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下苍天》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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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乍起
青城离阳殿前,一片人头攒动。
百十余名弟子熙熙攘攘,在阶下围出偌大一方空地。在这最中间处,是两人臂膀相格,正彼此角力。
其中一人身材壮硕,足有三百余斤。每每踏出一步,都在脚下腾起尘埃纷纷。
这样个人莫说是在当今赵宋境内,便放在北面的大辽国,也同样算得上是条极为罕见的壮汉。
而在他对面那人,则显得颇为瘦弱。一张俊朗面庞峥嵘毕露,眉目中更透着几分迥异旁人的狡黠精明,似乎同其年龄颇为不符。
那壮汉伸直手臂,俨然已使出吃奶气力。不过少年却依旧气定神闲,右手在他肩头一拍,满口揶揄调侃。
“师兄白白生了这样大的体格,原来力气倒也平常!”
“顾少卿!我今天非要教你有个好的!”
壮汉气不过,随十指愈发加力,口中也呼哧呼哧喘息如牛。
少卿脸色稍异,不迭蹭蹭后退。便在壮汉大喜,以为胜券在握之际,他却忽的双腿蹬空,翻身落在其人背后。双手齐齐较力,只一招,就教这铁塔似的汉子当场摔了个四仰朝天。
“小弟失手,不慎伤了师兄。师兄千万莫怪!千万莫怪!”
少卿哈哈大笑,拍拍身上尘土,连忙过来相扶。却被旁人一把将手打开,无奈站在原地好生尴尬。
“来来来!咱们再来打过!”
壮汉怒不可遏,作势又要再打。所幸被一旁七八个交好同门合力拉住,纷纷苦苦相劝。
“唉!韩师兄你何必同他呕气?”
“璇烛教主三十年来就收了他这么一个弟子,说不得再过上几年,整个青城山都得到了他的手里!”
“正是正是!他武功比咱们高,那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见壮汉脸膛忽红忽白,但好在已没有了动手的意思,少卿这才满面堆欢,又走上前来赔笑。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韩师兄不想打了,那咱们先前的计较……”
“这是自然!何消你来多说!”
壮汉忿忿然从地上爬起,想到自己明明比这小子大上七八岁还不止,今后却要长幼颠倒,心中便好生来气。
“少卿!”
他叉着腿,憋了好一阵子,才恨恨大声道:“将来再见了面,我自会管你叫师兄!”
“可我嘴里虽是叫了,心中却始终不服!”
少卿眨动双眼,觉他倘若只是口服心不服,这师兄做得毕竟好没滋味。遂微微一笑,朝他朗声道:“那依着师兄,此事又要怎的?”
壮汉推开身边众人,自个搜肠刮肚半晌,总算在心中琢磨出个刁钻主意。
“除非你敢独自一个人,到咱们青城山北麓走上一趟!”
他嘴角一撇,继续瓮声瓮气:“我听说,在那北麓有一座孤坟,里面单不知埋着何人!若是你能把此事给查个水落石出,我也自然对你心服口服!”
“这可是你说的!”
少卿挺起胸膛,不假思索刚要答允,却被人群里跑出个十四五岁的青衣小厮,张开手臂将他死死拦住。
“少公子!”
“那北麓是教主和鲜于太师父三令五申的禁地,任谁也不能擅闯!你可千万不能……”
“唉!是了是了!”
少卿连连摆手,似乎颇不耐烦。转眼又揽过这小厮肩膀,同他推心置腹:“子昀你放心,先生的谆谆教诲,我怎会给忘了分毫?说到底那也不过是……”
“咦?先生您怎的来了?”
子昀大惊,只道一教之主忽然莅临。陡然却又被一阵劲风扫过背心,等再回头去看,自己跟前早已空空如也,又哪里还有少卿的半分踪影?
翠绿环合,碧流交冲。虽是早春,偌大青城北麓中却已草长莺飞,举目焕然新生。
倏地,几许人影匆匆闪过,掸落点点料峭露华,激起沿途虫鸣不断。
“少公子!你若再不肯随我回去,我……我……
少顷,子昀从那身影来处闪出,五官正紧紧绷缩,直往脸膛中间蜷去。
“唉!你这人可也真是!”
听他气喘吁吁,话里话外更带着哭腔,远处林中总算传来人声。转眼,少卿身形连纵,在其面前稳稳站定脚步。
“咱们也不过是随意出来走上一走,哪里用得着这般大惊小怪?”
“少公子!你闹也闹得够了,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吧!”
子昀愁眉不展,大概是一路跑得急了,便倚着一块巨石上气不接下气。
“咱们擅闯到这里,若……若是让教主他老人家给知道了,还不……不知要发怎样大的火气!”
对此,少卿只胡乱一挥臂膀,满口大咧咧道:“先生平日里总是这要严惩不贷,那要严惩不贷,可充其量也不过说说罢了,又有哪次当真发过脾气?”
子昀满脸哭丧,显然并不买账,“是了!璇烛教主自然是菩萨心肠不假,咱们做弟子的人人感恩戴德。可难不成少公子你竟忘了,在他旁边倒还有个鲜于太师父么?”
少卿一挺胸膛,讪讪发笑:“我的好子昀!此事你只管放心!我顾少卿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是鲜于太师父当真怪罪下来……你便说是拗我不过,这才被逼无奈一路跟来。”
“如此一来想必他老人家非但不会怪罪,只怕还免不得要将你大大的称赞一番才是啦。”
“少公子你又拿我来说笑了。”
子昀抬手,三两把拭去颊间汗水,嘴里却已嘟嘟囔囔,自顾自般说起这位鲜于太师父的厉害。
“先前教主教您读书时,我也曾跟着插耳偷听了几句。至哉乾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敢取这样名字的人,那又怎会是个什么寻常角色?”
“你这小子!倒同我编排起鲜于太师父的不是了!”
少卿脸上凝嗔,右手食指一伸,假意朝他额上戳去,“何况你只知其一,却实在不知其二。岂不闻夫求贤者上以承天,下以为人?那么这承天二字的意思,不就和你所言大大不同了么?”
“再者,说来说去也不过是个名字罢了。便像先前先生为你取名,莫非这里面还藏着什么深意不成?”
“少公子是主,说来说去,我也不过是个陪太子读书的下人罢了。”子昀本就辩他不过,更被这一番掉书袋的话语搅得心烦意乱,一时只觉头脑昏昏。
少卿满脸赔笑,上前轻轻抚过他一条背心,又连声宽慰道:“诶诶诶!哪里有什么主呀仆的?咱们两个从小一齐长大,那就如同骨肉兄弟……”
冷音乍起,微波净澄。少卿神情骤变,陡然侧过身来,双掌之间,涛涛内息澎湃充盈,俨然竟是一副如临大敌。
“少公子!你这是……”
少卿却不答话,只示意他噤声倾听。子昀心中疑窦丛生,茫茫然依言照做,可听来听去也惟有阵阵清风鸣响,飞鸟呕哑,似乎与平日里并无不同。
“看来这里果真是热闹的紧了!除了咱们两个之外,倒还有旁人登门拜会!”
少卿冷冷一笑,转过头来,向子昀压低声道:“你这便回去转告先生,就说咱们青城山中来了外人,请他务必早作准备。”
“那少公子你要怎样?”
“此人来者不善,单不知安的是怎样一番心思。”少卿话音未落,脚下却已迈动步伐,遥遥朝左首处一片竹海发足而去。
子昀大急,飞身一跃,就此挡在他面前,“不成不成!少公子你若有个闪失,那又教我怎么向教主和鲜于太师父交代?”
“还是你回去报信,我……”
“你连刚才那声音是从何处而来都不知道,那又要到哪里去找?”少卿眉头大皱,直接将他打断,“何况咱们两个当中,我的武功较你为高。于情于理,总归是我留下来的为好。”
“可……”
子昀欲哭无泪,半晌猛一跺脚,总算奋力点了点头,“少公子!你……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少卿神情微妙,只说此事决计不容耽搁,本教上下数千口的性命,说不得便全都担在他一肩之上。而等眼看着子昀火急火燎,确已在林间远去,他本来一副紧拧眉头却在顷刻间舒展开来,转而一派喜形于色。
“子昀呀子昀,谁教你偏紧追着我不放?日后要是先生问起,那也只好请你多多担待些啦!”
曦光参差,斑驳琼影。少卿步履如飞,腰畔两道衣摆齐齐划在身后,远远望去更似一只振翅白鹭,高低起伏,纵行林岫深处。
此刻他樊笼既脱,心下里可谓畅快至极。又过一连两三个时辰,即便周遭景致早已同最初时大不相同,却依旧浑然不露半分倦色。
不多时,万顷浮光掠影中忽然现出片偌大白地。而等离着彼处越来越近,一座坟茔果然自影影绰绰间愈发清晰起来。
他足下平平落定,这才看清坟前一座墓碑素雅古朴,好似天成。所不同于寻常之处,则是遍观整个碑面居然不见只言片语。可再看自己脚下贡果香烛一应俱全,这倒着实是一桩咄咄怪事了。
“先生从来不准旁人到此走动,看来这里也定然同他自己有着极大的关系。”
少卿两眼泛光,凝视那无字石碑,心下暗自琢磨道:“先生是普天之下当之无愧的英雄豪杰,这墓中之人既是他的朋友,想必也一定是条大大的好汉。”
他脸上神情渐趋肃穆,郑而重之在那墓前俯身拜倒,嘴里念念有词。
“晚辈顾少卿在此立誓,只盼此生青史留名,无愧男儿堂堂七尺之躯。”
言讫,他又好似忆起何事,急忙忙再度叩下头来,“是了,还要请前辈保佑先生诸事顺意,鲜于太师父长命百岁。”
其实此地着实颇为隐蔽,若不是少卿今日阴差阳错前来,只怕尚不知要到何时才会遭人踏足。而自那坟茔不远处,唯有一条小路曲径通幽,蜿蜒向前延伸。
少卿心心念念,觉这道路尽头或许便藏有墓主人身份答案,遂又是一路走去。约莫一柱香的工夫,前方终于一片豁然。放眼目之所及,却是数座小小竹坞,上下湛青碧绿,与四下山色浑然融为一体。
“你叫做昭阳,是也不是?”
寒声骤涌,凉意森森!少卿自幼得名师指点,一身内力至今颇有根基。因此即便离那竹坞还尚隔着一段距离,却已足能够将这一席话语听得真真切切。
这声音颇为陌生,却又偏偏中气十足,端的令人未可小觑。他不敢怠慢,踮起脚来正欲上前,一声轰雷似的炸鸣竟陡然传出竹坞,直震的其人两片耳鼓嗡嗡不绝。
随即,便是个如黄钟大吕似的声音回荡幽谷。
“昭阳是哪一个!你又是何人?”
“想不到今天竟会遇到这样一桩奇事!此人武功之高,只怕便连先生也未必能有十成胜算!”
这边厢少卿正苦思冥冥,先前那发问之人却又颤抖着数声轻咳,好似已从惊悸中转醒。
“广漱宫的事情,莫非你竟连半点也记不得了么?
趁二人来言去语,少卿便躬身缩行,悄悄潜到侧畔。借门缝间一处小小罅隙朝屋内窥探,这才发觉原来里面陈设其实极为简陋,种种物什摆设更颇杂乱不堪,实在不像常人居住之所。
再见如今室中两人,一个须发灰白连鬓丛生,仿佛已有耄耋之年。不过若说最为不同寻常之处,则是其右手一条臂膀,此刻竟被一根足有碗口粗细的钢索牢牢缚住,着实分外骇人。
而在他身畔数丈远外,则又是一少年身材高挑,面貌绝美。一袭月白色轻衫玉带中横,腰畔左备长铗,右佩楚琼,那上面宝气盈盈,即便是对金石玉器一无所知之人,亦不难料定断然绝非凡品。
听到广漱宫三字,老者不知为何竟忽勃然大怒。额上青筋暴凸,更猛地朝前奋力一跃。
那钢索被他扯得哗哗作响,在半空中绽开数道刺骨寒芒。少年大惊,惊呼着急退数步,面色也随之转作煞白。
“广漱宫?我……我自然记得!那是……那是……”
老者一声长啸,言至中途却又戛然而止,满眼迷离怅惘,好似身坠云里雾中。
少年大喜过望,只道是他总算忆起从前过往。两眼放光,急忙再度追问:“你都想起了些什么?”
“我全都想起来啦!”
那老者双目血红,熊熊盛怒之下,竟将一口黄牙咬作格格巨响,“是广漱宫!就是广漱宫害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我……我……”
“是了!你定然就是广漱宫的小畜生,我非杀了你不可!”
他愈说愈快,言讫登将一只左手疾探。五根铁条似的手指宛若透骨钢钉,划破四下阴风惨惨。
少年大骇,急掣青锋当胸便刺。一剑寒芒飒飒,溢涌斗室之间。
眼见刃寒如水,摇曳幽光,老者却不慌张,反而将嘴角一咧,发出嘿嘿数声冷笑。骤然变爪为指,宛若针尖麦芒般迎着那剑刃纵横直上。
两者甫一相触,彼此高下立判。“叮”的一声脆响过后,老者依旧气势汹汹,手上浑无一丝伤痕,唯有两指间寒芒闪耀,赫然已多出半截慑慑剑锋。
那少年面如死灰,但又不肯服输。遂掌心较力催动断剑,向老者面门再度猛攻。
老者满脸不屑,只等他欺近前来,又将手中半截利刃运劲掷出。如摧枯拉朽,箭透鲁缟。
少年气息大窒,整条身子俨然被钢钉死死楔入地下。这种种变故虽在转瞬,强弱胜负却已盖棺论定。那少年自知性命难保,一时颤抖着眼睫阖了双目,分明已就此闭目待死。
“小心了!”
破空之声大作!少年眉宇错愕,循声但见一团清影疾若驰鹜,电光火石间飞身抵到近前。
细看来人风采卓绝,满鬓奕奕,却不正是少卿是谁?
少卿振奋精神,脚下闪转腾挪。右腕急翻,数枚石子骤发激射,便同眼前飞来横祸砰砰撞在一处。
那剑刃吃力,来势稍辍,总算勉强同二人擦肩而过。饶是如此,少卿亦觉左臂之上一阵热辣刺痛,无疑已被罡气一击划破肌肤。
他牙关紧咬,揽在那少年腰际。口中喝一声“走!”,足间较力蹬空,同他一齐顺势掠出房去。
“你快把我给放开了!”
两人才一落定,少卿便听那少年朝自己愤然怒斥。惊讶之余气往上涌,伸手一把将他推开数步。
“我好心好意前来帮你,你便是这样感激救命恩人的么?”
似因自觉理亏,那少年脸颊泛红,等到喘匀气息,这才昂起头来抗辩道:“你救人归救人,那又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便把我抓了出来?”
少卿气极反笑,只觉他实在不可理喻。转头一望自己左臂,发现上面早已鲜血淋漓,直将半边衣袖染作暗红。
“我若不抓你出来,难不成还把你留在里面等死么?我瞧你这男子汉大丈夫,行起事来怎的这般扭扭捏捏!”
“你!”
那少年一脸怒容,右手戟指少卿。眨眼间反倒双眸湛湛蕴光,像是要当场落下泪来。
而他此举倒也果然奏效,少卿无奈,只好紧皱着眉头,意兴索然道:“罢了罢了!刚才就算是我思虑不周,今后即便是有人把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我也一定事先同你打个商量。”
那少年听出他话中带刺,可又似自衿身份不愿发作,当下微微挺起胸膛,沉声发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会平白无故来到此地?”
少卿瞪大双眼,几无片刻迟疑,昂然反唇相讥道:“我还想问问你!看刚才那老头儿的模样,分明便是早已得了失心疯了!在这荒郊野岭,你又要找一个疯子来做什么?”
“这是本教家事,与你又有何干?”那少年不甘示弱,自始至终满面傲然。
少卿神情玩味,先是将他上下打量片刻,不知心中在想何事。忽然又哈哈大笑,随脚下迈步前行,俨然将一心懊恼尽皆溢于言表。
“原来你也是教中兄弟!唉!咱们倒险些闹出天大的笑话来了。”
“既是如此,那也无妨。”
少年眉关低锁,渐渐放下戒心。渠料电光火石间竟觉劲风啸涨,汹汹直逼面门。
他脸色大变,霎时同样拉开架势。随十指纷扬连动生风,教四下“嗤嗤”轻响不绝。
“你是楚家的子弟!”
江北楚家,百年世族,羽翼遮天蔽日,近几年来更声名鹊起,大有领袖江湖正道之势。而这少年不远万里只身犯险,居然只是为前来找寻一个疯子。看来其中原委曲直,那也绝非三言两所能诉说清楚。
眼见事情败露,少年索性再无顾忌。右臂半曲虚掩当胸,左手骤然划个剑诀。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你若再敢……”
飞鸟纵天,撕裂青冥。一记巨响划破宇内,直震得山谷林石簌簌作响。而这石破天惊之声传来方向,赫然正是适才那一片破败竹坞无疑。
第二章 云中君
少卿双目大眩,待再行回过神来,只见那老者蓬头垢面,便傲立在二人面前。
“刚才只顾救人,竟把那劳什子给落在了里面!”
他一眼瞥去,发觉老者右手腕上铁索,现今已然断做两截,再加切口平滑,俨然光可鉴人,一时终于恍然大悟。暗恼自己竟会恁地大意,虽有惊无险同少年逃出生天,却唯独把那断剑丢在屋中,方使老者有了可乘之机。
这老者固然疯癫,一身武功端的已臻化境。往日只因别无助力,这才遭人困在方寸之地。如今既有利刃在手,真可说得上天赐良机。以至便教那铁索坚如磐石,在其看来也不过如风中飞絮,水上浮萍,实在不堪一击。
生死关头不容多想,少卿急从心生,双掌一错,向老者仓促抢攻。口内则奋起声音,朝那兀自怔在原地的少年高呼喝道:“你若想活命,便赶快随我一齐动手!”
少年身形一晃,总算如梦惊醒。暗中咬破舌尖,一连数记指力灵动飘忽,朔风过际不啻龙兴鸾集,纵横如有神助。
楚家积威江湖,开宗立派以来自号一指横江,门下武功造诣之高,果真令人叹为观止。
老者不慌不忙,左手凝拳,右手作掌,反如暴风骤雨般猛攻而至。少年心存惧意,耳听鬓间罡气嘶鸣,毕竟不敢正面相抗。右腕翻飞急转,只在老者身畔不断旁敲侧击。
可如此一来,自不免令少卿肩上压力倍增。屏气凝神紧咬牙关,虽一连数度化险为夷,却还是被那老者打的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心急如焚,正暗中苦思脱身良策。忽见那少年重压之下立足未稳,脚底一软就此摔跌。老者狂喜,蓦地挥掌抵出,满脸狞笑映着烈烈杀机,委实形同幽冥厉鬼一般。
少年避无可避,下意识伸手去挡,顿时遭其打飞丈许,当场不省人事。
老者嘴角一咧,殊无转瞬迟疑。足下呼啸生风,半条铁索破空聒噪,其势如渊薮腾蛟兴云吐雾,凡所过之处,汤汤势不可挡。
少卿两颊煞白,浑无一丝血色。又将双臂一振,迎面拦在其与那少年之间。举手抬足气截云霓,无不俱是性命相搏的凌厉打法。
他双目血红,虽说穷尽所能,怎奈二人实力相差实在太过悬殊。往往少卿以为精妙绝伦之法,在老者看来却如弊屣一般,丝毫不值一提。一记杀招甫歇,老者又将身形一振,那铁索被他无俦内力催动,立时凌空绷作笔直,恍如一座高耸铁塔,曦光落际,端的熠熠辉光璀璨。
少卿屏气凝神,慌张张欲要拆解。孰料对方一招却未使老,陡然应变奇疾,左手一拢并指如刀,自上而下横斫猛进。
少卿大骇,忙趋步腾挪。可老者内功何等精进?肉掌未及,罡风先至。少卿顿觉一股无根巨力侵体啸涨,直将体内脏腑震得七荤八素,可谓苦不堪言。
“我原以为自有来日方长,想不到如今竟要同这素不相识之人一齐丢了性命!”
老者气势汹汹,转眼又要杀到。少卿自知多半无幸,至于心中唯一遗憾,则是堂堂七尺男儿,还未及建功立业便将此身空付,实在颇有些壮志未酬。可诸如此类到了当下,毕竟都已无关紧要,到头来唯有慨然长叹,闭目等待一死。
只是说来倒也奇怪,他轻咬嘴唇,默然伫立半晌,先前那雷霆手段却迟迟不见落下。错愕之余睁开双眼,这才惊觉老者早已连退数丈。一对昏黄老眼虽依旧几欲喷火,可似因投鼠忌器,一时也只兀自站在原地。
随目光游移,一道颇为熟识身影终于缓缓映入眼帘。轻衫广袖堪比云君,面色平静恬淡如水。举止超然间,仿佛泰岳崩于面前而能面不改色,置身惊涛骇浪尚可岿立如山。
来者并非他人,正是少卿平日授业恩师,而今青城山中一派之主璇烛无疑。
“先生!”
此刻璇烛气定神闲,右手一柄描金折扇张弛有度,更似暗藏无限玄机。他头颈微侧,待认定少卿安危无恙,方哂然徐徐道:“此处凶险,你先带这位小兄弟闪到一旁。”
少卿大声应诺,借机抢到那少年近畔,双手在他腰际平平一托。浑浑噩噩间,倒似有数许兰芷馨香轻叩鼻翼,浑是种难以言述的泰然舒畅。
“你!我也记得你!你同他们一样,全都是广漱宫的贼人!”
那老者紧盯璇烛,俨然欲将其碎尸万段。若非亲眼所见,又有谁会相信这疯癔癫狂之人竟会身负如此不世神功。更在这青城山中困厄日久,不知消磨多少岁月光阴。
璇烛眉头微皱,俄顷又转作从容,朝那老者遥一抱拳。
“璇烛冒昧,还请真人念他二人年幼无知,就此网开一面。”
“什么真人假人?”
老者面容狰狞可怖,早已听的颇不耐烦。右腕急晃铁索,竟如条钢鞭般向其挥出。
“你们既然都是我的仇人,那就个个该死!”
“先生小心!”
少卿悚然心惊,更替恩师安危紧紧捏一把汗。璇烛却不惊惶,足下闲庭信步,只待那铁索刮到面前,这才腾蹈步伐,与其轻轻巧巧擦肩而过。
那老者一招落空,又将矛头重新调转。两指间一抹幽光闪烁暴涨,赫然正是适才从那少年处夺来的半截断剑无疑。
璇烛心头一懔,亦不敢有丝毫托大。手中折扇“啪”的一声展将开来,根根钢条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弥天巨网,将万点罡风悉数困在其中。
这二人一个攻得大开大合,一个守得密不透风,招招式式行云流水,堪称挥洒自如。少卿从旁看得眼花缭乱,心下自不由得钦佩万分。直勾勾盯住眼前这等千载难逢之机,生怕稍稍走神,错过当中任何一处神来之笔。
他脸上忽红忽白,脑中喜忧参半。喜的自是得师如此,定然足可受用终身。而至于所忧之事,则是即便自己刻苦钻研,又究竟何时才能武功大成,比肩眼下璇烛这般无上境地?
“老贼厉害,我便杀了这两个小畜生,看你又能怎样!”
二人剧斗正酣,未曾想那老者竟忽撤步敛势,反将半截残刃随手一丢,转过头来直奔少卿与那少年而来。少卿大惊,脚下还不及动弹,便觉阵阵朔风扑面,肌肤间隐隐作痛,仿佛连遭剑刺刀劈。
璇烛脸上变色,飒飒掌风拂过,周遭万顷竹海霎时呜咽轻鸣,哗哗响成一片。无数新芽翠色欲滴,恍若冥冥之中受神灵指引,自竹节上面激射而出,又化作万千金针细缕,自四面八方直指老者周身要冲。
至于璇烛自己,遂将一身精绝内息澎湃充盈,到头来竟后发先至,数个兔起鹄落稳稳挡在少卿面前。眨眼间铸成一道无形气浪,犹如铜墙铁壁般将两人紧紧护在身后。
“着!”
璇烛以一护二,难免教自身疏于防御。那老者目蕴精光,岂会白白错失良机?口中大吼,发出一声凄厉慑人的阴森怪笑。铁索汤汤,神威奋起,将四下射来百余枝新芽悉数席卷打落,留下满地零落萧索。
璇烛猝不及防,顿觉四下阴风惨惨,等到欲向一旁闪躲,终究为时已晚。无奈吐气开声,强提精神,俨然竟要仅凭自身奇绝内力,独自承受如此猛烈一击。
老者面目狰狞,只道璇烛一条性命唾手可得。狂喜之下频频催劲,但听“砰”的一声轰然巨响,正是他一只干枯左掌不偏不倚,业已正中璇烛胸膛。
璇烛眉关紧蹙,足下连退数步。转眼却又稳住身形,老者一番石破天惊之力竟似泥牛入海,未能伤其分毫。
那老者大惊,手间动作难免为之一滞。璇烛目光如炬,折扇敛作一握,矫若游龙纵横,刹那间在其神封、布廊等十余处要穴之上逐一点过。老者武功虽高,却因经脉遭人阻闭,使一身通天彻底之能再也无从施展。只一声闷响,就此软绵绵委顿在地,一张老脸扭曲形变,端的令人见之悚然。
自觉在鬼门关前堪堪走过一遭,少卿可谓心有余悸。原想赶紧去到恩师身边,渠料脚下刚一迈步,脑中忽的剧痛大作,眼前一黑,便猝然不省人事。
韶华早漾,浅蕴流光。多少曾经纷纷如梦,吹落归时芳菲满堂……
等少卿再行转醒,不知已是何时。他周身酸麻,只觉四肢百骸隐隐作痛。勉强抬眼游望,见四下轩敞明亮,种种布置素雅盎然,实是说不尽的熟悉亲近。
他深吸口气,自榻上勉强直起身来。觉自己既已好端端回到平日住处,料想恩师也应安然无恙。这二人情如父子,现今知他平安,总算教自己心中一块巨石堪堪落定。
“那老头儿看似疯癫,想不到武功竟会如此高明!”
少卿身上吃痛,转念再度反思那老者所使种种招式,乍看之下虽仿佛无甚稀奇,可假使仔细琢磨,却不难发觉里面其实另藏玄机。譬若捐弃浮华,返璞归真,举手抬足处处简洁明练。
回想璇烛平日所传授本门武功,固然同样堪称精妙绝伦,可一旦二者相较,却又不免彼此大相径庭。自己虽一时尚难断定究竟孰优孰劣,但今日所见种种,也足以指明一条往日前所未见之路。真可说得上塞翁失马,焉知祸福。
“先生今日为我以身犯险,我总该尽快赶去一趟才是。”
少卿满心惴惴,彼时那老者一掌落下,正中璇烛胸膛之景,至今也还历历在目。恍惚竟将自身伤痛摒诸脑后,只草草在肩上披了件衣衫,便急匆匆迈步出了门去。
“白师叔?您怎的会在这里?”
少卿在外面才走数步,却见远处影影绰绰赶来个身形壮硕,满脸虬须浓密之人。唯一令人颇觉费解之处,便是不知怎的,在其眉宇间好似正隐隐透着几分悻悻不已。
“我听人说少公子你遭了旁人算计,这才特意过来看看!怎样?身子可还吃得住么?”
那汉子赶紧改换面容,踏步流星来到近前。待将少卿仔仔细细端详半晌,这才哈哈朗声而笑。
少卿察言观色,还是从中发觉数许异样。一双星眸闪烁狐疑,不多时忽的抿起嘴来似笑非笑。
“只怕白师叔您来寻我是假,反倒是被人给赶了出来才是真吧!”
“胡说八道!”
那汉子遭人说中心事,直臊了个满面通红,只得梗起了脖子极力抗辩道:“我白大有堂堂七尺男儿,又有哪一个敢把我给赶了出来!”
“是了,白师叔您固然英雄了得,少卿从来敬重佩服。不过刚才这话若是教柏姑姑给听到了……只怕她也必定不会同您善罢甘休。”
少卿一脸戏谑,啧啧叹息之余,飘然转身便走。
“别别别!”
白大有急从心生,慌乱中一把将他手腕抓过,“你可千万别去寻她!否则……唉!否则我这条性命也就算彻底活不成啦!”
少卿本就是在假装,当即停下脚步,大摇其头道:“白师叔您也真是,有什么话不能好好的说?偏要跑出来自己受罪不可?”
“唉!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
“她若当真肯听我好好说话,那又怎会有现在这许多的劳什子?”
白大有一脸沮丧,只说今天自己本在堂里好端端的待着,自家媳妇却不知发起哪门子的邪火,找上门来披头盖脸,便赏给自己一通臭骂。更道当今一教之主璇烛乃是大大的天纵奇才,怎的丈夫在他身边几十年,却还依旧学不聪明?
“少公子你便来评一评理!教主聪明绝顶,咱们大伙儿自然人人佩服!倘若我白大有当真能有他的三分心思,那……那岂不是也该找个地方,去寻个掌门什么的来做做了?”
白大有一腔牢骚,只顾着大吐苦水。至于少卿却是兴致盎然,听他说到有趣之处,更面露莞尔,险些当场笑出声来。
白大有从旁无意见了,心中虽说着恼,又实在无可奈何。到头来只将万分苦闷化作嗟叹,幽幽感慨道:“说来说去,总归是女人生来就麻烦的很。要是当初我远远的便躲开了她,那又怎会落到现在这般田地?”
少卿笑道:“此事其实倒也并不难办,少卿正有一桩计较,只是不知白师叔您究竟肯不肯做。”
白大有如获至宝,一双温热大手愈发在他腕间紧攥,口中不迭急声催促:“你快说!我自然是肯的!”
少卿微微颔首,刻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之容,凑上前来同他低声耳语道:“柏姑姑既然气您不学无术,咱们倒不如偏偏就来个反其道而行之。”
“待会儿白师叔您回去后,便赶紧给柏姑姑双手送上一张字条。上面就写……就写……”
“是了!就写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保管教她到时一看,便对您心中欢喜至极。”
“沅有芷兮……思公子……”
白大有听着这天书似的话语,脑内更是云里雾里。以手骚头,不无迟疑道:“我若实在想见少公子……直接来这里找你也就是了,那又有什么敢不敢言的?”
“您说什么?”
少卿微一愣神,转眼恍然大悟。无奈只得强忍笑意,仿佛讳莫如深。
“师叔只管照我说的去做就是了。怎么?莫非还怕少卿会有意加害于您不成?”
“着呀!”
白大有猛地一拍大腿,又瞪大了一双牛眼,里面灼灼放光,“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那也自然一千一万个放心!”
“好!我这就回去仔细琢磨琢磨,堂堂男子汉大丈夫,难道还真要教这几个字给难倒了不成?”
“不错,正是如此。”
少卿频频点头,不住替他助威打气,“等到师叔和柏姑姑和好如初,可请您千万莫忘了少卿今日相助之功呐。”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白大有正喜不自胜,对少卿这番话自是从左耳进,又自右耳出,不消眨眼工夫便忘得一干二净。只是连连将刚才得来的十四个字颠来倒去,唯恐稍稍忘了分毫。
“我一定仔细用心,非要让你再也不来恼我。”
目送白大有步履生风,俄顷不见踪影。少卿终于嘴角一咧,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恍惚忆起自己此行目的,遂也只将这小小插曲放下,转而继续发足去寻恩师。
第三章 东西势
约莫又是一炷香的工夫,待少卿从偌大一片竹林穿梭而过,璇烛平日起居草庐终于徐徐映入眼帘。
“早知今日,当初你就该听我之言,给那贼道一剑穿身来个干脆!”
他一路来得匆忙,俄顷好不容易站定脚步,还未来得及敲门,便听屋内一人忿忿开口,其声如黄钟大吕,更似对那疯癫老者满心仇视不已。
“原来鲜于太师父竟也来了!看来待会儿我总要好生想想清楚,看究竟该如何才能把事情编排得万无一失。”
少卿脑中闪念,蹑手蹑脚将身子贴在门上。又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倒要看看这老头儿究竟要发多大的火气。
“昭阳此生罪孽固然罄竹难书,只是三十年前他便已在师叔面前认罪伏诛,从此再不能兴风作浪。何况……”
言及至此,璇烛忽然轻轻一阵咳嗽,少顷继续说道:“何况今日之昭阳,早已并非昔日之昭阳。鲜于师叔又何必念念不忘,非要同如此样个疯癫之人斤斤计较?”
另一边厢,鲜于承天却只冷笑连连。又朝地上狠啐一口,怒气冲冲道:“你虽不肯杀他,可如今楚家却已先找上门来!倘若处置失当,那也终归免不得一场血雨腥风!”
“我倒想问问你!若是有朝一日为着这贼道反而损伤本教同门性命,莫非这便是你所乐见之事?”
“鲜于师叔教训的是极。”
面对这番几近抢白话语,璇烛却丝毫未以为忤。只在唇角徐徐舒出一口气来,随后便是“霍”的一记起身之声。
“不过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设使咱们只因此事便无故迁怒于他,则又与其当初何所相异?”
屋内默然半晌,许久才听鲜于承天慨然长叹,话语里意味深长,“你执掌教门,我固然极为放心。可唯独是这一分菩萨心肠,只怕有朝一日定然为祸不浅。”
“便请鲜于师叔放心,便教今后果有如此一天,璇烛心中也自当有所分寸。”
说完,他又将话锋轻转,朝廊下温言问道:“少卿,你说是么?”
“原来先生早已发觉了!惭愧!惭愧!”
少卿颊间发烧,只得就此推开房门。恍若顽童被人识破诡计般讪讪走上前来,向着屋中二人倒头叩拜。
“鲜于太师父,先生,少卿来看你们了。”
“我看不到你还好,你这一来却免不得要教我少活上几天了!”
鲜于承天寒衫拢身,峨冠博带,虽说早已年愈古稀,一眼望去却是鹤发童颜。既见少卿来到身前,不由将他狠狠瞪过一眼,说起话来也全没好气。
“左右我和你先生都在,你便给我们说说,究竟是怎样闯出这祸事来的吧!”
“鲜于太师父您有所不知!并非是少卿有意违命不遵,而是……”
少卿成竹在胸,本已事先在心中想好一番说辞。可还未等他把头一句话说完,便遭鲜于承天恨恨打断,声色俱厉道:“你这话拿来骗骗子昀也还罢了,莫非还以为能瞒得过我么!哼!我早便发觉你平日仗着教主溺爱,只怕眼里也没有个约束规矩!既然如此,我便替教主好生管教管教!”
“从今日起罚你禁足三月!如若再犯,加倍严惩!怎样?你可全都听清楚了么?”
“是。”
少卿愁容惨淡,发觉恩师并无在旁说情之意,知事情终归木已成舟。左右如此,倒不如大丈夫能屈能伸,何必非要争这一时的高低长短?何况待过上几日之后,鲜于承天自然怒意渐消,等到那时自己再前来好生悔过,便教这三月的刑期从此一笔勾销,想必也是全然尚未可知。
“今日虽有惊无险,可你也当引以为戒,无论如何不可再贸然行事。”
少卿心头一懔,恍惚竟觉此刻璇烛敦敦教诲,反而要比鲜于承天适才一番厉声申斥更加教人无地自容。心中惭愧之余,忙又躬身下拜,沉声回应道:“先生所言,少卿今后定不敢忘。”
“你能有此心,我和你鲜于太师父心中自然欢喜,只是……”
璇烛神情微妙,待唇角肌肉轻轻数下抖动,这才云淡风轻道:“你应当先堂堂正正的做了自己,然后才是我和你鲜于太师父的孝顺孩子。”
“你应当先堂堂正正的做了自己,然后才是我和你鲜于太师父的孝顺孩子。”
少卿口内喃喃,将这话低声重复一遍。虽觉其中暗藏良多滋味,可一时半刻间偏又不得要领,着实好生费解。
“是了,在鲜于太师父罚你之前,我倒还有一事。”
璇烛悠然开口,眉宇依旧哂然闲适,“再过几日……只怕是要教你出上一趟远门了。”
言讫,他忽从身畔案上信手拾过一物,正是先前那少年腰间所佩宝玉无疑。
“你可知这是什么?
少卿虽对此物略有印象,不过先前二人遭那老者一路穷追猛打,死生尚且悬于一线,实在无暇理会这等旁枝末节。此刻凝神端详,才见这玉佩通体湛青碧绿,玉英之内隐有波涛,兀自漾开一抹淡淡水色。
在其贴身彼侧,一缕流苏垂珞,萦卷勾连。更于正中以小篆镂空,刻有一个清晰无比的若字,想必绝非出自寻常匠人之手。
而这少年既将此物随身佩戴,那也足可见其身份必定颇不一般。
“他楚人澈也真是舍得,竟然教自己的女儿千里迢迢,独自一人跑到这青城山来!”鲜于承天冷笑不绝,提及楚人澈三字之时,更是森然不屑一顾。
“鲜于太师父您定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那人明明是个男人,怎的到了您的嘴里又成了什么旁人的女儿?”
鲜于承天剑眉戟竖,登时火冒三丈,“你道我老糊涂了,连男人和女人也分不清楚了么!”
少卿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错愕中转而望向恩师。所见却是璇烛莞尔一笑,向自己微微颔首。
“起初也是我一时不察,等到将你二人带回教中后这才发觉事有蹊跷。这位姑娘气度不凡,武功内力亦属同辈翘楚。我观她适才与人过招之际,所使指力虽犹可精进,但却无不尽是楚家向不外传的精妙手段,即便是本门弟子,也并非人人皆可习得。”
“再加前几日里我曾得本教同仁传讯,说楚家家主楚人澈的独生爱女楚夕若,不知为何忽然出走,自此音信全无。凡此种种逐一看来,想必咱们所见之人……十有八九便正是这位楚姑娘了。”
少卿奇道:“咱们同这些姓楚的明明隔着十万八千里,他们又要来青城山做些什么?”
璇烛面色凝重,虽难免忧心忡忡,终不愿在爱徒面前太过流露心迹。
“事情依旧扑朔迷离,你也不必先行纠结。而今当务之急,乃是同楚家互通声气,断不能令两边再因此事平添猜疑。”
“再有,便是这位楚姑娘。若教一直她留在教中……恐怕也绝非长久之计。”
随恩师言语不辍,少卿忽的心头一懔,不由暗暗察觉出些许异样端倪。
“先生是要我同她去楚家一趟?”
“不错。”
璇烛微微一怔,不免有些意外,“兹事体大,本来此行该由我亲自前往。只是这几日教中事务繁多,无论如何实在抽身不得,这才只好想着由你代劳。”
“少时我当修书一封,待你二人赶到江夏,只管将此信转交至楚家主手中。待他看过之后,一切自当有所公论。”
“别别别!”
少卿脸色骤变,身子反倒莫名一阵轻晃。稀里糊涂下竟然全无遮拦,将刚刚白大有一席抱怨之辞脱口而出道:“女人总是生来就麻烦的很,倒不如趁早远远的躲开些,也省得今后自讨苦吃。”
“这些混账话你都是听哪一个说的!”
本来经片刻缓和,鲜于承天胸中盛怒已然消去大半。此刻听少卿竟说出这等话来,一时间直气得五内俱焚。手起掌落,“啪”的一声拍在近前案上,那案几吃力不住,登时化作漫天纷飞木屑,数许微风轻拂,犹在半空辗转零落。
少卿自知酿祸匪轻,可事情既已无从更改,那也只得另辟蹊径。当下故作镇定,昂然应答道:“少卿虽不如鲜于太师父您一般英雄盖世,但也毕竟懂得江湖义气四字。似这等出卖朋友的事情,无论如何总归是万万不会做的!”
“倘若鲜于太师父要打要骂,少卿甘愿一人承担,绝无半句怨言!”
果然,鲜于承天听罢此话竟不怒反笑。又将他上下一番打量,一双老眼灼灼似蕴异光。
“你纵不说我也猜得出!定是白大有那畜牲口无遮拦,逢人便只知胡说八道!哼!待我过几日见了他,非把他的舌头给割下来不可!”
“白师弟为人敦厚挚诚,说出这等话来定然亦属无心之失,还请鲜于师叔止息雷霆,不必将此事放在心上。”
璇烛身为一教之主,如今既已从旁劝解,鲜于承天也势必不好继续发作。气忿忿冷哼一声,指着少卿鼻尖大声道:“回去告诉那个白大有,下次若是他再敢信口开河,小心我要了他的狗命!”
少卿嘴角一撇,暗自吐吐舌头。趁鲜于承天自说自话的当口,足下倏倏闪到恩师身后。而眼见他这副模样,便教璇烛亦是忍俊不禁。如此一来总算教这小小斗室一扫先时肃杀气象,恍惚泛起些融融暖意。
“你心存顾虑,这终归乃是人之常情。何况咱们行事固然光明磊落,众人却有悠悠之口,这一路之上恐怕也免不得传出许多流言蜚语。”
言至此处,璇烛先是同鲜于承天对视一眼,这才缓缓再度道:“方才我已教子昀前去,将楚姑娘和说水堂的柏堂主一齐请往离阳殿。少时你随我同往,待我与楚姑娘说过几句话后,你们三人明日便可动身启程。”
“教主既已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又何必非要让人白白跑上一趟?”
璇烛话音未落,忽听廊下细语如丝,个中千娇百媚好似一体天成,使人听来浑是种说不出的无穷受用。
“柏姑姑!原来您也来了!”
少卿抬起头来,好似同这说话之人颇为熟识。快行几步迎到门前,眉宇间端的喜形于色。
“我不过是个天生的麻烦罢了,如何当得起少公子这般抬爱?”
话音甫歇,三人面前房门应声开启,自外面翩然走进一袭绰约身影。眼含秋水,眉拢青山,一副冰肌玉骨娉婷婀娜,丝毫不逊何等芳龄少女。
少卿却不慌乱,反倒摆出一副蒙受不白之冤的委屈模样,可怜巴巴连声大叫道:“这些话都是白师叔自己说的,与我可全没半点相干!柏姑姑您心中若实在觉气不过,那便自去找他算账好啦!”
“你这小猴崽子!”
那美妇噗嗤一笑,啧啧感慨不迭,“刚才不是还满嘴的江湖义气,说什么断不会对不起朋友。怎的转过头来就全抛到了脑后,把他白大有给出卖的一干二净了?”
少卿脸上赔笑,有意无意向鲜于承天一阵瞥看,煞有介事般摇头晃脑道:“对旁人我自然紧咬牙关,可柏姑姑平日待我从来极好,我若再肯不实话实说,那岂不是太过没良心了么?”
“不错不错!这话也总算没教你柏姑姑寒心。”
被他这样一番恭维,那美妇不由得大喜过望。一只凝脂似的手掌微向前探,在少卿肩头轻轻拍落,“今后你若再发觉那白大有搞出了什么风吹草动,也定要当先同我说个清清楚楚。”
“小柔,我不是教子昀请你去离阳殿稍候么?怎的你又偏偏跑到我这里来了?”璇烛眉头微蹙,不免对她此来有些惊讶。
“我的性子教主并非不知。”
柏柔脚下信步,索性自行寻个位子坐定,摆手嫣然笑道:“我同这些个只会沽名钓誉的道德君子们从来话不投机,还是少见几面的为好。”
“荒唐!”
“你如今身为说水堂一堂之主,又已然是这样一把的年纪,怎的说话行事还依旧如此毫无顾忌?”
许是因鲜于承天积威日久,柏柔终究不敢在他面前太过造次。心下里虽不以为然,可也只得稍加收敛,转对璇烛直言说道。
“依我看,这姓楚的既在暗中作梗,咱们也大可不必这般费尽周折。”
“只要教主一道钧命,我这便领着教中兄弟,一把火将他楚家给烧的干干净净!我就不信凭他楚人澈三脚猫的功夫,莫非还能……”
柏柔兀自眉飞色舞,璇烛又是轻轻一声叹息。双目辗转飘摇,倒像暗中另有诸多顾虑。
“本教同楚家相去千里,十数年来虽不无龃龉,但也从来心照不宣,向不曾彼此大动干戈。”
“如今楚姑娘远道而来,咱们尚不知她此行究竟乃是由楚人澈授意,还是其中另有隐情。倘若不明所以便匆忙草率行事,只怕终究殊为不妥。”
说完,他遂神色稍异,对鲜于承天肃然说道:“鲜于师叔您年事已高,如此小事其实不必太过挂怀。小柔……唉!你既不愿再去离阳殿,那便替我送一送他老人家吧。”
柏柔闻声会意,移步来到鲜于承天跟前。本想扶他站起,却被鲜于承天一把推开,嘴里气冲冲道。
“若是有朝一日我连路也走不动了,你们还是趁早把我杀了的好!”
他霍地起身,眉宇间傲气慑人。再加本就生得甚是高大,此刻昂然立于众人之间,倒也果真精神矍铄,全不见丝毫苍老垂暮之色。
“是了是了!您老人家身子骨硬朗的紧,说不得还要再活上三十年也不止呐!”
柏柔亦不生气,随朱唇轻启,一席揶揄话语便脱口而出。鲜于承天怒从心生,可又不愿自纡身份,为这区区小事搅扰不清。到头来只愤然一声蔑笑,大踏步往门外扬长而去。
日影熹熹,教数点鎏金婆娑竹海。青石径上,两道身影斑驳陆离,兀自缓缓起伏参差。
“少卿。”
“你可看到那边枝头上的鸟儿了么?”
少卿一怔,惊讶之余循着璇烛手指方向遥望。所见乃是一只小小子规窸窸倏倏,正奋力振翅扑朔。
“先生的意思是……”
璇烛悠悠一笑,淡然说道:“你且来试上一试,看究竟能不能将它捉住。”
“这有何难?”
少卿闻言,以为是璇烛忽的欲要考究自己武功进境,故未曾多想便一口答允。旋即足间较力,倏地蹬空纵掠,数个腾跃便闪身欺至枝头。待见那子规业已近在眼前,当下右手出指如风,行动之快更似电光火石,眼看便可将那鸟儿纳入囊中。
他这番起身出手一气呵成,动作之间运转自如。明眼之人只消一看,便知其平日里必曾为此颇下过一番苦功。
念及少时必能得璇烛大加赞赏,少卿不由两眼放光,脸上同样露出几分洋洋喜色。孰料正志得意满关头,却忽被身后一物破空尖啸之声打断思绪。一番无俦气势之奢,端的教人毛骨悚然。
这异物嘶鸣作响,转瞬已至近前。少卿大惊失色,知倘若不顾这飞来横祸,强行向那鸟儿发难,自己一只手掌也非得教其立时刺个对穿不可。故即便心有不甘,无奈也只得知难而退,蓦地向后缩回手来。
“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少卿功败垂成,不觉满心气恼。可又毕竟不敢当真怨怪璇烛,心神激荡下两条臂膀微微轻颤,一张俊脸隐隐涨作通红。
璇烛莞尔一笑,偏不肯轻易道破个中缘由。手腕流转轻翻,露出指端一段翠色竹节。
“我问你,你究竟为何要出手去捉那鸟儿?”
少卿奇道:“不是先生您说要我……”
璇烛微微颔首,两道深邃目光始终直视少卿,“只是这鸟儿何其无辜,只因素不相识之人一句无关紧要话语,便从此身陷樊笼。倘若你自己便是这鸟儿……那又可会因此心生愤懑,只怨这时运未免太过不公?”
“我……”
少卿一时哑然,暗暗自行反思。虽尚不能尽数领会恩师话里含意,但也能抽丝剥茧,从中回味出几许非比寻常的微妙玄机。
“为恒弱者,自当朝乾夕惕,戮力始终。凡有所为,但须不悖人伦,不负本心,事起从权大可百无禁忌,纵教十年隐忍,犹有一鸣惊人。”
“可一旦为恒强者……杀伐擅专,翻云覆雨。弹指血流漂杵,怒则伏尸百万。霸业起而万姓哀,王道成而天下恸。然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跂行喙息,蠉飞蠕动,糅杂纷芜,何谈贵贱?设使一日尊者未足尊,卑者未足卑,则生民得于熙熙,天下庶几可定。”
他目蕴爱怜,久久凝望眼前这意气风发少年,似将思绪悠悠遣回曾经。
“你可还记得自己的爹娘么?”
“记得。”
少卿神色一黯,反倒微微半攥双拳,在恩师面前低垂着头颅,“他们从来便不算什么好人,当初先生慈悲为怀,这才肯不计前嫌饶了他们不死。若是换作旁人……恐怕他们的尸首也早不知要被路边的野狗给衔到哪里去了。”
璇烛闻言不置可否,望向手中半截碧绿竹骨,将其珍而重之收入袖中。
“那年我一路向东,前去寻访两位故人。偏偏沿途遭逢几位江湖上的朋友不明真相千里追杀,走投无路只得藏身遁形,这才在那废屋中遇见了你们一家三口。”
“他们平日里本就做惯了鸡鸣狗盗的勾当,待见先生气度不凡,又正自落难,不知怎的便教猪油给蒙了心,竟起了想要谋财害命的念头。”
少卿紧咬嘴唇,起初尚能有所自持,可待说到最后却已满心愧疚,身子颤抖的愈发剧烈。
璇烛哂然而笑,在自他背心轻轻抚过,“他们在里屋一番谋划,我虽不曾亲见,但多少也能在外面听得大致不差。只是彼时我甫遭重创,浑身脱力,无论何人想要取我性命,那也实在易如反掌。”
“我只道自己必定无幸,暗地里固然也曾怨过恨过,可便在此时,你却不知怎的忽然嚎啕大哭起来。声音之大……终于教他们不得不抽出心思照料。”
他口中微微一辍,眉宇间意味深长,“我知那是你故意哭给我听的,对么?”
“这……”
少卿被人说破心思,颊间不觉一阵发烧,半晌讪讪答道:“想不到先生早便知道。”
璇烛却不回答,依旧循着思绪,悠然回忆往事,“我趁他们分心的工夫,总算勉强回过几分内力,即便身子依旧虚弱,但也已足可自保。他们武功本就不高,只凭着梁上君子的本事讨取生活。事情败露之后,便只是苦苦哀求我饶恕性命。”
“好孩子,你记得当初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么?”
少卿听他提起此事,脸上不免颇有些扭捏局促。勉强挤出一丝苦笑,良久才将声音压至极低。
“那时,我只道先生定会杀他二人泄愤,一时情急这才不自量力,胡乱摸了把短刀想要先下手为强。也幸亏先生大人大量,不曾同我一般见识,否则少卿又如何还能活到现下?”
“他们当初唤你平安,想是盼你一生平静悠远,安康顺遂。不过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却肯为了自己一双骨肉至亲当真提起刀来杀人,这恐怕是他们万万也不曾料到的吧。”
璇烛微阖双眼,万千旧事似走马观花般纷至沓来。只是莫名之中,又仿佛暗含着一缕淡淡迷茫。
“后来我之所以将你带回教中,本是不愿你误入歧途,再重蹈覆辙。可这几日里我时常扪心自问,只因自己一念便教你们骨肉离散是否失于残忍。而如此行事……又是否说得上刚愎自用,太过独断擅专。”
第四章 少年游
青城离阳殿通体依山而成,其势檐牙飞转,拂云勾连。殿内虽终年难见曦日,却有两侧廊柱间无数爝火长燃不熄,将这偌大殿宇照得有如白昼一般。
“你快松手!”
二人甫一进来,便看见子昀一脸哭丧,正被楚夕若死死叩住脉门,一条性命俨然岌岌可危。
少卿同子昀名虽主仆,实则却与兄弟无异。情急之下飞身一跃,右手五指箕张大开,不由分说便朝楚夕若肩头用劲疾拿。
他本来信心满满,以为凭借此招定可教眼前少女投鼠忌器,就此知难而退。孰料得来却是楚夕若一阵蔑然冷笑,连出指力嗤嗤作响,电光火石间反向自己迎面发难。
楚家百年根基,武功招式自然有其精妙独到之处。此刻少卿耳鬓嘶鸣,恍惚更觉万点朔气凛冽焦灼,直教气息为之一窒。无奈只得屏气凝神,闪身暂避锋锐。
另一边厢,楚夕若出指奇疾,每每罡风过处,皆在周遭足人粗的殿柱之上留下道道浅白斫痕。至于左手则无丝毫放松,自始至终将子昀牢牢置在掌握。
如此一来,却不免令少卿处处束手束脚。唯恐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反倒不慎误伤子昀。前前后后不下二十余招斗过,到头来竟对楚夕若全然束手无策。
清影倏倏,浮光闪掠。二人犹在僵持不下,猝然俱觉眼前飞眩,四下化作一片五光十色。还不等重新回过神来,一股无根巨力便随之侵体肆虐,端的一发不可收拾。
可说来倒颇奇怪,这巨力固然骇人听闻,不过运使之人却似并无恶意。每每足可伤人性命关头,其来势便往往戛然而止。直俟须臾平复歇息,才又再度激起硕浪滔天。诸般萦回迭起,恰与潮水涨落之状隐约如出一辙。
顾楚二人虽针尖麦芒,却无不遭这巨力制在方寸之间。又一番徒劳挣扎无果,终于各自向左右连退数步,勉强双双稳住脚跟。
“姑娘,还请你将这孩子暂且放开。若有何事,璇烛便在此洗耳恭听。”
“你便是璇烛?”
楚夕若闻言,心中着实吃惊不浅。两靥平白泛起一丝异样,旋即忽的朝其伸出手来。
“把我的玉牌还来!”
“你先把人放了!否则想也休想!”
少卿急从心生,本欲二度上前救人。却被璇烛挡住身形,恼怒之余不由愤而大叫。只不过楚夕若平素自视甚高,一双妙目秋水湛湛,就连看也不愿向其多看一眼。
“少卿,不可对客人无礼。”
璇烛莞尔一笑,虽是一番责备之言,可在人听来依旧如沐春风,倍觉泰然舒畅。言讫伸手入怀,将那玉佩取出付与少卿。
“尊物自当原样奉还,还请姑娘言而有信。”
璇烛有心示好,可少卿却对少女满怀愠恼,一时间如何会有半分好气?抬手将那玉佩运劲一抛,口中气忿忿道:“不过是一块烂牌子罢了!你道旁人稀罕的紧么?”
那玉佩吃力不住,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碧绿幽光。楚夕若颊间变色,竟不顾手上所挟人质。翩跹轻蹈,飘然一跃,将其稳稳抓在掌心。一番仔细打量摸索,这才珍而重之的收入袖中。随后一脸昂然,又向璇烛严词厉色。
“是我学艺不精,这才不慎落入你们手中!究竟要杀要剐,那便赶紧来个痛快的吧!”
少卿冷冷一笑,本就对她全无好感,索性顺着此话信口胡诌,“你放心好啦!我们待会儿就把你丢到外面的荒山野岭里去!到时就算是你交了大运,没给喂了山里的豺狼野兽,这辈子也休想再能走脱!”
“你!”
楚夕若身子轻轻一颤,暗地里惊怒交加。更对自己适才一时冲动,反教子昀全身而退之举倍觉后悔不已。
“璇烛虽僻居山野,但也对楚家主铮铮侠骨早有耳闻,奈何终日俗务缠身,这才至今无缘一睹懿范。今天既得在此与姑娘相见,当真何幸如之。”
“你竟认得我是谁?”
楚夕若秀眉微蹙,心中依旧戒备十足。乍听璇烛提及父亲之名,一时间不觉略感吃惊。转眼冷静下来,阴沉着脸寒声发问。
璇烛口中云淡风轻:“姑娘既能知晓我青城旧事,本教也自对此同样另有一番应对之法。”
楚夕若暗知理亏,两靥间泛起一丝局促。恍惚更感眼前之人胸中包罗万象,端的深不可测。可她心觉当前自己一肩所系,乃是楚家上下百年荣辱,也只得抑住满心忐忑,佯装镇定道:“邪魔外道自然诡计多端!只是善恶有报,总有一日定教你们悔不当初!”
璇烛察言观色,当下亦不动怒。直至见她心绪渐趋平复,这才和颜悦色再度开口。
“我等无意同姑娘不利,更要请姑娘回转楚家后多多拜上令尊。就说璇烛面东俯仰,祝他福寿无极。”
“你……你要放我回楚家?”
此话既出,实教楚夕若吃惊不浅。一双妙目扑簌圆睁,虽觉璇烛之举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可再看他形貌恳切真诚,又似果真殊无作伪。
她脑中乱如团麻,半晌终于横下一条心念,恨恨答话道:“你若是别有用心,想利用我来对爹爹不利,倒不如这便干脆将我一剑杀了!省得到头来白费心思!”
“在下绝无恶意,设使姑娘执意不信,我愿在此击掌为誓。皇天后土,共为此鉴。”随这淡淡一语言讫,璇烛竟果真把一只手掌滞在半空,眉宇之间超然悠远。
楚夕若银牙轻咬,心中万般纠结萦绕。但也还是缓缓伸出手来,与之彼此十指轻触。
与此同时,璇烛则始终面色哂然。只等她放下手来,这才悠悠续道:“明日一早,姑娘便可同小徒一道动身。待他面见楚家主后,自会将其中原委一一分说清楚。”
“我还道你怎的如此好心!原来说来说去,我也不过只是你们手里面的阶下囚罢了!”
楚夕若恍然大悟,面色随之倏变。少卿见她一副忿忿模样,心下着实好生痛快。又森然数声蔑笑,阴恻恻的从旁冷嘲热讽道:“你若真是个有本事的,不妨这便自己出了离阳殿去!”
“哼!只怕不消半个时辰的工夫,便会知道什么才叫寸步难行。”
“我楚夕若纵不成器,也轮不到你这邪魔外道说三道四!”楚夕若怒极反笑,一张未施粉黛的脸上浅凝嗔颜,反是倒种褪去雕饰的别样清丽。
她盛怒之下怫然而走,孰料才刚迈开步伐,一阵晓风遂迎面而来。无论足下如何辗转闪躲,这清风却皆能如影随形,恰似一道无形壁垒般将其牢牢桎梏。
“璇烛尚有一言,还请姑娘稍安勿躁。待在下把话说完,倘若你依旧执意要走,我等也绝不再加阻拦。”
楚夕若银牙轻咬,愤然缄口不言。一只素手下意识朝腰际摸索,才又想起随身佩剑早已被那老者毁去。如今自己两手空空,要想从璇烛手中逃出生天,恐怕也真比登天还难。
璇烛面如静澜,悄无声息撤去在其内力,双目炜然如蕴清光。
“楚家青城东西相踞,彼此势成水火。璇烛德薄能鲜,原不足委以重任,只盼有朝一日得与楚家主秉烛促膝,亲耳聆听教训。”
“无奈教中事务繁多,数欲成行往往事有不逮。这次之所以遣小徒与姑娘同赴贵派,正是愿使贵我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令天下世人从此幸免倾轧之苦。”
“你此话当真?”
“拳拳挚诚,还请姑娘明为此鉴。”
事到如今,楚夕若也别无更好之法。两道秀眉微微蹙起,口中冷冰冰道:“今天我便先姑且信了你这番话,可若是一旦有朝一日,教我发觉了你们其实是在包藏祸心,暗中图谋不轨……”
“哼!你便等着给你的好徒儿来收尸吧!”
少卿对此不屑一顾,本想继续开口讽刺挖苦,却被璇烛先而应道:“一切还赖姑娘从中斡旋,幸使楚家主知此青城寸心。”
楚夕若亦不多言,迈开双腿便走,只将一句话语掷地有声。
“明日一早我自会在山门等候,倘若你来得迟了,那便恕我再不奉陪!”
“这人好没道理!险些伤了子昀不算,还对先生这般出言不逊!刚才若不是您执意拦着,我也非要教她有个教训不可!”
少女前脚才一踏出门去,少卿早已忍无可忍。向着其人远去背影恨恨啐过一口,将满腔牢骚脱口而出道。
“少公子!你……你先消一消气。”
子昀惊魂甫定,可不知怎的反倒脸现迟疑,口中怯生生道:“这位姐姐凶是凶了一些,可其实……其实也并没打算当真伤我。”
“这是什么话?难不成旁人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只教你一眼便看得一清二楚?”
少卿嘴里不依不饶,眼神微妙上下打量,更将一条臂膀半搭在子昀肩头之上,“依我看,定是那姓楚的会使什么邪门妖法,这才给你莫名其妙迷了心智!”
“我问你!若是她当真不存恶念,难不成我和先生却反倒成了恶人,乃是故意同她作对不成?”
“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子昀面色惶惶,唯恐少卿一言不合,竟当真误认自己反而替外人出头。两眼祈求似的望向璇烛,急盼他为自己证明心迹。
璇烛道:“今日天色已晚,你这便回去早作准备。往后我不在你身畔,切记凡事小心谨慎,多与你柏姑姑仔细思量,万不可轻易草率而行。”
“至于那位楚姑娘……我观她适才虽言辞犀利,但其实也未尝不是一副侠义心肠。你一路同她相处,总要多少存些忍耐。倘若只知针锋相对,只怕定会教此行举步维艰,得于事倍功半。”
“先生,您这是怎么了?”
少卿微微一怔,只觉恩师这番叮嘱未免太过事无巨细,教人好生莫名其妙。璇烛莞尔一笑,转身在主位之上坐定,又将身躯慵慵倚在一道隐几之上。
“无妨,只是年纪大了,平素难免多生倦怠。我自在此多留一会儿,你们不必太过担心。”
少卿将信将疑,无奈只得依言告退。与子昀双双退出离阳殿去,又独自在外驻足许久,直俟认定里面并无异样动静,这才放心动身离去。
风声飒飒,席卷天地。无数烛炬摇曳晃动,洒落一地刺骨幽光。璇烛胸前隐隐作痛,不过刚试着提起一口气来,登觉那被老者一掌拍中之处,如有万千柄无形钢锥攒刺肌肤。霎时间只痛的额上冷汗密布,一张面庞亦倏地转作惨白。
“真人武功出超入微,小子狂妄无知,今日总算……受此一教……”
他无由一声苦笑,暗自拭去唇角鲜血。却有数点绯色坠落尘寰,恍若寒梅怒雪,渡尽万里关山。
翌日清晨,少卿犹在太虚境中徘徊容与,鼻扉间忽的袭来数许馨香袅袅。浑浑噩噩一掌抵出,个中虎虎生风之势,倒也颇有几分锐不可当的无俦神威。
“你这小猴崽子,想要一掌打死你柏姑姑么!”
少卿猛地一惊,慌忙睁开双眼。只见柏柔满面嗔颜,已在离自己不过数尺远处盈盈站定脚跟。
他身子微微一阵縠觫,十分神志不由瞬间清醒大半。本欲赶紧挪动身躯,不料适才半梦半醒中挥出的一只右手,竟早已被柏柔死死钳住,教自己浑然动弹不得。
“柏姑姑,您好端端的不去山门,又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到你这里来怎的?”柏柔心下着恼,手上不由得暗中平添力道,“难道你这里是虎穴狼窝,别人连瞧也不能瞧上一眼么?”
少卿腕间吃痛,只得连声讨饶。柏柔心中戏谑未消,虽顺势松开五指,言语间依旧满是玩味。
“若教你再等上几刻工夫,那楚家丫头早便不知要跑到哪里去了!咱们可得有言在先!若是一不小心误了你家先生的大事,到时你可千万莫来求我替你讨情卖乖。”
“我还道是怎的!”
少卿本已从榻上起身,可甫一听闻此话,反倒再度一头仰倒,好似对此满不在意。
“那姓楚的要是当真想走,早便趁着昨晚天黑不辞而别了!又何必非要等到今天?她既能耐得住性子,不如就教她再多等上一个时辰。待到咱们歇足了精神,再同她一齐上路不迟。”
“你还真是聪明的紧呐!不过依我看现下想要抵赖耍滑的,恐怕也只有你一人罢了!”
柏柔知他此话非虚,可即便如此,却还是暗自运起内息。一片冷袖刹那惊起,涛涛朔气所指,赫然正是少卿头顶百会无疑。
百会素为人身要穴,一旦果真打实,那也定然非死即伤。少卿何曾料到柏柔口中兀自细语绵绵,而手下竟会骤然发难?急忙并指如刀,抵在半空稍阻其势。身形一缩纵掠倏忽,到头来总算有惊无险,同场无妄灾劫擦身而过。
可饶是如此,他仍觉双手掌心冰凉,额上涔涔沁汗。眼里余光向柏柔暗瞥,见她始终满面调笑,只得苦着脸动作开来,再不敢有片刻迟误迁延。
“你说那白大有……他到底是撞了哪门子的邪了?”
两人才及出门,柏柔便一改先前之态。口中莫名发笑,俨然一副小儿女模样,“他昨晚一回到家,便只管直勾勾的看人。后来又不知是从哪里寻到一张皱巴巴的字条,瞪大了一双牛眼非要塞给我瞧。”
听她忽然提起此事,少卿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险些乐出声来。心中暗笑之余忙侧过身去,刻意避开柏柔两道困惑目光。
“那柏姑姑您可看过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
“我自然是看了!”
柏柔心有所想,自顾自的嘀咕开来,“他白大有斗大的字不识几个,却非要来学着人家文邹邹的掉些书袋!这下可好!总共十四个字里,倒有七八个乃是写错的!实在是笑也给人笑死了!”
说到此处,许是她自己亦觉颇为有趣。一时两靥含笑,佯作嗔颜道:“依我看,这定是有人在背后暗中指使!否则凭他白大有的脑子,就是自个儿关起门来想上三天三夜,也绝做不出这等事来。”
“哼!要是有天教我给知道了,究竟是哪一个不开眼的替他出了这馊主意,我也非把他的两只爪子给活活剁下来不可!”
少卿听在耳中,恍惚只觉腕间冷风嗖嗖,不禁下意识的扯紧了衫袖。
“说来说去,总归是白师叔心中在意姑姑,这才肯闹出这许多的笑话。似这等天大的好事……唉!您还是别再自寻烦恼啦。”
“我哪里会同他一般见识?”柏柔朱唇轻启,幽幽一声叹息,“可若是他有朝一日能学得到你家先生的半点心思,我便实在是要万分谢天谢地啦。”
这二人言语不辍,足下却始终未曾放缓。又过约莫一柱香的工夫,青城山脚,一道恢宏山门终于近在眼前。
少卿眼神玩味,举目远远朝下张望,恍惚可见四下幽涧林篁间一袭倩影鲜明,飘飘然仿佛超脱尘世。不过似因心中焦虑所至,此刻正不断踱步来回,眉宇间满满尽是急切。
“这可人儿虽穿了一身男人衣服,出落得倒也着实标致的紧呐!”
柏柔轻轻凑过头来,在少卿耳畔幽幽低语,“要么咱们也不必到江夏去了,干脆就让教主把她给你讨了来做老婆。到时咱们既已同那楚人澈结成了儿女亲家,那还闹他哪门子的刀枪棍棒呀!”
少卿只顾发足赶路,蔑然一撇嘴角,隔着老远抛出一句鄙夷话来,“要是真有那么一天,我倒宁愿和慧能师叔一般去做个大和尚,总归胜过被旁人搅得心烦。”
柏柔双目湛湛,竟又抿起嘴来一阵嗤笑,恰似听到了普天之下最是令人滑稽捧腹之事。
“只可惜咱们这位慧能大师原就是个酒肉和尚,佛祖许的事情他从来绝不肯做,反倒是佛祖不许的事情,却是一概来者不拒!”
“就说前年在襄阳的碧水楼,他非要为了个姑娘同人家斗狠喝醋。结果教旁人三十四个给团团围住,险些因此送了半条命去!唉!可真是把咱们青城山的脸面全都给丢得尽啦!”
她口中吐气如兰,言讫伸出两根皓玉似的手指,在少卿鬓角间施施然划过,“你若真随那老贼秃剃度了出家,总归是学不到半点好的。倒不如这便老老实实跟着你柏姑姑,无论如何也不会教你轻易吃亏上当。”
“方才我们在路上,见到几位教中兄弟负重吃力。念及同门义气忍不住上前相助,这才不慎来得迟了,想必你定能多有体谅。”
两人渐行下山,眼看着楚夕若满脸愠怒,这便要上前兴师问罪。少卿竟先行开腔,大言不惭一通信口胡诌。眉宇间种种煞有介事,饶是似柏柔这等久历江湖之人亦始料未及,不由暗自啧啧称奇。
楚夕若盛怒难耐,抬眼见少卿周身上下纤尘不染,如何识不破他的巧言令色?却又因自矜身份,不愿一味死缠烂打,终究将一腔无名业火强行咽下,眉眼含嗔,忿忿扬长而去。
第五章 人间事
三人晓行夜宿,不过数日便出川蜀,一路直抵南阳境内。途中少卿与楚夕若虽未再起争执,只是心中也都暗暗憋着一股愠气,懒得同对方多说半句废话。
柏柔从旁见了,开始自然颇觉有趣。可待到时候渐久,又不由得渐感意兴阑珊,更在心中连连埋怨璇烛,怎的偏偏给自己安排了这样一桩百无聊赖的差事。如此又走几天,终于再耐不住性子,便趁赶路当口凑到少卿跟前,连连长吁短叹不已。
“想不到过了十年二十年,这些个名门世家的子弟还是这般无趣的可以!若是教我也这般死气沉沉的活着,倒不如干脆死了来的利索!”
少卿佯装恍然大悟,压低了嗓音同她戏谑:“原来柏姑姑对这些个名门正派,竟也还有如此真知灼见!”
“唉!怕不是私下里同旁人交情不浅,暗中早有通气!此事倘若给鲜于太师父和先生他们知道了,也不知……”
“区区一桩小事,又何必惊动他们?”
柏柔猛地翻个白眼,扬起手来作势欲打,“干脆便由你这小猴崽子动手,一剑杀了我这吃里扒外的教门叛徒,岂不更加省事便当?”
言讫,两人又相对而视,一时无不抚掌而乐。
对面官道之上,楚夕若秀眉微蹙,着实对他俩这番举动颇为反感。奈何小不忍则乱大谋,念及自己肩上责任至重,遂也只在唇角挤出一丝蔑笑,就当耳边二人话语乃是驴鸣犬吠,大可不必理会。
如此又走片刻,远处官道之上忽的传来骚动,更有烟尘四下腾起。楚夕若一脸惊讶,轻轻催动坐骑,愈发朝彼处加紧快行。少卿与柏柔见状,因恐她独自一人有失,反倒误了此行大计,当下双双收敛笑容,便在后面紧跟不辍。
俟三人拍马上前,这才认清迎面蹒跚而来的乃是一队流离乡民。其中老弱妇孺搀携依靠,似因饥寒交迫,以至人人面色蜡黄,病容怏怏。除却口鼻间尚有一丝微弱喘息,便与路边饿殍死尸别无半点区别。
“近年南阳地界一向风调雨顺,怎会突然出了这许多灾民?”如此人间惨状既在眼前,顿教少卿心头一懔,忍不住悚然变了脸色。
柏柔勒转马头,若有所思道:“这老老少少百多口人,里面却独不见一个精壮人影。恐怕其中的情由……也绝非只是寻常灾荒那么简单。”
楚夕若闻言,先是微微一怔,转眼竟又报以一声鄙夷冷笑,好似对此不以为然。
“他们人人有手有脚,若不是自己不肯努力上进,又如何会落到当前这副田地!”
柏柔神色稍异,口中不置可否。飘然下得马来,放眼环顾一圈,才将目光落在人群之中,一个衣衫褴褛的垂垂老翁身上。
“请问老丈,你们都是何方人士,又怎会一路背井离乡来到此地?”
眼见柏柔远远走来,那老者身子顿时一阵縠觫。两条枯槁似的手臂颤巍巍抵在身前,一双昏黄眼里满满尽是胆怯。半晌发觉来人似乎并无恶意,这才终于鼓足浑身气力,哑起嗓子低声说道。
“回尊驾的话,小老儿和这许多同乡皆是南阳本地人士,便住在离此地两百里外的许家营里。我等村里人人姓许,彼此尽是宗族本家,寻常日子过的虽说紧迫,只是倚仗着邻里帮衬,总也能够勉强过活。”
那老翁又说:“可自打去年开春,忽然从官府里面来了差人。说是皇上爱花石,下旨要京中的蔡相公着人四下里找寻,如今便该轮到我们村出人徭役了。我们本寻思着不过是平常出得一趟徭役,原也不算稀奇。谁料后生们一走便是一年,等到秋收时老爷却说,要按足人头的数目纳粮!可怜我们老老小小,自己活命犹且不够,又哪里来的富余,去凑够这七八十人的亏空?”
“我舍下一张老脸,求他们再多宽限几日。他们非但不允,到头来竟把全村今年的口粮一粒不剩,全都给收了走去!这……这分明就是再不想教旁人活了!”
那老翁脸上涕泗横流,不由愈说愈是激动。百感错结之下竟然双腿打颤,猛地直起身子,两根手指骨瘦嶙峋,向着同行众人死命比划开来。
“不瞒尊驾,小老儿今年七十有三,如今早已活的不耐烦了!可这三两岁大的娃娃又能有什么过错?怎的一生下来便非要遭这等全没相干的罪?”
老翁一番泣血之言,直令少卿从旁听的心惊胆战。半晌终于抚平了心绪,喃喃沉声道:“那……现下您又要同他们到何处去?”
那老翁喘气如牛,涩然开口道:“我们临出门前打着的主意,原是要先到南阳一趟,看看城中有没有哪家的员外老爷施粥救难。可前日里我教许胜和他媳妇,带着自个儿的娃娃早一步去探探动静,到了如今却还是不见回来,看来这念头也算是再也指望不上啦!”
柏柔神情微妙,先是在扶在那老翁腰际,帮他好生倚在道边一棵槐树之下。旋即缓缓回过身来,眸中隐存霜雪。
“楚家丫头,这回你可全都听得清楚了么?”
“我……”
楚夕若耳根滚烫,只恨不能立时寻个地缝容身。片刻如梦初醒,又慌忙伸出手来,在自己身上四下摸索。可等一连找了半晌,竟反倒一无所获,只急得满头大汗。
她心乱如麻,一双妙目在众多流民之间穿梭辗转。可每每越多看过一眼,便觉越发无地自容。最后只得垂头丧气来到柏柔跟前,一张俏脸几欲滴出血来。
她半咬绛唇,俄顷下定决心道:“我……我的荷包……不知是先前什么时候给寻不见了。倘若前辈手头宽裕,能否暂借我些银两,待日后回到楚家……定当加倍奉还。”
“我活了四十几年,这倒还是头一次听见名门正派中人把我唤作前辈!啧啧啧!你这小姑娘的嘴巴,那还当真是甜的紧呐!”
柏柔笑靥如花,转眼两肩一耸,连连摇头感叹:“不过咱们这次前往楚家,我也不过只是个随从罢了,如何能拿得了这样大的主意?你若当真急着银子去使……便不妨先问问我家少公子。要是有他能开口同意,我也自然绝不推脱。”
楚夕若两睫轻颤,如何不知柏柔乃是刻意同自己为难?抬起一眼瞥向少卿,心中更觉羞愤难当,气极关头索性抬腿便走,如赌气般不再理会二人。
“楚家丫头,你可是要到南阳城里去么?”
柏柔见状,却还不肯善罢甘休。娓娓之声如和风细雨,可一俟传入楚夕若耳中,却端的字字堪称诛心。
“咱们还是要当先说个明白。你那匹马儿乃是归我们青城山所有,倘若有谁擅自将它给卖了去换成银子,这又岂不成了借花献佛?唉!若教我看,那也算不得是什么光彩之举。”
“这是自然,不必你来多说!”
楚夕若十指微攥,从嘴里生生挤出几个字来。虽因背对二人,一时难以看清脸色,但也不难料定其心中必早已气到极点。
“她自来向您借银子,您又何必非把事情全都推到我的头上?”
眼见楚夕若只身渐行渐远,少卿不禁眉头大皱。一边将身上所携钱财分出大半布施,一边向柏柔远远抱怨起来。
“怎么,我不过随口说上两句,难不成反倒还惹得你心疼起她来了?”
柏柔巧笑嫣然,也从怀里拿出银两分发,“这些个世家子弟我一向见的多了!人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还道天下从来便是太平盛世。殊不知不过是自己碰巧运气,独独生在了个好人家罢了!”
“哼!若要我说,今天也正好借此让她有个教训。总省得日后当真长成了个是非不分,冷血无情的小禽兽的好。”
她夸夸其谈,兴之所至忽的拿出一物,将其在少卿眼前高高晃了几晃。起初少卿尚不明所以,不过待见到此物绮绣繁纹,极尽工巧,恍然大悟之余顿把双眼瞪得老大,口中失声惊呼道:“原来是您偷了她的荷包!”
“何必把话说的这么难听?”
柏柔面露得色,又把那荷包在手上掂了几掂,“不过旁人姓楚的倒果真富可敌国。光是这位楚大小姐随身带的散碎银子,便足够十几户寻常人家生活三年五载。”
“嘿!他楚人澈生财有道,若是单较这点而论,只怕咱们教中的那位谦谦君子,便是同此有着大大的不及了。”
少卿直起腰板,忍不住开口埋怨道:“是了是了!不过这下倒好,也不知她究竟要跑到哪里去啦。”
“难得少公子如此替旁人担忧,那也只好请你偏劳,去同她一齐走上一趟了。”
少卿大骇,转过头来一副愕然震惊,“明明是您三言两语把她气得急了,怎的反过头来竟让我去把人给追回来?”
“若说起来……这也是教主头一次令你去办如此紧要的差事。要是中间当真出了什么差错……”
柏柔故作高深,满脸幸灾乐祸。发觉少卿微微色变,更不迭旁敲侧击道:“不过依着教主的心性,多半也不会对咱俩太过责怪。只是你扪心自问……莫非就真想要教他为此大失所望么?”
此话果然立竿见影,少卿闻言,脸上霎时变得忽红忽白,无奈只得默不作声,姑且算是将这烫手的山芋应承下来。柏柔大喜过望,两靥浅笑盈盈,又是一番循循善诱。
“此事原也费不得你许多心思,毕竟这样大一个活人,总不能教你当真给她生拉硬拽回来。”
“你只须在那楚家丫头身后远远的跟着,待由着她胡闹上个把时辰,却还依旧琢磨不出个门道来时,这里面的事情也就自然而然全都烟消云散啦!”
“话说的好不轻松!既然如此,柏姑姑您又为什么偏不肯自己去做这些劳什子?”
少卿嘴里频频抱怨,脚下却已迈开步伐,循着楚夕若先前离开方向发足不辍。
青城武功翩然洒脱,独以轻灵飘逸见长。少卿年纪尚轻,对于内力一门或许稍显不足,可倘若单论身法,却已着实极为了得。此刻他步履连纵,来去间化作一团清影晃动腾落,激起风声飒飒作响。前后不过片刻工夫,便隐隐看见前方官道之上一人孑孑独行,分明正是楚夕若无疑。
他一路小心跟随,与楚夕若先后进得城来,却见少女毫不迟疑,只管踏步流星一路前行。不多时在街边一处当铺外站定,而后昂首迈进其中。少卿满腹狐疑,当下藏匿身形,倏地窜进跟前一处不起眼角落,又放眼朝那铺中紧盯,便在暗中静观其变。
“公子爷您有何吩咐?”
见顾客临门,自店中快步跑出一名伙计。待发觉楚夕若气度不凡,一身装束亦绝非泛泛,更不由得满面堆欢,言语间殷勤备至。
“嗯……”
楚夕若神情微妙,放眼环顾店内陈设,却始终不愿同那伙计彼此对视。
“你家掌柜现在哪里?我想请他出来当面说话。”
那伙计微一怔神,已然隐隐察觉事有蹊跷。但又不敢怠慢客人,便只是不迭赔笑,奉上一盏茶来假意惋惜道:“您来的不巧,掌柜的才出门去没一刻的工夫。您老人家要有什么吩咐,那便同小人来说也是一样。”
楚夕若不知是计,再加心中对那一众流民多有惦念,遂直接了当,沉声脱口而出道:“我想在贵号中兑换上些银两,此事你可做得了主么?”
“公子爷您放心!”
那伙计笑容可掬,赶紧凑到近前,“只是不知您老人家带的有哪些稀罕玩意儿,能否这便拿出来教小人开一开眼?”
“实不相瞒,我眼下并没带着什么贵重物什。”
楚夕若涉世未深,既见那伙计礼数周至,心中不由逐渐放下戒备,“只想请贵号急人所难,在下愿在此立下字据,日后定当加倍奉还。”
“原来如此!”
那伙计如梦初醒,顿将脸孔一板,森然冷冰冰道:“实在是抱歉的紧!小店做的既是买卖,原不是只管救苦救难的神仙菩萨。还是请您免开尊口,不管从哪里来,便原样回哪里去吧!”
“这人倒是有趣!原来她打着的便是如此一桩主意!”
少卿在远处忍俊不禁,心道这姓楚的果然同柏柔所说世家子弟一般,还道这世上向无难事,但须自己上下嘴唇一碰,则所遇困厄便自会迎刃而解。如今既碰了个头破血流,那也合在情理之中。
他脑中闪念,楚夕若却已霍然起身,直气得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而那伙计见状,嘴里面反是一声嗤笑,不由分说便要往外赶人。
“我看你穿衣打扮倒还像个人样,可千万别给脸不要,到时自讨苦吃!听到了么?你若是无事,便赶快给我出去了!没的耽误了我们来做生意!”
“你!”
楚夕若世家出身,自幼长于家中长辈余荫庇护之下,又何曾受过这等遭人白眼的委屈?一时只气得面色惨白,浑身发抖,眼前一阵阵的天旋地转。
“光天白日的,怎的又来聒噪个没完?”
便在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忽从柜中又徐徐踱出来个锦衣老者。其人身材矮胖宛若水缸,走起路来亦摇摇晃晃,唯有一张浑圆脸膛满是精明强干,教人看后不免暗暗为之侧目。
“掌柜您来的正好,便给咱们评一评理!”
见这老者前来,那伙计更加有恃无恐。伸手朝楚夕若一指,上前大声道:“这人不知是从哪里跑来,非同我说要借银子。我教他赶紧滚蛋偏又不肯,这才一个不小心搅了您老人家的清净。”
“我早也不知和你说了多少次了!咱们做生意的,最是讲究和气生财。若是当真把客人都给吓跑了,我非把你给吃了不可!”
店掌柜微一皱眉,口中不住向那伙计数落。摇着头走到二人中间,眯起一双眼来和声问道:“这位客官,能否请您稍安勿躁,把刚才的事情与我说上一遍?”
楚夕若脸色铁青,本不愿再自取其辱。可转而念及那百余流民境遇,也只好堪堪抑住胸中愤懑,拉下脸来又将事情复述一遍。这矮胖掌柜从旁默默谛听,眉宇间似笑非笑。待将个中原委大致明了,遂延请楚夕若重新落座,话里话外不失殷切挚诚。
“在下李牧之,乃是小号掌柜。方才是下人有眼无珠怠慢了公子,在下先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楚夕若抱拳执礼,原本紧绷的面颊总算渐趋和缓,“在下绝无唐突之意,实在是事有仓促,这才不得已而为之。还请先生放心,不出十日之内我定会遣人再来,到时滴水之恩,自当报以涌泉。”
“我观公子气度举止,皆同那些个寻常凡夫俗子大有所异。按说今日莅临前来,我等原该好生伺候。倘若公子有所需求,那更是看得起小号,断不该有半分推脱之理。”
“只是……”
言及至此,李牧之忽的嘿嘿一阵讪笑,佯做出一脸尴尬为难,“并非在下有意为难公子,实在是各行自有各行的规矩,一旦今日我为您开了这先例,那便算是坏了祖师爷的教训,又教小号今后如何在这南阳城中立足?”
“不过若是公子实在急着用钱……唉!在下倒是能先可着自己的账上,暂且拨出三两五两,还请公子千万笑纳。”
“三两五两如何能够?”
起初,楚夕若只盼眼前之人慷慨解囊,以解城外众人危难。可此刻李牧之所言,那也无异于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又教她如何不惊不急?
李牧之面露惋惜,亦是一般的长吁短叹。举手抬足一番拳拳挚诚,若不是少卿早年曾随亲生父母辗转江湖,多少懂得些人心险恶的道理,只怕眼下也难免会同楚夕若般信以为真,稀里糊涂误入旁人彀中。
“不如请公子再来好生想上一想,莫非在您身上……竟果真再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了么?”
李牧之双目蕴光,又是阵窃窃耳语。楚夕若心头一懔,身形微晃之间,忽觉袖里一物温润圆柔,正是先前那枚精美玉佩。
她掌中微微沁汗,紧紧把那玉佩攥在手心,不多时将其表面微微濡作湿润,可却依旧未能打定主意。李牧之商海浮沉,心思何等老到?见状非但不急,反而更加满怀期待,心道今日无论如何,也定要在这小子身上狠狠发上一笔横财不可。
他脑内罗织忖度,又使出一招欲擒故纵。便直接站起身来,朝柜中边走边说道:“若公子果真身无长物,那么在下也实在爱莫能助。还望用了这盏淡茶,姑且请便吧。”
“且慢!”
李牧之足下一顿,难抑心中窃喜,忙转过头来眉开眼笑道:“怎么,公子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我身上确有一物……还请先生过目。”
楚夕若嘴唇嗫嚅,脸颊微微一阵抽搐。待迟疑半晌,这才小心翼翼把那玉佩托在手心,将其珍而重之的交付出来。
骤见此物,李牧之顿时两眼放光。忙带着它快步赶回柜上,借着亮光仔细参详良久,一番狂喜分明溢于言表。可等到回过头来,却又刻意装作云淡风轻,见怪不怪般慢吞吞道。
“此物嘛……固然是难得的上上之品。只是在下与公子素昧平生,今日您忽然拿了如此贵重之物前来小店,我是怕此物的来历……”
“你只管说究竟能换多少银子,其余的也不必多言!”
楚夕若无暇同他纠缠不清,更怕自己稍后回心转意。索性言简意赅,直问要害。
对此,李牧之自是求之不得。当下负起双手,冷冷抛出话来:“小号愿出纹银三百两。公子若无异议,咱们便可签字画押,即刻银货两讫。”
“姓许的,你今天要是不把话说个清楚,咱俩就谁也休想活命!”
店外喧嚣大起,不多时便在街上围拢了众多行人。楚夕若微一怔神,转而将目光移向彼处,至于二人当前一桩买卖,也自不由得因此搁置下来。
第六章 亲子情
少卿大奇,循着声音来处一望,见道路旁边,有个村妇模样之人正呼天抢地。而在其身畔不远,则是一名中年汉子,也同样满脸愁云。
他衣衫褴褛,两片脸颊深深塌陷,隐隐可见皮肉下面道道嶙峋骨象。两条手臂生硬至极僵在半空,似乎与寻常之人颇有不同。
见男人不肯答话,村妇更加不依不饶。双手将他衣衫扯过,不住在其胸口捶打。
“平白无故的,你到底为什么非把娃娃卖给了旁人?今天你要说不出个道理来,我可算是再也活不成啦!”
“你道我想要把他卖了不成!”
那男人本就阴沉着脸,又被她如此一番聒噪搅扰,自然而然变得愈发烦躁。臂膀较劲,霍地将媳妇推开老远,扯开了嗓子大叫。
“我若不把他给卖了去,又教村里的老人孩子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要把他们活活都给饿死,你才瞧着高兴快活!”
那村妇神色剧变,猛然间泄下气来。只是骨肉亲情,毕竟血浓于水,万念俱灰下全然不顾周遭行人熙熙攘攘,便瘫倒在道路正中,又是阵撕心裂肺似的嚎啕大哭。
少卿微微动容,心中难免暗生恻隐。遂凑上前来,自人群里悄悄观望。而另一边厢,楚夕若也已从铺中走出,待看明白个中情形过后,同样久久默然无语。
“唉!不过是些不相干的叫花子罢了。”李牧之从旁见了,唯恐迟则生变,迈着碎步紧随其后,举止神态谄媚至极,“咱们还是快些定准主意,免得耽误了公子爷的大事。”
“单只有你天生得一副菩萨心肠!我却管不了那么许多!既没有了良儿……我……我不活啦!”
那村妇眼里血丝密布,使本就污秽遍布的脸膛更显森然可怖。胸中悲愤积郁之下,竟又站起来卯足了气力,便朝路边一道青石牌坊撞去。
眼看那男人六神无主,早已吓得呆若木鸡。楚夕若不觉大惊失色,本想将那村妇拦下,怎奈一切太过突如其来,再加同那夫妻相去甚远,到头来纵然有心相助,但却终究力有不逮。
她心中兀自焦急,陡然间,一道清影纵掠无方,望影星奔,正是少卿轻轻巧巧,已在那村妇身前稳稳站定。
他指风回转,在其腿间伏兔穴上轻轻一叩。那村妇不过寻常百姓,哪里见过这等精妙绝伦武功?只一击之下,顿觉双腿酸麻如有针砭,再也难以向前半步。
“他怎的来了?”
楚夕若眉头大皱,眸中暗暗流露不忿。不过碍于当前人多眼杂,便也只是沉着气冷眼旁观,且看他又要如何行事。
“多谢英雄的救命之恩!小人……小人这便给您磕头啦!”
半晌,男人总算惊醒过来,三两步跨到少卿跟前,“咚咚咚”几个响头连叩在地。
这男人满脸沧桑,少说已有三十余岁光景。此刻便在众目睽睽下死死牵住自己衣角,不迭磕头有如捣蒜,反倒教少卿颇感难以为情。忙在他肩头运劲一提,口中连声道:“你先快些起来!不论是有什么话的,那都好慢慢来说!”
这男人满心苦闷压抑日久,竟顿时悲从中来。“哇”的一阵放声痛哭,转眼将胸前偌大一片衣衫打湿浸透。
少卿又惊又急,只得刻意板起面孔,佯作愠恼道:“你若再不肯好好说话,那就去寻旁人来给你媳妇解穴吧!”
此举果然奏效。男人心下惶惶,连忙止住抽泣。伸出两只干巴巴的手来,别别扭扭在自己脸上抹过几把。而后终于勉强至极,露出一丝辛酸苦笑。
“英雄的救命之恩,我们两口子今生今世也都无以为报!”
“只是您救得了我二人今天,却难保救得了我二人明天!像这样窝窝囊囊的活,倒不如趁早死了来的痛快!”
闻言,少卿更加不敢大意,瞥见那村妇兀自动弹不得,独不知是否该为她解开穴道。
便在此时,忽听身后一个声音清脆动人,极为干净利落。
“你先把话同我们说个清楚,等到之后再将一切从长计议不迟。”
男人擦干眼泪,远远见楚夕若衣着翩翩,气度庄严,忙打定心神,在喉咙中狠命咽下几口唾沫,将事情起因经过向她如实道来。
“小人乃是这附近山中许家营里的村民,只因缴不出官府的钱粮,这才同村中老少背井离乡。”
“前几天,同行的老人教我夫妻俩带着娃娃先来打听打听,看城里可有哪家的老爷大发慈悲,救苦救难。可等我们从早到晚问了个遍,却连个愿意正眼瞧我们的人家都不曾看见!”
“眼看着百十来号人的性命全都没了着落,小人只好把自己的娃娃给卖了。原想着用这十几两银子换了吃喝,去给乡亲们活命,可谁知……谁知这婆娘心里头一个想不开,竟要自个儿寻了短见!刚才若不是让那位英雄给撞了见去……只怕也早已经活不成啦!”
少卿大奇,忙问道:“你刚才所说,可是两百里外的那个许家营?而你自己……便唤作许胜是么?”
“英雄是如何知道这些事的?”
许胜先是一愣,旋即不迭点头称是,脸上神情却又较适才黯淡许多。
“村里的弟兄们临走前特意嘱咐,要我替他们好生照看家中老小。只可恨我生来便是个残废,两只手全都不听使唤!这……还不如直接把它们给砍了去!总也强过就这么白白的长在身上!”
少卿心下五味杂陈,无意中同楚夕若四目相对,俱在对方眼里看出良多恻隐。当下变掌为指,在那村妇小腿上顺势拂过,又若有所思沉声问道:“你们说把自己的娃娃卖给了旁人,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许胜虽已略微猜出少卿心意,但依旧全无半分喜色。只将妻子紧紧搂在怀中,压低声音苦笑着道:“英雄的好意,我们两口子定然永世难忘。可若是教我再选一次,我……我还是会一般的把他给卖了。”
少卿摆了摆手,又道:“银子的事你大可放心。你只须告诉我,你们究竟是在何处卖的娃娃,余下的事情那也先不必多管。”
“英雄!”
那村妇浑身发抖,疯也似的挣开丈夫,扑通一声跪倒在少卿面前。
“刚才这杀千刀的……便是在城隍庙里同人家打的主意!英雄要真能把我那苦命的孩儿给找回来,我……我一定当牛做马!报答你老人家的大恩大德!”
少卿一脸讪讪,也顾不得那村妇浑身污渍,将她从人群中拉至道旁。又在随身凑出些散碎银钱,一并递到二人手上。
“你们俩这便在城里买些吃食,回去后只管告诉那老伯,请他领着大伙儿在原地稍等上几个时辰,到时我自会把你家娃娃原头原脚的给送还回来。”
许胜夫妇不迭千恩万谢,免不得令少卿费尽唇舌,好生一番劝慰。而后又向他俩问起,自家孩儿身上有何可供辨认之处。奈何二人眼下心绪难安,讲起话来端的语无伦次。口中呢喃半晌,才总算说出自家孩儿名叫许良,脖颈间生来便有一块小小胎记。
少卿眉关紧锁,虽觉此行楚家事关重大,原不该在途中平添波折。可此情此景既在眼前,若要教他袖手旁观,平心而论终归万万不能。
他脑中正自盘算,无意中发觉李牧之又如附骨之蛆,上赶着凑到楚夕若身畔。一张浑圆老脸容光焕发,丝毫不减笑意盎然。
“公子您古道热肠,单说这份举世无双的豪迈气概,便委实让在下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如今事情既已了结,那咱们先前的计较是否也……”
“公子!”
未等李牧之把话说完,少卿却急忙忙从旁赶上前来,对楚夕若好一阵挤眉弄眼。
“老爷教我来告诉您,倘若您手头实在吃紧,区区一块破玉卖便卖了。不过那上面的流苏穗子乃是老夫人从前亲手所编,要是您把它也给连同送与了旁人,等回去后他非亲手打折了您的腿不可!”
言讫,他又转头朝李牧之拱手行礼,一派恭敬备至,“老先生,能否请您偏劳,先把我家公子带来的物什给取回来。等我把那穗子摘下过后,你们再好生另谈买卖不迟。”
“你到底想要……”
楚夕若脸若冰霜,眼看便要发作。只是转而一望周遭大庭广众,又将嘴边话语生生咽回肚中。一双妙目狠狠瞪向少卿,俨然要将其生吞活剥。
“好好好!小兄弟你思虑周全,这倒是在下事先不曾问个清楚了!”
少卿一席话语有板有眼,说来煞有介事。饶是李牧之平日工于算计,一时半刻间竟也全未察觉出有何异样。当下喜孜孜把那玉佩从柜上取出,如捧至宝般双手呈给少卿。
孰料两人指尖甫一相触,少卿竟不由分说,劈手将那玉佩一把夺过。脸上笑意尽敛,蔑然寒声道:“这物件我们不卖了!还请您是从哪里来,便重新回哪里去吧!”
“这是为何!”
李牧之大骇,只急的额上汗水涔涔,“若是小兄弟觉得价钱不妥,咱们大可以再来打个计较!”
“只要你们肯卖,我……”
“你还是省省吧!”
少卿冷言冷语,晃动那玉佩阴恻恻道:“方才我听你在店里面说,愿给这坠子出价现银三百两。哼!老先生财源广进,只是手里面这副如意算盘,也未免打的有些太过精明了吧!”
“这是哪里的话!”眼见本已唾手可得的一笔横财,顷刻间便要化为乌有,李牧之心中端的痛如刀割。一张老脸忽红忽白,委实窘态毕露,“方才在下不是已然说了,价钱之事咱们其实全好商量!”
“这样如何!只要二位肯忍痛割爱,在下愿再加价三百两!童叟无欺,绝无反悔!”
“六百两?若是六百两嘛……”
少卿目光斜视,仿佛若有所思。同李牧之彼此对看一眼,刻意拉长声道:“倒不如请您老人家便拿着它,去街面上多置办些寿材,如此岂不更加体面?”
“你!”
李牧之久居南阳,在城中也算有头有脸。如今被少卿连番冷嘲热讽,自不由得老羞成怒。一条臃肿身躯上下乱颤,愤然抬起手来,从身后唤出数个伙计模样之人。
“士可杀不可辱!你们两个黄口小儿,今日不知自何处跑来这般折辱在下!莫非是道李某可欺,当真教训你们不得?”
少卿嘴角一撇,也懒得同他废话。展开身形疾若驰鹜,当场朝众人纵掠而去。众多伙计固然个个精壮,但又如何能同少卿相提并论?顷刻间但觉眼前清光大眩,竟被少卿一路踏着肩头越过,骤然直抵到李牧之跟前。
李牧之平素养尊处优,虽想发足窜回铺中,怎奈为时已晚。他胸前衣襟被少卿牢牢攥住,惶恐之下刚要放声哀嚎,足下却忽虚浮晃荡,飘飘宛若身登云霓。等再回过神来,竟发觉自己已被少卿抓到那街心牌楼顶端,脚下便是一条堪堪尺许粗细的狭窄石梁。
想那牌楼高足数丈,一旦稍有不慎从中落下,难免摔作一摊肉泥。阵阵风声过际,更不禁教人暗生摇摇欲坠之感。众伙计大骇,其中数个大胆之徒有心上前,可转而发觉主子正受制于人,到头来终归面面相觑,不敢轻越雷池半步。
李牧之面如死灰,鼓足勇气朝下面一瞥,脑内霎时一阵眩晕陡生。忙哆嗦着紧闭了双眼,浑身上下抖似筛糠。
看到李牧之如此模样,少卿只觉颇为有趣。将他身子微微提正几分,口中啧啧感慨道:“方才我便诚心实意,请先生回去好生准备寿材。你看!事到如今不也正好便用得上了么?”
“英雄饶命!”
李牧之两股战战,早已将往日尊严体面丢到九霄云外,“是在下有眼无珠,冒犯了您二位的大驾!若是您老人家手头拮据,在下愿意倾囊相助!只求您高抬贵手,千万莫同我这小老儿一般计较!”
“呸!哪一个来要你的黑心钱!”
少卿心下好生痛快,却偏偏声色俱厉,佯作一本正经道:“想我饶你性命倒也不难。只不过……你也须得先照着我的吩咐,去办好一桩事情才是。”
“英雄请讲!莫说只一件事情,便是千件万件,在下也定然立刻照做!”
李牧之如获大赦,虽不知少卿所说究竟乃是何事,不过凡在自身性命面前,那也不过尽是些旁枝末节。
少卿面露狡黠,当下亦不啰嗦,便在李牧之耳边讳莫如深道:“我要你当众大喊三声:我的良心早都教狗给吃了!倘若我听后觉得满意,到时自会抬手放你走路。”
此刻二人置身牌楼,离地颇高。下面众人虽能看见少卿嘴唇动作,却独不知他究竟在说些什么。不过楚夕若内力颇有根基,对此自然百无禁忌。她双手微攥,觉少卿此举固然离经叛道,可这李牧之处处一派奸商行径,也同样并非良善。脑中一番左右斟酌,终于暗自打定主意。一旦少卿果真痛下杀心,自己势必当场出手,保这姓李的一条性命无恙。
“英……英雄!您这可着实是为难在下了!”
李牧之蓦地打个激灵,而后面露难色,有意同他行个商量。却被少卿顺势将五指略松,又在空中几度摇摇欲坠。
“怎样,现下你可愿意来说了么?”
少卿微微一笑,重新扶他站好。李牧之面无人色,唯恐当真失了性命,也只得不情不愿的点头答允。遂苦起一张面孔,依着少卿之意接连大叫三声。
此刻市肆坊间,翘首观望者足有成百上千。起初尚不明所以,可待李牧之话一出口,登时惹得众人哄堂大笑。再辅以他一副窘迫百出,丑态毕露,则更加教人捧腹连连,如看马戏一般。
李牧之颜面扫地,浑似大病初愈。又生怕少卿出尔反尔,还未等到街头巷尾众人嘲笑声散去,便连忙战战兢兢颤声问道:“在下已都照着英雄的吩咐做了。还……还请您高抬贵手,这便放小老儿一条生路吧!”
“这是当然!你还道人人都同你一般,乃是只会巧言令色的无耻之徒么?”
少卿言语不辍,手起指落,“嘶”的一声扯下他两片衣袖。便在二者间草草打个节扣,将其化作一条绳索。随后信手将一头缠在李牧之左边小臂之上,再把另一头轻轻捏在掌中。
“不过您可得多多留神。若是待会儿你自己非要乱动一气,反倒一个不小心给弄断了手脚……那可全与我扯不上半点相干。”
“使不得!使不……”
李牧之既惊且骇,正要教他住手,陡觉胸前被人狠命一推。力道之大,恍若万顷长津顷澜,汹汹惊涛积返。
他立足不稳,顿时直挺挺朝下疾坠。楚夕若心头一懔,暗提内息便要出手。然目中余光自少卿颊间瞥过,却见他莫名一阵发笑,电光火石间随李牧之一同纵身跃下。猎猎长风将他腰际衣带拉得笔直,激起朔朔凄号鸣响。
这二人在空中一先一后,转眼离地不足丈许。生死悬发关头,少卿一条身躯竟略微弯曲,双腿较力攀沿依附,恰似倒勾般死死盘踞在那牌楼一道石柱之上。
反观李牧之模样虽狼狈不堪,但随少卿指端运劲一提,他鼻尖也还离着地面足足数寸有余。一条臃肿身躯悬于半空,竟也果然如二人先前所约定般,不曾伤了半根毫毛。
如此高明手段初露峥嵘,登时引来四下连番喝彩。少卿志得意满,倒似醺醺然生出几分无由醉意。松开绳索,将李牧之平放在地。足间顺势反蹬,借着同那石柱两相一触之力,就此平平落定道边。凡此种种只在眨眼一气呵成,而待围观百姓再行回过神来,少卿却早已悄悄分开人群,拉着楚夕若飘然扬长而去。
“你究竟想要怎样?”
两人闪身来到近畔一条小巷,楚夕若早已忍无可忍。猛地抖手挣开少卿,忿忿然大声叫道。
“什么我想要怎样?”
少卿气急反笑,丝毫不甘示弱,“明明是我见你着了旁人的算计,这才好心好意出手相助!怎么?莫非你是个痴子,生来便乐意教人给耍得团团转么?”
说完,少卿忽的恍然大悟。又将楚夕若好生一番打量,这才满口意味深长道:“是了!上次我在青城山上救你性命之后,你也是如同现下这般的模样。”
“哼!看来你们楚家的人从来便只会恩将仇报,单单不知这感恩戴德四个字究竟该怎样写!”
“废话少说!”
楚夕若不愿同他聒噪,陡将一只素手伸在少卿面前。少卿起初一怔,转念虽知其意,可似因少年心性使然,一时偏偏不肯说破。故意装作一脸茫然,专为惹得其人心中焦急万分。
楚夕若本就盛怒,再见如此情形,霎时更加气从中来。指力连纵嗤嗤作响,破空直抵少卿膻中气海。少卿成竹在胸,终归好整以暇,只等她一击将至,方才不紧不慢闪身避过。又发出阵鄙夷冷笑,似在奚落其不过是在白费工夫。
本来,少卿只道她一招落空自会知难而退。未曾想楚夕若竟无半分偃旗息鼓之意,手上招式愈发加快,端的煌煌如电生风。少卿吃惊不浅,亦不敢再行托大。当下双掌飘飘,分自左右抵挡。周身上下朔气澎湃,显然已将内息运至颇高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