知道珍惜,哎,可惜,可惜啊!”

老翁摇了摇头,又无奈又可惜地将少年的尸体推进了土坑里,拿起短锹,铲土掩埋。

埋到一半时,却发现少年的脸上有了些红润的气色,他吃了一惊,心想,这已死之人,怎会有这样的变化?

坑边上的泥土纷纷洒落到坑内,落在少年的脸上,他的脸不但有了血色,在晨光的照耀下,浮肿也缓缓消退,脸上轮廓竟渐渐明朗起来。

突然,少年睁开了眼睛。

老人还拿着铁锹在坑边自言自语,疑惑不解,少年竟突然坐了起来,一双黑色的眼睛莫名其妙地盯着身边的老头。

老翁吓了一跳,一双老腿早已站立不住,瘫坐在地,一双干涸却有神的眼睛,盯着少年惊慌地看,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

“老爷爷在这里做什么?”少年也是一脸疑惑,不禁好奇地问。

老翁又是一惊,一双眼睛看了看少年,又看了看土坑,最后不知所措地说道,“我,这,你,我在埋你啊。”

少年脸上露出奇怪的笑,问道,“老爷爷为何要埋我?”

“你,你不是死了吗,所以就埋了咯,难道留着下饭啊?!”老翁自问是出自一片好意,完全没必要一副理亏的样子,便索性直言。

少年搔了搔头,才想起自己跳江寻死的事来,一时情绪又变得十分低落,便又躺回坑里,哀言道,“埋吧!”

老翁惊得跳起来,对着少年指骂道,“你这是讹上老朽了是吧?我这么一大把年纪,难道会欺负你一个小娃娃?”

少年见老爷爷急了,知是他误会了自己,便又从坑里坐起来,好言好语地对老翁说道,“老爷爷,我知道你绝无恶意,是我自己一心求死,你就当做好事,把我埋了吧!”

老翁一听,觉得事情不对,他急道,“你个混小子,说什么蠢话呢,好好的生命不知道珍惜,非要寻死。再说,就算你要死,我也不能做那伤天害理的事情。”

说着,老翁将手上的铁锹一扔,怒气冲冲地转头朝自己的渔船走去。

还是个倔老头。

能在世上走,莫往土里埋。这是自小听爷爷讲的话,万物恋生,人为万物之首,岂能不自重呢?现在的人,老人是越发看不懂了。

少年见老爷爷回到了自己的船上,也是觉得忒没劲了,便躺回到土坑里,打算就死在这里。

若知自己这一生注定无用,与其像废物一样痛苦地活着,倒不如死了来得解脱,他人又岂会理解呢?

可世人大多都只看得到自己没有的,却看不到自己已拥有的,一生寻寻觅觅,期期艾艾,就算让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就会真正满足吗?

贪婪的人,总如夸父逐日,不知疲倦,一生追赶,却不知人生不过是空来空去,快乐幸福地度过一生,才是生命全部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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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故人西去

少年坐在江边,眺望江面。

老翁泛舟江上,沽酒垂钓,自顾自地忙碌了一天,少年也静静地看了一天。

转眼间,日薄西山,斜晖脉脉映在荡漾的水波里,老翁的渔舟渐行渐近,停靠在少年不远处的江畔。

老翁坐在船头,点了一杆烟,毋自抽了起来。

青烟袅袅,随着江边的微风,飘散开来,氤氲飘渺里,老翁志得意满。

抽完烟,老翁钻进舟棚里,拿出了小吊炉子,将一条早已洗剥干净的江鲫放进陶罐,生了细火,煮着鱼汤。

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

这老头倒是挺会享受的,少年在心头嘀咕道。

不一会儿,鱼的香味便散发了出来,不多时就香飘四溢。

少年的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他这才想到自己已经几天颗粒未进了,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闻着鱼的香味,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老翁笑嘻嘻地看着他,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得意。

少年最受不得饿,在他的心中,没有什么比饥饿更令他痛苦,他慢慢悠悠地走到老翁的船边,像是随意走走,为了不让老翁看出他的意图,他故意左顾右盼,像在欣赏风景。

“嗯,真是香啊,这赤水江的红鲫果是天下一绝,鲜美异常,令人垂涎欲滴啊!”老翁揭开陶盖,闻着鱼香,一副享受的模样,大声地自言自语地说道。他说话的时候,还趁少年不注意,偷偷瞄了少年一眼。

少年嚅动了一下嘴唇,斜瞄了那冒着热气的小炉子一眼,又飞快地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江面。

“这赤水江的红鲫十分稀少,老朽我在这里钓了一辈子的鱼,还没钓到几次呢,这真可以称得上美味珍馐啊,我小老儿今天有口福喽!”

说罢,老翁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澄澄的鱼肉,啧啧称奇道,“赤水江的红鲫,肉的颜色都不一般啊,怪不得当年东黎千羽楼的少楼主为了得到这一条鱼,不惜一掷千金。”

少年越听越馋,心里更是像猫儿在挠,他实在顾不得体面了,跳到老翁的船上,凑到炉子旁边,看着陶罐里的鱼,直流口水。

“哟,这不是要寻死的小哥嘛,怎么跑到我船上来了?”老翁故意高声叫道。

少年这时哪顾得了脸面,任老翁如何嘲讽,他的目光只盯在这灌中的鱼上。

“我说老爷爷,你这鱼还真不错啊,不知道你一个人吃不吃得完啊?”少年似没有听到老翁的话,自顾自地问道。

“吃不完就扔了!”老翁不屑道。

“扔了岂不可惜啊,不如赏点剩汤给我吧!”少年头也不抬,一双眼睛盯着鱼是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给你?”老翁一脸鄙夷地问道。

“对呀对呀!”

“给你岂不更是浪费!”老翁翻了个白眼,鄙夷道。

少年还沉浸在鱼香里不能自拔,没有完全领会老翁的话,反问道,“老爷爷,给我吃怎么能算浪费呢?”

“给你吃当然不算浪费,可给一个死人吃就浪费了!”老翁提着嗓子高声说道。

少年心头一沉,似乎终于明白了老翁的话意,这么好的东西,确实不该给一个死人糟蹋了。

他抬起头,看着老翁,脸上露出讪然之情,一句话也不说,起身便要离去。

老翁将鱼肉放入嘴里,细细地嚼了起来,边嚼边道,“活着有什么不好,可以吃尽天下美食,看尽花开花落,尝遍人间冷暖,于自于人,都是一件功德。”

“可如果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能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活着却是一种痛苦。”少年黯然说道。

“痛苦地活着才是人间最大的修行,不知世间疾苦,如何品得这世间的美味?”

说着老翁又夹起一块鱼肉,放到嘴里细细地品尝。

少年无言,似乎在思考着老人说的话。

“老朽活了大半辈子,仍然觉得没活够,每天都有很多事要做,很多道理要悟,更觉得其中的乐趣无穷无尽,需要细细揣摩。你这样年轻,还未见到过高山大海,天外之人,什么也没见过,什么也不知道,死了也是个糊涂鬼!”

少年回头跪在老翁跟前,拜谢道,“爷爷,我错了,我不该放弃自己。”

“孺子可教也!”老翁笑呵呵地说道。

从此少年便和老翁住在渔船上。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老翁问道。

少年犹豫了,为了与前尘断绝,他不知道该不该再用过去的名字。

“我没有名字。”少年还是决定放弃以前的名字。

“没有名字?”老翁觉得有些奇怪,有些吃惊地问道。

少年点头。

“也好,也好,不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老翁说道。

少年不语,心想,怎么这些人都爱给人取名字呢?

老翁继续说道,“老朽我姓夜,不如你就随我姓,就叫夜光杯吧。”

少年讪讪地笑了笑,心里却在骂街,你才夜光悲呢,你全家都悲!

老翁见少年没有点头,沉思了片刻,说道,“好像不太好听,我这个人不太会取名字,要不你自己取个吧。”

“我也不会,不如你就叫我小舟吧。”

“小舟,也好,我的舟确实不大。”老翁赞许地说道。

“那老爷爷你叫什么名字?”少年问道。

“爷爷就爷爷,什么叫老爷爷?我很老吗?”老翁不高兴了。

“不老,不老。”少年说着自己都没了底气,因为老翁确实已经很老,老掉牙的那种老。

“那爷爷你叫什么名字?”

“我嘛,我父亲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我爷爷也没给我正经地取个名字,他只管我叫狗儿。”

“夜狗儿?野狗?”少年没差点笑出来。

“你,你就叫我爷爷就行了!”老翁想到自己名字确实有些上不了台面,自己也有点害臊了。

“爷爷!”少年开心地叫了一声,老翁满意地点点头。

往后的赤水江,漂泊往来的不再是踽踽独行的一个人。

老翁教少年钓鱼,两人站在船头,江风轻拂,撩动老翁的发白,少年的青丝。

“钓鱼,钓的并不是鱼,而是自己的心境,鱼什么时候上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的内心是否真正平静。”

少年学着老翁,慢慢地将眼睛闭上,江水拍打着渔舟,水鸟从空中飞过,世界越来越安静,他的心也越来越透亮。

鱼游浅底,龙潜深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转眼三年,又是繁华似锦的夏天,少年仍是少年,老翁却又衰老了许多。

历经了数不清的日日月月,风风雨雨,他终究没能对抗过岁月,他老了,已不能再下江钓鱼。

夏夜,江面上风雨大作。

船棚里,残灯独明,暗风涌动下摇摆不停。

老翁躺在船内的木床上,气息已渐渐变得微弱。

少年煮了鱼汤,小心翼翼地端到老翁床边,一口一口地喂老翁喝。老翁才喝了几口就摆手不喝了,少年心中明白,老翁已然不行了,他的泪水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老翁见少年此状,微微地笑了笑,缓缓言道,“神龟虽寿,犹有竟时,何况是我等凡人。不必过于悲伤,待我去时,将我丢入这江内,如此,我也就无憾了。”

少年将老翁抱在怀里,含泪点头。

“我此去本无牵挂,唯放心不下你,我走后,你拿着这枚金令,去到东黎找千羽楼的少楼主,他曾有诺与我,你求他收你为徒,千羽楼擅长奇门遁甲,即便没有高深的灵力,也可在江湖中立足。”

老人从腰上摸出一枚金色的符节,颤颤巍巍地交给少年。

少年接过金令,不住地点头。

“爷爷,我带你去千羽楼,或许你的朋友可以救你!”少年哭道。

老翁喘着粗气,摇头道,“不用了,天命已过,不可强留。”

老翁说完又咳嗽了几下,他喘了喘气,又接着说道,“你心性未定,往后无论遭逢何种境遇,都不要自暴自弃。”

“好,爷爷,我记住了。”少年满口答应了下来。

听了少年的回答,老翁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而后安然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少年的泪,再也忍不住,哗然而落。

骤雨未歇,狂风依旧,相逢仿在昨日,音容仍浮脑海,念你你却不在。

少年抱着老人不愿放开,他想着与老人的相遇,与老人一起度过的点点滴滴。

因为年少,所以不知,这世间的所有相逢都是一首离歌,无论开始多么欢快,最后都免不了曲终人散。

清晨,风住尘香花已尽,少年终于从恍恍惚惚的梦里醒来,他将老人与船推入江心,含泪与之诀别。

明灯一觉黄昏梦,从此无人说古今,少年脚下的路,在没有了老人的远方。

“我的名字叫轻舟!”少年对着渐渐漂向远方的老人暗暗地说道。

不知何时,江面响起了笛声,一位素衣白裳的男子,飘立在半空,一根横笛,悠悠吹着送别的曲。

故人已去,何以遣寂寥?何以话忧伤?

为君赋一曲,不问曲终人散,人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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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碧海潮生

碧海潮生曲,这天下没有第二个人能吹出来。

牧笛横吹,曲声如虹,飞扬在江面,江水随着音曲激荡,形成了一条巨大的水龙。水龙在江面,时而盘旋形成巨大的漩涡,时而悲鸣呼啸,一飞冲天,使得水天相接,碧波汹涌,时而又随音飘荡,低沉哀鸣,如凤落九天。

浩大的江面一时变得碧浪滔天,汹涌澎湃,如无望碧海。

江面上的那一叶孤舟,在巨大的洪水里显得更加渺小,使人不禁产生“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的悲凉。

孤舟随着水浪飞天入地,却始终没有被巨浪淹没,而是如一惊鸿,飞翔穿梭在巨浪滔天的江面。

这江水似被那笛音所控制,随着曲音的高低不断变幻,一时如龙入沧海,一时如凤飞九天,看得江畔的少年目瞪口呆。

曲毕,舟沉,风平,浪静,江面上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吹笛之人,收起了横笛,浮在半空瞬移到少年身边,眼睛出神地看着轻舟手中的那枚金令。

轻舟终于看清了这人的真容,他素衣白裳,青丝垂髫,面若凝玉,唇薄如霜,一双细长的眼睛,横在两条细眉之下,空洞如死水。

“你的金令何来?”吹笛之人高高地浮在半空,如天神一般,垂问道。

“我爷爷给我的,却与你有何干系?”少年内心虽有一丝惧怕,但见这人对自己的金令有意,便立即生出了敌意。

“你爷爷?”吹笛之人冷笑。

“对,就是刚才你吹笛送他入江的人,他就是我爷爷。”少年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曾听闻这老头有过女人,却有了孙子,真是咄咄怪事!”

“这,这又与你何干?”少年听到有人说爷爷的坏话,很是生气地怒问道。

吹笛之人冷看了少年一眼,眼神里虽无半点怒气,却仍令人生寒。少年显然也被他这一眼给震慑到了,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

吹笛之人没有出手,他堂堂千羽楼少主,又怎么会与一个孩子计较。

更何况,他的心中已没有了出手杀人的杀气,在他的心里,早就没有了江湖。

仗剑伏魔天地间,无奈江湖梦已远!

可不幸的是,他却生在了一个武林世家,一个江湖中声名显赫的名门望族,他是什么人,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他从来说了都不算。

他就是千羽楼楼主叶宁迟唯一的儿子,叶白,江湖人称,公子白。

叶白冷冷地说道,“你的事虽与我无干,但这金令却与我有干。”

“金令与你有关?”少年拿起金令看了一眼,“那,那你就是爷爷所说的那位朋友?”

“朋友?”叶白冷笑,笑容里透出一股难以察觉的嘲弄与落寞,“我没有朋友!”

“那你是谁?”少年有些不明白叶白的话。

“我是谁?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还以为这世间只有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呢,看来你也是同我一样的可怜之人,这金令既是你的,你想要,就拿去吧!”

少年将手中的金令递出,金令便凭空消失了,显然是被叶白收了回去。

叶白又看了少年一眼,问道,“你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亲人是谁,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少年想到这里,脸上带着伤感。

“哦?那你想好了今后去往何处吗?”

“爷爷让我去千羽楼,拜千羽楼少楼主为师,他说就算我修炼不了灵力,入了千羽楼后也能在江湖中立足。”

“你修不了灵力?”叶白有些吃惊地问道。

少年暗暗地点了点头,想到自己这百无一用之身,原本高高扬起的头又沉了下去。

他对叶白说道,“至于去哪里,对我来说好像并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就随心而往吧,就当游历一番。”

“你倒是洒脱,颇得那老头的真传,既如此,何不随我去千羽楼,权当了却他的一个心愿?”

叶白开始有点欣赏这少年,小小年纪,就有这番觉悟,实在难得。

少年思忖了片刻,心想,现下也无处可去,不如就去千羽楼看看。

东黎,千山连绵,万木林立,千羽楼自在那千山万林的至高之处。

抬眼望去,一座气凌云霄的宏伟宫殿,下踏群山,上冲云海,非天工不可为,这便是江湖六门之中独霸一方的千羽楼。

楼殿四周,凤凰环绕,仙鹤嘶鸣,真乃人间仙境。

轻舟见过孤鹜峰下的百花谷,原以为那里便是人间至美之地,却不想这千羽楼更像仙境。

“住在这里的都是神仙吧!”轻舟被眼前的景象惊掉了下巴,由衷地赞叹道。

“你看我可像神仙?”叶白冷着脸问道。

“像啊,你刚吹那曲子的时候我真以为你就是天上下来的神仙呢,你可以教我吹那曲子吗?”

“呵呵,”叶白笑了笑,“那曲子叫碧海潮生曲,不是谁人都能吹的。”

“需要很高深的灵力吧?”轻舟自然知道那曲子不是一般的人能吹的。

“走吧。”叶白并没有回答轻舟,而是一把将他拉住,一起飞往云霄之上的千羽楼。

凌云殿内,金銮之上,叶白一手支着头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下堂站了整整齐齐的十几排门人弟人,他们都穿着赤金玉袍,带着鹤羽凤冠,一个个仙风道骨,器宇轩昂。

最前排,有四张飞龙衔月椅,椅子上坐了四位衣着更加华贵的男子,他们一个个看上去端庄威严,雍容华贵,气势非凡。

这四位便是千羽楼的四大护法,统领千羽楼六殿八门十二宫,他们分别为青龙护法--玄墨,白虎护法--楚离,玄武护法--寒川,朱雀护法--齐孟,而座下的皆是他们的弟子。

“我今日召四位大护法前来,是有一件事要与你们商议。”叶白闭着眼睛,看也不看台下众人一眼,幽幽地说道。

“少主有何事?”玄墨面无表情,径直问道。

“我今日去见故人,遇到了一个孩子,看着十分投缘,想召入门下,不知你们谁愿意收下他?”

叶白说着,便正起身子,睁开眼睛,一眼朝四位护法看去。

“既与少楼主有缘,便是我们千羽楼的贵客,不知少楼主想把他放在我们谁的门下?”寒川对叶白作揖道。

叶白沉思了片刻,眼睛转到楚离身上,面带轻笑地说道,“听闻楚大护法素来爱好琴棋书画,是个雅乐之人,这少年似已无法修习灵力,不如就记在你的门下,先学些诗文,定一定心性,日后再看学些什么技艺傍身,不知道大护法意下如何?”

楚离第一次听到叶白如此恭敬地对一个人说话,十分惶恐地站起来,对叶白双手垂拜,回答道,“少主既有此意,楚某无有不从。”

“好吧,召你们前来就是为了此事,我也是困倦了,你们去吧!”叶白打了一个哈欠,对殿下诸位挥了挥手,神色倦怠地说道。

四大护法起身退去,门人弟子整整齐齐排成四排,尾随其后,退出了凌云殿。

清宵幽夜,天星拱垂。

叶白站在宫殿之上,一轮明月触手可及,银风吹着他垂在两鬓的青丝,衣袂飘然,仿若仙人。

他眼神迷离地看着凌云宫殿下的云楼,梧桐木下,一盏青灯微亮,那是他父亲叶宁迟闭关修炼的地方。

不知何时,他就变成了这样一个不得父亲欢心的叛逆的孩子。

想到以前,父亲总是喜欢将他抱在怀里,眉开眼笑地给他讲这江湖六门中的故事,那时候父慈子孝,其乐融融。而现在,他已有三年没见过父亲一面,他只能远远地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那个曾经对他关怀备至,百般疼爱的父亲。

只因叶白做了一件让他的父亲的失望的事情。

叶白从小天赋异禀,触类旁通,不到十三岁就已经将灵力修炼到天人之境,距离修成仙体的仙灵之境只差一步之遥。

他是这天下绝无仅有的旷世奇才,连剑仙袁秋尘在他这个年纪都未能达到他这样旷古绝今的成就,而在他父亲叶宁迟的心里,他迟早会修成仙体,成为这天下霸主,武林至尊。

但谁人能想到,这样一个天纵奇才,仅一个女人,就将他毁得干干净净。

叶宁迟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无意间救的一个落难女子,竟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将他此生最引以为傲,最寄以厚望的儿子迷得神魂颠倒,

而且使得这平日恭顺乖巧的少年,当着十二宫的门人弟子,口口声声地对叶宁迟说此生非她不娶。

叶宁迟怒不可遏,要知道灵力修炼,最忌讳情欲杂念,尤其在这修入仙灵之境的紧要关头,若放纵欲念,恐怕再难修成仙体,而之前的一切努力,也都将付之东流,功亏一篑。

叶宁迟气得老树乱颤,恨得咬牙切齿,一挥手,将这名叫婵妍的红颜祸水打下凌云宫。

叶白知道后,悲痛欲绝,几次三番寻死觅活,最后竟不顾父亲和四位大护法的劝阻和阻拦,飞下千羽楼,寻遍东黎城,上天下地得去找她。

在东黎找了这女子两年,两年来一无所获,他万念俱灰,才又回到了千羽楼。

叶宁迟原以为儿子失望了就会回来,但回来的却不是他曾经锐意进取,意气风发的儿子,而是一个疯子,一个酒鬼,一个醉生梦死之人。

无奈他法,叶宁迟只有把这不肖子关在琉璃宫,让其闭门思过,以图他日后总有一天会变得清醒,变回他原来的样子。

可最后证明他错了,他那个曾经以天下为己任的儿子回不来了,老爷子那一刻,感到前所未有失望,挫败。

痛苦将叶白折磨得不成人形,他每天必须喝很多很多的酒才能令自己麻木,后来酒也解了他心中的忧郁,反而越喝越清醒,越喝越伤心。

他恨他的父亲,恨所有阻拦他和婵妍在一起的人,他恨这个世界,为何让他遇见她,却又失去了她。

但他最恨的其实是他自己,身为千羽楼的少主,即便他武学如何精湛,灵力如何纯厚,却救不了自己心爱的女人,眼睁睁地看着她在自己的面前惨死。

既如此,他要这千羽楼何用?他要这一身灵力修为何用?

既如此,修成仙体又有何用?问鼎至尊又有何用?

既然这一切都没了用处,何不全部放下?

在一个晦暗的夜晚,叶白散尽了一身的灵力修为。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当叶宁迟听到这个消息,向来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他,露出了从未有过的慌张,他威严肃穆的脸上除了震惊,错愕,不知所措,还有老泪纵横。

“我不该如此逼迫他,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当着自己的手下和门人弟子,他捂面啜泣道。

叶白散了一身修为,叶宁迟则花了半生修为才将他从地狱拉了回来,自此父子俩形同陌路。

活过来的叶白秉性大改,不但变得阴晴不定,喜怒无常,还终日流连在声色犬马之中,一天除了喝酒斗狗,寻花问柳,再无他事。

老楼主不想管也懒得再管他了,就任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叶白似乎已经忘记了那个叫婵妍的女子,在他忘记一个人的同时,他也再没有把任何女子放在心上,他彻底沦为了一个薄情之人。

春宵夜夜,怀里睡着不同的女子,他睡醒后甚至不记得这与他千金一梦的美娇娥叫什么名字,他也从来不问,只在丢下金银玉器后飘然遁去。

但并不是所有女人和他在一起都是为了他的钱财,也有痴心用情的小娘子,可惜一个个都被他伤得体无完肤。

一句“我不记得了”便把那些痴情前来寻他的女子甩得干净,留得红颜花碎,积遗满地。

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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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师从楚离

秋叶落,风轻寒微,燕子双归去。

梧桐木下,青黄堆积,累累不知岁月。

若知前尘今日事,不应花前月下逢,何来今朝浮梦?

琉璃宫外,太液池边,朱亭雕镂。亭边,芙蓉已败,柳絮纷飞。

轻舟规矩地坐在叶白的跟前,看他饮酒。叶白自饮自斟,一杯接一杯。

“神仙哥哥,你叫我来是有什么事吗?”轻舟终于憋不住了,率先开口问道。

叶白横了他一眼,脸带轻怒地嗔道,“小孩子怎如此沉不住气?”

“可,可你已经喝了一个晚上了!”轻舟又无辜又无奈地反驳道。

“今夜,你就去紫霄殿拜楚离学艺,往后没有我的召唤,不可再来琉璃宫!”叶白最不喜欢有人打搅他,尤其是他喝酒的时候。

轻舟一听,心里暗暗地高兴,终于可以拜师习武了,不知道这千羽楼有着怎样厉害的武学,竟可以令无灵力之人独步天下。

他有些迫不及待,兴奋地问道,“楚离就是千羽楼的少楼主吗,那他以后就是我的师父了?”

“他并不是楼主,他只是千羽楼的大护法。”

“哦!”轻舟有些失望了,因为爷爷临终前是叫他拜千羽楼少楼主为师,可不是这个什么大护法,想来他一定比楼主差了很多,所以才成不了楼主,只能做一个小跟班。

“你是瞧不起他?”叶白一双细长的眼睛一瞟,便看出了轻舟的心思。

小孩子总将情绪写在脸上。

“可爷爷是让我跟着千羽楼少楼主修炼武功。”轻舟低声念道。

“你可知这千羽楼的少楼主是谁?”叶白问道。

轻舟抬起头看着叶白,答不上来。

“我爹就是这千羽楼的楼主,不过他已闭关很多年了,他出关之前,千羽楼我说了算。”叶白见轻舟不言,自己说道。

“原来你爹就是楼主,那你就是少楼主了,怪不得我见旁人都对你恭恭敬敬,像怕你的很,对呀,我早该想到的,我怎么这么笨啊!”轻舟的眼睛又闪出了光芒,脸上焕发出飞扬的神采。

“你先去楚离那里修养养性,你的身子太单薄了,需要去他那里补一补,待时机成熟,我自然会将你接过来,授以你可在江湖中立足的技艺。你放心,我叶白既然答应了你爷爷,就一定会遵守承诺,帮他完成这个心愿。”叶白神色认真地说道。

轻舟听闻还是要去楚离那里,心里仍是不情愿,他是个极不容易信任他人的孩子,在这千羽楼就只认识叶白,因此他也只信任叶白,这是他不愿意离开琉璃宫的原因。

“那我不能在这里补一补吗?”轻舟望着叶白,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舍,低声问道。

叶白握着白玉樽的手却是一颤,自婵妍离开,再无人用这种依恋和信任的语气对他说过话,他抬眼看着这可怜的少年,心中的烦闷渐渐消退。

他将手中的酒樽放下,站起来,走到轻舟身边,双手抓起轻舟的一双小手,眼神里充满怜爱地看着轻舟,温和地说道,“我这里只有酒,你跟着我别说休养身体,怕只会变成一个和我一样的酒鬼。大护法楚离不一样,他是个涵养极高的人,不但武艺高强,灵力深厚,还擅长琴棋书画,更加可贵的是,他还炼得一手好丹,门中各类仙草神丹数不胜数,你跟着这样一个自律的人,才能养好身子,修成心性,往后才能凭着自己的毅力和刻苦,在我千羽楼修炼成可以扬名立万的武学,你可明白?”

轻舟已有十三四岁了,他不再是个孩子了,自然也不会像以前那般任性,他对着叶白郑重地点了点头。

叶白凭空用手指在空气里画了一画,一枚金令随着金光显现了出来,缓缓地落到叶白的手中,他将金令交给轻舟,说道,“这枚金令我送给你,往后你若还有什么心愿,你就拿着这金令来找我。”

轻舟收下了金令,而后转身,带着泪光,不回头地从亭台的回廊离开。

他有不舍,他有眷恋,但他更不肯辜负叶白对他的一番期望。

他与这叶白本是萍水相逢,但叶白却对他这样好,在这世上恐怕再无人会对他这般好,如何叫他不感动,不落泪呢。

轻舟在心里想着,他一定要好好的修炼,不让叶白失望,才不枉他对自己的这份恩情。

叶白在亭内,听到一声鹤唳,知道轻舟已经跟随在门外等候的弟子驾鹤离去,他微微地笑了笑,又喝起酒来。

不知为何,叶白感觉自己与这孩子有莫名的亲切。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紫霄殿,是大护法楚离的宫殿,也是这千羽楼六大宫殿之一,坐落在千羽楼的西面。千羽楼自上往下,分为一楼,二正殿,四偏殿,八门,十二宫,乃是按阴阳八卦分布。最顶层是云楼,乃是楼主叶宁迟修炼闭关之地,也是千羽楼的武学宝典所在之地。云楼往下是正殿凌云殿和琉璃殿,此乃一阳生二仪。凌云殿与琉璃殿位于云楼正下方,两栋大殿稍稍往下的四个方位,东青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各有一座大殿,分别是朝光殿,紫霄殿,落霞殿,和镇星殿,这四殿为千羽楼四大护法修炼起居的地方,这便是两仪生四象。再往下便是八门十二宫,也是由八卦衍生而来,为千羽楼门人弟子起居修炼之所。

日落西方,月冲紫霄,紫霄殿由此而来。

楚离的首席大弟子流阳将轻舟领到紫霄殿,楚离坐在金碧辉煌的殿上,堂下站满了他的门人弟子。

流阳将轻舟领至大殿的中央,对殿上端坐的楚离作揖行礼道,“师尊,弟子奉命,已将小师弟带到。”

楚离点了点头,流阳行至殿上首位站着,留轻舟一人站在大殿的中央。

轻舟不懂规矩,也不知道该如何行事,一时局促难安,满脸绯红。

“殿下所站何人?”楚离拉着悠长的声音,垂问道。

轻舟学了流阳,双手抱拳对殿上楚离躬身作揖,回答道,“我叫轻舟,前来拜师,望师尊收我。”

楚离端详了轻舟片刻,见这孩子果真周身无半点灵力萦绕,瞧着模样已将至弱冠之年,若再不悉心教导,好生培养,恐怕再难成器。

这江湖六门之中,唯有千羽楼不将门人弟子的灵根视为唯一择选标准,楚离看这孩子除灵力之外的资质不错,算是个可造之才。

“为师看你慧根不错,就收你为我第三千零五位弟子,堂下皆是你的师兄师姐,往后你多与他们请教学习,于你必大有益处。”

“谢师傅,徒儿知道了。”轻舟说罢,便站到大殿最末的席位。

白天在大殿站了一天,听师尊讲解《妙法莲花经》,“无垢清净光,慧日破诸暗,能伏灾风火,普明照世间”,轻舟却一句也没有听懂,倒是瞌睡打了一个又一个,却见师兄师姐们个个听得津津有味,不知他们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听不懂却已习惯。

晚上,众人回到各宫各自的房间,轻舟对于师尊所讲仍是迷惑不解,便拉住一位身边的小师兄,问道,“师兄啊,这白天师尊讲的什么经,你可有听懂?”

这位小师兄听轻舟如此一问,似乎有些生气,带着责怪的语气对轻舟说,“是《妙法莲花经》,此乃上乘佛经,不可亵渎,你初入师门,就这般不用心听师尊讲经,连经名都记不住,实在混账!”

说罢,这位小师兄便挥袖而去,似羞与轻舟为伍。

轻舟眨了眨眼睛,一脸不明缘由的模样,看着愤然离去的小师兄,独自在风中凌乱。

第二天,师尊教众人画画,大家都画了山川大海,日月星辰,且个个画的活灵活现,唯独轻舟画了一个少女,还画的丑陋不堪,难以入目,因此被师尊一顿训斥,当着堂下的师兄师姐,说他持身不正,心念不纯,需要多加清修。

晚上,他被罚跪在香堂念一千遍《清心咒》,轻舟念着念着,夜就深了,青灯古佛,飞蛾流影,少年的身影投在地上,摇摇欲坠。

突然,一个声音在轻舟身后叫了起来,“好啊,师尊命你念经,你竟然在这里睡觉!”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吓得昏昏欲睡的他立刻正开了疲惫的眼睛,他赶紧拾起掉在地上的书卷,认认真真地又念起来“清心若水,清水即心;微风不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

这时,一个青衣女子已窜到轻舟跟前,一张明净无暇的脸,带着三分调皮,七分笑意,一双碧波一样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在轻舟黝黑清瘦的脸上。

轻舟这才发现,这人不是师尊派来查看他有无偷懒的大师兄,而是那位平日里总喜欢逗他玩的小师姐。

“师姐,你就别捉弄我了,我都已经惹得师尊生了天大的脾气,被罚来这里闭门思过了,你还有心思挖苦我呢!”轻舟有些烦恼又有些愧疚地对师姐说道。

“你别一口一个师姐地叫我,想来我比你也大不了多少,你还是叫我的名字,青梨。”青梨仍是嬉皮笑脸。

轻舟无奈,幽幽地说道,“不好吧,师姐,一叫起你的名字我就口渴!”

青梨听了,不解地问道,“为何口渴?”

“梨嘛,想到就想咬一口,当然口渴了!”轻舟淘气地戏谑道。

青梨立即明白过来,当即气得不轻,一双明亮的大眼睛,瞬时瞪了起来,一只手插在束得亭亭玉立的腰身上,另一只手伸出细若青葱的手指,指着轻舟骂道,“你小子,真是一天不收拾就欠得慌。”

说罢,青梨抬起手就要打轻舟,轻舟小鹿般从地上弹起,轻巧地闪躲开了,这两人就在香堂里追逐打闹起来,搅得这香堂再无半点庄严肃穆之意。

悠悠岁月难静好,何处繁华落笙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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