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何春夏》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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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踏雪斩月
冬夜落雪,淮安白马湖,薄冰浮水,不可行人,小舟两只立湖畔。
方书斜立着倚住一柄长长的木剑,他的左脚是木头做的假肢,左眼灰白,眸间有一道小小的剑痕,此刻正盯住岸边一株梅树,白梅,雪一点点积在梅枝上,将其压弯了些。他抽了抽鼻子,清香细若丝,侧过头问规规矩矩在身侧站直的张舟粥。
“小子,那边那个穿麒麟服的锦衣卫,认识?不是来逮你的吧?”
张舟粥挑眉歪嘴想了一会,摇摇头,目光却一直跟住那套绣袍,眉毛微微收紧了,浑身的肌肉默默随呼吸一起一伏地滚动收缩。对面两男一女,一素衣男子坐舟上,那锦衣卫和女子立两侧候着说话,那锦衣卫嗓门大,听得真切。
“叶师,我有要案在身,这次专程从京城赶来办事的,您这非得带着小妹过来看什么热闹。”方书立刻斜了张舟粥一眼,张舟粥喉头发干,不住地吞口水。
“见个故人。”
方书搭在剑上的手抬起冲那男子摆了摆,“叶殊。”手臂一转指了指站在身侧的张舟粥,“新收的徒弟,张舟粥。”再回至身前左拳抱住右拳,颔首规规矩矩地冲对面立着的两人作两个揖,“在下方书,这两位是?”
“我叫何春夏!”那女子笑眯眯的,作个揖回礼,看一眼张舟粥,挠了挠头,也冲他作个揖。张舟粥看她手腕细白,系着一带铃铛的小红绳,抬两次手,那铃铛也跟着轻轻响,他的脸微微红了,不敢回应,只低头盯着地板看。“北镇抚司千户何小云。”何小云并不回礼,声如洪雷,中气十足,昂首踏前一步,叶殊偏头看他一眼,又缩了回去。“一个月前,京城张家三十多口人一夜灭门,这是大案子,活下来的人只有张舟粥,他在你这儿呆不住,得带回去。”
方书立刻再回头瞥张舟粥,张舟粥撇着嘴默默地点点头,方书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
“她还好吗?”方书并不搭理何小云,倒是没头没尾的来了这么一句。张舟粥听得一头雾水,这,怎么突然聊到不为人知的往事了...偷偷瞥何春夏,她耳朵动了动,咧嘴冲何小云吐了吐舌头,何小云挑眉憨笑,突然注意张舟粥盯向这边,立刻面若冰霜锁眉瞪眼,恶狠狠地瞪回去。张舟粥不敢对视,只好又低头看地板。
叶殊的脸色一点点冷了,“不关你事。”
“知道你看不起我,在你心里我大概是江湖败类般卑劣的人,我也明白是因为我老惦记你夫人。要讲道理嘛,我和你夫人青梅竹马,我少年纨绔,世道艰难,此后半生,颠沛流离,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活到了今天,和你夫人那点回忆真的是我生命里特别美好特别珍贵的事情....”
叶殊面色铁青。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叶师说话!”何小云踏前两步,左手扶住绣春刀鞘,“赶紧交人滚蛋!”
“比剑?”
“好。”话音刚落,一道银光掠过冰面,张舟粥只一个眨眼,叶殊已站在两人身前三尺舟尖,踏步转腰,腕不动,手中长剑在空中缓缓刺出个剑花入鞘。杀气激人转瞬即逝,张舟粥的手不自觉向腰间的剑柄探去。好快的人,好快的剑!张舟粥转头看方书,方书懒懒地立着,木剑依旧当做拐杖倚在一边。
“嗯?”叶殊背手而立,身形修长。
“白涟银光藏千雪。舟粥小子,看好了,这便是长剑素雪。”
“天下名剑七把,代代相传,持剑者即为剑主,剑道的无上荣光。”方书不再懒散,挺胸立直,对上叶殊眼神,叶殊的眸子波澜不惊,清澈的骄傲藏于眼底。真好啊,叶殊,你还是那个剑痴。
“哇哦。”看着别人家的师父,张舟粥心里百感交集,随口应和了一声。
“不过这剑呢,我也有一把。”方书缓缓拔剑,原来只是木鞘,那剑无刃,细,像极了被拉长的锥子,剑身上锈迹斑斑,连剑纹都看不清了,只有剑尖极亮,闪着光的亮。“长恨,你岳父的剑,我接了。”
叶殊双眼瞬间瞪圆了瞧那把剑,他缓缓压住自己的心口,眉头紧锁长吸数口气才能开口,“怎么会是你,你怎么配,你怎么能配!怎么会是你!”
“你也有气急败坏的样子啊,真让我高兴。”
断!
雪花落在剑纹上。
剑尖停在方书鼻尖一寸,张舟粥双眼被剑势激得通红,他揉着自己的喉结,不自觉地咳出声。
“你我都不年轻了,一把年纪生死相搏,不是给小辈看笑话。”
剑回。
叶殊背手而立,抬头,有雪飘湿在脸颊,雪下的大了。
“怎么比?”
方书也笑笑,跟着抬起头看天,“今夜月色真好啊。”
老叶,此生四十年,一切如梦如幻,如那湖中倒影,你我,踏雪斩月。
“天上的月,力不能及,湖中的月,虚无缥缈,如何斩得?”叶殊突然笑了。“你也有如此浪漫的时候,难得。”他抬手指了指岸边的那株白梅树,雪已将枝头压弯,“快起风了,梅花将落,斩这第一朵落梅,如何?”
方书右手持剑,左手托在右臂下藏住,直肘,腕不动,剑尖的光忽然直直拉出一道残影,他也刺了个剑花。“力上剑尖,一慢一快。”何春夏两眼放光,手腕上系着的铃铛发出一串轻响,她神色飞扬地凑到何小云耳边自以为小声地说,“还是师父境界更高,那方书也不过如此,快而已,我可比他更快,慢才难呢,又要慢又要稳,还要优雅好看,看来师父是赢定了。”
习武之人,听力较常人敏锐,此刻静谧,众人皆看那梅树,另一舟上的三人,自然是都听见了,张舟粥皱皱眉,也凑前到方书耳边想说些鼓劲的话,不假思索地开口,“师父你真的,突然就开始闪光了,我真的觉得你非常的浪漫,其实之前我听你讲你俩之间的往事的时候,我还是羞红了脸的,毕竟明目张胆地讲这样的话,显得特别的小气和,就是确实是有点卑劣的,但是之后,哇,师父你真的很颠覆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尤其是...”
风起。
落梅。
斩!
叶殊踏前两步,还未下舟出剑,已停在原地。那朵白梅已经散成一瓣瓣飘落风中。
长恨入鞘。
只剩了月夜风声。
何小云很清楚,他一直聚精会神地盯住那株梅树,他清清楚楚地记得方书没有向前迈出一步。他相信其他人也很清楚的记得这点,可梅花散了。这是暗器?还是说,剑气?何小云侧头看何春夏,小妹蹙着眉头,长长的睫毛上下跳动着,她眨巴着眼睛,不住挠头。目光向前一眼瞅见张舟粥,已目瞪口呆,呵,二傻子。再看叶师。
叶殊背手而立,两肩松垮下来,背也不似先前直挺,目光低垂。
“你真得了他的东西。我记得他对我说过,终我一生,也不配寻得这一缕剑芒。”
原来镜花水月如同你我,我只是一直以为,我才是天上的月。
“那..她还好吗?”
“走。”
何小云面露难色,“叶师,这人我还没逮呢。”
“走!”
叶殊背手挥袖就走。“这走,走去那儿啊。”何小云冲何春夏小声嘀咕一句,何春夏小小翻个白眼,一小跳跟前了,冲何小云勾勾手。何小云踏前半步,忽然回头瞪张舟粥,他伸手,两指并拢指了指张舟粥,再收回分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伸手,再收回,再伸手,再收回...
方书咳了咳清清嗓子,“老叶,开个玩笑别生气。明日金玉满红楼,我设宴请你,不聊她了,聊聊往事聊聊徒弟,聊聊剑。”
见三人走远,方书拍拍张舟粥的肩,下舟踏在冰面上。
“师父,刚才那一手,神乎其技,太厉害了,我总算懂你为什么不督促我习武了,有这样的高上妙法,凡俗武学自然不放在眼里。”
方书大笑,伸出左手张开,数枚黑针摊在手心,“暗器而已。”
“赢他,真是畅快,高兴!好在你师父我急中生智,也是借了夜色,踏雪斩月,为的就是赢他,才暂时保下你来。”
“论剑,叶殊从小习武,天赋虽不如曾惊世骇俗的那两位,却也是最顶尖的天才之列,我学剑时已不年轻,根骨也一般,追不上他。赢他,只能用手段。江湖如此,能赢才有资格说话。”
张舟粥眼里的光暗淡下来,走到前去了,“我还以为师父你是个浪漫的人。”方书正欲开口接话,又寻思着语气不对,便懒得搭理,他嘴角高高扬起,得意一阵,不觉瞥到前方张舟粥双肩耷拉下来,拖着脚走路,方书收了收笑脸,叹了口气。
我确实得了那个人的高上妙法,也不是不肯传给你,只是我天资平庸,并不能懂。舟粥小子,你天赋不高,勤加习武又如何,一样会在山底,看不见真正的海阔天空。
方书加快脚步上前揽住张舟粥,“赢了就得高兴,走,师父现在就请你去金玉满红楼,今晚咱俩喝酒,谈心。”
第二章 槐花
“师父我第一次去这种场所,我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不用紧张也不用害怕,你师父我,很有经验。”
夜半,一路少行人,金玉满红楼共四层,灯火通明,门前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方书二人行至门口,忽一红衣醉汉跌跌撞撞要出门,醉眼瞪大了盯住二人,没注意门槛一绊,眼看就要往前直挺挺扑倒在地,张舟粥立刻自觉后撤一步,谁知那醉汉左脚踮起腰势一提,侧身转了半圈,跌跌撞撞地立住。
“江爷好身手!”门前迎客的伙计拍手起哄,醉汉哈哈大笑,冲方书走来作势要抱住,“老方!”方书侧步挪开,那人抱了个空,也不回头,哈哈大笑走远了。
方书脸色如常,偏头瞥一眼迎客的伙计,“晦气,告诉红妈我走后门进。”言罢转身就走,张舟粥只好一步三回头地探头看那门内,皱皱鼻头,酒气肉味混着脂粉香从门内传来。
不一会两人行至一小院,翻墙进了,院内无灯,搭了几个爬藤架,划几方菜田,一股鸡屎味,门内有人说话,听不真切。走近门口,谈笑声渐渐清晰,方书敲敲后门,笑声停。
“谁啊?”脆生生的女音。
“老方。”
声音便又起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开了门,梳双螺髻,丫鬟打扮,“方叔好!”
张舟粥抬眼向里瞧,几个看打扮是丫鬟伙计,另两个姑娘一身鲜艳绣袍,容貌姣好,众人正围在厨房的灶边烤火,一膀大腰圆的壮汉拎一小板凳坐灶前,不时用烧火棍向里添柴,眼神就只盯着灶上那小蒸笼冒的热气。
“不忙啊?”方书找个位置领着张舟粥蹲好烤火,开口。
“这时候进楼的,那里有人是来吃饭。”那壮汉也不回头,众人嘻嘻哈哈笑笑,或立或蹲,叽叽喳喳地聊起来。
“四楼雅阁有个常客,白老板,次次来还真都是吃饭,我就没见过他要姑娘作陪,也不见客就自己一人吃,真是个怪人。”
“白老板是咱们淮安的首富白安吗?”
“是啊,听说他们家那么大的宅子,就住了五个人,除了他夫人和小女儿,下人都只有两个贴身丫鬟伺候。”
“没护院啊?”
“听说他夫人特厉害,武林高手,之前有小贼偷偷摸进去,第二天早上给捆了扔官府门口。”
“啥首富,都说他有钱,白府是大是气派,可这一天天也不见白老板谈生意也不见他花钱,那里来的有钱。”
“你懂个屁,别人上头有人。”
...
张舟粥听得津津有味,忽一声“好嘞!”,那壮汉起身,开蒸笼,热气腾腾,四个大白圆馒头,撕开分与众人,“都小心,别烫着。”张舟粥也接过一片,心里偷偷嘀咕,这正襟危坐的,就蒸个馒头。
真甜!
后厨的前门开了,淡淡的槐花香。
一时间众人皆站起,不约而同地把手里的馒头塞进嘴里吞咽下去,支支吾吾的交错出声,“红妈好。”
红妈点点头,抬手随意挥了挥,示意各忙各的,她的腰身束得修长,手纤细干白,红唇红钗红指甲,眉毛勾得极细极淡,眼尾有几道浅浅的细纹。红妈注意到张舟粥直勾勾的眼神,瞥他一眼,张舟粥只觉着那眼睛水汪汪的,又大又亮,一时间有些尴尬,退步到方书身后跟着往里走。
出了后厨是条长廊,两边看摆设都是下人的房间,红妈拉拉方书的衣袖,偏头看看张舟粥,给方书递个眼神。“刚收的徒弟,张舟粥。”
方书一把把张舟粥搂上前来,“叫红妈。”
“红妈好.”
“四楼的雅席有没有客人不用了的,我俩上去吃个宵夜说会话。”
“东阁白老爷刚坐下就急匆匆走了,酒菜都没动,应该家里有事,不回来了,你俩上去吧,人要是回来,我再吩咐人通知你俩腾地方。”
方书忽得凑近了些,探手轻轻捏了下红妈的屁股,红妈面色不变,抬手就打,光打还不够,又拿住方书腰间软肉狠狠一拧,“少喝点,滚滚滚,没个正经样子。”
说罢提着小碎步走前了。
“红妈的眼睛好亮啊。”张舟粥呵呵痴笑一声。
“以前唱过戏,好身段。”
行至楼梯口,俩人默契停步,盯着红妈的纤细腰身看一阵,直至挪步人群中不见。张舟粥头上突然挨了一下。
“臭小子,你看什么!”
四楼东阁。
“我母亲是张家我父亲三夫人的丫鬟,张家子嗣多人丁兴旺,即便生了我,也不配落个名分。小时候我父亲大夫人的小儿子大我一些,老是欺负我,抽我耳光,有一会打的狠了,我就狠狠咬住他的手,把他的右手小拇指给咬断了,大夫人明面说小孩子打闹是小事不追究,但那之后母亲和我只能与下人一起生活。我母亲是很善良的人,也很软弱,她总是舔着笑脸温温柔柔地对其他人。那时我看她笑,就会很生气,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地去讨好这些不可爱不温柔的人。后来我大了些,知道大夫人记仇,为了让我好好长大,她的头只好一直低着用奴才的样子小心翼翼的保护我。”
“我父亲是个败家子,平日里只知道吃喝嫖赌,没见过几次,有一年冬夜,我起的很早练剑,他刚刚回家,见了我,使唤我去柴房取柴生火。他认不得我的脸,拿我当下人的小孩。”
“打住打住,你编你母亲的这段情感还比较真挚,听的我蛮感动的,但你编你父亲的就是些什么奇奇怪怪的。我和你爹可是旧相识,你这么讲你爸不怕晚上做噩梦啊。”
“啊,编顺口了忘了这茬...师父对不起。我主要是想以困苦身世博取同情,好骗你传授什么高上妙法绝世神功一类的给我。师父你看我这功夫一般,说不定还会有各类高手追杀我,其实我心里还是很害怕的。只是我妈妈告诉我面对害怕的时候要勇往直前,所以我只好勇往直前地骗你。”
“有些也是真的啦,我很恨我的父亲,他从来都只是别人的大侠,为了一件这么蠢的事,张家三十多口人,被杀剩了我一个。我其实很难过的,可难过没有用,以前我偷偷难过的时候,妈妈总是笑着逗我开心,这世上不会有人在我难过时逗我开心了,我一定要好好地笑着活下去的,我死了,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我妈妈的笑了。”
方书神色慢慢凝重,他快速地眨眨眼,微微低头,想起一些往事,咧咧嘴自顾自地伤感笑笑,张舟粥唤了声,“师父?”方书点点头,取过酒壶倒满杯中,长饮,杯中酒尽。
方书眯着泛红的双眼,砸吧砸吧嘴,轻轻踹了张舟粥一脚,“小子,你究竟藏了什么秘密?”
张舟粥从内衬里掏出个小印扔在桌上,方书接过打量,白玉正方小印,手感温润细腻,一整块极品和田玉,上雕一麒麟,胖头肥尾须发活现,神气十足。翻过来刻着一副小画,方书微醺,醉眼瞧不真切,瞪眼看了一阵,放回桌面示意张舟粥收好。
“就这小玩意?”
张舟粥犹豫一阵,开口,“其实我爸爸还讲了一些东西给我,他信你,让我到你这里来,那讲了也行,两个月前,福王爷府里有一批东宫...”
咚咚。
被方书敲桌打断,方书凑到张舟粥跟前,张舟粥以为是要悄悄说,便也凑去方书耳边,脑袋上却挨了一记栗子,偏头看方书。方书哼的笑了声,把手指比在唇边“嘘”了一声。
“小子,东宫的秘密,不要对其他人讲,信任的也不行。关键时候,能救命。”
张舟粥挠挠头,点点头,埋头吃几口菜,突然抬头。
“对了师父,其实我一直想问,我爸爸这么信任你,可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你,你俩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啊?”
方书指指灰白的左眼,又指了指左脚的木肢,“你爸砍的。”
再无话,只剩扒拉饭菜声。方书一手转着酒杯,一手摸着下巴,眯着的眼一点点瞪大了,他起身把酒杯随手掷在桌上。
“小子,吃好了就在这儿休息,明天宴客,我得去准备几个菜。”
第三章 一片红落了
扬州,上元节,烟花处处夜水华。
何小云十七岁,南镇抚司最年轻的锦衣卫,素雪剑主的大弟子,少年得意,鲜衣怒马,招摇过市,不慎撞翻路边的花灯摊。
习瓷十七岁,扬州首富独女,好武功,男装打扮,白马观花灯,不紧不慢跟在何小云身后。
白安十七岁,不过一个扎花灯的小匠人。
我要去京城了,三年,等我。
“你叫什么名字?”
“白安,我叫白安。”
“我叫习瓷。”
三年后,如期而至。她大婚,只是偷偷看她。
此后十年,冬夜落雪,白府门前。
她牵着女儿的小手撑伞等他。
何小云领着师父小妹进门了,转头。
她还立在门口。
她等。
不是他。
突然很生气,练刀。
发狂式地出刀,出一身汗,小妹翘着二郎腿坐一边瞧着,目光微微有些涣散,想着心事。目光寻一圈,不见叶师,冲小妹挑挑眉毛,小妹乖乖前了,逗逗她。
“小妹,剑气这种东西,真会有吗?那方书,四肢残破,筋脉不通,叶师又是个剑心通明,不解俗事的人,怕是用了江湖手段骗过你我罢了。我最近自创了一套刀法,一共九式,今天起名叫追月刀法,听着多浪漫多潇洒,多跟我学学,这什么剑气虚无缥缈的东西,没有用的。”何小云摇头摆手,边说边要再出刀展示,何春夏一把拦住,吐了吐舌头。
“不要学你的刀,你说师父剑心通明,不解俗事是什么意思啊?”
“呃........”
“你要不简单理解为蠢吧....”
.....揍你。
哈哈哈哈..啊疼。
院里,叶殊背着双手正对着角落里的一颗梅树怔怔地看,何春夏见了,便轻手轻脚地走到一边乖巧站好,叶殊耳朵微微一动,铃铛声响,知道何春夏站在身后,自顾自地叹口气。
一片红落了。
何春夏低眼,叶殊的右手正缓缓从剑柄上移开,再背回身后。
“师父,剑气真的存在吗?从没见过您这么生气,是怎么了?”
“我的老丈人李青蓝,剑道长路孤高绝伦,他是最高的那座山。今天是越想越气,如今江湖上论剑高低,列前三者必有我。呵呵呵呵,他从未看得上我,一招半式都不肯给,最后,却是方书接了他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是方书!呵。”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叶殊轻轻叹口气,低头迎上何春夏目光。“不提这个了。”
“那师父你心里天下论剑列前三,都会有谁啊?”
“比剑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若是纸上谈兵只论境界,我必占其一,先前想是墨玉剑主司马玦,老先生见多识广,又不插手俗事一心求剑,前几年交过手,剑意质朴厚重,不错。”叶殊顿了顿,缓缓开口继续,“另一人本来是你,同为剑心通明,你比我更纯粹,更极端,出手更快更狠不留分寸,本以为有去无回的剑势能弥补经验上的不足,可今日方书...唉。唉...”
“剑气有什么了不起,没有比过怎么能作数,我明日找他比剑,他必败!”何春夏的脸微微红,两个腮帮子气鼓鼓地嘟起来,叶殊见了,心里觉得有趣,眉头舒展了些,他欲开口却也只是笑笑。
是啊,没有比过怎么能作数,方书不是你,也不会是你。
如今天下,能接我一剑者,有几人尔!?
...
白府门槛高,七进七出,就两个丫鬟,一个在厨房做宵夜,一个出去了,何小云想泡个澡都得自己打水烧水收拾,折腾半天,水温合适,取白檀、桃皮、柏叶、沉香入水,点一柱安神香,闭眼,毛孔张开在水中,脚步声近。
“何大哥。”
“嗯。”
来人是白安,俩人隔薄帘相对,白安微微压低上身,“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何大哥,我为这东宫做事,明年可是第十个年头!我实在坚持不住,东宫势力越来越大,贪欲越来越强,近几年账目上的空额,我一一过手,看的是胆战心惊。今年都察院派人来查,死的死,压的压。天子不朝,宦官专政,可怜我最近才能明白,如蝼蚁般苦心搜罗证据潜伏多年,多年,一株草却长成了参天大树!如何撼得!”
何小云长吸口气,浑身一紧,桶内的水起了涟漪。“莫急,再等等。”
“其实你我心知肚明,没有结果的。我是个丈夫,亦是个父亲,赌不得了,想凭一纸文书掰倒东宫,天方夜谭。我自知不过是枚棋子,大势已去,无关紧要,何大哥,江淮一带,竹林党人,再无白安。”
白安长叹口气,鞠躬一拜,转身要走。
何小云从水中腾起,长发垂肩,水珠自块状筋肉滚动而下,犹如一尊神像。
“我来此办案,抓一人回京,有此人证,诸罪并起,东宫必灭!”
白安停步。
“何人?”
张舟粥。
第四章 山海
“那蛟龙,金翅碧云爪,赫铁青光鳞,粗若水牛腰,从头到尾足足有十二丈长。在那水里是翻江倒海,呼风唤雨,乌云蔽日,眼看这整个村的人将被洪水吞没,那刹那!长恨剑主李青蓝拍马赶到,从马背一跃入水中,当即就要,持剑斩蛟龙!”
何小云端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淮饺进茶馆,寻到何春夏身边坐了,“又是这段,听不腻啊。”正值打斗处,那说书人是讲得唾沫横飞,天花乱坠,把台下趴着小睡的一位都给喷醒了。
“好听,好听。”何春夏拍手叫个好,才接了筷子,“师叔祖的故事真是太精彩了,什么时候,江湖上会流传我的故事。”她清了清嗓子,“何春夏,奇女子,如何之奇,这江湖之大,高手辈出,剑道一路更是如若高山,而这立于山巅的,便是这位女子,世上第一位女剑主,何春夏!”
何小云双手插在胸前,斜她两眼,敷衍地点点头,桌底下小腿挨了一脚。“此刻该有鼓掌叫好。”何春夏昂首挺胸,摊开双臂,坚持了一会,何小云本不想配合,但小腿实在很痛,于是伸手干拍两下,哼了声“好.”
“开吃!”何春夏低了低头假装鞠躬,才动了筷子。那淮饺皮薄馅少,肉细清鲜,汤头精致,入口余味咸甘,有滋有味,何春夏一气吃了十五个,吃罢自己碗里的,还要盯住何小云那碗看。何小云细嚼慢咽,察觉到小妹眼神,把嘴里的吃食吞咽下去,叹口气,碗内还剩大半,推到何春夏面前。“吃好了自己去楼里等叶师,我想着昨天下雪,水路少船,你和叶师总不能再坐船回扬州,我去牵两匹马来。”
何春夏哼唧一声埋头苦吃,何小云起身拍拍她头,出了茶馆。
“这李青蓝所练功法,乃是老天机道人手中的两件至高秘籍之一,二十四长生图。就凭这图,硬是悟出了一缕七星剑芒,剑气一发,那蛟龙头上的驱水角被生生刺裂,水势立缓,霎时间,一道井粗的天雷直下云霄,劈的那蛟龙筋骨皆焦,黑鳞尽裂!来者谁!老天机道人三弟子,小天机十四月中,踏鹤行云上...”
“错啦!错啦!十四先生那时候才七八岁,怎么可能...”何春夏抬头大声反驳,整个茶馆的人都回头看她,她突然想到些什么,吐吐舌头,“我瞎说的。”
铃铛声轻跳着远了。
...
“自古以来,比剑就只有先打徒弟,再打师父的道理,先把师父打了,徒弟跳出来,那就不叫比武啦,那叫寻仇。”方书不紧不慢喝口茶,“可小姑娘你我无怨无仇,打什么打,没法打,毫无理由啊,是不是很有道理。”
何春夏点点头。
张舟粥在一旁听着,呵呵呵地憨笑,何春夏用看二傻子的眼神白他一眼,张舟粥一时愣住,不知道该继续笑还是该变换其他表情,只好学方书举杯喝茶,水滚饮急,烫了舌头,一口全喷了出来。何春夏见了,也憨笑两声,“呆!”起身掏帕子给他擦水,张舟粥以为是要递帕子给他,一把捏住何春夏的手。
“小王八蛋,手给我拿开!”何小云进门,叶殊跟在身后。
“没事,帮他擦一擦。”何春夏解释,抽手把帕子留在张舟粥手里回去坐好了,张舟粥只觉手里轻轻柔柔,若有若无的香。何小云伸手,两指并拢指了指张舟粥,露个凶恶眼神,再收回在自己手腕一划以示威胁。
方书起身作揖,拉过凳子请二位坐下,出门冲门口候着的小丫鬟点头挥手,示意上菜。
“东坡肉,油焖笋,水晶肴肉,文思豆腐,蟹粉狮子头。最绝的是这两道招牌菜,一道就是这清蒸江刀,年前最后一批,虽不及清明节前的绝味无双,鱼肉却更加紧致,油脂压到舌尖上,那叫一个鲜。”小盘江刀,一人一条,言罢方书替众人盛汤,“火腿老鸭汤,片火腿四方,一年以上老鸭两只取鸭胸,佐蜜枣、生姜、橙皮、料酒,文火煲上整整六个时辰开锅,香油一点,将肉渣捞出,只取汤水,汤味醇厚滋润,回味无穷。”
“我吃过御席,不必吹的天花乱坠。”何小云掏出一双银筷子,挨个菜试过无毒,收回衣内,取碗喝汤,侧头问叶殊,“叶师,如何?”
叶殊先试江刀,“好味。”再喝汤,“汤佐料有问题,串味了。”
张舟粥筷子不停,见何春夏不怎么动筷,噘嘴坐着。于是停筷放好,把帕子叠好了递过去,“你怎么不吃啊?”
“早上吃多了。”何春夏翻他个白眼。
“尝一尝,试个味,可香了。”方书摊着脸冲她笑笑,这才动了筷子,见众人都已吃过,方书出门掏了几两碎银子给那候着的小丫鬟,“去吧,不用伺候了,快过年了,提前发你压岁钱,给家里多买点好米面。”
“谢谢方叔!”小丫鬟规规矩矩作个揖,高高兴兴走了。
再进门,方书依旧笑眯眯的。
“大家都吃好喝好了没。”
“菜里下了毒,诸位怕是活不过一个时辰。”
何小云拍桌而起,“放屁!老子挨个验过!”叶殊停筷,面无表情,何春夏杏目圆瞪,作凶恶状瞪张舟粥,张舟粥目瞪口呆。
“毒分别下在鱼和汤里,分开自然无毒。两件事,应了,给解药。”方书脸上笑意更甚,看张舟粥欲言又止,冲他挑眉,“吃你的。”
叶殊提气发劲,力不能发,畅快大笑出声,“方书,你还是你啊,不过如此。”方书笑意渐止,他摸了摸袖口内的飞针,冲何小云开口,“第一件事。天子十年不朝,张家的案子虽大,也不至于锦衣卫千户亲自提人,我就想知道,这麒麟服的上头,是皇帝,还是东宫的一帮太监?”
“放你吗的屁!”何小云急了眼,提刀强撑着向前作势要斩,停步,长恨出鞘,剑光至何春夏心口一尺。“看来是太监啊,讲点东西,不然,杀你妹妹。”剑光一寸一寸的近。
张舟粥挡在何春夏身前,伸手握住剑身,“师父,虽然我不太认识他们,但我觉得他们不是特别坏的人,你以这种手段去胁迫其他人,实在是太卑劣的事了,我知道可能你是为我好,但我就是不能够接受。放他们走吧。”
“老子要你救?滚!东宫近年势大,但还管不到锦衣卫的头上,这案子本是大理寺的,东宫要接,才给了北镇抚司。敢动我妹妹,我必亲手杀你!”何小云咬牙切齿,毒已见效,四肢皆无力,他强撑着立起,却难再进一步。
方书翻腕收剑,张舟粥手心一痛,见了血,不再能握,何春夏拿帕子替他包好。“第二件事。叶殊,和你做个交易。”方书卸下长恨,在桌上摆好,从内兜翻出一张图来,“长恨,二十四长生图,换你收张舟粥为徒。”
“我年纪大了,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张家的事,按何小云所说,牵扯势力复杂,我管不了。老叶,你是有本事的人,保他活命。”
“只是下了点软筋散,虚张声势而已,不出半个时辰,活蹦乱跳。”见叶殊不开口,方书吸口气,苦笑两声,“老叶,我并没有得他的东西,昨夜的事,不过暗器而已。长恨和二十四长生图都是巧合所得,你懂了吗?”
“好。”
叶殊点头,接了长恨,二十四长生图,将剑在腰间认认真真佩好,图却不看,递给何春夏。
“不想看?”方书问。
“想看,几近疯魔般想看。可不能看。”叶殊笑笑,“我已经有了自己的剑道,也许不如他,但终究是我自己踏出来的路。”
“要不回头,不回头的走下去。”
何春夏把二十四长生图摊开,二十四张小图,画小人动作姿势,无字无解,她蹙着眉头,什么也悟不出啊,这小人又不比划剑招,如何能看懂。软筋散毒性尚未退效,她按图中姿势调整发劲,内力不通,周身无力,若不取动作,只取其势,如何?那便是每一招并非出招,而是收招,剑势已尽。
二十四周天回转取势,无中生有,无穷无尽!
她入了迷。
方书将张舟粥叫到门外。
“江湖上龌龊手段多了去了,输赢本不是靠武功高低。别看我赢了老叶那傻子,可真有本事的人是他,他今天讲的话,我真嫉妒他。这些脏手段,暗器,偷袭,下毒,好用吗?好用。能赢吗?能赢。可谁不想问心无愧呢?”
“和老叶学点真本事,好好活着。像你说的,要成为一个浪漫的人。”方书伸手指了指天,突然笑了,天上的人会看着你的,小子。他拍了拍张舟粥的头,又拍了拍张舟粥的肩。
方书转身走了。张舟粥慢慢跪在地上,冲着方书离开的背影认认真真地磕了个头。
房内,何春夏只怔怔盯住那图看,像着了魔,何小云凑到跟前,晃晃她肩膀。
“看见什么,这么入迷?”
“我看见了剑道的尽头,在山的那边,是海!是满山遍野的,开成海洋的花。”
何春夏闭眼,流下两行血泪,再缓缓睁眼,她的眸子已变得血红,“师父,我看见了好美的花。”张舟粥进门,目光和何春夏对上,她呆呆地看他,眼里的光涣散了,咧开嘴笑着。
“叶师!”何小云急得尖嚎,一时间手足无措,叶殊掠身至何春夏身后,一掌拍下击晕,收图,扔回给张舟粥,拉凳子坐正,抬手按了按何春夏鱼腰四白两个穴位,抓过她胳膊,扯了铃铛诊脉。
良久,叹一口气。
“经脉逆行,气血攻心,走火入魔了。”
“来时走淮阳运河,两日,太慢,你的马好,我骑,先带她回扬州。”
“你带张舟粥,快马去京城先解决案子,等我消息。”
“张舟粥现在是你师弟,一路照顾好他。”
叶殊快语对何小云交代了,背起何春夏就走。
“叶师,一定救她,一路小心!”何小云抱拳作个揖,跟着也要出门,好像忘了什么,转头,吼张舟粥,“傻子,磨磨蹭蹭地干什么,跟好了。”
张舟粥垂头耸肩,拖着脚走,心事重重。
他攥着她的铃铛。
第五章 孤雁儿
何小云领着张舟粥买了些行路琐碎,牵马缓行,不紧不慢出城,也不沿官道,行至一处林间,将马牵至树边系好缰绳,示意张舟粥往里走。“哥,你这样我很害怕,你不是要砍我吧。”
何小云翻个白眼,一掌拍在张舟粥后脑勺,推着往前,张舟粥不情不愿的依了,耳朵忽然听见窸窣声不停,余光瞥瞥周围,人影窜动,明白是从城内便有人一直跟着,默默将手扶在剑柄上。
流水不冻,两人顺着细微水声,寻至一处开阔,背水而立,对方一路跟,知道早现了行踪,也不藏着,陆陆续续出来十多人,领头一刀客,开口,“受人所托,两千两,买张舟粥项上人头,和这事无关的人,走,不拦着。”
“试试。”何小云冷笑一声。
绣春刀出鞘。
“慢着!我有话要说!”
“你们看这个人,官差,麒麟服绣春刀,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长,手底下拥兵无数,杀人如麻,你们对这种人出手,手它难道不会抖吗?”
“我是个文官,有个屁的兵。”
空气沉默了一会。
何小云侧刀架在腰间,将张舟粥藏在身后,张舟粥拔剑低腕收身,刚好从何小云左肩探头出来,剑尖自何小云身后横出一截。俩人摆出搏命的架势,身后又有水路可逃,对方人虽多,一时也不敢向前,场面僵持不下。
“哥你干吗,你接下来应该放狠话啊,伪装出什么高官巨头的凶恶出来吓住他们,气氛这么紧张,对面又凶神恶煞的,显得我俩很弱很没有面子。”
张舟粥在何小云耳边小声说话。
“别人是要砍你,手抖个屁!”
何小云翻了个白眼,进步踏前,提刀就砍,列前二人被气势一冲逼退一步,武器只来得及护在胸前,何小云屈膝前低身一滚,俩人小腿中刀倒进人群,一时间叫骂声,呻吟声,指挥声乱做一团。张舟粥还在原地发愣,回过神来数把兵器已到跟前,只得边挡边撤,忽得小腹挨了一脚,受疼不过哎呀哎呀地嚎出声。势一弱,架势就散了,刀客立刻持大刀跟前,力劈之下,张舟粥虎口一震,手一发紧,手心伤口裂了,竟痛得再握不住剑,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二刀高举追劈。
千钧一发。
一枚小箭自那刀客脖颈贯穿而出,张舟粥向前屈膝弯腰,用背托住那刀客尸首,藏与其下一转,左手拾剑,借着转势甩出尸首,重新立剑于身前。何小云右手劈砍招架不停,左手持一把神机小弩,向着张舟粥冲来,没时间重新上箭,用刀架住前人兵器,侧身顺手把小弩拍碎在那人脑门上,右手刀缩回身前,刀背贴在左肩,蹲身马步,蓄势。
前!
斩!
一轮弯月照大江。
何小云身转刀出,右臂在空中横展开来,刀随身转,绣春刀尖拉出一个极漂亮的圆弧线。身后数人,兵器,攻势甚至性命,一刀之下,不复。
张舟粥立刻上前贴在何小云身后,俩人相会,吵闹声突然静了,无人敢再前,只剩几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不过几个呼吸间,地上便多了这些个尸首。张舟粥看着满地血色,强忍住恶心开口。
“哥你....是个猛人。”
“滚蛋。”
“那个我刚刚真的快吓死了,谢谢哥救我一命啊。但是,啊不是,哥你动手能不能有个提醒什么的,刚才真的非常的突然,我实在是没有心理准备...”张舟粥盯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突然脑中一阵眩晕,“嗷呕”的一声吐了。
“有会说话的没有?”何小云踏前一步。
“点子扎手,撤。”眼前众人背了尸体,作鸟兽散。
何小云也不拦,抖出一块灰布细细擦刀入鞘,“进退有序,麻烦了,一路凶险。”一把将趴着的张舟粥提起,两人对上眼神,“两千两?”
“哥,你,啊,别!”
星满夜空。
“师父,你骑得太快啦,颠的我头晕。”
叶殊拉缰绳,马步渐停,先跃下马再抱何春夏下来,扶到路边坐了诊脉,何春夏转着眼珠,另一只手探去叶殊腰间要抽长恨出来玩,重重挨了下打,噘嘴。
叶殊皱皱眉头,想不明白,“怎么会,恢复如常?”
“二十四长生图呢?我还想看!”
“张舟粥手里,他和你大哥先去京城把他家的案子结了。”两人牵了慢慢沿路走。“他现在是你师弟,以后要对他好些,当年我师姐对我..”
“妈妈?”
“嗯,师姐她,你妈妈她,她以前,唉..不说了。”
“师父你这个人有时候非常讨厌!”
何春夏闹腾一阵困了,背靠挡风地倒头又睡,叶殊脱了大衣给她披好。
师姐,突然很想你。
其实我和她过的很好,不知道该不该想你。
想你。
巳时,扬州。
巷口往里望,叶家门口,一男子着精致绣服斜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另一人白白净净,书生打扮跪在门口,俩人互不搭理。
“师父,那人还跪着呢。”何春夏先下马蹦蹦跳跳地往前去了,小跑到门口,冲躺着的绣衣男子规规矩矩行个礼,“十四先生好呀。”
“嗯。”
叶殊跟着下马,将缰绳在门边系好,也规规矩矩冲那男子作揖行礼,“先生。”
“哼!”
何春夏趴到叶殊耳边小声说话,“看样子,师娘又输钱赖账了。”叶殊苦笑两声打个哈哈,再冲十四先生作个揖。十四先生显然听见悄悄话,露个不屑表情,这才开口说话,“你家那口子,欠我的钱,够买半座京城的了,小事,我几时追究这个。昨天打牌到半夜回来,赢了点钱,得意忘形,大吵大闹要小王起来做宵夜,把我也给吵醒了。虽然这宵夜我也吃了一碗,但人没有正常作息,这对身体好吗?这对情绪好吗?这不好。”
“还有,门口这小子赶紧弄走,我天天搁这晒太阳,他天天搁这跪,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我是什么恶毒心肠的老爷在这罚下人,这也非常的不好。”
叶殊点头应了,走到那人身前开口。
“姜凡,之前问过你,再问你一次,学剑,为什么。”
“报仇。”
“一共跪了多久。”
“二十九天,每日五个时辰。”
“跪够了就回去吧。”
...
“碰。”
一声闷响。
“碰.”
“碰.”
“碰.”
...
石阶渐红。
姜凡的眼睛湿了,他重重的一下下叩在石板地上,他的额头已经裂开,血色顺着翻开的皮肉糊在脸上。
这声音听的何春夏心里难受,她悄悄伸手拉住叶殊的衣摆,叶殊转身前步被拉得一顿,侧头,目光斜垂看见何春夏的小手,便伸手要去把何春夏摆到一边。
“讨嫌。”门口斜躺着的十四先生起身开口,也不多说话,径直朝院内走了。叶殊侧身,伸出的手力道一变,轻轻替何春夏正了正身子,缩手背身微微颔首,候着。不一会先生提溜着一根细竹晾衣杆出来,一折两半,扔在姜凡面前,随即又找了个舒服姿势继续晒太阳。
叶殊叹口气,边走边冲姜凡摆摆手,示意跟着进门。姜凡泪和血交杂混在脸上,他趴着捡起地上的竹竿猛得站起,腿脚跪麻了,头也犯晕,刚起身又摔在地上,疼的直吸冷气,他在地上爬了几步,模糊视线中窥见一旁晒太阳的十四先生,又一点点调整姿势跪好,认认真真地冲先生作了三个揖。作完揖身体也缓和一些,才摇摇摆摆地起身进门。
“王姑娘,打点水来给这小子洗脸。”叶家三进院落,院子较平常人家宽敞的多,一角种树,一角喝茶,一方池子养荷花。中间空地,地面平整,泥土松软,此处习武。“来了。”一女子细声应了,挪步从后厢房进院来,秀发乌丽,扎一只木簪子,粗布衣服,打扮素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指节略粗,干活的手。
“王妈,娟儿呢?”何春夏探头往她身后看,不见人影,王妈取了毛巾水盆,在水缸里舀了水,端到茶桌前放了。“要过年了,娟儿和松白夫人出去置办点东西,别急,一会回来陪你玩。”王妈走的不快,动作却麻利,又去厨房灶上锅中舀了勺热水兑在水盆里,拿手试试水温,合适,浸了毛巾递给姜凡。“这小子,终于进了门。之前看你这么跪,也是个可怜人,跟叶师好好学,听见没有。”王妈声音细细弱弱,很温柔。
“我可不教他,他是要去报仇,搏命,浪费我的东西。”叶殊摆摆手,“让春夏来,王姑娘,劳烦去沏壶茶,我俩坐这儿看看就是。”
何春夏一蹦一跳地过来,要过一根竹竿,先偏头看叶殊,“刺。”点头,挑眉示意姜凡先动手。姜凡摆个架势,吼一声持竹竿直直刺前,心口一痛,被何春夏竿尖戳中,后发先至,她轻轻一递,姜凡便退了两步。
“快了,慢些。”王妈取了茶具坐了烧水,拿一小扇扇火,叶殊用茶匙提一勺茶叶,拿茶则细细筛过,才倒进壶中。
姜凡吸气,提劲再刺,何春夏身不动形不动,抬手,腕向内翻,便将竿尖压至身侧,她慢慢踏前一步,手中竹竿顺着姜凡的竿身随手向上一划,姜凡脖颈微凉。姜凡咬咬牙,进步,贴身搏命的打法,何春夏抬抬眉毛,冲他摇摇头,腕向下翻,收臂在胸,轻轻向上一推,竿尖已停在姜凡咽喉前两寸。她晃晃手腕,示意姜凡后退。
“师父,他好像不会武功。”
“看见了,叫先生进来喝茶,坐吧。”
何春夏扔了竹竿出门,双手搭在十四先生肩上架着进来,“讨嫌。”俩人坐了,姜凡捡了地上的竹竿,放在一边,上前也要坐。
“没让你坐。”叶殊开口,给各位倒茶,茶色绿透银光,嫩色明亮,清香高长,上好的阳羡雪芽。倒完无人饮,都盯住十四先生看,他举杯又放,“烫。”王妈从袖里翻出一只小手炉放在何春夏手心包住,手去捂住何春夏手上红斑,摸摸何春夏手上的剑茧,“女孩子将来要嫁人的,这手啊,可不能粗,看给冻得,练剑练一会暖暖身子,不要疯了练。”
“我才不嫁人呢。”
“没开窍。”王妈作势去戳何春夏脑门,何春夏不躲不避,指尖触及,只轻轻一按。
十四先生探指在杯身试了试温度,举杯饮茶,点点头。众人才陆续取杯喝茶。十四先生冲一旁站着的姜凡摆摆手,“喝茶,听听故事,过来讲讲吧。”
“我是北京人,小时满人入关,各地都在闹兵荒,家里只剩了我和父亲。父亲是个玉匠,手艺人,乱世中饿不死,后来满人被赶走,九王爷余谷丰即位,我大余朝亦能风雨安定,蒸蒸日上,我父亲也在御用监谋了个差事。父亲有一挚友后来发迹,在南京做地方县令,为了让我进南国子监,将我过继过去,从此两地相隔。两月前京城来信,父亲冲撞小王爷余丹凤,杖毙。我父亲,是极软弱极心善的人,一纸讣告,就这么没了,其中必有隐情。小王爷势大,怕连累继父仕途,我已与其断绝关系,诸位剑主的故事,民间口口相传,慕名已久,拜师求剑,誓杀余丹凤,为父报仇!”
姜凡红了眼眶,十四先生却扭头看看众人,嘿嘿嘿地坏笑,“我乃前朝驸马,余谷丰是我小舅子,余丹凤这个东西虽然不知道是从那里冒出来的,但是应该算我...”看王妈,王妈眨巴眨巴眼偏头也在想,“小舅子的不知道几大妈的几儿子的几儿子。”王妈皱眉,迟疑地点点头,十四先生满意笑笑,“你这是要杀我的...阿,一个远方亲戚。”
姜凡愣住,不知如何是好,十四先生起身拍拍,“没关系小伙子,我很赏识你,带钱没有?”姜凡从内兜里摸出几张小额银票,几两碎银子,“都在这里了。”十四先生一把抄过银票递给王妈,“拿去买菜。”碎银子扔回给姜凡,“吃住自费。”
叶殊不满,“我又不是什么徒弟都收!”
“难道你不收?”
何春夏不满,“说好的我才是关门弟子,收了张舟粥这二傻子也就算了,怎么又收一个!”
“你这跟着乱急啥?”
“我怕他们抢我素雪剑。”
啪!
茶杯碎在地上,叶殊面色冷了,“剑主名号,是荣耀,也是责任,是立在江湖中的一面旗帜,怎能如此戏言!”何春夏撇嘴不出声默默落泪,王妈忙掏帕子去擦,白了叶殊两眼,但知其认真也不好开口,伸小脚碰了碰立着的十四先生。
“话是不对,但是女孩子家,心思简单单纯些也没什么不好。惯都惯了,这么聪明的姑娘,你怕她将来不懂啊。”十四先生去拍了拍叶殊肩膀,指指地上,“小王收拾一下。”移步敲敲何春夏脑瓜,“讨嫌鬼,不收就不收吧,拿戒尺去,打完给你师父敬茶。”
何春夏取了戒尺来,乖乖把左手掌心摊开,叶殊拿起戒尺,又舍不得了,递给十四先生。十四先生抄过戒尺,“啪啪!”极重两下,掌心开裂,何春夏咬牙不吭声,她手心渗出黑血,红晕波纹般自伤口荡开。
“嗯?这...?”
第六章 留白
正午,金玉满红楼,江爷,方书。
“我手底下人前天接了一单,对方有锦衣卫护着,点子特别硬,折了几个弟兄,还没成。买家非得杀这人,急,出了三倍的价,六千两,请我出手,我看了画像,前几天你带一人上这楼来,跟我打了个照面,就那小子,熟吗?”
“我徒弟。”
“那你徒弟...要不死吧。快过年了,我那几个弟兄,下葬安家的钱我都垫了,找你也就是问问清楚,人呢我还是要杀的,大家恩怨要分明嘛,你也知道一下,就是我动的手。”
“江秋,六千两,跟我结仇,想好了。”方书神色不变,举杯喝茶,腕轻轻一转,飞针前探到袖口。
“那你有几成把握把我留在这儿?”
“不到三成。”
“赌一把?”
“打坏了东西,红妈会生气。”方书取茶壶倒茶,手指扶住杯沿斟满,递给江秋,“请。”
那茶色黑红,白沫上浮,江秋盯住,轻笑了声,“就这?”一饮而尽,砸吧砸吧嘴,“断肠红,乌头儿加几粒砒霜,过时的玩意儿,没点新意。”
“但很有用,这三种毒对你确实好解。”方书笑笑,喝口茶,腕转针回,“解这三种毒,毒排出体外,必定腹泻,虚弱无力,耽误你几天行程,让他多活几天命。”
江秋脸色一沉,叹口气,起身抱拳冲方书鞠一躬,“赐教。”转身走了。
“下次再来这楼,死这儿。”方书笑笑。
江秋不回头,摆摆手。方书收了笑脸也叹口气,三指撑起茶杯,不饮,“彭”茶杯竟被捏碎,伸指扶额。
门外候着的小丫鬟探头出来,“方叔!”
“听到了?别害怕,这些事也别跟红妈讲,我会处理的。”
“我知道谁是买家!就昨晚,他在楼里吃饭,江秋偷偷从窗外翻进来的。”
“白安,白老板!”
......
叶家西厢,两人对坐。
王娟儿细细替何春夏上药,目光瞥见腕间空空,“我送你的铃铛呢?”
“丢了。”
微微用力。
“疼。”
王娟儿探手,捏了捏何春夏的鼻子,“让你惹叶先生生气,活该。”再给她认认真真包好,“怎么啦?”
“十四先生非要我师父收姜凡做徒弟,我师父和我都不同意,我一急就说了错话。”何春夏嘟嘴,“姜凡一点武功都不会,报仇,还是找一个王爷,平日里肯定武侠小说看多了。”
“姜凡?姜凡他...”王娟儿脸红了些,拍拍脸蛋,眼神忽然瞟一眼院里,还没看见什么,又急急忙忙转回来,“姜凡挺好的,前几日十四先生晒太阳时查我背书,他偷偷教我几句,还挨了先生几戒尺。”王娟儿突然想到什么,起身去把虚掩着的门窗都偷偷合严实了,去内房自己的枕头内翻出一本小书,再小步回来给何春夏看看,封面无字,翻开,有些年头的手抄本,颜体,字迹清晰刚正,中规中矩。
“《西厢记》。”
“这不是禁书吗?”何春夏来了兴致,一把抢过摊开来看,“十四先生的字!”看过两三页,俩人肩搭着肩一起偷偷笑,何春夏搂过王娟儿,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我还记得我小时候老去十四先生书房里想偷武功秘籍,都是你给盯得哨,怎么,你也偷偷..?”
“偷什么偷,是借!”王娟儿偏头轻轻撞何春夏,“这书写的可好了,看得我又哭又笑,哎,你说,再过几个月,咱俩也十七岁了,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听我妈的意思,巴不得我早点嫁出去的好。”
“那可不行,你要是嫁人,我就去抢婚。”何春夏嘻嘻哈哈,“我带你去天涯海角看星星。”
“谁要和你去。”王娟儿翻个白眼,“我嫁个如意郎君,和他去。”
俩人嬉笑打骂一阵,叩门声起。
“在下姜凡,先生让何姑娘过去,王姑娘,劳烦你带我去耳房取剑。”
何春夏起身就要开门,王娟儿抬手拦了,去镜前收拾一阵,才开了门。
十四月中,叶殊,王姑娘,松白四人围坐,长恨剑摆在桌上。
“小讨嫌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我其实没有细看过二十四长生图,不知其理,除了不太好以外,很难讲定。现在的情况是,快过年了,要么我们等小云呢,把事情处理好,让张舟粥把图带回来,我们再研究。要么我们明天就得出发去京城,走的快些,能赶上在京城过年。”十四先生开口,“我先讲讲我的想法,京城是我的伤心地,我呢,不想去。”
“我答应过小云,也对张舟粥有师责。年后不久,春暖花开时,莫剑主约江湖名士,诸位剑主论剑求道,莫老爷子年事已高,请我主事,本来也是要去的。我就想这次大家一起能去京城过个年,高高兴兴地玩上几个月。”叶殊微微颔首,语气较平日说话也低了些。
“小云年纪也不小了吧,怎么还没有成婚?”王妈侧身对了松白讲,松白叹口气,也不怕何春夏听见。“你想想何家什么情况,老二何壮壮,每个月的药钱还有在国子监读书,开销很大,何家先辈的立场又搞得小云再怎么立功都只能是个千户。小云这个人你也知道,非要傻正经,每个月拿那么点奉钱,积蓄都攒不下来,嗐,就那样呗。”
何春夏低头候肩去站到叶殊身边,取茶壶给叶殊添茶,叶殊不理,开口冲王妈,“王姑娘一起去吧,娟儿也是大姑娘了,出去走走涨涨见识也好。”
王妈点头应了,何春夏把右手搭到叶殊肩上捏了捏,叶殊肩一抖抬手作势要打走,何春夏不挪,叶殊只轻轻拍两下,微微攥着她的手拿开了。何春夏知道师父不生气了,冲桌上另外三人吐吐舌头,咧个笑脸。
“讨嫌。”
“略略略。”松白白了何春夏一眼,瞪眼张嘴吐吐舌头做个鬼脸逗她,看何春夏咯咯咯地笑,转头对王妈说,“唉,这傻姑娘,我这备好的嫁妆钱怕是给不出去咯。”王妈斜松白一眼,“还不是跟你瞎学。”
叶殊探手叩两下桌面,“夫人怎么想?”
松白叹口气,摸摸长恨,“虽然他很少在我的生命里出现,但我能明白,他不像妈妈认为的,是一个那么坏那么卑劣的小人。长恨剑,是他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那年我才四岁,我不明白这把剑有什么特殊,甚至觉得丑死了,但我把它藏的很好,我知道我有爸爸了。”
“之后每一年生日他都带礼物偷偷来看我,直到他死。他死的那年第一次走正门见我,带走了这把剑,我藏好的礼物里,就少了它。我知道他要去做伟大的事,他再没来看我,一定是死了。”松白看着叶殊,眼里如水般的温柔,斩钉截铁,“叶殊,剑和图,他都想留给我,可我一直是个普通人。我不去京城,这些江湖事,不要和我有关。”
“师兄他,唉,劝你的话,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我都说烦了。”十四月中少见地垂了眼,“现在二对二,讨嫌鬼,你想不想去啊?”
“去京城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