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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敌》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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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白马入夔城

风雨欲来,南康国的谍报机构无论系数何派,一律忙碌了起来。

而在看似暂未被风雨染指的南康国北大门——夔城,一个骑马少年悄无声息的入了城门。

一匹没有丝毫杂色的白马,一袭素净的白袍,一头长发仅用一小块粗布条极其松散的绑起

镇北大将军府门前,这个看起来和将军府丝毫搭不上边的少年就这么大剌剌的下马径直走上前去,敲响了镇北大将军府的大门。

镇北大将军熊平作为南康国首屈一指的武将,倒也没什么粗鄙的派头。若城内百姓有幸,能在大街上碰见这位为南康国镇守北门的大将军,也都能收获一个极为平易近人的笑容。少有的一些胆大年轻人,若敢壮着胆子上前打一声招呼的话,甚至能得这位大将军回应一二。这可让那些年轻人归家后,少不得要向街头巷尾的老人小孩显摆几句。

可奇怪的是,虽然听闻这位大将军的平易近人,年轻人们往往都会心向往之,想着以后有机会的话,或许能够投身军旅,为这位大将军效忠卖命,赚得一身军功光宗耀祖。可老人们在旁看着年轻人们眼中的奕奕神采,却极有默契的闭口不言,眼中甚至流露出一丝极力隐藏却始终挥之不去的惧意。

这群老人想起那位帮着南康国一路北上,曾经踏碎北邙国门,被北邙老儒称为南蛮子,脚下何止浮尸千万的大将军,一概讳莫如深。

将军府内,早被大将军送往前线,就算是在北邙边军中都已经小有名气的将军府次子熊威,正毕恭毕敬的站在那位素袍少年身后一侧束手站立,眼眉低垂,仿佛是在闭目养神一般。

在整个夔城,有资格让他熊威站着伺候的人物,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身前这位夔城的不速之客,显然正在此列。

“哎呀哎呀,老夫年纪一大,这肚子就老不爽利,来迟了来迟了,还望殿下莫要怪罪。”

一个粗犷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外飘了进来,素袍少年看着这位可称为南康柱石的大将军,神色丝毫不为所动,只拿起一旁早就放着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斜眼望向姗姗来迟的大将军,嘴角掠起一道稍带讥讽的弧度,说道:“大将军老了没事,可莫让北邙那群北蛮子以为大将军麾下的夔城铁骑也老迈可欺,陈兵国门才好。”

大将军熊平也不在意素袍少年言语中的不敬,瞥了一眼主位上端放着的两把太师椅,却并没有坐上去,而是走到那素袍少年对面的客座上端坐了下来,嘿嘿一笑道:“殿下尽可放心,这些年来我老熊韬光养晦,不论那北邙蛮子如何挑衅也不为所动,可不是我夔城铁骑老不堪用,实在是看不清京里的形式,不敢妄动啊。”

镇北大将军眼中寒芒一闪:“可若那北邙蛮子真敢动真格的,那我熊平也只好重新拾起弃用多年的獠牙,狠狠的撕咬下北邙大军几块血肉了。”

素袍少年挑了挑眉,轻笑道:“哦?几月前刚让一队北邙轻骑潜入北境,狠狠的烧杀抢掠一番也未曾勃然大怒的大将军,今日如何敢说出如此豪言壮语?”

身侧站着的大将军次子熊威看向素袍少年,眉眼间罕见的流露出几许怒意,刚想要说些什么,却瞥见坐在少年对面的父亲摆了摆手,便只能强压心中压抑,闭口不言。

熊平听见素袍少年说起了这桩事,眉眼间也多出了些许阴霾,抬手揉了揉眉心,没有回答素袍少年的质问,只叹了口气道:“陛下的年纪比我老熊还要大上一轮,加之长年在那深宫里坐着,还有几年好活,我老熊掰着脚指头也能算个八九不离十。”

素袍少年仿佛没有听到大将军这几乎大逆不道的言语,只静静的等着大将军继续往下说。

“早些年,你们几个兄弟都还年少,京里的权柄还都握在陛下一人手中,我老熊对上那北邙大军,也能有信心杀得他们丢盔卸甲。可这几年里,陛下逐渐放权,户部吏部工部在太子殿下手里攥着,礼部兵部刑部落在了四殿下手里。”

大将军说到这里突然有些激动的站起身来:“四殿下和太子殿下要争那把椅子我老熊不管,我老熊打仗也不怕死,可是我手下那些儿郎把身家性命都托付在我老熊手上,我总不能让他们都去送死吧。”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熊平深呼出一口气,缓缓地坐下,接着说道:“两位殿下一人把着兵部,管着我夔城铁骑里的官员任命,一人把着户部,更是掌控着行军打仗的钱粮命脉。几月前那队北邙轻骑的事,殿下莫不是以为我老熊真是泥捏的没有三分火气?若是我派出军队奋力绞杀,我敢保证那群兔崽子们一个都回不到北邙。可牵一发而动全身,我若敢出城追杀,北邙大军就敢派军营救。一来二去,难免不会变成两军对垒的大阵仗。原本我老熊也是不惧的,可那两位在京里为了把椅子斗的不亦乐乎,可让我老熊怎么敢让我的儿郎们奋力冲杀。”

大将军握指成拳,重重的锤了一下桌面,又是叹了一声苦笑道:“纵然我老熊原本不是泥捏的,也真真的变成了不敢冒出三分火气的泥菩萨了。”

素袍少年听闻此言,松了口气,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盏,整了整身上本就干净整洁的衣衫,站起身来朝着南康国这位老柱石郑重的行了个礼。

老将军也不扭捏,坐在椅子上坦然的受了这一礼,只是脸上却苦笑道:“殿下不必如此,我老熊不过是个为国效力的老行伍,未能保得边境安宁已是失职,怎敢受殿下如此礼遇。”

素袍少年直起身来,面含一丝歉意说道:“老将军千万不要怨愤于我方才的不敬,只是大哥他实在不放心北境的安危,这才让我来试探试探老将军是否真的被如今这安稳的日子磨去了锐气。如今听得老将军这一番肺腑之言,方才知晓是我等耽误了老将军。”

素袍少年又是深深鞠了一躬:“我徐昕替大哥,向老将军致歉。”

大将军闻得此言,这才赶忙站起身来,搀扶起素袍少年的身子:“殿下不必如此,你今日亲自前来,又肯说出这番话,这才让我这把老骨头真正放宽了心。”

素袍少年微微一笑:“老将军大可放心,我临行前大哥向我交代了,便是拼得那把椅子不要,也万万不敢耽误大军钱粮,户部那边请老将军放心。至于兵部那边,我也向父皇讨了一道圣旨。”

说着,素袍少年忽的神情肃穆,从袖中掏出一物,喝道:“镇北大将军熊平接旨。”

熊平闻言赶忙跪下,一旁的熊威也是一惊,随之下跪。

素袍少年摊开圣旨朗声念到:“北境一干军官任命,只由朕亲笔手谕调动,其余钧令,一概不奉。”

大将军身体猛然放松,声音却颤抖道:“谢主隆恩。”

素袍少年收起圣旨,将熊平扶了起来,揶揄笑道:“老将军这回可放心了?”

熊平接过圣旨,喃喃道:“放心了放心了。”

老将军手里捏着圣旨,眼中寒芒微动,咧着嘴笑道:“二殿下,如今有了太子殿下万金一诺,手里又有了这把尚方宝剑,我老熊才真真正正的敢无后顾之忧的教训教训北邙那些兔崽子了。只是,我老熊心中尚有一惑...”

没等老将军说完,徐昕便摇着头深深的看了一眼大将军熊平,苦笑着说道:“大将军不必问我,我若是手里有证据的话,大哥也就不用辛苦去父皇那里为北境讨下这一道圣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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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借兵出北境

老将军眼中寒芒更盛,鼻中一声冷哼重重的吐了出来:“老夫明白了,四殿下手下谍子遍布南康,甚至连老夫这座大将军府眼皮子底下都未能幸免,当真好手段!”

徐昕不语,平静的脸上却明显的浮上一抹浓重的悲意,但很快就被其收敛了起来,又问道:“大将军,若是北邙不遗余力的攻打北境,大将军可以用多少兵马坚守三月?”

徐昕没有问守不守得住,只是问多少兵马可以守住,显然对这位浴血半生创下赫赫威名的大将军颇有信心。

始终站在一旁的熊威自然听出了徐昕言语中这一层韵味,不由得傲然昂起头颅。镇北大将军的赫赫凶名在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下似乎已经淡出了世人的心中,可这位从小在北境大军中厮混长大的将军次子比谁都清楚,若是有谁胆敢小瞧了北境十五万雄兵的实力,势必将会付出极为惨痛的代价。对于这一点,熊威始终坚信,并引以为傲。

可大将军熊平却在二皇子徐昕的话中听出了另一层味道,挥挥手洒然一笑道:“殿下需要多少兵马?”

这看似毫无头绪的一问让熊威陡然一惊,任他再如何浸淫沙场不问权斗,但毕竟生在镇北大将军府这个敏感地方,怎么也听出了一丝不对味。

“京里的皇子哥儿们终于要开始行动了吗?”

只是他还是十分疑惑的望着父亲,他这位手握十五万雄兵的大将军父亲,一向不愿陷进京城那座大染缸的争斗里,为何如今却一反常态?

没等熊威深思细想,就听见徐昕经过一番斟酌后小心翼翼的吐出了一个数字:“三万步卒,可以吗?”

熊威在一旁思索着,父亲手下有两万重骑,三万轻骑,再加十万精锐步卒,拨出三万步卒后,守住北邙大军倾力攻击的北境三月,以父亲的能耐,想来也是足够的。可转念一想,这位二皇子殿下不辞千里来到夔城向父亲借兵,想来是因为京畿那边的兵力悬殊太大。细细一想这些年从京城传来的消息,那位太子殿下手里的兵力不过是拱卫京城的羽林一万五,而京城周围如豫章大营的一万轻骑两万步卒,稍远一些的丰城大营三万轻骑都在那位四皇子殿下的手里牢牢攥着。

若是凭借着皇城之固坚守,再有我北境三万步卒相助,虽然熊威自信于以北境军士的战力,未必没有胜算,可这兵力悬殊摆在这里,胜算也大不到哪里去。

想到这里,熊威对这位生死关头仍旧没有狮子大开口的二殿下,不禁高看了几分。

可接下来让熊威觉得不可思议的话从父亲的嘴里吐了出来。

之间熊平大方的摆了摆手,豪迈一笑道:“我再让熊威带着他手下的两万轻骑随殿下一同进京,我老熊守城,又不是攻城,要恁多轻骑作甚!”

此话一出,不仅是熊威,就连徐昕这个对行军打仗不甚了解的二皇子都皱起了眉头,不解道:“如此一来,我一下带走了北境三分之一的兵力,大将军这边的战事不就捉襟见肘了吗?”

旋即徐昕便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若是北境有失,便是大哥争赢了又有何用?”

熊平没有立即反驳,只坐下来轻笑道:“九门提督手下一名副将原先在老夫手下领过兵,前几日来信给老夫,说四殿下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向陛下请了道圣旨,把九门提督换成了他的人。驿路快马的脚力比殿下要快上不少,所以殿下应当还不知道这件事吧。”

徐昕闻言悚然一惊,随后勃然大怒:“父皇当真老糊涂了吗?九门提督这么重要的位置,怎能说换就换。若是如此,他老人家还要给我这道圣旨做什么!”

熊平微微笑道:“殿下慎言,陛下的英明我老熊是知道的,当年若非陛下的全力支持,我老熊便是再有能耐,也打不下北境这片辽阔的疆土。至于陛下此举,我老熊多少能体会到几分意思,虽然大胆,但却也是必要的。”

徐昕敛起几分怒气,说道:“还望大将军指教。”

熊平呵呵一笑:“陛下对四皇子的宠溺世人皆知,但四皇子既然能为了争夺皇位做出勾结北邙这等大逆不道的腌臜勾当,瞒的过太子与二殿下你,瞒得过我老熊,但独独瞒不过咱们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

徐昕眼中的隐晦神色一闪而过,不料却被熊平捕捉到了。

这位大将军哈哈大笑道:“殿下是在想我老熊没有丝毫的证据,怎么就敢给将来很有可能坐上皇位的四皇子殿下泼下这么一盆脏水?”

徐昕不可置否,只是望着大将军熊平,听他继续说下去。

“老夫这辈子为陛下戎马半生,说句僭越的话,在某些方面,我对陛下的了解更甚于对自家兄弟的了解。仅凭着陛下对九门提督一职的调度,我就敢断言,陛下断然已经掌握了四皇子与北邙勾结的全部情况。而知道了这些,无论咱们陛下对那个小儿子多么宠溺,也绝不会允许他活下去了。不仅如此,还要让他将肚里的腌臜东西一股脑的都给吐出来。所以,不给四殿下一点看似可靠的凭仗,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孤注一掷呢?”

熊平嘴角勾出一抹讥笑:“玩谍报,咱们陛下可是老祖宗啊!四殿下手下的那些本事,还不都是陛下手把手教出来的。”

徐昕闻言亦是恍然,心中不由得对坐在皇宫里的那位父皇更加敬畏了几分。

“只是...”徐昕仍是面色犹疑。

熊平眼里蓦的出现几分慈祥,伸手拍了拍徐昕的肩膀,轻声道:“有太子与殿下的这份心意就足够了。我老熊只效忠于陛下,以往不参与党争,以后也不会参与党政。所以我老熊绝不允许陛下辛辛苦苦创下的基业落到一个勾结北邙的腌臜货手上,这是我老熊的决心,”

熊平抬起手晃了晃手中那道圣旨,笑着说道:“也是陛下给我的决心!”

熊平眼中蓦然浮现出一抹猩红,似乎当年那个不断杀伐北上的南蛮子又回来了,他咧嘴说道:“就凭北邙那些杂碎,我老熊这些兵马就足够了。若是让他们踏足北境线一步,不等陛下降旨,我老熊自己提头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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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侍郎被刺案

这一日,正值春分,天雷发声,小麦拔节。一白一黑两人两骑疾驰出了夔城。

由父亲授命带领北境五万大军奔赴京城的黑甲熊威与依旧一袭素净白袍的二皇子徐昕骤然急停。

徐昕坐于马上抱拳对熊威正色道:“熊威将军就送到这里吧,我得先行一步去往京城,四弟既然决意孤注一掷,我怕父皇那边会有危险。”

熊威点了点头,也不客套,勒马转身就与身后大军会合。

徐昕远眺向京城豫章所在的南方,眼中的阴沉怎么也隐藏不住,喃喃自语道:“四弟啊四弟,你已经做了大不忠的臣子,千万莫要再去做那大不孝的儿子了!”

说着,徐昕身子前倾,重夹马腹,手中马鞭也重重的鞭打在身下那匹平日里珍爱万分的白马雪骏身上,南下飞驰而去。

......

豫章城是南康国的都城,一百年前,延绵已五百余载的大周王朝气数已尽,国祚崩塌,被三处王侯豪强分而食之。那时的天下三国鼎立,北邙西楚东吴,不说那依靠东海天险方才孤悬海外,偏安一隅的东吴,中原陆地,几乎被北邙西楚两国尽数收入囊中。

直到三十年前那时仅是豫章一城牧守的南康开国皇帝徐其文依仗着起初不过区区两万的兵马和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捡来的沙场天才熊平,不仅从自诩中原正统的西楚口中抢下了北至中原南至琼州的富饶土地,更是不知疲倦的一路北上,把游牧出身的北邙大军一直赶到了草原老家才肯罢休。

可以说,南康国就是开国皇帝徐其文与当时的征北大将军,如今的镇北大将军熊平两人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一生创业厮杀出来的基业。

徐昕出生时,天下大势初定,战事也逐渐少了起来。虽说南康开过才不过区区数十年光景,但也许是占据了四国中最为富饶的几州几郡的缘故,又兴许是大周灭国不过百年,天下士子无论对于自诩正统的西楚还是一向以凶狠嗜杀著称的北邙都还没有太大的归属感,更别说始终偏安海外的东吴了,所以乐见其成于异军突起的南康的缘故。反正自徐昕懂事起,便觉得天下国泰民安,父皇英明神武。

直到父皇将六部大权逐渐放给太子哥哥和他那个小时候也特别疼爱的四弟手中后,徐昕就觉得整个世界就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了。

他不喜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有意无意的在他面前流露出的对四弟的忌惮,更不喜那个小时候一同玩闹,最为调皮捣蛋却同样血浓于水的四弟不厌其烦的给太子哥哥甚至徐昕自己下阴招使绊子。

徐昕不喜欢这些事情,甚至一度埋怨父皇为何对此一直视而不见。他竭尽全力的想要远离这些事情,但总有一些逾越他底线的事情在眼皮子底下发生,久而久之,便连他自己都深陷其中了。

“难道为了那把椅子,就真的一点都不顾一起长大的兄弟情分了吗?”

被雪骏承载着飞速南下的徐昕眼中的愤懑不解愈发浓郁。

......

京城,刑部大理寺。

身为刑部尚书的严芦鸣和大理寺一堂主官的大理寺卿李截堤都只能陪坐一旁,可想而知堂官主位上坐着的那两个年轻人是何等身份。

两旬前,正是那位向往江湖而不喜庙堂的二皇子殿下向皇帝陛下自请出京游历江湖,而后被皇帝陛下怒喝斥责,一脚将其踹出皇后寝宫,并大骂“去了就别再回来了”的荒唐事情发生后的不久,京城中发生了一件骇人听闻的大案子。

兵部侍郎凌松在自家院子里,遭江湖高手刺杀身亡。堂堂正三品侍郎在天子脚下遭人刺杀,这等骇人听闻的案子直达天听,听闻久居病榻的皇帝陛下因此震怒万分,责令太子殿下与四皇子一同负责彻查,并勒令一月之内将凶手绳之以法。

这两位近几年几乎平分南康权柄的皇子殿下联手,竟也要耗费两旬时日才堪堪查到些端倪,这让南康上下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江湖莽夫以武犯禁的人心里都打起鼓来。

堂下战战兢兢跪着的绿衣青年不是什么凶手,而是在毗邻京城的浔阳城中赫赫有名的江湖门派飘雪山庄庄主之子刘白芨。

南康京都豫章城内也不乏江湖高手,那位明知是死于江湖高手手下的兵部侍郎的尸体就让人仔细的保存于大理寺内,无数武林高手由官府相邀前往查看伤势,意图从尸体中看出这些凌厉剑势究竟出于何门何派。可两旬时日过去,但凡是满怀信心前来的自称博览各家武学的高士,无一不是大失所望的摇头离去,仿佛这位胆敢在天子脚下行刺兵部侍郎的武林高手是一位从来不曾行走江湖的隐士高人,竟无一人看出些端倪来。

可就在今日,这位来自飘雪山庄的刘白芨却突然在大理寺门前击鼓,自称知晓了那个贼胆包天的隐士高人的身份。

这个消息让京城上下为之一振,距离陛下限定的一月之期仅剩三分之一,这个雪中送炭的消息无疑是大为振奋人心的,以至于让太子殿下与四皇子殿下在听闻之后都马不停蹄的亲自赶往大理寺。

而那位始作俑者的刘白芨,此刻却死死地埋头跪在堂下,久久不敢出声。

仿佛是等的不耐烦了,那位看似年轻却在南康官场积威深重,平日里养气功夫极好的四殿下首先出言斥道:“大胆武夫刘白芨,本宫与太子殿下亲自跑一趟,只是为了来看你跪在那儿发抖的吗?”

一旁的太子殿下闭目养神,看似极为淡定的一言不发,可袖间的双拳却不由自主的握紧了几分。

堂下跪着的刘白芨茫然的抬头眺望,看见四殿下那在他看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又偏头看了看闭目养神的太子殿下,想起临行前家中长辈对他说过的话,深吸进一口气,终于是下定决心的朗声说道:“回禀殿下,草民替宗门飘雪山庄前来,向殿下自首请罪。”

四殿下不知为何眼神玩味的偏头瞥了一眼始终闭目端坐一旁一言不发的太子,而后对刘白芨询问道:“请罪?莫非那大胆贼人出自你们飘雪山庄?”

刘白芨身体颤抖,从怀中掏出几封信笺,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去,咬牙说道:“不错,那贼人正是我义兄刘玉阶。但恳请殿下明鉴,我飘雪山庄对此事毫不知情。若非我父前几日从那人房中发现这几封密信,如今仍被他蒙在鼓里。那刘玉阶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武痴,当年我父看他习武天赋极好,便收为义子,可他不曾习得我飘雪山庄的武功招式,只痴迷于收集古老的武功秘籍,习得一身如今不曾现世的武功。而这封信,便是以一本古籍《虎吟经教弓》为报酬,要他杀了兵部侍郎凌松。”

刑部尚书严芦鸣在看见刘白芨掏出几封密信时眼中蓦的绽放神光,但很快便被重又恢复平静,如那太子殿下一般继续闭目养神。

四殿下轻飘飘的问了一句:“信,是谁寄给他的。”

刘白芨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突然暴起,指着那个拥有南康第二尊贵身份的年轻人,说了他今日,也许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句话:“是太子,是太子写给刘玉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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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撞死一头驴

刑部尚书严芦鸣猛地睁开眼睛,大喝一声:“大胆!竟敢污蔑当朝太子!”

而后,这位年过大衍却依旧身形壮硕的刑部尚书龙行虎步的走到刘白芨身边夺下那几封密信,拆开快速浏览一遍之后朝着四皇子点了点头。

不等四皇子有什么动作,一旁的太子殿下终于缓缓地睁开了双眼,轻笑一声道:“既然本案涉及到孤,那孤便暂作回避,先行回府等候。”

太子殿下轻轻拍了拍四皇子的肩头,眼中有着掩饰不住的疲倦和厌烦:“就劳烦四弟继续审问了。”

说着,不顾堂下众官员的阻拦,缓缓地走出了大理寺。

站在大理寺的门外,太子殿下抬头望着不烈的日头,微眯起眼睛自言自语的轻叹道:“二弟啊,你的动作可要快些,太子哥哥似乎撑不了太长时间了...”

......

由北境往豫章的路上,一骑雪白正策马狂奔,突然见到眼前岔路口慢悠悠的晃出一头灰毛驴,毛驴背上躺着一个端书咀嚼的青年人。

雪骏躲闪不及,与那头毛驴撞了个满怀。

徐昕一时没拉住马缰,侧身翻滚倒地,摔了个七荤八素。但他顾不上这些,只想着赶紧继续赶路,站起身来重新翻身上马。

九门提督换人一事实在是个始料未及的天大意外,他必须赶紧赶回京城,问清楚太子哥哥对此有何安排。

可没有料到的是,原本在毛驴上躺着的那位不知何时竟然跳到一旁髙逾两丈的树上。看见树下的肇事者竟然就想这么一走了之,赶忙轻飘飘的跳回地面,拦在徐昕身前按住马头,阻拦他前行。

奇怪的是,往日对陌生人极其不友好的雪骏被那人如此粗暴的按住马头后竟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就这么乖乖的站定不动了,这让着急赶路的徐昕气不打一处来。

徐昕不得已跳下马背,往身上摸索一番,发现身上带的银两竟然所剩无几。无奈间,徐昕只好摘下腰间悬挂的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扔给那人,没好气的抱拳说道:“这位高手兄,我着急赶路,这块玉佩就当做对你那头毛驴的赔偿了,还请兄台让路。”

那人任由这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掉落在地,看也不看一眼,默默地走到被雪骏撞得倒地不起气绝身亡的灰毛驴前,也没见他如何用力,便把那四五百斤重的毛驴扛了起来,然后轻轻放在雪骏的马蹄前。

徐昕眼中异光闪动,这位一向对江湖事都报以莫大兴趣的二皇子听说过江湖上传言力能扛鼎的武林高手,莫非眼前这位便是那传言中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若是放在平时,徐昕少不了与其好生结交一番。可如今他有大事要办,而这武林高手却让那毛驴堵住去路,让他更为恼火。

可那人却好似看不见徐昕那双几乎可以喷出火来的焦怒双眸,抚摸着那头毛驴的毛发自顾自的轻声说道:“小灰陪我从浔阳走到京城,又带我从京城来到这里,可算是我的患难之交,如今却被你这匹马说撞就撞死了。”

徐昕异常烦躁,却对这位明显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毫无办法。

那人抬头看了眼雪骏,又看向徐昕,说道:“今日,你和这匹马,必须死一个。”

雪骏是徐昕束发之年父皇送他的礼物,如今跟了他也快三四年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它在这里被杀了,更何况接下来一大段路程还需要雪骏赶路。

可徐昕虽从小向往江湖,却奈何父皇对他这个喜好异常反感,故从小到大也都没有什么正经习武的机会。所以,要他和眼前这位武林高手单打独斗是肯定做不到的。

但是江湖险恶,二皇子徐昕要往返于京城北境,一个人,无论如何也难保万无一失。所以,身为二皇子的徐昕虽然没有什么仗势欺人的习惯,但此时这个态势,也容不得他不仗势欺人一回了。

徐昕无奈的大喝一声:“王爷爷,得劳烦您出手一次了。回头我让太子哥哥给您一把好剑,就当是报酬了。”

风吹过,徐昕的背后没有任何动静,在旁人看来似乎就是这个骑白马的小子在虚张声势罢了。可那位骑着毛驴出现的武林高手淡漠的眼神却蓦然凌厉了起来,郑重其事的将手中一直握着的书籍放回身后背着的包裹里,并且从包裹中抽出一柄长剑,如临大敌严阵以待。

下一刻,狂风骤起,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响彻云霄:“哈哈哈哈,殿下,太子那里就不用为老头子讨什么赏了,不过此人手中的剑,老头子倒是很感兴趣。”

骑毛驴的高手手中剑瞬间冒起三寸寒芒,旋即他的身形暴掠而出,先发制人,朝着徐昕刺去。

在不知敌人行踪的情形下攻敌所必救,这无疑是很聪明的作法。

徐昕丝毫不慌,因为他相信在那位王爷爷的保护之下,在这个江湖能够伤到自己的存在屈指可数。至少,眼前这位应该就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果不其然,那力能扛鼎的武林高手手中长剑在即将刺进徐昕身体的那一瞬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所阻挡,想要继续前进,却再难有尺寸之功。

一名消瘦老者却骤然出现在高手兄的身后,两只枯瘦的手掌轻飘飘的按在高手兄的双肩,笑道:“年轻人,得饶人处且饶人,这样急躁的性子,对武道修行可没有丝毫益处。”

高手兄也不答话,只见他的双肩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凹陷了下去,随后身形晃动,竟就这般神奇的脱离了枯瘦老者的控制。

“咦...”老者似乎也有些意外,神色间多了一丝愕然,但也不急着去追赶那名以奇怪方式从他手中脱离的年轻人。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的摩挲着自己寥寥无几的长须。

“江北老怪当年死在老夫手中后,已经多少年没见过这门移骨换形的手艺了,你这小子莫非和那江北老怪有什么渊源?”

高手兄依旧没有说话,在面前老者手中吃了一个大亏以后,神色依然坚毅,提起手中长剑便又向老者冲去。

姓王的老者苦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啊。”

说着,他猛然睁大了双目,眼中爆发出凌厉的杀机,身上长袖无风自鼓,身形掠动,抢在年轻高手之前便迎上了那柄长剑。

呲啦...

一声艰涩的金铁摩擦声神奇的在年轻高手兄手中的长剑与枯瘦王姓老者的手掌间响起。

那长剑,竟就被老者赤手空拳的给握住了。

“说!”老者突然暴喝一句,气势磅礴,仿佛口含天雷一般,那年轻高手的脸色都在这一喝之间变白了几分:“是谁让你来刺杀二殿下的?又是谁告诉你老夫就跟在二殿下身边?你手中又为何会有兵部侍郎凌松的天泉剑?”

连续三句发问,字字都像大山一般砸在年轻高手胸间,谅他是力能扛鼎的武林高手,嘴角也不免渗出一丝鲜血。

年轻高手仿佛没有听到枯瘦老者的发问,更似没有发觉此刻已然身受重伤一般,双眼中仍是神采奕奕,甚至有一丝惊喜浮现。

他艰难的吐出了几个字:“大成境的佛门狮子吼。”

而后,他竟然松开了手中长剑,迅速后掠几步,竟不是逃跑,而是屏气凝神,深吸进一口气,就像先前老者那般双目圆睁如金刚怒目,口中所吐却是不堪入耳的几个字:“放 你 娘 的 屁!”

一字一字,虽不如老者先前那般轻松惬意,但气势却好像丝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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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太子出宫去

老者眉目低敛,面露慈悲,若菩萨低眉,悲悯众生。年轻高手气势如虹的又一句佛门狮子吼没能伤到老者一分。

老者散去全身气机,就像一个寻常老人一般轻笑道:“你这小子倒是奇怪,算是老夫错怪你了。”

老者面露思索之色,随后出言道:“老夫曾听说浔阳飘雪山庄的刘小子前些年曾收过一位义子,此人性情古怪,不愿学那飘雪山庄引以为傲的飘雪剑,却带着飘雪山庄一群狗腿子四处搜刮各种江湖难觅的武林绝学。”

“虽然老夫也觉得那什么劳什子飘雪剑确实没什么好学的。”老者微微撇了撇嘴道:“我看你先前用出了江北老怪的移骨换形,以为你是被什么人指使来找老夫报仇的。后来见你先前的脱剑式的套路与北邙那些提着刀的狗屁拖刀客的脱刀式如出一辙,而后又用上了老夫先前用过的佛门狮子吼,且造诣不低,便也打消了先前那个念头。江北老怪那一门可教不出你这样优秀的后生。”

年轻高手抿着嘴,极力压制着体内的伤势,一言不发。

老者转头对徐昕说道:“二殿下,此人手中的天泉剑就是兵部侍郎凌松那把,所以这个人不能死,而且必须带他一同进京。”

徐昕也收回了看戏的神态,心头一凛。

他想起了前几年一直在京城流传的一个脍炙人口的事情。

传言那位兵部那位侍郎大人收藏有一柄绝世宝剑,视若性命。而这柄宝剑不知为何被人们称为暗影皇帝的影阁阁主,独占武林剑榜拳榜与气榜三榜魁首的王灵甫夺了去。在人人都清楚宁肯得罪皇帝也千万不要去得罪王灵甫的南康国里,几乎没有人会相信这位兵部侍郎大人竟然敢去皇帝陛下面前以死相要挟,只为让王灵甫把他那柄天泉剑还回来。

身为二皇子的徐昕,当然知道这个传言完全是真实的。

而现在,那把那柄被凌松视为性命的天泉剑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了这个徐昕从未见过的年轻高手手中。用脚指头想也能知道,京城里肯定已经发生了天大的事情,而最有可能的就是,身为三品侍郎的凌松已经死了,死在了此人手中。

南康皇宫,太子东宫。

皇帝陛下病重期间,这座东宫便成为了南康国掌握着至高权利的地方。

东宫有一处后院,院中,太子徐彤身着便衣慵懒的躺在藤椅上,任由阳光穿过树杈照在脸上。院中有一口水井,两个青衣小婢一边在井边打水一边看着太子殿下慵懒的躺在藤椅上的模样捂着嘴笑嘻嘻的悄声谈论着什么。

两个小婢女越谈声音越大,似乎是在争论些什么,最后甚至放入井中的水桶都久久忘记提上来。

徐彤听着越来越大的争论声,嘴角微微翘起,缓缓地睁开眼睛,一双好看的眸子转向两个婢女,故作严肃的问道:“小橙小绿,你们吵到本殿下睡觉了!”

两个小婢面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却丝毫不怯,笑吟吟的小跑过来对徐彤施了个礼,腰间别了个绿色香囊的青衣婢女指了指身旁站着的小姐妹,告状道:“殿下,橙姐姐方才非要说殿下定是在梦中邂逅了某个绝色娘子,不然为什么脸上尽是笑意。”

“哦?”徐彤挑了挑眉,戏谑道:“本殿下若是梦见别家小姐,你们这些小妮子不得吃本殿下的飞醋啊,到时候没有人给本殿下端茶倒水了,叫我去哪儿说理去!”

两个小丫鬟的两张俏脸腾的就一片通红,低下头轻声喃喃太子殿下不正经。

徐彤双手撑着藤椅扶手站了起来,使劲伸了个懒腰,随手掐了掐小绿和小橙两个娇俏丫鬟通红的脸蛋,而后正色道:“好了不闹了,小橙小绿,你们去把我的蟒袍拿来,然后叫其他五个妮子都到这里来,我有话对你们说。”

两个小丫鬟少见太子殿下如此严肃的说话,瞬间意识到一丝不对劲,却也不敢耽搁,就一齐转头小跑着去取殿下的蟒袍去了。

不一会儿功夫,小院里除了徐彤之外,又多出了七个俏生生的青衣小丫鬟。

太子殿下认为,赤橙黄绿青蓝紫,是世上最纯最净的七种颜色,所以把他院中的七个丫鬟也分别以一种颜色命名。

七个丫鬟打小入宫,就把这条命都交给宫里了,心想不论分到哪里都是干着伺候人的活,做牛做马罢了。出身并不高贵的七个丫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上天竟然会如此眷顾她们,让她们碰到了太子殿下这么好的主子。

要说太子殿下哪里好,七个丫鬟心底深处只会冒出一个答案——殿下把我们当人看!

就这一个理由,就足以让这七个小丫鬟这辈子死心塌地的跟着太子殿下了。

徐彤看着这些一直照顾他的生活起居的小丫鬟们,重重的呼出一口浊气,强行挤出一抹笑意道:“待会儿我会出门一趟,还能不能回来我也不知道。你们几个这些天能不出门就别出门,我已经拜托了影阁的王阁主,若是我回不来了,影阁会负责把你们安全带出宫去。”

七个小丫鬟齐齐的楞在那里,不知道殿下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在这些小丫鬟的心目中,身为太子殿下的徐彤就是这个天下除了皇帝陛下最至高无上的人,而那个唯一比殿下还要大的人,是殿下的亲爹。所以,殿下是不可能有任何意外发生的。

只有七个丫鬟中的大姐小红微微皱眉,说了声:“殿下...”

可不等小红继续说下去,徐彤便制止了她:“很快就会有旨意过来,现在,听我说完。”

徐彤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们也会听到风声,到时候,这座东宫里面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你们都尽可以带出宫去。”

徐彤的视线从七个小丫鬟脸上一个个扫过去,小丫鬟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角却都噙着泪水。

正此刻,院门外传来敲门声,是东宫的值守太监在门外敲门喊道:“太子殿下,陈公公带着陛下口谕来了。”

徐彤头也没回,只应了一句‘知道了’,然后对捧着蟒袍犹自落泪的小橙和小绿轻笑道:“好了好了,还不快给我换上蟒袍,难不成要让本殿下穿着这身去君前奏对?”

小橙小绿闻言也顾不得擦拭眼角泪珠,赶忙抖开蟒袍,熟练的为太子殿下换上。

徐彤身着金丝滚边,广袖袖边暗云花样的缂丝花纹蟒袍,腰间系着月白色束腰,一头黑发被素色羊脂玉簪束起。轻抖衣袖,转身朝院门走去。

就在他推开院门大踏步离去的时候,身后七个青衣婢女齐齐跪下,郑重向离去的太子殿下行了个大礼,行了一个因为太子殿下说不喜欢,所以很久没有在这间后院出现过的大礼。

七个丫鬟没有交流,但此刻心里却不约而同的出现了一个念头。

“若是殿下当真回不来了,那奴婢们无非就是随殿下去了而已,这样不是最好不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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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乾清宫奏对

陈海生是南康国司礼监掌印太监,出生于海上东吴的陈公公坐上了南康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权的掌印太监的位置,权柄可谓如日中天。

乾清宫是皇帝寝宫,今日,皇帝在此召见内阁首辅严松,次辅高阶,刑部尚书严芦鸣,四皇子徐邵和太子徐彤。

所为之事,自然就是那幢令朝野震惊的兵部侍郎被杀一案。

乾清宫内,陈公公搀扶着皇帝陛下半坐在龙榻上,由他传话,让殿外候着的皇子大臣们进殿答话。

刑部尚书严芦鸣紧紧的跟在四皇子徐邵身侧,难掩得意的眼神却有意无意的飘向神色肃然的太子徐彤那边,而次辅高阶则搀扶着已然七十高龄的首辅严松走在前头。

参见陛下之后,大殿内却陷入了令人尴尬的寂静之中。

最终,还是性子急躁的刑部尚书严芦鸣率先出声打破寂寞,双手捧着早已写好的奏折,跪下说道。

“臣,刑部尚书严芦鸣,奉旨彻查兵部侍郎凌松京城被刺一案,已经查清凶手身份及幕后指使,请陛下御览。”

病榻上的皇帝陛下轻轻咳嗽两声,微微摆手。一旁站着的陈公公立即领会意思,从严芦鸣手中接过奏折,恭敬的呈到皇帝陛下手中。

皇帝接过奏折,眯着眼睛艰难的大致浏览了一遍,用虚弱沙哑的声音问道:“这封奏折,内阁看过了没有?”

内阁首辅严松正要跪下答话,就见皇帝陛下又是微微摆手,陈公公反应迅速,立即小跑几步搀起七十高龄的严松缓缓下跪的身躯,轻声笑道:“陛下说过了,阁老劳苦功高,如今身体老迈,不必跪下,特旨君前赐座。”

随即,陈公公便朗声示意殿外的值守小太监搬来一张绣凳,扶着严松坐下。

严松谢旨就坐后抬起眼帘说道:“奏折的内容内阁已经看过了,但老臣以为,凭一位江湖草莽的证词和几封容易伪造的信笺就指证当朝太子,过于草率。”

严松话音刚落,严芦鸣便气急接道:“父亲何出此言,儿子是奉旨查案,怎敢轻率指证太子,即便那江湖草莽一人证词不足信,可那几封信,儿子可是送去大理寺鉴查司鉴定无误之后才敢拿来君前奏对的。”

严松良久不语,才重又出言呵斥道:“严尚书,君前无父子,请称呼我严首辅或者严阁老。”

“好,好好,”严芦鸣顾不得皇帝陛下就在他面前躺着,蹭的一下便站了起来,神色激动道:“我南康律法载有明文,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是个平民百姓,凭借现有的证人证言与书信证据就完全可以定罪。”

“严首辅,严阁老...”严芦鸣抬起手臂,颤抖着指向坐着的严松:“您说我指证草率,敢问,草率在哪里!”

严芦鸣身为内阁首辅的儿子,又身处刑部尚书高位,脾性暴躁,平日里在京城一向都是横着走的,可却少有人知这位刑部尚书与他的首辅老爹的关系如何。

陈公公在旁冷眼看着这位尚书大人的无理举动,心想他敢在御前这般无礼,究竟是因为陛下如今病重还是因为他身后的四皇子殿下,又或者二者皆有之呢?

斜眼瞧了瞧床榻上的陛下一副病入膏肓的样子,又想起陛下前几日对他说过的那番话,陈公公不禁觉得这个无礼之徒此举是这么的可耻却又好笑,竟捂着嘴笑出了声来。

一旁的皇帝陛下略带责怪的瞥了眼陈公公,又轻哼一声出言道:“身为朝廷中枢大臣,君前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严芦鸣瞧了陛下一眼,终于没有继续争辩,只是胸前起伏却还显示着他此刻的余怒未消。

一旁束手站着的四皇子徐邵终于开口说了一句:“好了,严尚书,御前不得无礼。”

听闻此言,严芦鸣这才跪下,向皇帝请罪。

陈公公又望了一眼这位如今说话比陛下还好用的四皇子殿下,眼神冷冽。可皇帝陛下却没发觉一般,轻笑道:“严卿办案辛苦,方才有一番话说的没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即便是朕触犯了南康律法尚且要受到责罚,况太子乎?”

严芦鸣伏身低头不语。

皇帝又偏头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徐彤,问道:“太子,对刑部的指控,你怎么看?”

徐彤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道:“父皇,儿臣不曾见过飘雪山庄的任何人。”

皇帝甩了甩手中的奏折问道:“那折子里说的那几封信又是怎么回事?鉴查司可是鉴定无误是出于你手的。”

“儿臣不知。”太子眉目低垂,面目表情。

皇帝似乎是气极,剧烈咳嗽了两声,而后说:“即是不辩驳,那便是无可辩驳咯?”

太子沉默。

“好好好,”皇帝举起颤颤巍巍的手指,指着跪在他前面的太子说道:“陈海生,你去,把这个孽畜带去影狱,严加看守,听候发落!”

陈公公低声应了一句:“是。”

而后便带着太子殿下出殿,往影阁而去。

殿内瞬间又安静了下来,低着头的四皇子徐邵眼中闪过一丝讥讽的神色,只不过没人看到。

正此时,一直稳坐于绣凳上的首辅严松突然站了起来,躬身说道:“陛下,老臣还有一事乞奏。”

“说吧。”

“老臣年迈体衰,今日里处理政务愈发的力不从心,或有怠慢之处,老臣万死难辞。故请陛下恩准老臣辞去首辅之位,告老还乡。”

一直表现的极为淡然,仿佛今日之事与他无关的四皇子徐邵猛地抬起头颅,一双眼睛死死地盯住垂首站立的首辅严松,又看了看站在他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严芦鸣。

坚定地站在他这一边的刑部尚书严芦鸣固然位高权重,但一个刑部尚书职权毕竟有限。他能在京里如鱼得水的谋划,很大一部分得益于首辅严松的暧昧态度。只要严松还坐在内阁首辅的位置上,手中握着票拟权,只要严芦鸣这个首辅之子的身份还在,无论他们父子的关系是如何不为外人所知的恶劣,都不影响大部分自认为是首辅门生的京城各级官员们对他唯命是从。

可如今严松却突然想要辞去首辅之位,这会对自己的谋划产生怎样的影响呢?徐邵不得不认真的思索起来。

皇帝却似乎并不意外严松此举,端起身旁桌上的茶水抿了一口说道:“严阁老何出此言,你在首辅任内的政绩是有目共睹的,如今突然辞官返乡,让世人如何看朕?”

“陛下,老臣是自愿辞官,实是最近精神时常不济,怕耽搁了内阁政务。”严松如是说道。

“哦?”皇帝微微点头:“最近内阁实物的确渐多,加之北邙大军叩境,西楚那边动向未明,确实应付艰难。”

皇帝略微思索后又道:“这样吧,朕许你在府中修养一段时日,但不许你辞去首辅的位子,票拟权暂交于次辅高阶。你在家好好修养,等精神好些再重返内阁。”

徐邵眯着眼睛看了看捡了天大便宜的次辅高阶领旨谢恩的样子,似乎突然明白了这位在侍郎被刺案中无足轻重的内阁次辅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了。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朕累了。”皇帝闭起眼睛,神色间尽是掩盖不住的疲倦。

“是。”

殿内群臣相继退去,陈公公又押送太子去了影阁还没回来,大殿中安静的只剩下皇帝陛下一人的呼吸声清晰入耳。

良久,皇帝陛下突然睁开眼睛,神采奕奕的眼神中哪里有丝毫病入膏肓的模样。

“影一。”

皇帝陛下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唤了一声,黑影一闪,不知从何处鬼魅般的出现了一位身形高大的黑衣人恭敬地站着。

“熊平那边有消息吗?”

黑衣人恭敬地回答道:“熊威将军带着北境三万步卒已经朝京城赶来了,已经到了江城。”

“就三万步卒?”皇帝皱眉。

“是。”

皇帝蹙眉思索一阵,忽然笑了起来:“老东西,看起来五大三粗的,心眼子比朕还多!”

“昕儿呢?”皇帝又问道。

“由老祖宗护送,先行返京。老祖宗在,所以属下也不知道他们的位置。”黑衣人回答。

“嗯,知道了,你退下吧。”

皇帝陛下重又闭上了眼睛,黑衣人后退几步,站在了阴影之下,恍神间身影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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