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笼》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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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刀未锻
流周回,纲纪灭,九龙藏,威神至。去复来,日月食。
东乾洲,山南道,黑山城,官营刀匠行。
铁锤狠狠砸在粗粝通红的刀身上,火星子刺溜窜成一线,在铁砧子点亮,裹黑,凝成灰,散成沫。
刀身在捶打的过程中不断反转,没有一丝裂痕,‘叮叮当当’的声响连成一片,没有一丝间隔,浓雾中,戚笼眼皮子眯成一条缝,面无表情,只在刀具淬水的过程中,微有转动。
‘刺啦~~’
碧绿色的炼刀水与粗胚刀身渐渐产生奇特的物理变化,刀锋变薄,刀身变绿,刀背上的弧度越发明显,纹路似是悼文。
终于,随着戚笼深深吐了口气,上半身的毛孔上,汗珠子掉落如抖珠,青筋掩入皮层深处,这口碧炼刀,总算是成了。
武人废刀,劲力勃发,一场战事砍断几把刀很正常,好刀难寻,这成了武行共识;好在军中会些把式法术的道人们有些门道,把道家炼剑法跟锻铁手艺杂糅在一起,烧制粹铁液,炼出一种独特刀器,先天境的武人都耍的顺手,尤其能够量产,这比什么天才地宝都管用。
刀名碧炼,是黑山城量产的军械刀具之一,比寻常钢刀更韧、更轻盈,斩人无风声,很受军中猛卒的欢迎;哪怕黑山城是公城,不受军镇直管,也被城内后勤总管李伏威勒令三月之内锻刀五十口,少一口砍他们二十六位锻匠的脑袋。
谁都知道这是屁话,没他们这些手艺纯熟的锻匠,那位总管老爷拿什么走私军火,但是挨上几十鞭子也是不爽利的。
“二哥,总算凑齐了五十把好刀,那徐狗贼找不来茬了。”
赵牙子讨好性的把抹了羊油的毛巾递上来,戚笼胡乱了抹了把脸,一层乌亮亮的油渍被抹了下来,道人炼丹有铅毒,配方改了,味还是那个味儿。
抹去丹灰的戚笼高高瘦瘦,有着铁匠一行贯有的小麦色皮肤,看上去是个干净的年轻人,温和、平静。
“老爷子今个儿不在吧?”
戚笼随口问了句,将挂在墙上的袍子胡乱套上,走到门口,锅架上烧的八成热的鸡汤‘滋溜’一口,烫嘴滚喉咙,一股热气顿时从胃部舒展到四肢百骸,腰上绷的破弦总算没断掉,但依旧是骨头轧骨头的刺痛。
“师傅今早去城里采办。”
“那我也溜号了。”
戚笼头也不回的摆摆手,门一开,冷风穿体,不自禁的打了个寒噤,吐了口肉眼可见的白气,门内火烟滚滚,门外大雪纷飞。
“嘿,也就是这小子敢溜了,换了其他人,老匠头可会直接动手的。”旁边一个中年匠户嘿嘿一笑,又暧昧道:“谁让人家是他内定的女婿,一个女婿半个子嘛。”
“那还不一定呢!”赵牙子下意识的反驳一句,随即心虚的望了望四周,见无人关注他,悄悄松了口气,转而去看摆放在刀架上的五口钢刀,蓝汪汪的刀尖像是眼珠子一样盯着他,盯的他脖子后面冒寒气,顿时把肚皮里的牢骚憋了进去。
匠行之中,手艺称王。
自从三年前,段老匠头把这位‘二哥’捡回来,单论手艺,就没人不服的。
……
匠行坐落于城南瓮城中,隶属于黑山府军器监,属‘五器署’之一,城外就是黑山精骑的军营,城内则是武库、六司等重要机构,高门大院,把守森严,居民也少,但越往外走,人流越多,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戚笼找了个熟悉的茶摊,叫了碗茶,点了一碟茴香豆,听了一会儿‘赤身义贼大闹葛家庄,千里逞威报亲仇’的故事,忍不住酸到掉牙,扫了一圈,听书的也就零落的三三两两,都在低着头说话,显然对这老套路不感兴趣。
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乱贼成匪,匪聚兵,兵成阀,靠人头当饭吃,难得碰上一个不割草吃饭的,自然要大吹特吹,更何况这群赤身贼的活动区域在这山南道附近,天然就亲近。
不过再好的故事没有好素材也会乏味,赤身贼都没了,可不只剩下陈词滥调。
听到赤身贼大当家‘义气为先诺为重,合心同意寇江湖’的时候,戚笼意义不明的一笑,丢下两铜钱,晃悠悠的走了。
都说城南是藩镇的世界,城中是公城的世界,这城东,便就是真实的世道了了。
巷道越走越窄,坊间的恶臭味越来越多,污水溢出沟渠,洒的满地,暗娼的身影在窗中一闪而过,零星的、阴沉而戒备的人影交织而过,江匪、杀手、乱兵的气质是不同的,戚笼可以辨的出来,他身上渐渐露出相似的气质来,阴戾而又凶狠,这让在暗中盯着他的视线少了不少。
戚笼转过一条巷子,腥臭味在带着一种难以描述的燥味——他看到了一具尸体。
这尸体斜靠在墙上,像是一只没斩好的白切鸡,看不出身份,胸口和肺部各被捅了三四刀,刀口极乱,背部也被插了两刀,黑色的血水顺着墙壁流淌着,翻白的皮肉上爬了一圈苍蝇。
除此之外,脖子上那颗本该存在的血糊糊人头不见了。
戚笼身子一僵,双眼缓缓睁大,像是要在风声中辨出敌人的痕迹,腰部下意识的一弓,从牛皮靴子里拔出一口碧蓝色的匕首。
小刀也叫碧炼,用的是黑山府军不知从哪里缴来的精铁,除了比军器小上十来倍外,没有任何区别。
贪墨是不存在的,戚笼管这个叫自给自足。
内讧、凶杀,在城东常有发生,但公认的规矩是把首尾处理好,不然一旦给府军接手,往往会在城东犁上一遍,有油水的捞油水,没油水的,权当练练刀术;毕竟城东的居民十个有九黑户,在公城中,不入户籍者,形同猪羊。
“嘶~”
腰间猛的一麻,像是被隐形人捅了一刀,酸辣痛痒,似乎捅人者还善于各种折磨手段,但事实上,这只是他老腰伤又发了。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戚笼意识到,这里不再是他千方百计想摸进去的敌巢,而是方圆五百里唯一的秩序所在,而他也不是当年光着膀子遛马的麻匪,他是半年前就入了户籍的城北良民。
所以,死人,关他屁事!
于是他站起身来,拍拍身上似乎不存在的尘土,又扫了眼手上提着的酒和莲叶包肉,果然都是肉,还是卤制过的比较好闻;脖子转了转,放松却不乏谨慎的退了回去,从坊口的破旧大门中转出,准备绕上一大圈去寻找自己的目标。
黑山城,或者说,山南道的所有公城建制都是仿照中原的唐国,坊市相对,四平八稳,放眼望去,像是大方块中劈出了一个又一个小方块。
戚笼从长寿坊的前门退出,钻入福禄坊的小巷,向北走了不到百步,就听到了一道语音模糊、又带着不加掩饰蛮横的腔调。
“你、你这厮不是段老头手下,嗝,那个小铁匠嘛。”
戚笼听出对方的嗓音,黑山府后勤总管李伏威麾下的一个中级武官,面上都称徐校尉,背地里总要骂上一声徐狗贼,这厮捞油水和不要脸的本事在五器署中大名鼎鼎,加上又贪又狠,所以叫狗贼;不过敢当他面上这么叫的,多半也被他弄的惨如狗了。
徐狗贼一手提着军裤,一手挠着油腻腻的黑色胸毛,口中酒气浑浊,一脸凶蛮婬荡,皮甲不三不四的披在背上,堆积的肥肉上,有几道看上去分外凄厉的刀痕箭口,对外自称李总管手下最凶的狗,但在当狗之前,他也曾是李府私兵中最凶的一条狼,若不是一场意外伤了他的跟筋,也不会沦落到管后勤的地步。
“小子,私自到这三不管地带儿,你想找……”
徐狗贼刚从白嫖的半掩门儿中溜达出来,火气全消,心情正爽,准备抽上对方十几个巴掌,把对方‘孝敬’的酒肉拿去享用。
‘嘿嘿,来的巧不如来的好,正好送段老儿一份大礼,徐爷姑爷做得,女婿也做得。’
抬头,寒光一闪,对方的刀尖,已快插到自己的面门上。
第二章 半废
徐狗贼四岁炼桩,十三岁持拳勇横行乡野,十五岁就提着两颗马匪的脑袋,一道拜门贴拜入黑山城伏龙总管李伏威门下,刀口上滚了十年,随后跟腱断裂,走了大夫人的门路,转入军器监,厮混了七年。
虽然坊间都在传他徐大员外又抢了几个老婆,嫖了几个良家,但在武风凶悍的黑山城中,至今没人敢找上门来。
无它,他黑山腐尸犬的名号,在军中比民间的威势更凶。
他上半身一扁,肥胖的身子以诡异的速度扭转,任由刀尖在脸上划出一道血口,五指如钩,指节捏蚕响,肩膀一提,指钩便直捣戚笼手腕,同时怪笑一声,右脚掌隐伏虚探,合身撞入戚笼身门中,嘴中黄牙涎水带着恶臭,一脸凶恶的咬向喉咙。
地功桩,蝙蝠手,狗拳?
有点意思!
戚笼眼皮一眯,眼缝爆射出凶戾和兴奋,哪还有半分的平淡,右手反转,弃刀换掌,闪过对方戳击,五指合握,如红鹤唳叫,直插对手肩膀,指缝径直剪开皮肤,一扭一钻,便戳开一个血洞。
徐狗贼眼皮一抽,对方身手的老辣让他微惊,身子一抖,右脚便要朝天翻起。
然而对手更快,戚笼身形猛向前顶,身子似乎一下子高了半截,手如钩,钩拉肩,形如马跃涧,左脚顶的笔直,右膝带着凶恶风声,直砸对方那张油腻大脸。
徐狗贼头朝下,突然露出一个凶恶笑容,脸一转,避开膝锤,双手似狗刨食般往下一捞,肥胖的身子转如陀螺,像是回到了当年,马啼,铁甲,骑兵沉重的呼吸声。
上下半身几乎与地平齐,左手撑地面,右脚掌一弹一炸,似狗探腿,又似镰刀斜劈,又毒又狠,斩向敌人左脚膝盖。
可眼前的戚笼突然消失不见了,徐狗贼还没等他回过神,前腿骨就是一痛,像被马蹄子重重一踏,同时眼前一个圆黑黑的铁膝越来越大,凶狠的撞在了自己的右脸颊上;‘啪嗒’一声重响,他被砸翻在地,肥胖的身子在粗粝的地面上滚了七八圈,还没回过神来,脖子就被刀架住,大冬天里铁器分外冰凉。
“见了蝙蝠手,怎会不防备你的朝天脚、倒背镰,地功桩最善的不就是砍马腿么。”
一道戏谑的声音从徐狗贼的背后传来。
地功桩,又称狗拳,是黑山精甲所炼的一门沙场拳术,专门针对马匪骑兵。
徐狗贼感觉半个脸颊骨都裂开了,痛的混身发抖,眼水鼻涕口水湿了一地,张嘴吐出一口粘稠血水夹杂十几颗碎牙,咬牙切齿道:
“真龙桩,驭马腾龙!”
“你到底是谁?!”
整个黑山城内,精通这一龙一马,能把一刚一柔这两股劲炼入一条脊椎的,根本没有!
福禄坊的巷道中,隐隐约约有人影晃动,戚笼似是没看见,自顾自笑道:
“这巷道前挡大街,后抵大门,视野宽广,宽度却只两人同行,若是用来堵杀人那是极好的。”
“死者是被熟人前后阴杀的,脑袋被摘了却留具无头尸,说明死者身份很重要,他的同伙更加重要。”
“那人髀肉粗大,小腿罗圈,腿内磨损,说明是个骑把式,方圆五百里只黑山府一家养的起重骑兵,但在这城东摆尸伏人,这死者却又恰恰不可能是黑山骑。”
“让我再猜一猜,前些日子听说武平军府有骑将前来征兵甲粮秣,做假账需要时间;还是说,黑山城主和伏龙总管的明争暗斗到了紧要关口,请了外援……”
二人暴起、搏杀,不过三息,反倒是说话时间更长。
戚笼的话引发了那几道黑影的骚动,却又忌惮不前,被他抵在身下的徐狗贼更是惊悚,复又咬牙切齿,“黑山城中,敢胡思乱想的人,大多都没命了。”
同时脑中胡乱闪过好几个大人物的名字,到底是谁——
戚笼长吐了口气,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关口,暴起之下,背部的僵肿和剧痛开始消减了三四分,微微活动了下脊椎,身子缓缓松劲聚桩,口鼻间的甜意硬生生咽了下去。
刚刚别说其它伏击者动手,他手下的胖子稍一挣扎,就能把他这个残废掀翻。
而按照经验,等那剧痛熬过去,他便多了三十息的‘自由’。
暴起,伏人,拖延,再动手,这是在徐狗贼嘴里蹦出第一个字时就算计好的。
指尖一挑,干脆利落到好似切瓜切菜,小‘碧炼’就从徐狗贼喉间插入嘴里,血崩如泉,堵住了对方费尽心思想好的话术。
托住对方下巴的手掌缓缓松开,任由浓厚的血水腥味从其嘴里溢出,像是一只打不了鸣的老母鸡。
戚笼任由对方瞳孔睁的老大,倒在地上,嘴巴大张,‘咯咯’声中两眼突起,唇齿间滚荡的血腥味更浓了。
“几位看上去不打算让我离开了……”
戚笼吸了长长一口大冬天的冷气,在胸腔滚荡一圈后再喷将出一嘴腥气。
“正巧,我也是这般想的。”
……
一炷香后,城东,一间蛛网相连的破陋瓦房
一具筋肉发达、至少九尺的巨人堆积在床上,巨人眉如重蚕,眉尾滴血成痕,麻衣上的血水已干成黑渍,苍蝇蚊虫爬里爬外,床边摆着散乱的木桶瓦罐,一股难闻的药味充斥房内,地面上的浅红色是刷不干净的血迹,戚笼当初把对方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时,这位爷身上就漏的跟个筛子似的。
可没过十天,吃了睡,睡了吃,巨人身上的伤势就只剩下纵横交错,一道道快痊愈的血痕。
进门后,戚笼也不管对方,自顾自拾掇出一片干净地儿,将荷叶包打开,什锦记的卤肉、卤菜,还有半只肥鸭子,姿态相当不雅的蹲在地上,挑出最肥的五花肉用力一吸,趁着嘴里的油腻味没散之际猛灌一口酒,两字,舒坦!
还没等戚笼继续下筷,床上那具死尸胸口忽然鼓起,张开大嘴,喉咙里的滚荡像是风箱子里拉扯出的火炉风吼,古铜色的紧质皮层下寸寸鼓起,眉间的印筋、鼻翼的准筋、两鬓的鬓筋、还有耳筋、颊筋、太阳筋,从脸上到身上,像有一条条肥大的蚯蚓在蠕动,整个人变成了皮肉筋骨扭凝的怪物。
戚笼眯眼,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和浓厚血气的,是迫极生死,让人逃无可逃的一种恐怖威压,他只在炼法大成的武人,或是能驭剑的道人身上见识过,那无不是九死一生的经历。
他出手,自己会死!
不知过了多久,也可能只一刹那,就在戚笼颈后密密麻麻,全是豆粒大的汗珠时,那股凶恶的气势戛然而止,再然后,莲叶包中的半只鸭子就不见踪影;坐起的高大阴影中,不断有野兽般的咀嚼和吞咽声响起。
一地的苍蝇蚊虫,都是被震死的。
很快,酒肉被一扫而光。
戚笼深深的看了对方一眼,正当他以为对方会像往常那般,倒头就睡时,这位额头宽大、五官粗犷的巨人盯住了他,目光如昼,让戚笼产生有一种强烈灼烧感,筋肉皮骨好似透明一般。
不过随着一声浓烈的吞咽声,这感觉一闪而逝,再然后,巨人脸上肉眼可见的露出了疲态。
精气昼出于首,夜栖于腹,当自尊其首,重其腹。色庄于上,敬直于中,应机无想,唯善是与。
这在武家叫‘神气合吾一体’,道家也有个说法,唤作‘养瞳子’,目闭而不闭之间,得见日月之光景;积修老道于静室中锁精闭关月旬,童子唤醒,老道时睁眼时黑室亮白如昼,便是此理。
只不过道家气血浓度远低于武家,只能旬月见功,远不如顶尖武人蓄势而发。
“身子有血腥气,体内也有血腥气,”巨人的嗓音醇和干净,远不如其面目身形那般骇人。
血凝而不走积腥,戚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前者是小事,后者,能医否?”
他脱了上衣,转过身去,只见一身白净干练的肌肉上,伤疤嶙峋,不下二十道,致命伤参杂其中;肩膀微晃,一条大脊椎节节向上,再向下伏,只是到了尾椎骨向上数第三节时,有一个明显的肉窝,这节骨节像是被人巨力捏碎,然后拍进肉中,分外刺眼。
巨人眼角微挑,表情变的严肃,搓了搓掌心,变的通红发烫,掌心如棉,五指粗如萝卜,指尖像是滚了油的铜珠子,用着与手型截然相反的精巧手法,顺着脊椎附近肌肉捏打,像一根根银针一样插入肉中,挤出筋脉骨络,让戚笼的背部看上去更像是某种人形妖怪的背。
每一次拍打,便有一丝染着红色的汗液流出。
抽筋、扒皮、割肉、剔骨,挖出一张肉体凡胎之外,在武家口中,称之为后天四境的人体奥秘。
但饶是如此,在尾闾穴附近,向上数第三个骨节处,那附近巴掌大的区域,松散的像是尸体上的断筋、死皮、腐肉、坏骨。
巨人微微皱眉,但看到戚笼在这近乎凌迟一般的非人折磨中,牙齿都要磨裂,但依旧紧闭双眼,没发出一丝声响,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以他的武学层次,全盛时期的戚笼也未必能看的上眼,倒是这份毅力,值得赞上一声。
只是现实就是现实,当巨人收了手法,看着浑身皮肤通红,冒着白雾,软成烂泥的戚笼,他沉吟了片刻,道:
“人体脊椎,从尾椎上数三节,谓之下关,从下关第三节数至第十八节处,名曰中关。又从中关第十八节处,数至玉枕穴,及上大椎三节,直至泥丸宫,名曰上关。”
“这中间的穴道、经络、筋脉,可分成两条,一条足太阳经筋,一条足少阴经筋,我看的出来,你的根基是龙形桩,又从中悟出马形变化,前者上,后者下,一表一里,劲力方能圆满,但你脊椎倒数第三节粉碎,相当于龙抽其筋,马裂背椎,两两相加,无药可治。”
巨人摇头,脸上带着武家才能理解的一种怜悯。
“你能不残,主要靠的是这炼化的两条经筋在支撑,一旦年老,气血衰弱,筋骨弱化,便是走路都难,至于武家修行、精气神的修炼,更早已到了悬崖边上,前路已断。”
戚笼混身一颤,像是被重锤砸上一记,脸色却带着一种死气沉沉的平静。
“你若是现在修养调息,弃武散神,还有可能保一个晚年。”
“真的没法子了?”
“龙无筋能腾云驾雾否?”
第三章 筋菩萨
龙无筋,唤蛇。
戚笼坐在圆石凳上,桌前放了一碗本该热腾腾,却已冻凉的茶水,夜风微冷,心头大寒。
他认得那巨汉,倘若这位大军阀的头号大将都说没得救,那至少武家的门道是真的没门路了。
自己冒着砍头的风险把对方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就指着一句话,不指望能药到病除,但多少指条生路,吕阀的人不说假话,他相信对方的名声。
夜半昏沉,明月掩于乌云中,从五器坊的匠人屋往外看去,一面是城墙外的无边黑幕,一面是城内的散乱灯火,但他知道,夜越深,灯火就会越少,一盏一盏的熄灭,最后只剩下冷不丁传来,阎王报响似的打更声。
戚笼端起冷茶喝了半口,茶水在嘴里卷成一团塞入喉咙中,微苦,不涩。
……
“听说你昨晚又发羊癫疯了?你想把自己冻死,然后请我们吃肉?”
破铜锣一般的嗓音今日格外响亮,配合着段大师一兴奋就像老树皮喷红漆般的老脸,更是格外喜庆。
军械监的那些官场油子不知发的什么疯,只匆匆点数一番就把五十口刀器取走,让已经准备大放血的五器司诸匠恨不得放鞭炮庆祝,更让人值得高兴的是,徐狗贼那张有好处就钻,骨缝里吸油水的恶臭肥脸更是一天就没见到。
很快各种小道消息四处乱飞。
徐狗贼今日没来点卯,让巡查的军中长官大怒。
据说今年来征粮的是条过江强龙,不仅他们官营刀匠行,就连五器司的其它官营衙门,管粮秣兵马的,管金银库藏的,管药草买卖的,今日都像是上了发条,背后有鬼在催魂一般。
不过这都不干刀匠行的事儿,刀打好了,质量过关,在没有道人来试新刀的情况下,便如松了绳的牛羊,老匠人还持重些,后生则已经开始商讨今夜去那里庆祝,红馆里哪家小娘皮的身段最好。
戚笼坐在角落里,表情一贯的温和,只是细看之,多了几分不同。
见这热闹气氛,做为刀匠行唯一能打造四种‘道器’,且是匠行主管的段师傅干咳一声,道:“正好,我也宣布一事——”
他粗大坚硬的老手拍了拍,不少老匠人已经露出了然和憋笑的表情。
“话怎么说来着,内举不避嫌,我明年正好过六十花甲,也干不了几年了,戚笼我带出来的,手艺和人品你们也都看到了,我的意思很简单,以后他来管这块儿,你们放心,我也放心。”
老匠人们的吆喝声才刚刚响起,嫉妒的、羡慕的眼神还没来及落下,一直低头沉默的戚笼就抬起头来,沉默了下,笑容温和:“承蒙各位叔伯错爱,我能力有限,这担子我不能担。”
热闹的气氛嘎然而止。
晌午饭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下吃完,没人明白,这黑山城中少见的油水肥缺怎还会有人不愿意干,段大师这么好面子的人,出乎意料丢了这么一个老脸,他家孙女难道不水灵么。
戚笼平素少喝酒,喜食素,武家炼养是并重的,外人看来,这位爷食饭的姿态和速度像极了八十岁老大爷,一小碟青菜要咀嚼半天。
“听老叔的,回头给老段道个歉,别倔驴似的,你难道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世道?一两灵银就能买十条人命,老幼更便宜,匠行主管不仅有钱,还有权,没有这两玩意,你出去想被人宰吗?”
匠行老邓头苦口婆心的劝说,他也是好心人,而在不少有想法的后生口中,戚笼都快成喜分桃的兔儿爷了。
“邓师傅,你放心,我会去的,”戚笼安慰道。
“那就好,你管事,我也放心些,”老邓头若有所指。
吃过晌午饭,戚笼来到官匠行后院最大的一间屋外,敲了敲,没回声,推门而入,一股浓酒味扑面,段大师正抱着茶吸饮,斜视了戚笼一眼,冷哼一声,转过头去,没喝完的半壶酒还丢在地上。
“给老子滚蛋!”
戚笼若有所思的笑了笑,没动弹,脚步声响起,一个青衣小娘从屏风后转出,端着个白毛巾的铜盆,嘴里不满道。
“老东西你给我省点心行不行,大白天的滥饮,你是想早点陪我大爷爷、二爷爷他们去阴间耍吗?”
小娘子身段好,五官端正,皮肤有点粗黑,行事作风风风火火,把热毛巾往段大师头上一盖就开始乱擦,毛巾刚从开水里拧干,擦的大师哇哇大叫,竟连反抗也不敢。
“啊,戚师傅!”
好半晌,段七娘才意识到背后站着一人,见了干干净净的戚笼,目光一亮,慌忙把白毛巾拿起,似是想展示一种善待老人的女性成就,连忙把‘老东西’往椅子上一架,奈何用力过猛,戚笼甚至可以听到段大师老骨头发出的‘嘎吱’声。
“戚师傅好。”
“七姑娘好,我来找老爷子说说话。”
段七娘连忙上了茶,端起铜盆就退回后厢,行姿端庄优雅,段大师想龇牙咧嘴,结果被小娘皮回头一眼就瞪没了。
看着表情古怪的戚笼,段大师老羞成怒,刚想喝骂,戚笼抬头,疑惑道:“七姑娘有东西没带?”
老江湖积累多年的骂人俚语最终成了短促的干咳声。
“小白脸我警告你不要狗仗人势,我孙女总有不在的时候,惹毛了老子找人弄死你!”
可惜大师一边喘气一边张望的表情没什么说服力。
“你莫不是来道歉的,看在孙女的份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谢谢,谢谢您老三年来的帮扶,”戚笼低头,顿了顿:“我是来请辞的。”
段大师惊愕,然后暴怒,上前一步就是一巴掌,戚笼指尖一动,暗叹,止住,硬挨了这一下,一声脆响,右半边脸肉眼可见红肿起来。
“这巴掌打的也好,本来想给您磕个头再走,但我这人实在不喜欢给人跪下。”
戚笼揉了揉脸颊,感觉视线都微微晃荡,这抡铁锤抡了几十年的一巴掌气力,还真是够劲。
段大师打完后就后悔了,见戚笼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样子,怒气又生。
“你小子忘恩负义!”
“我在您这儿干了三年,干的最多,拿的最少,我觉的我至少有不干的自由。”
“老子缺你那两个子儿吗!这座刀匠行老子都准备留给你!”
“还有个黄花大孙女,”戚笼笑道。
“你不喜欢我孙女?还是你不想入赘?”段大师狐疑道,最后退了一大步,咬牙道:“实在不行,头胎就姓戚好了。”
戚笼挠了挠眉心,突然感觉头疼,叹了口气:“我待在这儿,对您和您孙女都不好,我这身份——”
“黑户的身份有几个干净的,”段大师嗤笑道:“无非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丢盔弃甲的败兵,做些下九流的营生。”
“呃,我做的活儿,比较有挑战性,”戚笼沉吟了下,“三年前,山南道最大的麻匪赤身贼您听说过没?”
“那是我创立的。”
……
段大师把戚笼当干儿子养,准备养老送终的那种。
但干儿子到底不是亲儿子,身份曝光,养老不一定能养老,送终是肯定能送终的,毕竟是山南道诸兵阀合力通缉的大贼首,人头相当值钱。
戚笼并没有立刻离开,一来他要为即将做的事做准备,二来,他的手艺暂还没学全。
“武学炼养并重,你的身子我无法医治,但是我有一门养法,可以延缓筋骨衰颓。”
巨人口吐洪音,半跏趺坐,身上筋肉蠕动,血气流窜,渐渐勾勒处一尊以筋为骨,以肉为线的大型佛教纹身。
“人我是须弥,邪心是海水,烦恼是波浪,毒害是恶龙,虚妄是鬼神,尘劳是鱼鳖,贪嗔是地狱,愚痴是畜生。”
念唱似低实高,仿佛是从人身四万八千毛孔中一齐唱出,震荡的戚笼气血翻滚,仿佛身子在血海浮屠中飘荡,心念似定实不定,连那三年都没知觉的脊椎关节似乎都微微刺痛。
“筋肉为表,法相为本,贝叶护经,实相菩提。”
巨人睁眼,恰似血海化桥,须弥山开。
“故又称——筋菩萨!”
第四章 世无净土
高深的武学法门,是用声音刺激外部皮肉,震荡气血,进而开发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最终入道的一种手段。
抽筋、扒皮、割肉、剔骨,看名称就知道这条路的险恶,不知多少练家子在此摔了个筋断骨裂,半身残废,虽说拳术养炼并重,但这‘养’的高深法门,价值是远高于炼法打法的;巨人也是因活命之恩难偿,才把这双炼的呼吸法传出。
‘筋菩萨’前半段‘贝叶庇佛’,后半段‘须弥金山’,有巨人这种顶尖炼体大师相助,短短数日,戚笼便入门,将‘贝叶庇佛’炼到小成境。
相传贝叶是最古老佛经的载体,经书中记载着佛陀得道的奥秘,戚笼入门不久,就能感受到身体变化明显,寸寸皮肉像是有了活性,骨骼被包裹的更加紧促,酥酥麻麻,像是二次发育了般,皮肤上的各种伤口也有了愈合的迹象,若是‘贝叶庇佛’大成,更能对人体所有肌肉、筋带、韧带、筋膜等组织进一步强化,达到‘人体处处空穴,具能听佛吟唱’之地步。
“我要走了。”
经过几日的相处,戚笼知道对方心有牵挂,也无废话,笑了笑。
“周将军慢走。”
“你认识我?”周子通粗犷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不仅见过,说实话,还打过一次交道。”
戚笼吐了口气,“三年零九十八天前,吕阀领军十万,于古月湖畔大战八阀联军,在下当时正准备登船过湖,有幸跟诸位将军交手一翻。”
周子通表情变的十分古怪,他不会记错,当初山南道残余军阀势力联兵反扑,水路并战,这古月湖渡口正是兵家必争之地,吕阀若得手,别能切断百万联军纵兵之势,联军若得势,则能打穿吕阀兵线,把吕家军兵少之弱点彻底暴露出来。
所以当年一战,吕阀尽遣精锐,十豹将去了五位,对方也尽遣军中强将,双方在这大渡口杀的尸山血海、流血漂橹。
周子通迟疑道:“我若是记的不错的话,沿岸百姓在十天前就得到消息,迁的干干净净,那渡口附近早就没人了才对。”
“我说当年怎么一艘船都找不到,”戚笼长叹一声:“贵军把我当作联军奸细,而联军又把我当成你们吕家军的先锋,连话都不给多说一句,上来就杀,当时我就在想,我都金盆洗手好些日子了,是谁弄出这么大的阵仗来伏杀我。”
号称‘智珠在我,不动佛将’的周子通难得露出一丝尴尬,嘴巴嗫嚅半晌,才迟疑道:“那你这伤——”
戚笼幽幽的看了对方一眼,“都说明刀易躲,暗箭难防,说这话的人大概没见识过数万人披甲持刀,像潮水一般向你杀来的场面,虽说当年战场混乱,但在我重伤落水前,贵军的精锐好似占得上风。”
周子通‘须弥金山’大成的心境都有些扛不住对方的视线,干咳一声,道:“佛是因缘法,有因必有果,这也是为何你我能在此相遇。”
戚笼淡淡一笑:“也是,要不怎么能撞上佛帅呢,一果报一因,自吕阀内乱后,倒是很少听说贵阀几位大员的踪影。”
周子通面色微变。
吕阀内乱,算是近几年内,唯一震惊山南、山北两道的大事,要知道吕阀全盛时期,治下像黑山城这种规模的公城足有百座,更别提被征服的军镇、古城、邬堡等地盘。
像这种规模的大兵阀势力,便是整个钟吾古地都没几股,兵锋威震数十万里,除了七大边镇无人能治,再往上便只有立制建国了;不过就在吕阀威势达到全盛时期,出现了一件相当诡吊之事——
那位来历神秘莫测,打下赫赫一片疆土的吕侯突然失踪了!
然后各地黑行就出现了关于吕阀数位领兵大将的通缉令。
若非如此,戚笼还真不一定认出对方,毕竟当初杀入古月湖的五位豹将,可没有这一位,佛帅,周子通!
周子通巨大的身形,哪怕半坐着都比常人要高,两眉粗而尖,皮肤赤金,像极了佛家的护法金刚,如今他缓缓站起,像是一座大山般把戚笼盖住。
老屋子杂物甚多,其中一根竹竿似是用来晾衣用的,周子通我脚掌微动,地面一震,一声崩响,竹竿子的粗头就握在掌心,大拇指和食指掐住竹节,戚笼若有所思。
“你有凶气而无锐气,善用刀?”
“六岁玩刀,十年不缀,无师传,大成后再想师傅,均不和路数。”
周子通点头,“你刀已入道,没师傅正常,我大约二十岁时,也超越此境,悟枪二十载,败三次,方大成。”
戚笼深吸一口气,手中小碧炼斜握,身体半躬,两条大筋自足底绷到脊椎,似两张交叉大弓,他更善长马上刀,如今无马,人便是马,刀便是人。
大弓一弹一炸,脚尖戳地,刀顺左肩向枪三寸撩去,周子通眼光向上抬,戚笼眯眼,一晃刀身,劲力喷涌,刀光裹挟二人满身。
周子通先点头,后摇头,竹竿根部往回一戳,‘啪’的一声打翻刀背。
竹竿出,刀散,背生凉意。
杆尖距离喉咙不过一丝。
戚笼额前微湿,喉结微热,他想咽一下喉咙,咽不下去。
“缠头,裹脑,不过如此。”
在刀法上,正架过头谓‘缠头’,反架过头谓‘裹脑’,都是刀中杀招。
戚笼做了近十年马匪,砍人无数,身心意相合,才炼就了这一招刀意,刀背不离不旋,大成显功,却被对方一杆子戳破。
“中平枪?”
周子通摇头:“这是崩枪。”
崩、拿、炸、点、缠,这是枪中五基本。
戚笼若有所思。
“请先生赐教。”
“你是何人,我为何要赐教你?”
周子通忽然收枪,倒提着竹竿便往门口走。
戚笼愣了下,赶紧追了上去,没走两步,便听到了雨打芭蕉似的瓦裂声,眼前金光乍现,光中好似托起一佛陀从屋中升起,让人生起无可阻挡的感觉,佛陀千手,手手持枪!
本性圈中,佛光大亮!
整座瓦房轰然塌陷,三道无声无息的人影血崩如潮,周子通脸上似喜似悲,竹竿头子断裂。
“赤血行第一档的无形刺客,董公子自断手足情谊!”
吕阀十豹将,三人可称帅,佛帅、神帅、紫帅。
其中,算命官董和号称算命如神,喜称公子。
周子通把目光转向戚笼,戚笼半跪于废墟之中,混身洒血。
他伤势初愈,留不得手,也不能留手。
留手不传功,传功不惜命。
“缠是末端,崩是前梢,五枪轮转,谓之圆,圆光四面各有一丈,使之可渡大千世界,保身则为净土。”
周子通面无表情,拧杆做圆,再一拧,竹竿崩出无数毛刺,随手一丢,大踏步而去。
“终究是世无净土。”
四尸横野,虫蝇纷飞,也许过了许久,也许只一刹那,三尸开始溶解,皮肉透明化水,水流聚成血影,颤颤悠悠向外走去。
无形不是人,是人皆有形。
“周子通…没死…消息必须…传出。”
无形诡影却没注意到,随着它缓缓移动,一只狰狞的眼珠子缓缓睁开。
猩红的血水顺着眼角滴落,戚笼正陷入一种忘我而诡异的境地。
半截枯骨半身衰,一汩黄泉入海来。
武学就是武学,没有道门武学,佛门武学的说法,所谓‘筋菩萨’,合起来无非三话,肉体、念唱、大无垢。
周子通想传戚笼他的枪意,终究心意不纯,出了杂念。
而戚笼出身以仇,闯世为匪,三年忍性,却是从杂念中,悟出了别的东西出来。
诡影非人,善吸生机,身后虽无生机,但却莫名的感到一阵警觉,猛回头,漫天血珠炸裂!
半截刀子与身具碎。
戚笼劈血而出。
“武道之人,当观此身如一死囚,牵挽入市,步步近死,以死为念,事事割弃。此身亦舍,何况其他,以此锻心,故见功疾,死中得活,不生不死。”
“人生顷刻一息不来,便是死地——”
戚笼面目僵死,挪步而行,只有皮肉纹路中的菩萨面目狰狞。
“双手举刀下劈为阎!”
第五章 蛇归山
钟吾古地地形像一条身长万里的神鲤,山势嶙峋刺中,脊线延申出海,鱼尾化作两串岛链。
黑山城便建于鱼线的脊椎中端,背靠一座沉铜矿藏,每年提炼出的沉铜更是道器的重要原材料,养兵扩城的流水银子便是靠此赚来的。
再往上,便是黑山的由来,万丈险恶山顶,阴煞黑雾、凶恶妖祟、地浆鬼火、白骨髑髅,号称钟吾第一险地。
历任黑山城主都曾组织过武道高手前往探查,想要搜寻一些武行内部秘而不宣的宝物,结果来一个死一个,凡上山者,从未有人活着下来过,其中包括身炼大成的顶级打家,又或是政斗失败的前几任城主。
久而久之,黑山便成流放囚犯的监狱,那些被流放的犯人再无人见过,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如今,黑山又多了一个访客。
戚笼望着被黑雾灰云笼罩的山顶,黑雾随着风云变化好似千变万化的魔怪,虎视眈眈盯着人间众生,那自山顶流下的地火浆是它的涎水,山风则是他的喘息。
戚笼盯了它一会儿,身穿蓑衣,头顶斗笠,身上鼓囊囊的,带着各种物件,返身进入山底矿洞之中。
……
元金、灵银、沉铜,是这世上少有的,能够在任何地域都极有价值的宝物。
按照黑山城的行价,一两灵银能换百两白银,依旧有价无市,元金价值更高,至于沉铜,普通兵器参杂一点就是神兵利器了;段大师曾经出手,打造刀匠行唯一一口沉铜含量超过九成的神刀,被几个大行商玩命争夺,最后以千金成交,当时惊的城主都出面了,这也是戚笼唯一一次见到这一任的黑山城主,不过好似出城就被人抢了,整个车队被屠的精光。
炼刀需先学矿,光这辨识、采集矿物的难度就挡住大多数人,当初戚笼在这暗无天日的矿洞中待了足足一年半,是所有学徒中待的最久的,按照段大师的说法,是基本功最扎实的,这才得到大师的青睐,认为是可造之材。
可戚笼当初并非抱着学一门手艺,靠此养老的目的,他的目标从头到尾都很明确,黑山,只有黑山!
当年戚笼倒八辈子血霉撞上了两军决战,拼尽全力才杀出一条血路,虽然侥幸保住性命,代价是身受重伤,尤其是腰间的伤势几乎断了他的武道,更断了他的野望。
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中,戚笼遍寻名医行家,想要修复伤势,但这种伤势无人能治,若非他炼化了足太阳经筋和足少阴经筋这两条大脊筋脉,此时怕是早已瘫痪在床上。
而在传说中,黑山山顶有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药,不然为什么那些武行大家都往里面钻;虽然传说不靠谱,但早已绝望的戚笼把它当成唯一一根救命稻草,并为此做三年的谋划,若不是意外撞上周子通,他此刻怕是早已上山‘求药’。
而周子通的出现更让戚笼下定了决心!
武道无门,当寻神异。
复杂的矿道,昏暗的视野,戚笼举着一盏灯笼不断前行,他从矿场小工做起,凭着当年马匪魁首的手段,在最后半年中,成功做到了矿场代管,且以专业的勘察技术选定了数条矿道,收获颇丰。
但谁也不知道,这几条矿道的作用,并不是挖矿,而是将这十年来,所有矿工所挖的矿道打通,然后连成一条搬山之路。
他调查过了,近十年中,前往黑山的武者已经是少之又少,而这条矿脉也是近十年才挖开的,也就是说,几乎没人会将二者联系在一起,而只要将二者贯穿,便能避开黑山最危险的赤火层和白骨层。
‘轰’的一声,戚笼的矿镐狠狠砸在墙壁之上,伴随着矿壁的塌陷,一条天然山道展现出来,一股强烈的火气扑面而来。
戚笼心一喜,眯眼望去,可以清晰的看出这里已经接近黑山山顶,一层淡淡的黄色粘液覆盖在岩壁上,像是活物般缓缓蠕动,矿灯的光芒缓缓收缩,最终被压到极限,只有一点火头在散发着微弱的光线,旋即就被寂静的黑暗吞噬。
矿灯灯灭,戚笼彻底陷入了黑暗中,‘沙沙’的脚步声响起,头顶、脚下、身上、墙壁上,一股冷意渗入皮肤,仿佛有凄冷无形之手在缓缓撩拨,阴凉、瘆人、丧人魂智。
黑暗中,戚笼拔刀,刀身像流水缓慢且匀速,但在刀尖拔出时却猛然提速,刀尖与铜口摩擦出了火星,火星落在‘蓑衣’上,刹那间,火光汹涌澎湃,从整个身子上烧出,泼火烘刀。
蓑衣是西域火浣布所制,隔热,耐烧,驱魔;布面浇猛油,人形火灯,专烧鬼祟!
握刀柄的手掌猛的一搅,一张无面人的大嘴便被绞裂,碎裂的面孔森冷一笑,重新钻入黑暗中,戚笼视线扫过左手,眼角一抽,不知何时起,两根手指不翼而飞,只剩下森森掌骨,骨头泛着青色牙印,剧烈的疼痛和久违的热流从体内爆发,蠕动的伤口上血流如注,像暴饮一口剧毒的酒。
戚笼将准备好的麻布包裹住伤口,身上熊熊火光照遍矿道,照出了成片的骷髅,骨节粗大,手持各式兵刃,一看生前就是武人,空洞洞的眼神直勾勾盯着他。
戚笼将腰间的葫芦盖子扯掉,猛灌一口,剩余酒水洒在刀面,刀是新刀,如今却多了层层裂纹,但火舌一舔,像是开光了般。
猛吸一口灼热的火气,戚笼咧嘴,人披火,火舞刀,杀入骷髅群中!
……
黑山山顶,一身白衣、面裹黑纱的少妇,一个面容忐忑,但跃跃欲试的披甲少年;二人身边,是似血般滚荡的岩浆,是无数奇形怪状、凶恶狰狞的怪物尸体,死相相当凄惨。
披甲少年身上的甲衣很奇特,玄色,似铜似铁,又像是裹了一层鱼鳞,细看之,甲内有无数根刺插入人体骨节中,层层叠叠,仿佛是从人身二百零六块骨头上长出的人甲。
他的双手沾满粘稠黑液,黑液中带着一丝红色,附近地面的尸体都是他造成的。
少妇魅惑的眼神扫过一只伥虎的额头,那是一个铜盆大的血洞,以血洞为中心,密密麻麻的裂纹覆盖了它三丈长的巨大身躯,尸体上白雾蒸腾,流出的血液似山顶的岩浆。
“不愧是天生金骨、万芒玄甲,龙珠注定是你的,赵神通。”
叫赵神通的少年目光贪婪的从少妇臀部划过,兴奋道:“好姐姐,真的是龙珠?天生龙脉显化,诞生的龙珠可是十不存一。”
少妇不答,继续道:“你本是龙鳞转世,又有如此根质,等炼化龙珠后,自有人安排你拜入九兵崖,到时你按照计划行事,莫要辜负了府主和奴家的期待。”
“姐姐放心便是,我爱极了姐姐,我的命是姐姐的,身子也是姐姐的,只要姐姐需要……”
没等赵神通肉麻话说出,那少妇魅惑的眼神忽然变的漆黑一片,黑暗中仿佛穿越阴间地狱,万丈高峰之上,一尊百丈幻影猛然浮现,那幻影头似夜枭,身穿大红嫁衣,夜枭脑袋像是无数冤魂厉魄扭曲而成,嫁衣又似红色的血瀑串成。
赵神通只看了一眼,就头晕眼花,恶心泛呕,像是有一只苍白的手塞入喉咙中,身上的玄甲也开始融化成浓水,浓水之中,一根根血红手指钻出来,在扭动。
那巨大怪物躬着身子在黑暗中游行,面盆大的鸟爪时松时紧,声音像是一百个女人的奇声怪调扭成一体,所过之处,黑雾蒸腾,向外泼洒如潮。
“天地龙脉化九形…撑天龙,不对…血龙,不是…鱼化龙,该死,没有鱼梁骨……”
怪物用尽手段,距离查出这九种龙脉的哪一种却总差一丝丝,这不由让它陷入暴怒和疯狂中,因为它知道,像它这种存在,一旦出世便逃不了监察者的惩罚,钟吾古地,大家都在等待,大家都在忍耐,大家都藏于人间,等待在未来的大劫中瓜分果实。
而龙脉碎片,是入场卷!
“原来如此,戍土藏形,地肺孕鬼胎,好纯度,好龙魂,喋喋喋,这里居然孕育出一条双首龙……”
怪物一把捏起赵神通,好似无数眼孔拼出的眼珠子传出一道道诡异意念,背后鬼潮一分为二,显出一座巨型青铜门,门中无数锁链捆着一条庞然大物。
“夺龙吧,为了这世间的大功德!”
怪物嘴巴张的老大,流落的口水似黄泉,半只爪子猛探入门中,大门一关,翅爪齐根断裂,血如雨帘,少妇尖叫声刺天。
黑山山顶疯狂震动,无数碎石巨石如雨下,巨木断折、禽奔兽遁。
三月五日,惊蛰,蛇归山,大震。
恶神犯太岁!
第六章 巷中刀
杀伐打一开始就飙上了高潮,戚笼撩腕花,刀刃顺着人体中轴线化作汹涌火圈,火中藏刃,一缕杀意盯向骷髅脑门。
骷髅姿态鬼魅,忽忽平移三寸,闪过刀锋,五指骨节扭拧如钻,插向戚笼眼珠,同时上半身不动,下半身右脚似翘起的杠杆,化作一道黑影,直戳戚笼的膝盖内侧。
一番动作无声无息,除了肋骨漏风外,跟道士走僵一般无二。
这具骷髅身前是个‘僵尸拳’顶级打家,最善无中生力,杠杆脱、拧旋脱、鸡心脚,全是起时无势,落时无声,但炼到高深处,能靠任一指节发劲,在空屋中用苍蝇做拳桩。
戚笼只感到黑影一闪,对方身影就消失不见,同时眼皮刺痛,视野一黑,本就浑浊的环境下,更无可能注意到隐藏的暗杀脚。
然生死危机下,戚笼半身像是受惊寒一般寒毛炸裂,成片的小隆起改变了肌肉纹路,更改变了运劲方式,身上隐约可见的青筋菩萨睁眼,背筋发力,右膝前探马,在左脚骨板剧痛的同时,刀身火炸裂,刀口前半寸凶狠的劈在骷髅脑门上,如大斧伐树,‘崩’的一声闷响掀翻了头盖骨。
刀根伐人曰剁。
骷髅身子一僵,脑洞中窜出一缕晦气散去。
未等戚笼松半口气,黑暗中拖刀声响起,刀环晃荡,厚重,刺耳,似极远,又似极近。
戚笼嘴唇抿成一条线,刀术高手不一定会拖刀,但会拖刀术的一定是顶级刀手。
上半身微躬,膝盖弯曲,行似老坨子,这种姿态全靠小腿筋和十根脚指肌发力,脚掌都不能落地,似猫竖尾,刀落在地面,拖出一条火线。
斜窄的巷道中,气机疯狂交织,两条刀线眼看着就要撞在一起,戚笼左腿忽然微微向右一崴,似脚伤复发,对方积蓄的刀势顿时如沸腾洪水破堤而出,而戚笼眼一挑,马越涧,龙形转体,后脑勺似直直撞上刀身,菩萨拜佛。
火光猛的一闪,两道身影交叉而过。
这具骷髅身材巨大,足八尺有余,体形仅次于周子通,身站如松,两手虎口均向刀身,手心相对,五指卷屈,大刀刀尖插入地面,刀刃沾血。
骷髅嘴巴张开,想说些什么,‘咔嚓’,两膝盖骨突然碎裂,身子随即四分五裂,化为尘埃,仅剩两节手骨死死握住刀柄,是大刀握法。
戚笼摇摇晃晃的起身,右肩血流不止,看着死也不松的握刀之手,他肃穆沉默了一会儿,才抓起刀身,似是巧合,两节骨掌滑落。
要炼拖刀术,须有关云长的豪气胆意,更得有曹孟德面不改色之奸诈凶残,前者主刀势,后者保刀意,刀势易成,刀意难忍。
戚笼拔刀一甩,手腕一沉,赞道:“好刀!”
刀长四尺五寸,刀柄长七寸,通体靛蓝色,刀背六环均是鎏金吞龙环,环隔三寸六分一毫不差,整口刀拔出来足有戚笼大半个身子高。
“老爷子的巅峰之作也不过如此。”戚笼微叹:“可惜。”
人是死物,刀自然也是死物,庆幸,可惜。
黑暗中的脚步声又至。
戚笼双手刀,明刀执前,暗刀藏后,明刀如常,暗刀更大,与其说是人藏刀,不如说是刀背藏身。
入宝山者从不空手而归,入黑山者从无命出山。
但那么多次探险,死去的高手终归以各种千奇百怪的方式传递出了消息。
赤火层是地火岩浆爆发,火中精怪成堆,更奇妙的是,黑山并非火山,岩浆是从山半腰迸发,顺山道往上流。
白骨层中聚百兵,有将军卸甲、有百煞人坑、有无头局、也有铡人刀,杀局绵延,十死无生。
戚笼没想到的是,黑山的诡异竟能延申到山腹中,更没想到,当初的武者死后会成为他的绊脚石,这些骷髅竟还保留着生前三四分的武道功底。
而每一具骷髅,生前都是极凶悍的打家。
诡异的山道中,肉体与白骨的碰撞、火与鬼祟的灼烧,刀锋上的生死。
戚笼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水珠和血珠挂在身上任何一个可挂的部位,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身上任何一个关节都在‘嘎吱’作响,‘筋菩萨’缓解了伤势,但它无法根治伤势。
他就像是一条被抽了龙筋,打入蛇身的怪物,挣扎,再挣扎,在尖刀山石中割肉往前。
他的左小腿挂着皮和肉,右肩是一道粗大的血口,身上还有七八处足可致命,但距离致命却总差一丝丝伤口。
尸风一卷,黑影如箭,戚笼拔刀。
冢中枯骨拦腰劈散,一口钢枪钉在石壁上,戚笼的腰间又多了一道口子。
这般手段越来越熟练。
身若行尸走肉,刀似燎原野火,刀术渐渐脱离招数的樊笼。
他的刀术还未达到泼墨不进的地步,但他的刀意却总能在生死关头,生杀由我。
刀意为阎,‘阎’字本意为巷中门,刀自然也是巷中刀,三尺之内,你我生杀,越是绝境,就越显刀锋峥嵘。
身不动则虎啸,心不动则龙吟,身心之间,生死之间。
而死人是没有精神的,更无武意,看似三四分的本事,落在戚笼眼中,一分,只一分。
不知不觉间,戚笼的刀术已进了一大步,这却是以他精力耗尽为代价的。
随着最后一具骷髅劈散,回首望去,眼前尽是白骨,戚笼腿一软,倒地,身子像是被扯裂的破布娃娃,两口刀落在地面上,发出‘咣啷’‘咣啷’两声响。
身上的火浣布也大多碎裂成黑沫,火本凡间火,烧在此布上却能产生微弱的驱邪效果,但在长时间吸纳阴晦后,终归是难逃衰败。
“药,咳咳。”
戚笼挣扎着从怀中掏出黄纸包,颤抖着打开,药是虎狼药,能让一个血气衰败的武者长时间内保持精力旺盛,但烧的是生命生机,但对他来说,除此身外别无可舍。
入山前他便服用了半包。
药一入喉便燃烧起来,从喉管烧到五脏六腑,尤其是积伤的大脊椎附近,更是烙铁一样剧痛,这使得戚笼不自禁的蜷缩成虾状,看起来极单薄纤弱。
意识在清晰和模糊间晃荡,视线天摇地晃,两侧山壁淡黄色的膜状物开始溢出大量粘液,顶端更是结成了絮状丝网,身子紧贴地面,由细小的震感到强烈震动,山体内仿佛有难以想象的巨物在爬行。
山有灵,血肉生成。
‘轰隆’‘轰隆’
仿佛能震碎耳膜的声响中,戚笼抬头,无边汹涌的血水淹没了他。
滚烫、腥燥、桀骜不驯。
坊间一直有种说法,这黑山,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