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破天地》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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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寒风城
寒风城,地处天星大陆北方,是个边陲小城。这里四季严寒,北风从春天一直吹到冬天,经年不歇。寒风城的由来就源于这凛凛不绝的北风。寒风城往北是北海,往东是玉鸮山,往南便是大陆腹地,往西就是有名的鸟不拉屎的神弃之地——不周山。
北海盛产一种叫做梭子鱼的海货,肉质肥美香甜,深受大陆各国国人的喜爱。当地人就靠着在北海捕鱼为生,虽不富裕却也勉强维持生活。
东面玉鸮山上经常有山精鬼怪,食人猛兽出没,罕有人迹,却生长着整个大陆最为稀缺的疗伤圣药,雪玉山参。雪玉山参,一寸一品,九品为王,可以活死人肉白骨。一棵三寸长的雪玉山参就能卖上千两的白银,而九品参王只存在于传说中。在寒风城,几十两银子就足够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开销。于是很多人想着一夜暴富,纷纷跑到玉鸮山上去挖参,这些人又被称作参客。一批又一批的参客抱着发财梦走进了玉鸮山,而最后能走出来的只有十之一二,那还是运气好的。
玉鸮山地形复杂,树木遮天蔽日,积雪经年不化,雪下面又暗藏悬崖深沟,就连经验最为丰富的参客都不敢说自己进了山就一定能出来。何况山里又经常下暴雪,北风刮着鹅毛般的雪花打在人脸上,威力不比石子小,打的眼睛都睁不开。四面八方全是雪,俩人要是隔了几米,互相连个人影都瞧不见,留下的脚印被风一吹,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雪。要是进山碰上了暴雪,那就只能自求多福,听天由命了。
玉鸮山里还有不知名的山精鬼怪,食人猛兽,运气不好遇上了就只能怪自个少长了俩腿。这还只是天灾而已,天灾能防,人祸却是防不胜防。有多少参客躲过了天灾,采到了山参,最终却没躲过背后捅向自己的刀子。尽管如此,还是有络绎不绝的人来玉鸮山碰运气。
寒风城西面就是传说中的众神遗弃之地——不周山。这片山脉没有花草树木,没有动物野兽,除了黝黑黝黑的石头,看不到别的东西,就连天空都瞧不见一只飞鸟。传说很早很早以前,不周山拥有最富饶的土地,这里也诞生了最强大的氏族——不周氏。后来不周氏违逆天神的命令,不尊天神的号召,天神就降下了诅咒,使不周山燃起了大火,烧死了所有不周氏族民。大火一直烧了好些年,把不周山上的生气全都烧没了,只剩下死气。后来,火灭了,不周山却再也生长不出任何东西。传说中最富饶的不周山成了被天神遗弃的最荒凉的地方。还有传言说不周山埋藏着当年不周氏所有的财富和不周氏强大的秘密,谁找到了,谁就能重现当年不周氏的荣光。历年来无数的念士,武者,剑客,修者,都曾经进入遗弃之地,想要寻找不周氏遗留下来的秘密,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找到。久而久之,遗弃之地也渐渐的被人们所遗忘,只剩下一座座荒凉的山峰,像是一把把利剑,刺向天空。
炎武十三年秋,天还未亮,清晨的雾霭也没有散尽,寒风城的大多数人都在酣睡,城里的卫兵一个个困得东倒西歪,正倚在城墙上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如此清冷的早晨本不该有人的城门外却出现了一个穿着破烂青衫的中年汉子,胸前挂着一个不小的包袱。那汉子步履蹒跚,显然是太累了,走着走着就朝城门撞了过去。眼看就要撞在城门上了,只见那汉子手指微动,结了个不知名的手印,就那样直直的穿城门而过。只不过那汉子结了手印后似乎更累了,好不容易走到一家客栈门前,连敲门的力气都没了,就那样瘫坐在地上。过了一会,那汉子身影竟然越来越淡,最后化为一道青烟钻进了包袱中,只剩下一个包袱静静的躺在那儿。
李平安,又名李大脸,天生脸就出奇的大,是梧桐客栈的一名伙计。每天清晨,他都要早早起来,顶着寒风,打水、砍柴、清扫院落。今天李大脸同往常一样,先是把水缸里的水装满,再拿着扫帚要把客栈门前清扫一下,刚打开门,就发现客栈门前放着一只包袱。
李平安四下看了看,没有发现人,心里思虑着这是谁的包裹,放在这里不要了?就在此时,包袱中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婴啼。李平安走近那包袱,打开一看,原来那大包裹中是一个婴儿,正独自啼哭。只是这婴儿又瘦又小,四肢就像四根小木柴棒,瞧见李平安后,非但不哭了,还伸出两支纤细的小胳膊咿咿呀呀要抱抱。李平安四下瞧了瞧,也没瞧见谁,心想,谁把孩子扔在这儿了。见这孩子又要哭闹,只得把孩子连同包裹一起抱了起来。李平安刚抱起孩子,就发现这小孩儿身边放着一只祥云玉佩。只见这玉佩颜色乳白通透,没有一丝的杂质,雕刻也甚是精细,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人家所能拥有的东西。李平安在客栈当伙计,一年下来也攒不了几两银子,哪里见过这样的好东西。心里暗道:“常言说得好,金银有价玉无价,这玉佩一瞧就知道价值连城。王老财主经常把玩的那块玉佩据说价值千两白银,瞧着还没这块好。我一辈子都挣不来这一块玉佩的钱呐。”李平安又四下仔细瞧了瞧,没看到有什么人,就把那玉佩往自个怀里一揣,心想,赶明儿把这玉佩一卖,我也买上一家客栈自己做老板。又低头看了看孩子,自言自语道:“我可算是你的救命恩人,要不是我及时发现你,这么冷的天,弄不好你早就冻死了。你那块玉佩姑且算是给我的酬劳了。”这时候天色已经大亮,李平安站在客栈门前等了好久还没有瞧见有谁来找孩子。
李大脸抱着孩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又等了等,还是不见有人来。这时候,大街上的人慢慢地多了起来,有买菜的卖菜的,有挑着扁担摇着拨浪鼓的货郎,也有磨剪子锵菜刀的,还有牵着猪啊牛啊羊啊来卖的。一会儿的功夫,整个街道就喧腾起来。
这个时候,客栈老板周有财已经洗漱完了,正好看到李大脸抱着个包裹站在门前,还以为李平安要走,急忙喊道:“站住,大脸。你这东西都收拾好了,是不想干了?”
李大脸听见是老板。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回道:“老板,老板,您想差了,这包裹啊不是我的,我在咱门口拾了个孩子,等半天了也没见有人找,正不知道怎么办呢!不信您瞧瞧。”李大脸对老板解释道。
“真的假的,拿来我看看。”周有财接过包裹一瞧还真是个孩子。只是这孩子也忒瘦了吧。
老板娘听见李大脸嚷嚷着孩子孩子的,推开房门也走了过来,看到自己家男人正抱着个孩子。
“什么孩子孩子的,把那孩子抱过来我瞧瞧。”说着从周有财手里接过那孩子。女人家总是心软,又看见这小家伙瘦瘦的可怜劲儿,心里一阵酸楚,险些落下泪来。小家伙瞪着双乌黑乌黑的大眼睛,左瞅瞅右看看,小嘴巴一撇一撇的可爱极了。老板娘接着说道:“一个婴儿在这么冷的天没有冻死已经是天大的运气了,慈恩寺的老和尚不是经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老周,我看这孩子跟咱们挺有缘的,你看,又笑了。”
话说这老板娘名儿叫水娘,原本是春风楼的头牌,年龄大了后就嫁给了死了老婆的周有财做妾,经营着这个不大的客栈。虽然不算什么大富大贵,但小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只不过两人年龄越来越大,却无子嗣。尽管周有财没说过什么,水娘其实一直心怀愧疚。奈何自己早年吃药伤了身子,这些年肚子又一直不争气,眼瞅着周家就要断后自己却毫无办法。
本来周有财是有个儿子的,只不过命不好,在很小的时候就得病早夭了,原配夫人也是因为儿子早夭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后来有个游方道士给算了一卦,说周有财并不是命中无子,只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自然知晓。后来遇到水娘,两人也算恩爱。只是水娘自己知道自己以后可能不能生育了。却没有想到事情这样的巧,李大脸正巧拾了个孩子。待水娘仔细瞧过婴儿后,便愈发的喜欢。
只见那婴儿虽然身体瘦弱娇小,却有双灵动的眼睛,正好奇的瞧着水娘。唯一有点缺憾的就是婴儿左臂上有块黑色的胎记,显得很是突兀。
“老周啊,这孩子挺可怜的!咱们就先养着,看看过几天有没有人来找,假如没人来,咱们就收他做儿子吧。”水娘显然很是喜欢这个小家伙,不停的逗他。
老周本来就是一憨厚老实人,见自家婆姨喜欢,且自己无子嗣,又想到当年老道士说过的话,就答道:“你喜欢就好,也许是天神可怜我周家无后,便赐下这孩子来。”
只是这孩子着实是太瘦太虚弱了,又加上受了些风寒,不一会儿就在水娘怀里睡着了。水娘起初并未在意,觉得睡一觉就好了,谁知道小家伙睡了一整天丝毫没有要醒的样子,这下可把水娘急坏了,赶忙让老周去请岐黄斋的姜老先生过来。
“姜老啊,您看看这孩子怎么了?已经昏睡一整天了”水娘着急道。
一个身穿白色长衫,鹤发童颜的老者,仔细看了看睡着了的小家伙,皱了皱眉头,又用手搭在那孩子手上,闭目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孩子先天元气受损如此严重,又受了风寒,本该早早夭折才对,可是老夫从脉象上看,其脉象虽薄弱,却有一种生生不息的感觉,实在是奇怪。加之这孩子如此年幼却全身骨瘦如柴,分明是气血双亏之状,但其骨骼筋脉又十分强劲,奇也怪哉。待我先开上几服药服用,半日内这孩子应该能醒过来,以后好好调养几日应该无大碍,只是这孩子先天元气亏损的实在是厉害,怕是一生都要体弱多病啊。”
“姜老,这先天元气亏损,还能补回来吗?”水娘赶忙问道。
“说起来也不是不能补,只是这药实在是太难找了。”姜老叹息道。
“什么药?”水娘又问。
“我曾从一张医书残页上见过,一种是龙涎草,另一种就是九品雪玉参王。龙涎草生于神龙之穴,非神龙之涎浇灌不生长。神龙本就是传说中的神兽,那里寻得?更别提神龙穴中受龙涎浇灌生长的龙涎草了。另一种九品雪玉参王还有那么一点可能,只是老夫几十年见过的最好的雪玉山参也才堪堪七品,当天就被城主亲率铁卫军护送,敬献给了国主。九品参王更是闻所未闻。”姜老感慨道。
“那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周有财急着问道。
“其实你们夫妇两人也不必过于着急,这孩子以后只是身子较常人弱些,只要看护的好一些,尽量让他少生病,还是能安安稳稳长大的。”姜老安慰道
等姜老写好药方医嘱后,周有财安排李大脸把姜老送回去,顺便再把药给抓回来。等李大脸把药抓回来了,周有财水娘又赶忙把药煎上,生怕耽搁了半分时间,直到水娘把药给孩子服下,这俩人才深深的嘘了口气。
“老周,给孩子起个名字吧,姜老说这孩子没有事,那自然是没有事的。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孩子了!”
“嗯,我命中本该无子,却得上天恩赐,给我送来了一个孩儿。姜老说他以后可能会体弱多病,我本来也没有别的什么期望,只希望他能够活得长长久久,就叫长生吧。”
第二章 玉佩
周长生喝了药,不到半日功夫就醒了过来,这让周有财夫妇一直吊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只是睡了太久,有些饿了,周长生喝了足足一大碗羊奶才满意。
李大脸见掌柜一门心思都在长生身上,下意识地用手摸了摸放在怀里的玉佩,心想:“这掌柜的这么稀罕长生,要是让他知道了我拿了长生的玉佩,还不得把我吊起来打。再说了,我要是卖了这玉佩,我也是要做掌柜的人了,谁还在你手底下受气,就为了那几两银子?”于是李大脸就找了个由头出了客栈,直奔城西当铺。
到了当铺,李大脸见铺子里有人,就在铺子外面晃啊晃,就是不进去。等铺子里的人走了,这才慢慢走了进去。
其实这铺子里的朝奉早就注意到李大脸在门外晃晃悠悠就是不进,一直等到没人了这才进来。只是他故作不知,一直等李大脸进来,这才起身迎客。
这当铺里面起身的朝奉,姓李,因为嘴角长了一只大痦子,所以大家伙背后都叫他李痦子。没有人知道这李痦子原来是做什么的,只知道他几年前来到寒风城,直接在城西开了一间当铺,因为出手阔绰,慢慢的在寒风城站稳了脚跟。这也是为啥李大脸大老远的从城南跑到城西来的原因之一,之二嘛,自然是城南那家当铺离客栈太近,人多嘴杂。
李痦子看见李大脸穿着粗布麻衣,手脚粗糙,知道他是个干力气活的下人,起身说道:“这位仁兄来在下当铺,所为何事?”
李大脸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伙计,就是不说话。
李痦子心里了然,挥了挥手说到:“去给这位兄沏杯茶来,要那罐鹰峰雀舌,知道吧。兄弟里面请,不知兄弟怎么称呼?”
李大脸听到鹰峰雀舌四个字,知道这茶可是贡品,专门上贡给皇帝老儿喝的,没想到自己还有这样的福气,能尝尝这茶是什么滋味。说道:“我姓李,你喊我李兄弟就行。”
李痦子拉开椅子说道:“李兄先坐,在下也姓李,都说天下李姓是一家,咱们也算是一家人了。”这时候,伙计端着茶走了进来。
李痦子热情的说到:“来来来,先喝茶,先喝茶,没想到身在异乡竟然还能遇到自家人。”
等伙计离开,李痦子随手关上门说到:“怎么样,这茶不错吧,这可是贡品鹰峰雀舌,兄弟我可是花了大价钱才从南方来的客商那里买了一两,要不是看兄弟你我有缘,这样的好茶我自己都不舍得喝嘞。”
茶的确是好茶,李大脸这辈子都没喝过这么好喝的茶。只觉得那茶的香气从嘴里直冲脑门,整个人都神清气爽起来。同时看着这李朝奉越看越顺眼,直接从怀里把那块玉拿出来放在桌子上,嘴里说道:“就是这东西,来找李朝奉长长眼,看看能值多少银子。”
李大脸刚从怀里掏出那块玉,李痦子眼睛就直了。他开了个当铺,好东西自然见过不少,但是能比得上这块玉的,没有。知道这位李兄弟身上可能有好东西,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极品好货。又瞧见李大脸随手就把这玉佩放在了桌子上,丝毫不怕磕着碰着,心里清楚这位仁兄怕是不晓得这玉的真实价值。
李痦子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故作镇定道:“这玉有好有坏,得看材质,产地,刀工等等,里面学问大了去了,既然你我这么有缘,那我就先帮你长长眼?”
说着,李痦子伸手从桌子上拿起那块玉佩。这玉佩入手温润,通体没有没有丝毫杂质,分明是极品寿阳籽料。这雕工,虽然看不出是哪位大师的手艺,单看雕刻祥云的流畅线条,就能看出是一气呵成。李痦子自己都认为祥云雕刻没有谁能一气呵成,那简直是神迹。就连在世的玉痴王漱石都没有一件作品能够做到。而这块玉佩直接掀翻了他的认知。只能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李痦子心里很明白,这件玉佩它是无价之宝,可怎么能让这块已经吃到嘴里的肥肉舒舒服服的咽到肚子里呢。李痦子决定兵行险招,就看能不能唬住咱们这位大脸兄了。
李痦子强行压下自己砰砰乱跳的心脏说道:“呃,李兄弟啊,不是老哥骗你,你这玉佩值不了多少钱,也就是几两银子的事儿。这种样式的玉佩我这里有好几十块呢,就在那边的架子上。要是你信得过我,我出三两银子,你看怎么样?”
李大脸一愣,心里暗道:“什么,就值三两银子?你拿着这玉佩看了半天,激动的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就差把玉揣自己怀里了。真当我是傻子啊,你好茶好招待,就为了三两银子?欺负我没见过世面?”
李大脸站起来,从李痦子手里拿过玉佩揣进自己怀里说道:“这玉佩是我家祖传的东西,要不是我急用钱我也不会拿出来卖。我本来以为这玉佩能卖个几百两银子好让我重振家业,你说它只值三两银子,那我还不如留着它做个念想。”李大脸说着就往外走。
李痦子赶紧说道:“五两银子,不能再多了,你也得让我喝口汤吧。”
李大脸自己心里也在打鼓,难道真的只值这么多钱?五两银子也不少了,再说了,谁会把上千两的玉佩和婴儿放一起。有那么值钱的玉佩,卖了还能养不起一个婴儿?
李大脸正要答应,李痦子自己倒是先忍不住了,毕竟这玉佩,错过了可就再也没这样的好机会了。心里一狠,从袖口拿出一包药来,背着李大脸,趁着倒茶的功夫把药倒进了茶杯。又说道:“李兄不要着急嘛,咱们买卖不成仁义在。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要是谁出的价钱比我高,你尽管去卖,我没二话。要是别人出的价钱都比我低,你尽管把东西拿过来,我还是出五两银子,你看行不行。谁让你我这么有缘呢?你要是觉得行,那就坐下来喝口茶,我绝口不提玉佩的事情。”
李大脸心想这李朝奉还真仗义,不管怎么着,我都有至少五两银子的进账。又想到刚刚那杯鹰峰雀舌的滋味,李大脸转过身来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下去。顿时就觉得头有些晕,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此时李痦子一脸阴狠毒辣,和刚刚判若两人。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投。有五两银子拿不是挺好的嘛,还嫌少。也不打听打听你李爷当年在绿林里的名号。只是可惜了这间铺子了,不过换来一件无价之宝还是赚大了。说着,就从李大脸怀里掏出那块玉佩,用手不住的摩挲。有了这块玉佩,加上我多年的积蓄,应该就能买上一个入门弟子的名额了吧。哼,雷荃你给老子等着,要不是当年你设计陷害老子,害的老子亡命天涯。老子现在早就是五行门的入门弟子了。哪里还用白白浪费这么多年。反正钱也攒够了,再在寒风城呆着也没什么益处,还不如早早赶往五行门。算算时间,也到了五行门招收入门弟子的时候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李痦子先是遣散了当铺的伙计,当天夜里一把火把当铺烧了个精光。李痦子从此消失不见。
梧桐客栈,陪着周长生玩耍的周有财夫妇好不容易等长生这小祖宗玩累了,睡下,这才想起来李大脸还没回来。周有财想,兴许是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可是一直等到天黑也没见李大脸的人影,周有财也没在意。到了第二天听说城西当铺昨晚走了水,好好的一间铺子烧了个精光,老板也给活活烧死在了当铺里,扒出来的时候连个人样都没了。周有财去厢房找李大脸,这才发现大脸一夜未归,又等了半天还是不见人影,这才慌了,连忙报了官。只不过夜里刚刚走了水,又死了人,谁又会去在意一个暂时走失的人,不过是记录一下,走个过场而已,最后自然是不了了之。只是谁也想不到当铺里烧死的那人就是李大脸。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周长生一天天的长大。十年光阴转瞬即逝,周长生已经由一个婴儿长成了如今的半大小子。只是应了姜老的那句话,身子骨较同龄人有些弱,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大问题,好歹是磕磕绊绊长大了。
今儿正好惊蛰,书上有言,惊蛰到,春雷哮,雷生万物,万物复苏。又恰好赶上学馆先生有事,放了一天假,可是把周长生乐坏了,赶紧叫上小伙伴们要一起出城去玩耍。有王屠户家的二牛,李裁缝家的李山,还有张秀才家的张文显。平日里他们四人最为要好,各家住址又离得比较近,去学馆读书总是结伴而行。这四人个个不是省油的灯,与同窗打过架,和教习拌过嘴,扯过老先生的胡子,画过小夫子的脸颊,简直就是混世魔王转世。今天又无事,便早早的结伴出城而去。
寒风城因为地处北荒,四季严寒,所以民风颇为剽悍,又尚武成风,人人从小习武健身,最是崇拜那些武林高手。像寒风城城主,雷剑,一手风雷剑法早已登堂入室,几近入玄,可以说是寒风城里一等一的高手了。
路上,王二牛说道:“喂,你们知道吗,听说城主如今修为已达先天之境,进入先天之境那可就是武道宗师级别了!咱们大魏可没几个武道宗师的。”
李山赶紧接话道:“就是,就是,听我爹说咱们城主早些年曾拜入风雷山,学了一手精妙剑法,后来学成下山,仗剑走天下,杀了不少害人的妖魔鬼怪,落草贼寇,后来被咱们的炎武皇帝赏识,就封了他做寒风城的城主。”
张文显也说道:“听说风雷山可是仙家门派,里面的人都是会呼风唤雨,御剑飞行的仙人。他们早饮晨露,夕餐云霞,采日月之精,修五行之气,最后得道成仙,长生不老。”
周长生鄙夷道:“真的假的,哪里有什么仙人,呼风唤雨,御剑飞行你们见过吗?还长生不老,你们谁见过活了几百岁的人?那还不成了老妖怪?文显是听戏文听多了吧,假的都当成真的了,哈哈哈……”
张文显急得满脸通红道:“你爱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你没见过咋就知道没有呢?”
一行四人,吵吵闹闹的出了城门,径直往北边码头方向走去。只是寒风城四季严寒,虽已是惊蛰节气,城外积雪却无丝毫消融,抬眼望去,满眼银装素裹,天地之间一片洁白,显得有些寂寥。不过时时出没的飞鸟走兽,却给这方天地带来了几分活泼生动。
码头上人来人往显得极为热闹,有出海捕鱼刚刚归来渔家,有长途跋涉千里来此交易的商家,有在路旁搭些简易的窝棚卖些小吃茶水的小贩,也有随身一口麻袋的包袱斋,还有运送货物的贩夫走卒。交谈声,叫卖声,争吵声,号子声,交织参杂在一起,像是一阵无形的洪流,砰的涌向刚刚到来的四人。
周长生四人就像是鱼儿入了水,刷的一声就没了影。先瞧瞧这家的果子糕点,又看看那家的糖人糖糕,吃着东家的驴肉火烧说好,喝着西家的羊肉高汤赞棒。吃饱了喝足了,还不忘人手一把竹剑木刀,学那剑客侠士,你来我往,呼呼哈嘿,打闹个不停。王二牛在四人里面体魄最为强健而周长生却是最机警灵敏的,这两人拿着竹剑木刀,一会一个金鸡独立式,一会一个仙人指路式,一会一个翻江倒海式,一会一个万剑归宗式,直打的李山,张文显连连求饶。过了好一会儿,几个人玩累了,又商量着去鱼市看看。
鱼市就在坊市不远处,为了卸货方便紧挨着北海海边。这里到处都是进进出出的渔船,吃水深的显然是刚刚捕鱼归来,吃水浅的大多要起帆出海。而在鱼市不远处有着一个超大的垃圾堆,这里就是周长生四人的目的地,也是他们的游乐场。这里有巴掌的贝壳,五颜六色的海螺,奇形怪状的珊瑚,漂亮的碎瓷片,别人眼中的垃圾山简直是他们眼里的宝山。
大约是十年前,寒风城多了一条奇怪的规矩,凡是出海捕鱼的渔家要是捞到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以直接到城主府换赏钱。开始大家都不信,直到有人拿了块破破烂烂的大铁片子换了好几十两银子时,出海的渔家都开始往回带东西。像什么贝壳珊瑚烂木头,布块铁片碎瓷片,一股脑地全都带了回来。只不过只有极少一部分能换成银子,大多数都被当做垃圾扔在了不远处的海滩上。日积月累,也成了一座不小的垃圾山。
城主府,城主雷剑正在陪一位身穿黄衫,背着一把长剑,手拿折扇的年轻男子饮茶。
雷剑问道:“白师兄,先前你让我收集这些东西,我可是一刻都没怠慢,如今已经整整十年了,城里的库房都快堆满了,师兄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这位白师兄抬头看了雷剑一眼,又喝了口茶,说道:“这茶不错,回头给我包上几斤,我带回去慢慢喝。雷剑,不是师兄没提醒你,你忘了当年你是为什么被掌律长老罚下山的了?当年你也算是风雷山内门弟子中翘楚的存在,这些年怎么没些长进。该知道的师兄自然会告诉你,不该知道的就别多问,小心祸从口出。好了,师兄也该回去了,顺便告诉你一声,你的那位金师妹已经和李师兄正式结成了道侣,你就别再痴心妄想了。”说完,只见这黄衫男子背后长剑无声飞出,男子纵身跳上飞剑,瞬间就消失在了云海中。
此时,城主府里,雷剑一把摔碎手中茶盏,面目狰狞道:“奸夫淫妇,你们等着,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
鱼市,周长生四人刚到垃圾山,就发现垃圾山旁多了一群身着华丽的陌生公子哥,正在那儿挑挑拣拣,显然玩的不亦乐乎。周长生几人也没在意,直接朝着垃圾山走去。
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小胖子,看见走过来的四人,趾高气昂喊道:“站住,哪里来的野种,穿着一身破烂,没看见你大爷我在这儿,现在这里已经是我的地盘了,还不快滚!”
这小胖子显然是嚣张跋扈惯了,周长生也不是好惹的主,那里又受得了这样的气,直接挥着拳头就上了。小胖子显然没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儿,鼻子上就挨了一拳,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你,你个贱民,竟然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小胖子气愤极了,说着就和周长生打了起来。周长生有些瘦小,胜在机敏,小胖子又高又胖又有力气却有些笨拙,俩人你一拳我一脚打的是不可开交。
王二牛,李山,张文显一瞧,这还了得,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对面一伙人明显也不是善茬,两伙人在垃圾山上动起手来。刚开始周长生四人还能应付,可架不住对方人多,不一会儿就落了下风。周长生瞧着势头不对,高喊一声:“风紧扯呼,跑啊”,四人朝着不同方向拔腿就跑。小胖子被周长生打破了鼻子,恨极了他,铁了心的要报仇,死死的追住周长生。
周长生本来身子骨就弱于常人,又打了一架,早没力气了,跑着跑着就觉得两眼直冒金星,腿上像是灌了铅,越跑越慢,被追上来的小胖子一把推倒在地。
“你这贱种,敢打老子,知道老子是谁吗?”小胖子狠狠的踢了周长生几脚,和几个伙伴一起架着周长生来到了垃圾山上。
小胖子阴沉着脸说道:“让你滚你不滚,非要过来,还敢打我。我喊你野种怎么了,啊,信不信我弄死你!”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匕首来,在周长生脸上比划着。“来,乖儿子,跪下来喊声爹我就放你走,哈哈哈……”
周长生几乎要气炸了,他这辈子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的侮辱,眼睛死死的盯着小胖子。突然,周长生觉得自己脑袋像是炸开了,眼前的一切都慢了下来,连声音都慢了下来。整个世界好像陷在了透明的浆糊里,周长生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挣开双手,朝匕首抓去。
就在此时,那种奇妙的感觉瞬间消失了。小胖子突然看见周长生挣脱的双手正抓向匕首,下意识地刺了下去。
噗的一声,锋利的匕首直接插在了周长生的胸口。
第三章 青龙匕
寒风城是一座古老的城池,古老到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史书上记载着这样一段话:“先民北上,见大海,名北海,见大城,名寒风。”古老斑驳的城墙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隐隐透漏出一股远古洪荒的气息。
寒风城的一个偏僻角落,王二牛,李山,张文显站在那里焦急的等待着。这里是他们早就约定好的地方,只要是逃跑,大家最后都在这里集合。
李山有些着急的说道:“长生怎么还没过来,平常就属他腿脚麻利,跑的贼快,每次都是他等着我们,现在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了,不会让那几个孙子追上了吧?”
王二牛直接道:“要不我们回去吧,长生从小身子骨就弱,要是被追上了会吃大亏的。他又不像我皮糙肉厚的抗打。”
张文显接着说道:“再等等吧,长生比谁都机灵,他们没那么好抓住他的。实在等不到了,我们一起回去,大不了挨一顿揍。”
码头,鱼市,垃圾山。一身血的周长生倒在地上不住的抽搐,几个呼吸的功夫便不再动了。小胖子旁边站着的几个人全都吓傻了,他们以为胖子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子,谁也没有想到真把人给杀了。小胖子蹲下用手摸了摸周长生的鼻子,发现一点气息后没有,知道周长生已经气绝身亡了。随后恶狠狠的对旁边几个孩子说道:“今天这里发生的事情,谁也不许说出去,你们都知道我爹最疼我,也知道我家在整个商行是说一不二的。要是让我知道谁不小心说了出去,你们几个谁都别想好过。再说了,只不过是死了个贱种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反正到了晚上我们都坐船离开这里了。”
说完,几个人在垃圾山上扒了个坑,把周长生埋了进去。又去海边洗了洗手上身上的血迹,大摇大摆的离开了。
周长生的血顺着垃圾的缝隙向下流去,最后滴在了一块指甲大小的铁片上。只见这碎铁片慢慢的把血吸了进去,一闪一闪的发出幽幽的光亮。随后,这铁片缓缓地飘了起来,四处飞舞,显得极有灵性。紧接着周围的血液像是受到了什么吸引,化成一条条血丝,朝着铁片汇聚过来。不一会,周长生周围的血全被这块碎铁片吸得干干净净,只是这铁片好像还不满足,又飘向周长生的胸口,那里正插着一把锋利的匕首。这铁片明显不希望这匕首堵着伤口,于是飘到匕首护手处,顶着护手把匕首拔了出来。
周长生体内的血像是找到了缺口向外涌去,铁片很高兴,把流出来的血吸了个精光,直到最后周长生胸口再也没有一点血液流出。此时,周长生脸颊凹陷,面色惨白,整个人像是瘦了不少,显然是全身血液都已经流尽了。只是这铁片仍旧不满足,先是碰了碰周长生胸口的伤口,像个懵懂的小孩儿,不明白刚刚还流血的伤口,为什么不流血了?铁片上的幽光一闪一闪,先是慢慢靠近周长生胸口,接着围绕周长生转了起来,最后落在周长生的鼻孔处。这时候铁片剧烈的闪动起来,像是明白了什么,最后又很不情愿地挪到了周长生的胸口,从伤口处钻了进去。
这时候,周长生胸口一闪一闪泛出幽幽的光芒,随后这光遍布全身,接着周长生飘了起来,一点点挤开压在身上的垃圾,从垃圾山里钻了出来。此时胸口的光越闪越慢,最终消失不见。破破烂烂的衣服上挂着把匕首。
先前,周长生看到匕首刺入自己胸口,先是一阵刺痛,接着眼前一黑,自己像是掉进了无边的黑暗中。生前的记忆像走马灯一样飞速的在眼前划过,去学馆读书被先生用戒尺责罚,放风筝却不小心挂在树上,搞恶作剧在同窗脸上画小猫,等着娘亲给自己做好吃的,在爹爹脖子上骑马,突然画面一转,自己赤身躺在冰天雪地里冷极了,很多人在追杀自己,很多人为了保护自己而死去,后来画面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自己好像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自己又听不清,浑身又累又冷又饿好想睡觉,接着那声音越来越大。
李山他们三人左右等不到周长生,就返身回到了垃圾山。只是这会儿已经临近傍晚,落日的余辉把三人的影子拉成了长长的线。此时垃圾山一个人都没有,除了呼呼作响的北风和哗哗的海浪。三人散开来,喊着周长生的名字。李山看向垃圾山,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刚爬上去就发现躺在上面的周长生。接着大喊:“找到了,找到了,长生在这儿!长生在这儿!这家伙还有闲情在这儿睡大觉呢!”
周长生使劲儿睁开双眼,发现王二牛,李山,张文显正好奇的看着自己。
张文显开口说:“你俩仔细瞅瞅,发现没,这家伙好像变白了?”
李山接着说:“好像又瘦了?”
王二牛跟着说:“好像变得更娘们了?”
随后三人一起哈哈哈哈大笑起来。但是瞧见长生阴沉的脸色,笑声嘎然而至。
周长生站起来,仔细地检查了一下自己胸口,却没发现伤口。但是衣服上面破了一个洞,旁边还放着一把做工精致又很锋利的匕首。长生拿起匕首,问他们三人,来的时候看没看见小胖子那几个人。三人听见长生语气不善,只说没瞧见,又问长生发生了什么事,长生只是不言语。四个人一路默默无声,回到了城里。周长生独自朝家里走去,连招呼都没打,就把三人晾在了街上。王二牛,李山,张文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些莫名其妙,只得各自回家去。
周长生回到家里,先是撒了个谎,说衣服不小心刮破了,然后匆匆忙吃了饭,就把自己关进了屋子里。
周长生掏出那把匕首,看着刀刃,顿时觉得森森然遍体生凉。匕首极为精致,刀柄整体辅以精细云纹一直延伸至护手然后雕刻成细细龙鳞和雕成龙头的护手浑然一体。迎着灯光瞧去,刀身映出层层花纹,显然是经过了千锤百炼方才锻造而成。刀身护手处一面刻着两个小篆——青龙,另一面浅浅的刻着一个小小的邓字。周长生心想,莫非那个小胖子姓邓?
这还真让周长生猜到了。小胖子姓邓,名有钱,取得是有钱通神的意思。他们家世代经商,时至今日已经成了江南有名的富商。他父亲邓来钱,又叫邓老虎,为人阴狠毒辣,做事不留后路,出了名的吃肉不吐骨头。靠着心黑手狠掌管了南方大半的水路漕运。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邓有钱明显受到了他父亲的影响,小小年纪却做事狠辣果决。
周长生想起小胖子嚣张的面孔,直接拿起青龙匕狠狠的刺向桌子,接连刺了十几刀才停下。心里暗道:“邓小胖子,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算算这笔账。”
小胖子一行人回到了一艘货船上,便各自散了开来。邓有钱自己有心事,草草吃了饭,就回到了客舱,这时候才发觉自己的匕首落下了。邓有钱也没太在意,不过是一只匕首而已,一会儿货船就要启航离开这里了,回头再找老爹买一把嘛。
不多时,一艘艘货船拉起了主帆,松开了缆绳,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夜里,很多人都已经沉沉睡去,而周长生依旧无眠。这次莫名其妙的险死还生让周长生瞬间长大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感受到了生的喜悦,感觉到活着的滋味。
他第一次发现亲情的重要,
死亡的压力本不该过早的压在一个仅有十岁的孩子身上。然而世事无常,生活总是这么残酷。周长生从来没有这么清醒的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
他不想死,他要活着,活得长长久久,他要长生。
第四章 拜师学拳
清晨,周长生早早起床,开始打扫庭院。对于一个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讲,新的一天什么都是那么美好。闻着早晨独有的清新空气,看着初生的朝阳散落出金色的光芒,穿过树梢,变成一缕缕金色的光线,又直直的落在地上,形成点点光斑。微风吹过,树枝晃动,光斑如同一群小精灵,欢快地跳跃着,嬉闹着。鸟儿早就起床了,一大群一大群的站在屋头,房檐,树梢,叽喳喳的叫着。抬头望去,缕缕炊烟升起,还有不知道谁家做的饭菜的香气,街头集市喧闹的叫卖声,一切一切都让周长生觉得今天和往日的不同,却又搞不明白有什么不同。自己甚至觉得自己最厌恶的扫地,其实也是一件很愉悦的事情,这让周长生有些不知所措,甚至内心深处有些慌乱,尽管他不知道这慌乱究竟来自什么。
最后还是少年心性使然,天大的事情过去了,弹指间便忘得干干净净,不留一丝烦恼,便又欢欢喜喜的去做别的事情了。
当水娘起来,透过窗子,恰好看到长生正在打扫庭院,心口像是被什么击中,顿时眼角有些湿润,回过头来用衣袖擦了擦,心里暗道:“我们家小长生长大了!”随后转身去厨房,心里想着:“做什么好吃的来犒劳一下我们家的小男子汉,小长生呢?”
周长生打扫好了院子,又去帮忙擦了擦客栈的桌椅板凳,正巧让周有财撞见。
“小兔崽子,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平常也没见你这么勤快,今儿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可不像我们家的小长生。”周有财道。
周长生撇了撇嘴说道:“就是看平常你们也挺累的,就随手干了些力所能及的事儿,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仔细瞧瞧,我是不是你们那个小长生?哪里不像了嘛。”说完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事儿,谄媚道:“对了,老爹,商量个事儿呗。”说着,赶忙近身给自己老爹捏起肩膀来。
周有财呵呵一笑说道:“这么快就露狐狸尾巴了,哎呦,轻点轻点,说吧,你小子又想什么歪主意了?”
周长生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想要学拳。”
周有财有些感慨道:“学拳?我没听错吧?小时候你身子骨弱,我和你娘就想让你学拳练武好强壮体魄,于是早早的就把你送去武馆。你呢去了一天,回来的时候全身都肿了,我不小心碰了一下,你还呲牙咧嘴硬说不疼。你妈心疼的都不敢正眼看你。人家师傅还夸你说,就没见过这么能吃苦的孩子,可惜的是你天生根基就不好,不适合学拳,非要学的话,将来最多也就是个三流武师。晚上你睡着了说梦话一直喊疼,你妈就在旁边偷偷的抹眼泪,你喊了一夜,你娘就哭了一夜。第二天你见了你娘哭肿了的双眼,死活都不去学拳了,说怕疼。抱着柱子哭的那叫一个惨,你娘心疼你也偷偷抹眼泪,说不学了,咱长生不学拳了,以后都不学了。从那以后你再也没提过学拳。你娘不知道可是当爹的知道,你说怕疼不是自己怕疼,是怕你娘心疼。你每次从学馆放学,总喜欢绕远路从武馆门口经过,就为了朝里面多看几眼。屋子里藏着刀枪棍棒还以为你爹我都不知道。其实爹一直等着你说这句话嘞。”
周有财四十好几的汉子,说完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撇过头去,偷偷擦去眼角快要溢出的泪水。
周长生眼睛有些发酸,咬着牙说:“您放心好了,儿子学拳,定不辜负老爹的期望。”接着又凑近了,在周有财耳边嘀咕道:“不过这事儿,是不是麻烦老爹在娘亲那边,帮着遮掩一下啊!”
周有财轻轻的擂了长生一下,“你这臭小子!”
周长生出了家门,正巧碰上二牛、李山、文显三人,周长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昨天的事情,而其他三人却是不知道该不该提起昨天的事情。四人一路无语,快到学馆了,二牛首先忍不住的问道:“长生,今天你……没事吧?”
周长生想了想,决定不告诉他们实情,笑着说道:“我还能有什么事情,你还盼着我有事情啊!”
张文显接着说道:“你昨天一声不吭的样子把我们吓坏了,我还以为……”
周长生赶紧接过话来说道:“还以为什么,昨天那是我想到的最新恶作剧,怎么样,都被吓到了吧!哈哈哈哈……”说完撒腿就跑。
三人听到后,大喊:“长生,别跑,竟然敢骗我们。”说着就追了上去。不一会儿功夫,四人又是打打闹闹,和好如初。
少年们的爱恨情仇,大多像夏日的雷雨,开始时轰轰烈烈,一顿饭的功夫雨歇天晴。极少像划破的伤口,留下了疤痕,长在身上,带了一辈子。
学馆就在城西一个偏僻的角落里,由四间荒废的房屋组成。其中一间大些的充当学堂,两间小些的住着老夫子和小夫子,最后一间放些杂物。在学馆读书的人大多家境贫寒,因为请不起家教又上不起私学,大家伙儿只好一起出钱请个先生回来,找个地方当作学馆,让自家孩子也算是有个读书识字的地方。
四人到了学馆,周长生见学馆里的学子寥寥无几,询问过后才知道老夫子因为一些事情耽搁了,可能要过些时日才能回来,这段时间让大家自行读书,温习一下以前学过的文章。不过除了极少数学子能够天天坚持来学馆读书,大部分人都权当放了假,早就把老夫子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王二牛和李山见夫子不在,对长生说自己家里还有很多事情要自己帮忙就先回去了,而文显自然是选择留在学馆里读书。周长生在学馆里待了一会儿,觉得实在是无聊极了,就想起了那把青龙匕还缺少一个刀鞘,对文显说了声起身离开了学馆。
周长生要去找的人是个叫公孙山清的古怪老头,住在城西北的一处铁匠铺。老头有次喝醉了说他曾经是个炼器师,周长生问他什么是炼器师?他说就是比最好的铁匠还要好的铁匠。后来再也没有听到过他讲炼器师的事情。周长生从没见过他打造过什么东西。倒是经常见他自个儿坐在店铺门口,披着一件不知道什么毛皮的大氅,紧挨着打铁炉,不是抽烟就是喝酒。他有俩徒弟,倒是任劳任怨,现在店里的活儿大多由徒弟代劳。不过这老头的铁匠铺里有一个小套间,里面全是老头闲着无事做出来的精巧玩意儿。好多东西,馋的周长生直流口水,老头要么开价死贵死贵,要么直接标上非卖品。每次来这里,周长生都给气的牙根疼,走的时候发誓再也不来了,可总是没两天又屁颠屁颠跑过来喊上几声公孙爷爷。
今儿是有事情求他老人家,自然得手快嘴甜。到了铁匠铺,周长生刚忙上前,又是捏肩旁又是捶背,折腾了半天才听见老头说道:“行了,再锤我这身子骨都给你锤散了!说吧,有什么事儿又要使唤你爷爷我这把老骨头了。”
周长生赶紧答道:“也没什么,平常不都是看你的宝贝嘛,今儿也让您瞧瞧我的宝贝。不过咱得说好了,您要是觉得我这宝贝比得上您屋子里的任何一件,那您得给我这宝贝找件衣裳。”说完,还故意鬼灵精的眨了眨眼睛。
公孙老头一听,倒还来了精神,心想,“今儿这臭小子又耍什么把戏,别不是又从垃圾山寻来的什么破石头烂铁片子当作宝贝来骗自己吧,还真当老头子我人老眼瞎了?”嘴上却说道:“行,只要比我的好,我屋子里的宝贝,你还可以挑一件带走。拿出来吧,别掖着藏着了。”
周长生从怀里把那把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青龙匕拿了出来递到老头手里。
老头起初还不以为然,当包裹的布层层揭开露出了青龙匕后,老头像是瞬间变了个人,眼神锐利,紧紧的盯着周长生,好像要从他的脸上瞧出什么,随后又自嘲的笑了笑说道:“这就是命运么?”说完拉着周长生就进了铁匠铺。
老头盯着匕首怔怔出神,过了好一会才开口道:“说吧,这把匕首怎么来的。”
周长生自然不会实话实说,先是讲自己如何跋山涉水,千辛万苦,舍生忘死,终于在一个鸟不拉屎的破山洞里,瞧见了一堆尸骨,这匕首,就是在那尸骨旁捡的。后来瞧见老头子一脸的鄙夷,知道自己骗不过,就只好讲了在码头垃圾山为什么和姓邓的小胖子起了冲突,双方又是怎么打了一架,后来又是如何逃跑,最后等小胖子一行人走了,自己又是怎么在垃圾山旁捡到的这把匕首。只不过最后自己被匕首刺了的事情,他却是丝毫没讲。心地好象有个声音,一直在说,这件事情不能说,说了会有泼天大祸一般。再者说了,死了还能复生,这事情就算是讲出去又有几个人信呢?何况自己都搞不清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是真是假了,弄不好只是自己的一个梦罢了,要真说出来,还不得让别人笑掉大牙!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连周长生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天才,说谎的天才。
老头听完,沉思片刻,又问道:“你这把匕首都有谁知道?”
周长生见老头变了脸,赶紧说:“王二牛,李山,张文显他们三个。只不过他们仨只是瞧了一眼,没细看。”
公孙老头沉吟片刻,对周长生说道;“假如我没猜错的话,那个小胖子应该就是邓来钱邓老虎的独生子邓有钱。不能说你是运气坏还是运气好,碰到了邓老虎的儿子打了一架捡了把匕首现在像没事人一样。说你是年少无知还是年少轻狂?无知者无畏啊。”
周长生有些郁闷,心想:“没事?我都被那小子给捅死了,用的就是老头你手里拿着的青龙匕首,只不过莫名其妙的又活了过来。无知者无畏倒是真的,现在不是怕了嘛。”接着问道:“邓老虎是谁啊?”
老头有些无奈说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好在咱们寒风城地处北荒,只是一个偏远的小城,加之天气苦寒,除了往来的客商和那帮不要命的参客外几乎没有人愿意来此地,这是你小子的运道啊。你说说咱们寒风城,什么人是最不能招惹的?”
周长生随口说道:“当然是咱们城主大人了。”
公孙老头笑了笑道:“错了,大错特错。你招惹了城主,往小了说挨上几鞭子以示惩戒,往大了说也不过是把你押进大牢里,怎么都不会危及家人,甚至赔上身家性命。”
周长生想了想说:“是玉鸮山绺子爷陈瞎子?”
公孙老头有些诧异道:“你小子脑子转的挺快,算是吧。这人啊活着就会碰到不同的事儿,遇见不同的人,走上不同的路。绺子爷陈瞎子为啥不能惹?因为你惹了他,你的家人,朋友连同你在内都不再安全了,保不齐那天就遭了黑手。因为这些人他不讲规矩,所以不讲规矩的人是最不能招惹的。”
公孙老头拿起烟斗,周长生赶忙拿火绒子给点上,老头抽了口烟接着说道:“江南是个好地方啊,暖和,不像咱们这儿似的冻死个人。那里地也多,人也多,山也多,水也多,真是应了那句地大物博的话了。水多,河就多,所以漕运发达,槽帮在江南一直是一股不小的势力,而槽帮里面势力最大的有四家。在江南民间盛传着这样一句谚语:‘黄肚掌灯,浑水变清。’说的就是这四家。”
周长生有些不解道:“黄肚掌灯,浑水变清,是啥意思嘞?”
公孙老头吧嗒吧嗒抽着烟道:“黄肚掌灯,黄指的是黄殷的仁社,肚指的是杜荃山的冥水门,掌指的是张子熙的云海派,灯指的是邓来钱的钱帮。浑水变清则是说有这四家的地方,就别想浑水摸鱼捞油水了,水至清则无鱼嘛。而在这四家里面,邓老虎是出了名的不讲规矩,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和你打架的小胖子就是邓老虎的独生子邓有钱,现在你怕不怕呢?”
周长生脸色发白,有些不知所措。
公孙老头看了看周长生接着说道:“知道害怕就对了,我还以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不用那么紧张,老头子我还不至于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至于我为什么和邓老虎有仇,就不和你细说了。现在看来你最好庆幸你的那三个朋友没有四处乱讲,不然麻烦就大了。”
周长生听了后,急着要走,老头道:“这就按捺不住了,你这宝贝也不要了?年轻人不要太心急,要先学会思考。事情如果传出去了你现在过去有用吗?没传出去那不是更好。我先看看你这宝贝怎么样。”
公孙老头拿着匕首,屈指一弹,叮的一声清脆悦耳,余韵绵长。于是手持匕首,做剑舞状。只见匕首在老头手里像是活了过来,只能瞧见一团明晃晃的影子上下翻飞,或突然直刺,或倒持后划,突然匕首飞出,从周长生眼前划过,直接没入墙壁。唬得周长生一动也不敢动,只瞧见一缕断发从眼前落下。
老头气喘吁吁的直起身来,瞧了瞧周长生说道:“嗯,胆色还可以,只是不知道你小子根骨怎么样。唉,老头子我是真老了,要是在年轻时候,这才刚刚热身呢。咳咳……”
周长生忽然想到了什么,纳头便拜,口中直呼:“师父,请受徒儿一拜。”说完砰砰砰砰不知道磕了多少个头,直到老头喊停。
老头很是欣慰道:“你怎么知道我动了收徒的心思?”
周长生抬起头,全然不顾已经磕破的额头说道:“师父您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显露过您会武功,今天您破例了,您还说我胆色不错,就是不知道根骨怎样。要是还听不出您老的意思,那我就是个大傻子!”
公孙山青捋了捋胡子说:“还算机灵,这顺杆儿爬的功夫挺熟练。不过我可是还没答应收你为徒,在我们这一门里有个规矩,收徒前都要考察一段时间,短呢几个月,长呢十几年的都有。收徒呢不光看胆色,还得看根骨,悟性,缘分,心性,最重要的是在考察期内,我会给你发布不同的任务,都完成了才算通过,我呢才能正式收你为徒,带你回山门。最后提醒你一下,我的任务可是会死人的。”
周长生直接说道:“师父,我答应。”
公孙山青皱了皱眉毛说道:“这么快就答应了,也不考虑考虑?我可以给你一天的时间让你考虑的。”
周长生一本正经的说:“人要懂得惜福,我不想碌碌无为的过完一生。”心里却在想:“要是明儿您老反悔了,我有上哪儿去说理去,何况您老可没有说拜您做师父是要收拜师礼的,那可是一大笔银子哎。白捡的师傅,不要白不要!”
第五章 传道
天色渐晚,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顺着晚风传向远方。公孙山青显然对周长生的回答甚是满意,接着就开始东拉西扯,却一点不讲有关学拳的东西,时间飞逝,老头瞧了瞧已经暗下来的窗子,就让周长生早些回了家,并嘱咐说拜师这件事儿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至于原因,老头说以后你自会明白的。
当夕阳收回最后的一点残光,夜来了。
周长生离开铁匠铺子,心里还在想着老头的话,“不能对外人讲,这老头也忒小气了,别不是自己只会一点三脚猫的功夫,来骗我的吧?怪不得一点没讲拜师礼的事情。是怕被人拆穿了?那我岂不是拜了个假师傅?可那一手耍匕首的功夫着实漂亮啊,武馆的师傅们可没见谁有这么一手。平日里,老头子也没有这么多话啊,对谁都是爱答不理的,今儿怎么转性了,啰啰嗦嗦的讲了一大堆,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没有一点有用的,这天都黑了,才放人,真是毛病!”
周长生心里想着事情,一边快步往家里赶。寒风城内依旧热闹非凡,夜晚,对于大部分人来讲是一天的结束,对于有些人说却是新的一天刚刚开始。酒楼和妓院的喧嚣声在夜空中回荡,富人们还在彻夜狂欢无心睡眠,穷人们却只能紧了又紧裹在身上的薄被,只为更暖和些。
此时的街道空荡荡的,周长生在街上快步走着,啪啪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时不时蹿出来的野猫和飞走的老鸹总能吓周长生一跳。从城西铁匠铺到城东梧桐客栈,中间得穿过好几条小巷子。白日里还没什么,只不过到了夜里,小巷子里黑漆漆的,倒是有些阴森恐怖。怕黑是人的本能,何况是只有十多岁的周长生。
平常,周长生也走过不少的夜路,在同辈里,胆子也算是比较大的了。有时候,自己和伙伴们玩野了,哪次不是摸着黑回的家。城外的乱坟岗,自己可是敢独自一人三进三出的,这事情,就是最壮的二牛都不敢去做的。
可今天,自己怎么总觉得这鸭肠巷子比平时黑不少,也长不少,怎么一直走不到头呢?
本来就有些怕的周长生越想心里越犯怵,黑洞洞的巷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就连平常极少灭灯的魏家铺子今儿却早早的灭了灯。
四周静极了,也黑极了,周长生越走心里越发毛,生怕哪里突然窜出什么妖魔鬼怪一口把自己给吃了,连骨头都不吐的那种。老人讲故事不都这么讲么,小孩子一个人走夜路最容易引来胆小鬼,偷偷的跟在小孩子身后,要是发现谁胆小,害怕了,就一口把他吞进肚子里,别说骨头,衣服都不带吐的。
周长生一边走,一边给自己打气,胆小鬼都是挑胆子小的吃,自己胆子可不小,谁敢半夜进乱坟岗,我可是进去过!尽管吓得尿了裤子,可其他人连尿裤子的门槛都没摸着呢!
走着走着,四周开始有模模糊糊的人影出现,披头散发瞧不清,还有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声。
“肠子,……最好吃了,滑溜……”
“脑花……香……嫩……”
“大腿……肉多……”
“心……好吃……有嚼头……”
“心肝……沾辣酱……滋味……”
周长生唬得出了一身的白毛汗,拳头握了又握,心想,“我这是遇到鬼打墙了,还是进了鬼窝了!这可都是吃人的鬼啊!”
走到巷子转角处,一个白色影子朝着周长生扑来,说时迟,那时快,尽管周长生都快被吓尿了,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一拳打了过去,却是什么也没有打着,只听见几声鸽子的咕咕声和翅膀的扑腾声。
原来是只鸽子,周长生深深的出了口气。
转角,出了巷子,天色突然亮堂了许多,四周隐隐约约的鬼影也尽消失不见了。周长生摸了摸咚咚直跳的胸口,心里暗道“胆小鬼果然专挑胆子小的下手!”又瞧了瞧四周,尤其是身后,什么也没瞧见,这才装作什么都不怕的样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等周长生走远了,公孙山青却从鸭肠巷子里探出身来,摸了摸胡子道:“嗯,胆色还算不错,比起同龄人来讲,算是中上之资了。不过值得称赞的是那一拳,虽显稚嫩,却是幼虎虽小,已露峥嵘气!”
话刚说完,公孙山青拿出一只灰青色葫芦来,手掐法决,嘴里念念有词,一缕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灰色雾气从鸭肠巷子里飘出,钻入葫芦之中。之后,公孙山青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夜色中,哪有半点老态龙钟的样子。
这一路,像是过了千百万年那么长,周长生终于到家了,推开家门却发现一个老道长正在前堂桌子上吃饭饮酒,而自己的爹娘则是在一旁作陪。只见这老道长须发皆白,面色如婴,头上戴着一顶五岳真形冠,身上穿着一件破旧道袍,腰间系了条丝绦,一边挂着一只紫红色酒葫芦,另一边系着一块玉佩,脚上穿着一双旧麻鞋,一把铜柄拂尘放在桌上。假如在任何一个地方见到这老道长,都得喊上一声老神仙,不说是谪仙下凡,起码是个仙风道骨的得道真人。只不过对面这位老道长的吃相实在是让人不忍直视。一手拿着鸡腿,一手举着酒杯,一只脚踩在长凳上,正吃得不亦乐乎,时不时的还用衣袖擦擦嘴,这场面让周长生有些吃不消,明明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吃起饭来却又如此的不堪。
周长生爹娘看到长生回来了,赶忙招呼他过去。老道长似乎并未觉察到周长生进来,只是一味的胡吃海塞,也不知道饿了多久,活脱脱一个饿死鬼转世。
等周长生来到桌子旁,老道长含糊不清的说道:“这就是你们那个从小身子骨弱,却还想要学拳的儿子?”说完盯着周长生从头看到尾,期间还不忘肯上一口肉,喝上一杯酒,足足看了有半炷香的时间,接着说道:“身子骨是弱了些,不过精气神很好,眉头时时不得舒展,目光游离不定,看来你小子对道爷我是有意见呐。你我初相识,怎么会对我却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周长生直接说道:“出家人自当谨守戒律,不饮酒,不食荤,不贪财,不妄语,不淫邪,不偷盗,不杀生。我初见你时,你喝酒吃肉依然破了两条戒律。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爹娘会用如此丰盛的酒菜来招待你,据我所知出家人一向不带金银等俗物,你可知道这一席酒菜就要花掉我家大半年的收入。你若是付了钱款,定然破了不贪财的戒律。若未付钱,虽未破戒,但事实却是不体恤他人。若是你花言巧语骗得这一桌饭菜,已是破了不妄语的戒律。七戒律已破其三,你叫我如何不对你有敌意?”
老道长抚须大笑道:“小子倒是有些聪慧,若是我那些不成器的徒子徒孙们见了你,定然羞愧的再无面目见人矣!小子,你可知做道士为何要谨守这七律?”
周长生道:“道士出家,一心向道,若有戒律,自当遵守,不然出家何用?如何一心向道?”
老道长说道:“也对,也不对。只是知其然不知所以然。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矣,道为万物,万物为道,若一心求道,出家如何,不出家又如何,守戒如何,不守戒又如何,吾只一心求道尔。”
周长生道:“你要是个大骗子呢?如果都是大骗子呢?”
老道长道:“你又怎知我是骗子,又怎知我非一心问道。”
周长生道:“你又怎知我不知你是骗子。”
老道长道:“你又怎知我不知你不知我是骗子。”
周长生气急败坏道:“你这是狡辩,你不讲理。”
老道长又道:“若我饮酒,吃肉,却一心问道,若你不饮酒,不吃肉,却不能一心问道,谁对谁错?我知道你家不富裕却也不至于清贫,何况我的报酬又何止千金,却非金银俗物,又如何抵不过一桌酒菜?况且我句句实话何来妄语一说?倒是你,只看表面又自负聪明,却原来是个榆木脑袋。读了许多书,却都吃进了肚子里拉出去了都不知道。”
周长生羞得满脸通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加上刚刚受到的惊吓,还有藏在自己心底的秘密和恐惧与委屈,一时间不知如何,竟然直接嚎嚎大哭了起来。
老道长这时候一脸尴尬对周有财夫妇作揖道:“对不住了,一时气急却忘了你们儿子只是一个十岁孩童而已,又未入我门墙,我又怎能如此斥责,悔之晚矣,悔之晚矣。”
周有财道:“若是道长能信守承诺,这点小小斥责又算什么,就是打骂也未尝不可。”
老道长道:“道长我自是言出必行,不过也得看看小居士愿不愿意。”说完又对着周长生说道:“我听你父母说你先天身子骨弱又一心想要学拳,恰好我这里有一套拳法既能弥补你先天身子骨弱的遗憾又能满足你练拳的愿望,所以你父母出于感激而设宴招待老道我,而非我要求。若论因果,这因却是要算到你身上的。”
周长生听了以后满脸羞愧却是不哭了,对着老道长作揖道:“前辈,小子知错了,小子不该不问缘由就胡乱揣测,更不该目无尊长胡乱言语,小子任由前辈处置。”
老道长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何况我也有错处,只是希望你能记住今日的教训。我原本只是想授你拳法,了今日一饭之恩,不过见你才思敏捷又能举一反三,还能做到知错认错改错,孰为不易,却让老道有了收徒的念想,小子,愿不愿意拜老道为师?”
周长生却有些为难道:“非不想,实不能。”
老道长道:“为何?你已经有了师傅?并且你师傅又有门户之见山门之别,不让你拜别人为师了?”
周长生道:“不是”
老道长道:“那是为何?”
周长生道:“我已经答应了另一位前辈要拜他为师,那位前辈对我有大恩,我不能言而无信。虽然我现在并非那位前辈的弟子,但是我却不知道那位前辈是否有山门之见门户之别。”
老道长抚须笑道:“小子真性情,我是越看你越顺眼,却又不想强人所难,可惜,可惜。天意,天意,天意难测。缘分,缘分,有缘无份。”
老道长不住的长吁短叹,这时候水娘说道:“道长,是不是长生不拜您为师您就不能传授他拳法了?”
老道长眼前一亮,自言自语道:“不拜师,不拜师,唉,老道着相了。同是求道,又何必拘泥于师徒名分。若不为求道,就算有师徒名分又如何?妙哉!妙哉!”
说完大袖一挥,整个客栈静了下来,时间在此时就像停滞了一般。而老道长和周长生却出现在一个道观前。在这里,周长生似乎经历了万千世界却没有留下丝毫记忆,他所见到的,听到的,闻到的,转瞬间就忘的一干二净。就像做梦的人在梦里又做了梦,如此反复,醒来时却把梦忘得一干二净,只当作自己睡了一觉。可谁又知道,你是不是还在梦中,还未醒来。
老道长郑重的对周长生说道:“此观名观道观,此门名众妙之门。道祖曾在此观道,故名观道观。道祖观道有成,于此门前讲述众妙之理,故名众妙之门。后道祖骑青牛遁走,留下五千言以论道,此本门之始也,故本门又称道门。后人将五千言记录成册,名为《论道》,又名《道经》。只是你如今毫无修为,看任何事物都是雾里看花,皆是虚妄,自然观之不见,听之不闻。若是将来你修道有成,你我自然还有再见之日。大道不可轻传,大法不传六耳,你我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之实。记得天知地知你知我知。《道经》之妙,妙不可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如今我之所悟已尽数传你,今后你能领悟多少,就全靠你自己的悟性了。若是将来有缘你我再相见,你自然有机会进众妙之门,入观道观中,观上一观真正的《道经》。记着,吾名三疯真人,行事放浪形骸不拘于物是为一疯,言语肆无忌惮不禁于言是为二疯,问道不惧生死,朝闻道夕可死矣是为三疯。只希望你今后能像今日这般赤子心性,知错能改,心存善念,遇事多思量。修道修道修的是自身的道,不要过于假借外物。这块玉佩是我多年的随身之物,且放于你处,记得要贴身放好不要遗失了,将来相见可是要归还的。”
说完仰天歌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已有涯随无涯,殆矣。”唱完抬手推了周长生一把。
周长生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发现原来自己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抬眼望去,哪里有什么仙风道骨的老道长,就连桌子上的酒菜都不见了踪影。周长生满心疑惑,于是找到爹娘一一问询,是否见到过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都说没见过。周长生有些茫然的站在客厅里,脑海里隐隐隐隐约约有些记忆只是不太清楚。唯一能确定的是确确实实有一位三疯道长教了自己一套拳法,不过道长并未提及拳法名字,只以无名拳法暂代之。周长生摸了摸贴身藏着的玉佩,又想起自己在垃圾山明明已经被匕首刺死,却又莫名其妙的复活了。最近太多奇怪的事情发生,周长生禁不住的想,究竟什么才是真实的,什么又是虚妄的呢?
吃过了晚饭,回到房间的周长生只想好好的睡一觉,以期望明天醒来时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已。
深夜里的寒风城像是一头巨兽,匍匐在山脚下。夜静极了,远方时不时传来阵阵狗吠和嘎嘎的鸟叫声……
第六章 死而复生生祸端,假借验骨验人
三疯道长站在不周山山顶,望着山脚下的寒风城,自言自语道:“那孩子是个好孩子啊,只是没有想到他会是那一族的人,又阴错阳差地的得到了自己族器的碎片。不过这小子也真是命大,本就是该死之人却硬生生的被人救了下来,大冬天没有被冻死,反而活了下来。本来就是已死之人了,又遇到了自己的族器,捡了条命。都说事不过三,这小子要是能撑过第三次,那可真是前途无量了,就算是老天爷,也不会再这么针对他了吧!”
老道撇了撇嘴又道:“就算是当年那一族有再多的不是,和孩子又有什么关系呢?话说回来,当年谁对谁错还两说呢,非得斩尽杀绝不可吗,我看未必。都说上天有好生之德,既然老道遇见了,不管也说不过去啊。只希望那孩子能好好戴着那块玉佩,老道自己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转过身的老道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嘿嘿一笑道:“真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啊,看来圣宗那群自诩为正道的宵小之辈有的忙了,人都死过一回了,你们还能怎么查?偏偏上天给了他一线生机,让人有死转生,得以魂灯不灭。一想到他们的懵逼模样,老道我就忍不住想笑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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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宗,后山,一个不起眼的草堂却是整个圣宗为数不多的几个禁地之一。大多数圣宗弟子都不知道自己宗派还有这样的一个地方。平日里鲜有人迹的草堂门外,圣宗宗主,掌律以及各峰峰主,正焦急的等在草堂门外。平常呼风唤雨的大人物们对着仅有一扇腐朽柴门阻隔的草堂,却没有一个人敢推门而入,瞧瞧里面的光景。
最先耐不住性子的是身形矮胖,穿宽大皂袍的映月峰峰主褚时纪,快步走到宗主身旁开口道:“师兄,师叔祖他老人家平日里算天算地也不过是盏茶功夫,今天这事儿,不过是查查那孽子的位置,又怎么会耗费如此之长的时间,已经过了一整天了,屋子里半点音信都没有,我这靴子都踢破两双了!”
圣宗宗主言卜命还未答话,旁边闪过一名身穿翠绿法袍的妙龄女子,正是翠微峰峰主沈紫箬,接着话茬开口道:“褚峰主,十年前师叔祖他老人家卜了一卦,说:“圣宗之祸,遇周起,遇周灭”。然后我们大家商议,认定这周便是余孽不周氏,便出动圣宗弟子,想灭了不周氏,借以把圣宗之祸灭于细微,又能借此查出不周氏宝藏的去向和位置。谁又曾料到,我宗几十名弟子在最后关头被人屠戮殆尽,那不周氏唯一血脉也被人救走,而不周氏宝藏,竟然也不翼而飞,最后落了个鸡飞蛋打,一无所获,还平白损失了几十名精锐弟子性命。事后,师叔祖他老人家得知此事后,便以泄露天机为由,自封草堂数十年。若不是师父拖着重病之身,苦苦哀求,恐怕师叔祖连这魂灯之法都不愿拿出来吧。”
说到此事,一名身穿白色长衫,面容阴鸷的素云峰峰主辛斯螽开口道:“师叔祖自封草堂前曾言:“魂灯灭则大祸至(止)。”是祸至还是祸止,他老人家却没有言明,而如今不周氏魂灯灭而复燃,却是千百年来从未见过的怪事,大家没得办法,才不得已来到草堂前问讯一二,希望师叔祖念着宗门情谊,解答一二。”
话未说完,一旁一个身穿粗布短衣,农人装扮的枯瘦老者,却是天台峰峰主贾任薪开了口道:“当年大家伙儿瞒着师父与师叔祖,私下里做了灭人一族的事儿,想着一石二鸟,既能去了祸事,又能拿了宝藏,借以壮大宗门实力。只是没想到最后阴错阳差留了祸根,连宝藏也没到手。事后师父得知此事后,骂我们行事太过狠辣,却苦于宗门无人支撑,本就重病在身的他最后郁郁而终。而师叔祖从那以后,也不再过问宗门之事。少了师叔祖的神机妙算,宗门这些年的发展大不如以前 ,我每想起此事,就后悔不该当初如此行事才对。”
映月峰峰主褚时纪听了,急得破口就骂:“呸,贾老头你别事后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想当初这馊主意是谁先提出来的,还不是你这糟老头子,怂恿大家,说什么一石二鸟,拿了宝藏就能让宗门更上一层楼,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你自己早就盯上了不周氏宝藏,想借宗门之手中饱私囊!你那点花花肠子,别以为大家伙儿不知道!”
贾任薪听了,顿时阴沉着脸,盯着褚时纪,好似下一秒就要大打出手!
“够了!”
宗主言卜命一声断喝道:“都是自家人,想干什么?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自己就先乱了阵脚了,开始窝里斗了,开始推卸责任了!当初是大家商议好了的事情,事情都做了,后悔有用吗?看看你们几个人,哪里有一点修道人的模样?”
掌律长老瞎道人此时开口道:“虽说当初大家伙儿做事太过狠绝,有违宗门律令,可总归是为了宗门着想嘛,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无甚益处,何况当初师叔祖的话本就模棱两可,再者那不周氏魂灯不是没有灭嘛。如今宗门虽不复当初蒸蒸日上,却也是步步登高,只是缓了些,未尝不是好事。还有那不周氏孽子,现在算来也就十多岁的样子,又能算什么祸事?修仙,本就是弱肉强食,何况法财侣地,缺一不可,你我修到如今修为,哪一个是顺风顺水过来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又能翻出多大的浪花来?或许不用百年,便会途生祸端,寿命断绝,如此祸事便不了了之矣。”
圣宗宗主言卜命道:“我们圣宗能有今天之声势,不知道闯过了多少龙潭虎穴,渡过了多少艰难险阻,一句可有可无的箴言就把你们吓到了?让别人知道了,岂不是要笑话我们圣宗胆小如鼠,那还修什么仙,一个个去做那鼠辈得了!既然师叔祖不愿意出面,那我们就自己解决这件事情!既然当初是贾师弟首先提出此事,那么这永绝后患的事情,就暂且有贾师弟代劳了!没事,那就都散了吧。”说完,便独自飞身离去。
“谨遵掌门师兄旨意。”贾任薪阴沉着脸,话音刚落,也飞身离去,转瞬便不见了踪影。众人见宗主已去,便各怀着各自的心思,飞身离去。
本来热闹的草堂前,霎时就又寂静了下来。草堂内,一名须发皆白的枯瘦老道,端坐在蒲团上,抬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窗外,轻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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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醒来,周长生只觉得浑身舒爽,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睡得如此香甜了。往窗外一看,日头早就高高挂起,很显然自己是睡过了头,赶忙起身匆匆洗了把脸,手里拿着两只馒头,半截腌黄瓜就冲出了客栈。
先是去找王二牛,李山,张文显他们仨,问问他们是不是把匕首的事儿给别人说了。随后还得去找公孙山青老爷子,自己的宝贝匕首还在他那儿呢。
路上,周长生狼吞虎咽的吃完俩馒头,差不多就到了王二牛家。二牛家门前靠着青石街,摆着个卖肉摊子,后院靠着城里的水渠,杀猪宰羊清洗方便。王二牛的父亲是个膀大腰圆的黑汉子,瞧着甚是唬人,但为人忠厚,不过却很是惧内,对于二牛他娘可以说是百依百顺。
周长生来到肉铺前问道:“王叔。二牛呢?”
王屠户拿抹布擦了擦手道:“是长生啊,二牛和他娘在后院呢,找二牛有事儿?”
长生道:“没事儿,这不是学馆老夫子办事情还没回来,我在家也是闲着无事,就来找二牛了。”说完进了后院,正巧见二牛在后院帮忙清洗内脏呢。
周长生把二牛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二牛,前天咱们去垃圾山玩儿你还记得我拾的那把匕首不?没给别人说吧?”
二牛疑惑问道:“你拾得东西我为啥给别人说呢?”
周长生说道:“你也别问为什么了,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就行了。”说完长生又去了李山和王文显家,把话说了一遍,这才去城西铁匠铺找公孙老头。
到了铁匠铺,公孙山青见周长生来了,直接叫他进了内屋。
公孙山青说道:“过来,把衣服脱了,只穿亵衣就行了。我来看看你根骨怎样。”
周长生脱了衣服,只穿一件亵衣,站在公孙山青面前。
老头又说道:“一会儿估计会有点痛,你忍着点就好了,要是最后验完骨你能不喊一声痛,我那屋子里的宝贝就再让你挑一件。”
周长生听见后咬牙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老头儿你可不许反悔。”
公孙山青先是伸手在长生肩膀生捏了一下。周长生只觉得深入骨髓的痛从肩膀传来,瞬间额头青筋冒出,却硬咬着牙不吱一声。
公孙山青道:“刚刚只是让你感觉一下有多疼,你呢也好有个准备,这验骨是疼,不过若是坚持到最后还没晕过去,可是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的。验骨可不止这一下,后面还长着呢,你站着肯定不行,还是趴着吧。”说完就让周长生脱了鞋趴在床上。
验骨要从头顶开始,一直把全身骨头挨个摸一遍,用来探知一个人的身体情况。因为人身上,皮也好,肉也好,后天都好锻炼,唯独骨头最难练。若是一开始骨头位置就不对,或者某块骨头有暗伤而不知道,那练武练到最后只能是害自己。根骨好,只需要按部就班的来就行了,最后自然是水到渠成。根骨不好就要麻烦许多,首先要正骨,还只能一点一点来,等你骨正好了,才开始练,别人都快出师了。这就是为什么老有人这么看重根骨,这是很大一方面。这也是为什么练武要趁早,就是怕长着长着骨头出了问题。最重要的一点,正骨并不是随随便便找个人就能做到的,一般来讲只有宗师才有资格正骨,且需要耗费极大的心力。其他人也不是不可以,只要不怕骨越正越歪就行。
公孙山青的神情逐渐严肃起来。双手一点一点从头向下摸去,而周长生却觉得像是有丝丝缕缕的真气变成好多把刀子从自己骨头上面一点点划过,还不是一下,而是持续的一刀又一刀。公孙山青手指时而捏,时而压,时而推,时而刺,不知道过了多久,周长生觉得自己全身骨头都碎了,还不止一次。身下棉被早已被汗水浸湿,整个身体如同一块烂泥不停的在抽动,嘴角也流出血来,落在被褥上,倒像是一朵朵凌霜不屈的梅花。
周长生心里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吧,紧接着老头来了一下又一下,最后周长生觉得自己意识都已经模糊了,只是心底有个声音不停的告诉自己,不能放弃,再撑一会儿,于是咬紧牙关,撑下去。
自始至终周长生没有喊一声疼。
过了许久,公孙山青长长的吁了口气,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对着周长生说道:“还醒着没,验完了。”
周长生用已经哑了的嗓子喊了声:“没……”话未说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公孙山青看着这个撑到最后都不愿意晕去的少年,心底暗自佩服。少年全身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湿漉漉的冒着热气,就连身下的被子几乎都被汗水浸透了。被褥两侧已经被少年抓的稀烂,即使如此,少年仍是一声未吭,撑到最后。如果自己不说验完了,是不是这少年还要继续撑下去呢?公孙山青发现自己也没有答案。
只有公孙山青自己知道,这根本不是平常的验根骨,而是正骨。若是只检验一下根骨,只需大致摸一遍就行了,根本就不痛,哪里需要这么麻烦,不然谁愿意动不动就让自己孩子受这份罪。
公孙山青先是大致看了看周长生的根骨,显然先天身子骨弱不是假话,因为周长生身上有些骨头显然受过暗伤,有些骨头都已经歪斜错位了。平常生活倒是没问题,若是练武,那问题就大了,很可能最后练武没练好,倒是把自己给练残废了。原来正常的正骨一次只正一两块,等养好了再继续,一般来讲要持续好几年,要不然谁受得了?公孙山青自己原先也是这么想的,先正上几块,不过开始以后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想试试这少年最后能撑到什么程度。谁也没想到,周长生从头撑到了尾,这让公孙山青很是佩服。因为他知道要经受这样的痛苦和折磨,需要远远超过常人坚韧意志方能做到。公孙山青觉得换做当年的自己怕是坚持不下来。
看着昏睡的周长生,公孙山青自己还是有些愧疚的。他那里不知道自己当时怎么了,只是心底不愿意承认罢了。若是早些年,自己根本不会这么做,只是如今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也不知道还能再往后撑几年,如果自己这一脉断在了自己手里,那师傅他老人家在地下就真的死不瞑目了。公孙山青想起当年师傅师兄们为了让自己活下来拼死抵抗,不就是想让他们所在意的信仰和道统能够延续下去吗?不就是为了让他们的小师弟能跑的更远些?只是山青让师傅师兄们失望了。那一战公孙山青虽然侥幸活了下来,但是一身修为全废了。只能隐姓埋名,躲在这个偏远的小城里,苟延残喘的活着。
直到周长生拿着那把匕首出现在他面前,他才发现天无绝人之路。那把匕首让他有机会查清当年究竟是谁突袭了自己山门,让他一夜之间成了孤魂野鬼。因为那把青龙匕就是自己师傅当年随身佩戴的兵刃。多少年了,自己拖着半废的身躯想要查出幕后黑手,一年又一年,连自己都已经不抱任何希望了,没成想临了临了老天终归是睁开了眼。
人一但有了希望,就会生出无限的动力和勇气。公孙山青就是这样,原本他以为自己会默默无闻的老死在这座城里,带着自己师门的秘密就此消失在历史的长河里。现在的他不再这样想了,他要复仇,他要找到凶手,他要为死去的师傅师兄们报仇。
浊泪几滴撒心头,
回首又过几春秋,
举手饮尽杯中酒,
不敢忘却蚀骨仇。
那把青龙匕静静的插在桌子上,刀身映出公孙山青的面容早已是泪流满面。
一直到第二天,周长生才从昏睡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全身像是包裹起来的大粽子,一动也不能同。公孙山青就坐在一旁,拿起烟斗抽了口烟说道:“小子别乱动,我好不容易才帮你把全身骨头正了一遍,固定好,要是不小心弄乱了,你是不是还想再受一遍昨天的罪?我昨天给你父母说你是为了救我不小心从城墙上摔了下来,所以受了伤,不过并不严重,个把月就会好起来的,不过忌讳胡乱挪动。”周长生身体不能动,只能用眼睛狠狠的盯着公孙山青用嘶哑的声音说:“糟老头子,算你狠。”
一晃几个月过去了,周长生在这几个月里,饱受公孙老头的摧残。今儿说要微调一下骨头位置,明儿说试试针灸疗法,后天又说淤血太多得放一些血,来来回回不下几十次。原先说好的一个多月就好了,后来拖到两个月,再后来拖到三个月,中间周长生自己偷偷溜了好几次,还没出房门就被老头抓到,接着就是一阵“重手法按摩”,直接让周长生好几天不能动弹。周长生觉得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快到极限了,这时候公孙山青推门进来说道:“明天你就能下床了。”
周长生一脸鄙夷道:“老头,天天骗人不累吗?你以为大爷我还会相信?其实在这躺着挺舒服的。”
老头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说道:“想听故事吗?关于那把青龙匕首的。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很聪明,想必已经猜到了什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怕打破现有的平衡,带来不好的局面。你知道一个师傅是不可能对徒弟这么好的,如果是,那么他一定另有所图。其实你现在就可以下床了,你的身体基本上已经痊愈了,只是暂时不能进行太激烈的运动,没有必要躺在那儿装老实人,你不舒服,我看着也别扭。我原先也不想这么早告诉你的,只是最近我想通了很多,觉得一个人的命运不应该由别人来决定,而应该由他自己来选择。”
周长生起身,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老头,心里涌出一股别样的滋味。走到桌子前,喝了杯茶。他知道老头这是要和他摊牌了,可悲的是自己连一张牌都没有,连自由选择的机会都是别人给的,周长生很讨厌这种感觉。
老头看了一眼周长生说道:“要听,就老实坐那儿。”
周长生撇了撇嘴说道:“能不听吗?”
老头面无表情道:“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