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鸣神魔志》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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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凤鸟归尘天下变 第一章 武邑坡上,古庙怪梦

日暮西沉,余辉下陷,自天穹之底融万物为彤霞。

白雪骤起,寒风似刀,于燕国北方广袤天空有鹄雁夹携大风南行。

雁阵缓慢跨越群山峻岭与转瞬即逝的暮光相逢交汇,此刻矗立在天地之间的峭壁孤峰迸发出洁白如玉的粒粒荧光。

“啊!我终于回来了!”一道高昂嗓音在此时蓦然响起,打破了这片阒寂。

下一眼,夕阳长坡之下出现四道纤长背影,是两人两马。

走在前面的那人双手枕着后脑,脚步轻缓,一路踩着稀碎的雪花发出窸窣脆响。他的马就一直跟在他身后,也不乱跑,时而垂头时而抬头。

他默默望着即将坠落于山崖的红日突然张开口。

“陈修,在走三十里路就是阳州城了吧?骑了三日的马,屁股都颠疼了,终于要到了。”

“是的,二公子,不出意外明日正午咱们就能回到阳州城。”尾随在其身后七八步远的剑客左手捏着缰绳,右手反握长剑,脸上满是动容。

“还是家乡好啊,出门整整三个月胃都快吃坏了,南临那个鬼地方连个酱肉面都咸的咂舌,我吕靖缘这辈子都不会再去了。”说话的年轻公子穿着一身精致华贵的锦衣长袍,肩膀上披着厚重的狐裘,他轻轻抖了抖肩,甩掉积攒了几个时辰依旧未消融的薄薄雪绒。

“二公子饿了没有,我看见前方坡顶飘有一面旌旗,半空中冒着长长的白烟,应该是一家酒肆饭馆。”剑客加快了步伐,不再慢悠悠的走。

“那真是甚好,憋了这么久又可以尝尝故乡的味道了,咱们赶紧骑马过去,别一会关门了。”名唤吕靖缘的锦衣公子一脚踩在马蹬上旋即翻身上马,坐稳身子,扯了扯缰绳,策马飞奔而去。

“公子慢些,等等我。”剑客望见锦衣公子欣喜的神态也不由的露出笑容,便赶紧驱马追了上去。

两匹红鬃骏马一路疾驰,惊得满地雪花乱舞。

凭借着啜饮一杯热茶的功夫抵达酒肆后,两人将大红驹栓好便火急火燎的闯进店铺。

“老板!好吃的好喝的通通端上来,今个我要吃个酒足饭饱才肯离开你们这个店,手脚麻利点!”

吕靖缘大声吩咐完之后便左顾右盼地挑选了一处静谧舒适的雅间,然后走进屋将竹椅一拉一靠一屁股坐了下去,剑客独自站在柜台前又说了几句话,摸出一两沉甸甸的银子后方才走了过来。

“两位客官,小店的陈酿女儿红可是头等的好,包管喝了七瓶八瓶还想喝,除了女儿红还有酱牛肉也称得上一绝,要不先各来一些?”先前一直杵在柜台昏昏欲睡没精打采的老板娘见着那一块足有半截小指高的敞亮纹银后瞬间精神抖擞,激动的眉飞色舞,匆匆赶去招待这两位远道而来的贵客。

一身红缎布袄的老板娘定眼一看,一时眸子瞪得老大,方才独自发呆,没看清那锦衣公子的面庞,这下离近了看的一清二楚。

真是一张毫无缺陷的脸庞,线条飞逸的侧脸弧,一双藏纳灵气的眼眸,眼角微微上扬似凤翼,挺立的妙竹鼻梁,最下方是一张淡红的薄唇。

那身着红袄的年轻女人头一次见到这般姿容宛如神人的年轻男子心跳竟慢了半拍,很快她调整了过来,一脸笑意盈盈。

“那好,凡是什么好就来什么,我们两个很能吃的,你们店不要吝啬小气便是。”吕靖缘抬手品茶,轻轻瞥了一眼那年岁约莫三十,衣着宽敞身材丰腴的年轻妇人不在言语。

“好嘞,马上给两位客官端上来,请稍等片刻。”老板娘媚眼如丝,音色甜腻。

她自认为在这阳州城外武邑坡方圆十余里地界里还是有几分姿色,称的上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平日里对着那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食客行客她都是以一副冰霜脸面相对,脚步都不愿挪动一下,今日遇上这般不知身份的大贵客自然与往日不同。

吕靖缘一连喝了四五杯热茶终于解了渴,又朝四处望了望。眼下虽说是傍晚天色欲暗,可这酒肆里还是坐满了大大小小七八桌,会集着形形色色各类人氏。

不久之后,面带桃花的老板娘率领着两名小厮前前后后端来七八道菜,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土里种的,应有尽有,且卖相十足。

吕靖缘直勾勾的盯着眼下这些“山珍野味”,一心回想起之前可谓凄惨的生活险些留下眼泪,捧起大碗便开始撕肉吞饭,连头都不抬一下。

“公子您慢点吃,别噎着了,喝点小酒,这么大口吃肉会腻着的,我们家的备货很足的,一定不会令公子吃不饱。”

“嗯……嗯……”

“公子您说什么?”年轻妇人一头雾水的低头去听。

“嗯……没有……好吃……挺不错的……嗝……”

而坐在另一面的长袍剑客对比眼前那锦衣公子便要显得斯文得多,刨了小半碗饭后剑客偏头问了一句话。

“老板娘这附近可有客栈?我们沿路走了数十里连住户都很少看见,不知老板娘对此地可熟悉。”

“客栈的话,以前有一家后来经营不下去关门了,现在我们武邑坡十余里地境并没有客栈,这里距离城中还有几十里路。”年轻妇人听闻后扬起白皙的双手抱住胸口,原本便肤若玉脂的她这下将领口内的风景挤得愈发醒目。

“要是两位客官想要住店的话,便到奴家家中借宿一宿吧?农家小院就在不远处,两位明日启程也方便些。”

剑客瞧了锦衣公子一眼,后者已经吃饱了,表示随时可以上路。

“承蒙老板娘好意了,出门在外,不宜给别人添麻烦,更何况老板娘乃一介女流,我们两个大男人也不方便去借宿,日后免得招人口舌连累了老板娘。”

“那好。那奴家就不强留两位公子住宿了。”

“哦,对了,奴家突然记起前面两里路外有一座古宅老庙,来往商客游侠有些会去那里借宿,只不过环境便不是那么好了,比不得农家小院。”貌美且成熟的年轻妇人有些叹息,难不成这年轻公子哥不是个男人?从头到尾就没正眼瞧她几次。

也许是她人老珠黄了,她心情有些失落。

“那好,多谢老板娘这顿山珍海味的款待了!我们还有事便不再逗留了。”

正当两人欲起身离开时,店内来了一波人有些熙攘吵闹,乃是一名白衣书生领头,身后簇拥着七八个身材魁梧的执刀仆役。

白衣书生进店后面色凝重,那些之前七嘴八舌说个不停的仆役见到大人的神色变化也瞬间缄默不言。

一行人找好位置就坐吩咐小厮上酒上菜。

白衣书生沉默良久后一口将热茶饮尽。

“呵,五日之内要是找不到小姐咱们都得以死谢罪,你们倒是挺乐呵的,真是一群不中用的饭桶蠢货。”长着一对阴翳双目的白衣书生冷笑一声。

“王大人,绑架小姐的歹人可是在阳州城外出了名的野修悍匪,一向是踪迹难寻,仅凭我们这些不中用的人如何去找?再者说找着了,能打赢吗?能救下小姐吗?这不可能啊!”下巴留有浓密细髯的带刀侍从脸色比死还难看。

“张充真是使得一手好计谋,小姐被人拐跑了,把我推上去,想要拿我当替死鬼,我不会如他所愿的,即便是死我也要拖他下水,真以为我会被你一路吃到底,等着看吧。”白衣书生恶狠狠的说到,随后瞳孔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锋芒,一个转身便离开了座位走出店铺,留下一干傻了眼的仆役。

“咱们才来还没吃上饭啊……”

“吃吃吃!你这蠢货就知道吃!”

“还吃饭,脑袋都要不保了,还惦记着吃饭?还不跟上王大人!”细髯侍从顺手扯下一只鸡腿急忙追了出去,其余人一脸苦闷却无可奈何,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出去。

“唉,老板娘,这阳州城内发生了什么事吗?”吕靖缘等待那些人悉数离开后走至柜台去问。

“哦,公子不知道前些日子阳州城内户部尚书于大人的小女儿被人绑走了,听说是仇家作案,这几日于府的客卿管事一直在方圆十几里左窜右窜的,每两个时辰便是一大队人马四处搜查。”

“哦,原来是这样。”

“那多谢老板娘的饭菜了,我们便先行告辞了!”酒足饭饱后锦衣公子脸上再无一丝疲意,正了正衣襟后朝那一直对他眉开眼舒的美貌妇人抱拳行礼,随后一步跨出店铺门槛。

两人一路马不停蹄,终于在天色漆黑如墨洗之前找到了那座古宅,察看了四周无恙之后,牵着马走进了这座两进制大宅院。

宅院荒废了很久,杂草横生,水洼四起,所幸屋阁还未被摧毁可以供人短暂居住,推开屋门后,剑客在房屋角落找到一些残余的干木枝,便捧了些堆在门前,用火折子将其点燃。

“陈修,这里是一座供奉神明的古庙吧,你看这尊神像竟如此庞大威武,真是世间罕见。”

炙热明光在屋内蔓延流淌开后,室内格局构造便清晰可见,正中央坐立着一尊高约一丈的武神像,一手持锏一手掌印,武神双肩缠绕鎏金仙绫,大目如炬,仿佛能喷出火来。

“这好像是武德仙君的神像,这里居然会供奉着武神,也是怪哉。”陈修有些惊讶。

“这有什么,指不定这里原来是某位武道宗师的学馆祠堂,专门教人习武练功的场所,又或者是武邑坡民间百姓自发修建的武庙,用来祭祀供奉武德真神的。”吕靖缘有些累了便不在乱转,靠在神像石墩侧壁之上闭目养神。

“公子若是累了便早些休息吧,有陈修在万事无碍无需担忧。”

“那好,我先睡了,你待会也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要养足精气神。”自吕靖缘贴靠在神像台墩上后,就感觉眼皮愈来愈沉,耳畔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炷香的时间他已陷入沉睡。

吕靖缘在梦中踏入了一片不知名的地界。

那片天地极其黯淡,没有一丝光彩,天宇之上无日也无月,有的仅仅是延绵不绝的刺骨雨线,雨如线,线似针。

脚下的土壤泥泞难行,每走一步便陷下一寸,泥沼中蠕动着鲜红滚烫的血,灼烧行人的肉身与灵魂。

“啊!不!”吕靖缘大吼一声,撕心裂肺,浑身冒着浓烟,皮肤下有烈焰游走的纹路。

“冲锋!人族永不消亡陨灭!我等愿意献出生命做最后的抗争!”

“宝剑不摧,奋战不止!”

“誓灭妖族魔族!”

忽然间天地间风起云涌,有无数怒号拔地而起,有无数幡旗在激荡,有无数道身影前赴后继,携带着光明撞向黑暗。

在痛苦之中他抬头望天,距地几千尺高的天空之上浮有一道模糊身影手持巨剑,那人挥剑一扫,迸射出无穷剑气,如汪洋大海……

涌动黑暗的另一片天地内伸出一只白骨大手覆压数万生灵,而后将光明撕碎鲸吞。

少顷,尸积成山,血流成河,鬼哭狼嚎,天地溟濛不清。

吕靖缘怔怔的注视着这陌生的一切,目眦尽裂,猝然间身后传来一阵破风声,声势极大。

他缓缓转身,胸口却是剧烈疼痛,直击心脉。

一把濒临破碎的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穿透他的胸膛。

握剑人是一名女子,长发飘飘,满脸血污,目光笃定,此刻她朱唇微启。

“永远的死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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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凤鸟归尘天下变 第二章 半夜来客

“永远的死去吧。”

这六个字如同晴天霹雳劈在吕靖缘的头上,吕靖缘呆呆的望着插在胸口的残破剑刃不敢置信,他口中喷出一股鲜血,血花沾染在那不速之客的衣襟之上。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要杀我?”

吕靖缘一把捏住剑刃,浑身颤抖,脸色煞白。

陌生女子并未答话,猛地一拔剑刃,随后吕靖缘直勾勾地栽倒在地。

原本灵气盎然的瞳孔逐渐失去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

北风呼啸,门扉敞开,窗外大雪纷飞,古庙里充斥着柴火燃烧的呲呲声,突如其来的朔风扑涌而入,摇摆的火蛇几乎殒灭。

“我不要死!不要死!不!”斜靠在神像石墩旁的锦衣公子猝然惊醒,大吼几句,五指悬空乱抓,满头大汗。

“二公子你怎么了?是有刺客吗!”一直守候在锦衣公子身侧未陷入昏睡的剑客双目顿时一睁,下一刻拔剑出鞘,上身一个前倾,抬手挡在锦衣公子胸前。

“陈修,无需这般紧张,方才我做了个怪梦,一时迷乱了心智。”锦衣公子迅速平复心中的惊涛骇浪,又抬手抹掉那行不知何时淌下的热泪。

只怪这场梦太过真实,仿佛那不知所措的年轻修士便是自己。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有刺客来袭。”剑客默默叹口气。

“二公子那日留下的剑伤可还发作过?这简陋的古庙四面穿风,怕触及你未痊愈的伤势。”

“不碍事,我的伤已好了大半。”

“到底是怎样一个梦,让二公子这般动容,可否说给陈修听听?”剑客注视着眼前这身份地位不同寻常的锦衣公子,在他常年跟随此人外出的印象之中,这样的失态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乃是一片血气滔天的古战场,无数士兵,无数修士,光明与黑暗的对抗,一剑劈开天际的仙人,还有隐藏在黑潮中的魔神。”

“就是这些了,甚是可怕。”锦衣公子把脑海中的场景有条不紊的叙述出来,奇怪的是随着他清醒之后,那些奇怪的景象一点一滴消逝不见,他竟再也无法去回忆那些细节。

“之前在酒肆里听别人说这里在几百年前曾是武道神灵争斗殒灭的战场亡冢,或许是哪位英魂未散的神将给你托梦了吧,毕竟这里曾是血气滔天的杀伐之地,有些灵气波动很正常。”剑客环顾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也许是这样,也罢,不提这个了。”

一场虚惊之后,两人睡意全无,便在火堆旁烤火,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还有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听脚步响动大概有六七个人。

吕靖缘和陈修骤然面色凝重起来,此刻已是子时暗夜无光,又是大雪封路的天气,在这荒郊野岭怎么会有行客赶路借宿?

莫非是山贼强盗?

陈修缓缓起身几步走至窗棂前,沿着窗格洞隙朝外望去,目色深邃。

突如其来的那六人显然瞧见了坐落在大院正中央的主屋有微弱的火光,也感到非常意外,先是顿了顿然后快步朝左边的偏房走了去。

陈修依旧没有离开窗边。

很快那六人又走了出来朝着正屋行来,五把火炬在雪夜中烧的噼啪作响,在火光的映射下几人面貌看的清清楚楚。

为首那人穿着一袭藏青色大袍,面容颇为英俊,身材修长。跟在他身后的左侧为一身材魁梧的戴帽刀客,右侧为一莲步款款的妩媚女子,走在队伍最末端的三人皆是外形粗犷的武夫,一人背伞,一人持枪,一人握锤。

这样看来这一行六人貌似跟山贼强盗扯不上关系,只不过单手握锤的那人肩上背着个大麻袋,行为很是可疑。

“公子,他们过来了。”陈修已然退回锦衣公子身旁。

“是些什么人?”

“五男一女,有武夫,有刀客,有道家修士。”

下一刻,正屋的木门被推开,一只犀皮黑纹靴踏入门槛,身穿藏青色大袍的年轻修士瞧见了屋内的两人先是浅浅一笑微微点头以示敬意,随后将另一只脚也移进屋中。

“两位朋友不好意思,我们一行六人也是深夜来避雪借宿的,怎奈偏屋没有木柴无法升起火堆,这夜里寒冷非常,我们看见正屋有火光,便料想这里有木柴,便唐突前来打扰,还望恕罪。”

“哦,是吗?”面对这深夜陌生来客,吕靖缘靠在石墩上,仰头望着他,脸上多余并无表情。

“千真万确,实不相瞒。”年轻修士也目不转睛的盯着他,脸上始终维持着那一抹浅浅的笑容。

“这般深夜前来叨扰他人怕是不妥吧?”

“那在下只好再次赔不是了。公子宽宏大量望不要生气。”年轻修士这次以江湖武夫的抱拳礼面向吕靖缘行去,显得有点别扭。

“我若是不借又如何?”

“如此大雪夜,寒风凛冽,公子不至于如此吝啬眼睁睁看着我们一行六人活活冻死吧?”

吕靖缘嘴角微微一翘,凤眸中闪烁着跌宕起伏的红光,他左手捏着金刀刀鞘,用拇指摩挲着鲨皮鞘表面细滑的雕纹。

进屋的年轻修士面色和蔼如拂春风,那几位身影交错的武夫虽未进屋,但却冒着淡淡的杀气。

“开玩笑的,自己要多少拿多少,我才不是那般不通情理之人。”吕靖缘说罢闭上眼。

“那多谢公子了,公子之恩在下今后有机会当涌泉相报。”年轻修士双手环抱如太极状,不在以江湖武夫的礼数行礼,并吩咐两名武夫进屋抱柴。

很快,那两名武夫抱够了木柴。

“对了,关门轻点。”

“多有打扰了。”年轻修士若有深意地瞧了一眼端坐在地的吕靖缘,退走之际轻轻地将屋门关闭,室内风雪骤停。

“公子,看来我们今夜要小心一些。”伫立在吕靖缘身前的陈修这才松开攥紧的左拳。

“此话怎讲?”吕靖缘眉梢一皱。

“我猜测这几人可能跟阳州那起绑架案有关。”

“如何得知?”

“那持锤的武夫站在最末端被前方几人挡住身影,但是他肩膀上的麻袋骗不了我的眼睛,里面装的肯定是人。”陈修目时窗外,他知道今夜恐怕不能坦然入睡了。

刚才表面安然无事,实则暗藏杀机。

最糟糕的不是与这伙实力不俗的贼人相遇,而是自家公子的身份也许已被他们识破,眼下若是贸然离去,四面大雪山路难行并不是上策,更会惊动那伙贼人惹火上身,若是等黎明之时在行路,免不了与他们正面交锋,但却少了些潜在危险。

所以最好的方式便是等待,屋外的大雪夜既是利也是弊,敌不动,我不动,敌有动,我已动。

左侧偏屋内,六人盘坐于火堆旁,各怀心思。

“你们可知正屋那气定神闲的锦衣公子是谁?”年轻修士将双手悬在火焰上方反复翻转,表情有几丝玩味色彩。

“有些眼熟,一时记不清是谁了。”背伞武夫挠了挠头。

“吕,靖,缘。”

“便是阳州城内四大名门望族之一吕家府邸的二公子——吕靖缘?”那长相妩媚的女子十分惊讶,简直不敢置信。

“没错。”

“咱们在这荒郊野岭居然碰见吕家二公子了?你别是在蒙骗我等。”妩媚女子赶忙回头朝窗外望去。

“你认为我会跟你平白无故的开玩笑?”年轻修士一脸平静的看着他,瞳孔之中有精光流转。

“那吕靖缘身旁那剑客又是谁?”这时一直沉默不言的戴帽刀客突然开口说话,借着明亮的火光可瞧见他竹制帷帽下隐藏极深的那张脸——一道剑伤自左眉蔓延至鼻头,显得十分狰狞恐怖。

“你们可知道阳州四大剑客之一的陈修?江湖上号称“天罡十四剑”的便是他。而他乃是吕府位列前二的客卿。”

“居然是他。”持枪武夫原本惊喜的表情刹那沉重起来。

世间习武练功者千千万,武道修行共有九境,凡跻身七境者在一州之地便已入一流高手名列,八境者便具备武道宗师的风采,可在俗世开宗收徒,九境者即便在一国之内也是凤毛麟角,神龙见首不见尾。

至于传说失传的十境,世间广有流传武道巅峰在往上便是虚神之境,十境武者可勾连天地气象运为己用,所以十境也被称为半神之境,非凡人可企及。

而那陈修在一年前已步入武道七境,而后又与数位一流高手喂招对决,只怕如今已是七境大成,破境指日可待。

在当今整个天下武道气运颇为枯竭稀薄的大环境之下,今时今刻陈修的年岁也才三十有九,武道天赋可称天人。

“我还以为今晚碰见一个活财神,咱们可以见机行事,赚他一笔,少说也得十万两黄金。”

“绑架这么个小娘们实在是大材小用,朝中那位大人出钱又是这般小气,没有那位大人的口信,这小娘们杀也不是,放也不是,真是气煞我也。”握锤的武夫有些闷闷不乐,先前有些蠢蠢欲动,在听闻年轻修士的一番言语后,宛如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只气自己无能为力。

眼下左屋这六人当中,唯有年轻修士有道家七境的实力。

道家修行有十一初境,比武道修为多出两境,但道家修为在同级上要次于武道修为很多,除外是那种天赋异禀的修行天才方能与肉身强横内气磅礴的同级武道修士匹敌。

那戴帽刀客武道六境,即便这两人联手也没几分把握打赢陈修一人。那妩媚女子真名不祥,在江湖上被称为千幻手擅长易容幻形,但武道修为孱弱几乎不计,其余三名武夫的武道修为尚可,只不过在剑客陈修的面前便不值一提了。

持枪武夫追问道:“即便我们五人一齐上,也没有一战之力?”

“再者说,刚才陈修那尖锐的目光看的我心惊肉跳,我觉得那陈修已经看穿我们一行人的真面目了,在明日天亮之前他们的存在对于我们来说便是变数,板上钉钉的事情我们可不能因为一些不确定而功亏一篑。”

“再过三天那位大人要是将事情办妥了,咱们便要交出这个小姑娘了,眼下万不能出岔子!”

“不客气的说,你们三人在他手上撑不上十招,或许六招足矣,而我和刀客唯有拼上性命才有机会牵制住他,那问题来了,吕靖缘谁来管?你别望了吕家二公子也不是软柿子,虽说没有陈修那般修为惊人,却也不是寻常武夫能敌的,现在看来胜算并不大甚至于有人会重伤或者丧命也要拼死一战吗?”

“这……”三名武夫听闻后纷纷胆战心惊。

“那该如何是好?这也不是,那也不是。”

“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山外有山,人外亦有人。只不过需要一些时间。”戴帽刀客缓缓抬头,与年轻修士四目相对,后者心中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但没有急于表达出来。

“我可以给我狂刀山宗门中的西门荀寄一张秘筏过去,他近些日子也在阳州,让他连夜赶来,事成之后给他想要的东西便是,只不过需要大家共出一份力……”

“西门荀,便是那武疯子西门荀?”握锤武夫面色大惊,有些害怕,仅是听见其名便脸色巨变。

“正是他。”戴帽刀客微微一笑,眼中满是疯狂。

“能行吗?”

“万无一失。”

六人开始协商策划,如今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须臾,戴帽刀客悄悄的离开古庙,吹了一声口哨,唤来一只青羽鹰隼,在其爪踝绑上秘筏后抬手一挥,鹰隼融入黑暗之中。

古庙内一北一西两间木屋火焰缭绕,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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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凤鸟归尘天下变 第三章 武道宗师

窗外大雪浩荡,没有丝毫衰减的趋势,北风呜咽,在黯淡的夜里俨若孤魂野鬼的哀厉。

正屋内,吕靖缘在经历了两个多时辰全神贯注的紧张气氛后终于熬不住倒地睡着,陈修宽大的身躯挡在他面前,正襟危坐纹丝不动。

陈修闭目抿唇,盘腿而坐,腿上横置一柄通体银白的剑,在火光的跳跃映射下,剑锋绽放出刺眼的寒芒,似流水银线。

陈修五官普通,长相也并不出众,丢在人群中便是泯然众人矣,只不过每当他手上握有剑,一身气势便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英气逼人,气宇轩昂,按照那些喜欢掉书袋的学究先生的说法,管这叫“三尺气概,侠客之姿。”

一阵凌冽寒风刮来,吹起他耳畔的发丝,他纤长的柳眉微微抖动。

直觉告诉他,有人逼近。

下一刻,他睁开双眼,瞳孔中爆发精光,直视被大风推开的木窗,朝着窗外那片模糊混沌的天地望去。

毫无疑问,有动静。他凭借敏锐的目光发现并锁定一道身影,那身影此时站在高高的围墙之上,与他的视线相对,俄而那身影向下一倾,转眼间踪迹消失不见。

“有人来了!”陈修大喊一句,顿时惊醒酣睡中的吕靖缘。

“谁来了!”吕靖缘显然被这声吓得不轻,猛地回过神,一个拍掌翻身,从地上弹射起来,随后立出剑桩步伐,拔刀护身。

“嘭嘭嘭!”接连发出三声金石碰撞声,陈修的身影早已离开原地,在吕靖缘身前一丈外留下道道残影。

陈修单手挥剑宛如游蛇吐信,劈开那三柄速度如闪电般袭来的短小飞刀。

三柄飞刀纷纷落空,显然只是那神秘人在试探他,面色凝重的陈修眼观四路耳听八方,可惜对方却没了下文。

唯有木门外的冰雪在一寸一寸侵蚀屋内,门槛内的地板尽是凝结的冰层,但这景象乃是在那神秘人出现后才生成的。

屋外的高大黑影在雪地上行走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他几步靠近门槛,手指尚未触摸到门扣,大木轰然开敞。

“阁下乃是何人,深夜来袭所为何事?”

“我吗?我也忘了自己的名字,江湖有人叫我杀人魔王,有人叫我武疯子,还有人……我忘了。”

陈修惊呼道:“你是那西门荀?”

高大身影长发披肩,双目空洞,脸颊消瘦,两束花白的长眉格外引人注目,形色枯槁似一截枯木。

那人穿着一身宽大的虎纹黑袍,外貌平平无奇,但一身气机却似惊涛骇浪,听闻剑客回话的那一瞬间他瞳孔爆发光芒,喃喃道:“对,老夫的名字叫西门荀,泰州西门家族的西门,儒家圣人荀子的荀。”

“怎么?你知道我?”

“呵呵,杀人魔王西门荀早已名传千里,我怎么会不知道。”

“西门荀你为何半夜偷袭我等?”

陈修虽然忌惮眼前这人的强大的修为,但却面无惧色,早已做好一击之下便催动全身气穴内劲迎敌的准备。

“呵呵,老夫前来需要什么理由,正如老夫杀人从不需要理由。”

西门荀脚下轻旋身躯一震,一股强横的内气萦绕周身,强大的气场之下,雪花在也无法飘进屋中一片。

“当然,若是想保命,那便滚回去,在我眼下滚回去,这件屋子老夫占了,闲杂人等通通消失。”

“放肆!我阳州吕府岂是汝等能欺在头上的,吃我一剑!”陈修目光凌厉,抬剑飞身攻去。

“正好许久未曾动手了,就让老夫领教一下阳州四大剑客的实力吧,莫令我扫兴便是。”

“大言不惭!”陈修一剑势若奔雷,直取那枯槁老头的面门,却被那人屈指弹开,扑了个空。

陈修惊呼道:“好气力!”

一剑落空,转瞬他翻转身躯变化剑式横劈过去。

那枯槁老头扎起马步,抬起左臂挥掌去接,剑刃与肉掌相撞,陈修只觉得那剑刃像劈在铁斧之上,丝毫捡不便宜,可见那枯槁老头肉身是多么强横。

一连舞出七八招剑式,那老头轻而易举的接了下来,紧接着便开始还手,屈臂握拳打出,拳速如骤雨,噼里啪啦出拳十余次,最后以一招气罡爆炸的重拳击退竖剑挡力的陈修。

“武疯子的一双铁拳果然名不虚传,今日我算是领教了。”

“你的实力也不错,居然能在老夫手里过十招,若换做其他人早已血肉模糊了,也是后生可畏。”

陈修此刻单手握剑,手掌微微颤抖,虎口已有丝丝裂口冒出血色,方才那枯槁老头的一套“暴雨敲石”拳法实在是霸道无匹,要不是他自身武道修为扎实,硬生生挡了下来,此刻怕已经败在其手下。

陈修直勾勾的盯着眼下这瘦骨嶙峋的老头,那老头在击退他那一刻爆发的周身气罡甚是汹涌澎湃,陈修很清楚他的修为,这老头的武道修为比他意料之中的程度还要高几分。

他的修为不过武道七境大成,而那枯槁老头的武道修为已是七境巅峰,无限接近圆满。

眼下的局势可谓棘手至极,碰见个一个实力下游的准武道小宗师,该如何对敌。

他忽然望见了脚下不远处的火堆,心有大喜,几步移去一剑弹起数节燃烧的木柴,木柴似离弦之箭飞去,陈修借着火势再次朝西门荀攻去。

西门荀冷哼一声道:“小儿把戏!”

西门荀双掌左右开弓,宛如大刀劈柴,顷刻火燎之箭全无,陈修尾随而至,一剑刺去。

剑锋距离枯槁老头面门半尺处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只见西门荀合掌锁住剑刃,双掌之间迸射出恐怖的气罡,在肉眼的注视下可见掌心合十处有一股气流剧烈波动,他望着身躯悬在半空中未落下的陈修轻蔑一笑。

“该老夫出手了!”

“气震山河!”

陈修手握的那把剑在西门荀强横的内劲之下一寸一寸崩断破碎,剑体之上密布蛛网一般的裂痕,“嘭!”的一声,银剑破碎,西门荀借势一拳冲出,可谓气震山河。

陈修的身躯如断线的风筝倒飞而出,在脱离西门荀的攻击范围之时,陈修蓦然祭出一把无柄短剑,速度之快,令那枯槁老头躲闪不及,险些直穿喉口。

那把短剑在西门荀的颈脖之上留下一道殷红血痕。

西门荀目色一凝道:“你这小子倒有几分手段,令老夫刮目相看。”

“是何人指使你的?为何要对我们出手。”陈修没有再次进攻,此刻他嘴唇有些泛白,胸口之内有血气翻涌直往咽喉上倒灌,已然伤及要害。

西门荀一脸冷漠道:“不过受人钱财与人消灾,各为各的利益罢了。”

“今晚老夫的目的便是将你重伤或者打死,至于那个公子哥便不是老夫的目标了。”说罢,西门荀身影略出,直取陈修。

陈修顾不得那么多,猛地将全身内劲气罡凝聚起来,脸色霎时由白转红,与西门荀双掌相接,木屋内被无数充沛气罡包裹,压抑之势令残余的火堆再也沸腾不起来。

一直在寻找机会伺机而动的吕靖缘眼睛一亮,拔刀一斩,想要趁着枯槁老头一不留神斩断其双臂,谁知那西门荀气势陡攀,吕靖缘的蓄势一击不但为得偿所愿,反而被纯粹无比的气罡震伤,倒飞出去。

眨眼之间,吕、陈二人双双落败,一人遭重创,一人受轻伤。

西门荀望着嘴角满是鲜血的陈修没有赶尽杀绝,瞳孔之中惋惜欣赏之色皆有,但最后化作冷寂如水。

此刻屋外的明亮光线颇为稀疏,不知不觉间已经迫近黎明,寒风大雪也弱了许多。

西门荀偏头朝着木屋窗棂外冷言道:“既然已经看了这么久了,何必躲躲藏藏的,宛如蛇鼠一般,出来吧。”

“晚辈白羽多谢西门老前辈前来助阵,大恩不言谢,西门老前辈要的东西我等几日后便送到。”身穿青色大袍的年轻修士一脸恭敬地推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表情各不相同的一行五人,那五人站在门槛附近。

“那好,既然事情已经办妥老夫便先告辞了,最后。以后这样的小事莫要在找老夫。”西门荀走至门口,一阵朔风挂起他的衣袍,在其腰间流转着一抹皎洁温润的光华。

乃是一块玉佩。

西门荀与他擦肩而过,随后白羽朝着那道枯瘦的背影做个了庄重的道家揖礼,转身意味深长的看着受伤的两人道:“想不到这么快咱们便又见面了,吕二公子可别来无恙。”

“一群胆小如鼠的贼人,只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吕靖缘吐出一口唾沫,满目不屑。

“贼人?吕公子可不要乱扣帽子,我等可是出身名门的修士,跟贼人可挂不上边。”

“这下咱们可是赚了一比大买卖了,黄金万两不是梦!”握锤武夫脸色大喜。

“白公子我们该如此处理他们两人?”背伞武夫走至白羽身旁,轻轻瞥了一眼气息虚弱的陈修。

吕靖缘偏头瞧陈修,后者受了很重的内伤,气息虚弱不稳正靠在石墩闭目疗伤,眼下只有他一人尚存战力。

他直勾勾的盯着窗外白茫茫的画面,蹙眉不语。

在那一行六人恭敬谦逊的移开身位为西门荀让出门外道路之时,吕靖缘却无意间捕捉到那缕熟悉的光华,表情一惊,脑海中浮现出百日之前的那副场景,那个不知身份的蒙面人,以及此后练功练到走火入魔的西门荀。

种种事迹如潮水在他脑中激烈涌动,宛如一团乱麻被梳理而出,他顿时恍然大悟,嘴角不由微微翘起。

他心生一计,定能保全两人安然无恙。

吕靖缘大呼道:“西门荀你若是此时走了,我保管你会追悔莫及。”

西门荀神色怪异,缓缓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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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凤鸟归尘天下变 第四章 武疯子

西门荀缓步走至木屋门前,呼啸而来的大风挂起他厚重的衣袍,他腰间垂吊的玉佩发出温润驳杂的光泽。

吕靖缘一脸深邃地凝望着屋门外熹微的黎明之光心中默默念道:“看来是在劫难逃了。”

忽然间他眼角余光瞥到一抹熟悉的光华,仔细一瞧,那玉佩表面上的纹路、那等质感,好似自己之前在哪里看到过。

是在哪里?他苦思冥想。

对了!三个月前在南临州魔云峰他与那蒙面人交手不敌,随后陈修将其击退,那人遗落下一块玉佩,就跟西门荀这块一般无二。

那日吞食了山宝的青鬃狮王被云螺山道人击杀后,山宝一路飘飞引发无数人争抢,可那山宝毕竟是百年一出世的灵宝器物,岂是一般人能染指触摸到的?

唯有四五位武道高手以及一些个道教散人儒教修士佛教僧侣有能力去追,同时有实力与各教各派竞争者一决高下。

吕靖缘当时一路直追超越了身后七八人,眼看就要触摸到那令无数人垂涎的山宝灵器时却被一伏击已久的蒙面人抢去。

吕靖缘一时恼怒与那蒙面人对招,那蒙面人虽然武道内劲并不强横,但其身法诡异非常,出手招式刁钻难防,吕靖缘与之过了三十余招不敌,随后陈修赶了过来,将其击退,却依旧未夺回灵器。

那人受了陈修倾力一掌,喷出一口血,气息大乱,以一种羚羊挂角的身法脱身而去,地上遗落了一块那人的玉佩,样式古朴,色泽鲜艳。

而彼时的那块玉佩跟此时西门荀腰间的玉佩居然一模一样,不禁让吕靖缘深思,二者或有什么关联?

他只记得一个月前在以阳州、泰州、锦州三大州城为界的这片江湖中发生了一件令各教各派人士震惊的大事。

在燕国中部地境中排行第十的武道大擎西门荀练功至走火入魔,功力大成后下山一路连杀了五六名江湖一流高手,至于其发狂的原因经小道消息验证,貌似是他的独子无故失踪,听闻是被人仇敌杀害。

西门荀在武道修为突破瓶颈的最后关头突闻此噩讯,道心受损,一念之间走火入魔,从此变得疯疯癫癫神志不清。

莫非,自己怀里的玉佩是他独子的?

那么事情或许有转机了。

陈修闭眼靠在神像石墩上脸色逐渐恢复了一些血色,吕靖缘瞧见他尚无性命之忧心中一舒,于是乎在众人以为大功告成之际而得意忘形之时他独自流露出一抹狡黠微笑。

此刻吕靖缘心中大计已有眉目。

吕靖缘轻声低语:“陈修把你身上那块捡到的玉佩甩给我。”

陈修缓缓睁开眼,柳眉一蹙,有些不解,但手上动作不停,将那玉佩飞速丢了过去。

转眼间吕靖缘忽然开口:“西门荀你若是此时走了,我保管你会追悔莫及。”

西门荀双脚已落在大门外,听见屋内飘来声音,花白的眉梢微微皱起。

“你说什么?”

“我说你会后悔。”

“为什么这么说?”

“你可曾识得此物?”

吕靖缘捏着那块品质上乘的羊脂玉佩,攥在手心摇了摇,他一脸轻松地望着蹙眉不语的西门荀。

西门荀定睛瞧了小半会霎时眼中爆发异样神采大声道:“这块玉佩你从何处寻得,还不速速招来!”

只见西门荀一步移至吕靖缘身前,五指作爪一吸,那玉佩被他攥在手中,西门荀神色激动,身躯也在颤抖。

吕靖缘一脸平淡道:“现在我不想说了。”

西门荀怒斥:“尔敢!”

“信不信我立马杀了你!”

“来啊,杀了我,你这辈子都不要想知道西门护的下落了。”

吕靖缘的眼中毫无畏惧,甚至于还有一些与他鱼死网破玉石俱焚的讥讽意味,这下令好不容易有机会得知独子下落的西门荀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你究竟想得到什么?老夫可以满足你。”西门荀脸色阴沉。

吕靖缘偏过头望了望站在屋门内的那六人,看的极其认真,从头到脚,从男到女,从近到远,看的那一行六人面露凝色,浑身发毛。

戴帽刀客悄悄开口道:“白公子,我觉得事态的发展有些不对了。”

白羽也意识到一些问题,但并不慌张,“静观其变,伺机而动。”

随后吕靖缘对着西门荀说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

“我要你杀了他们六人,我便告诉你西门护的下落”

“什么?”握锤武夫震惊不已,一步向前。

“吕靖缘,你死到临头了还想故弄玄虚!”

“我凭什么相信你。如何辩真假。”西门荀没有斥责吕靖缘临死关头的狂悖之言。

“玉不离身,我既然能得到这玉佩,便不会是无缘无故,信不信由你自己,要不你杀了我,要不杀了他们,你自己看着办吧。”

西门荀攥紧玉佩低头沉思。

握锤武夫又惊又怒,他看见西门荀那副深思熟虑的模样就知道恐怕事态有变故,再也无法压制内心的恐惧,西门荀是谁?

他可是不讲道理的杀人魔啊!

握锤武夫几步逼近,抡起圆鼓鼓的铜锤就欲劈在吕靖缘面门。

“你这厮受死吧!”

“放肆!滚开!”西门荀通体气罡一震,一掌挥出,将那抡锤武夫打出三丈远,强大的力道一路横推,握锤武夫被掀飞撞在木屋西面墙壁之上,一口鲜血喷出。

“你……你……你。”

握锤武夫跪倒在地,捂着嘴唇脸色惨白。

“老三,你怎么了!”背伞武夫赶忙跑过去扶住他。

“西门荀你什么意思!”持枪武夫怒目圆瞪。

“不过是不知死活的蝼蚁,敢在老夫面前行凶,还轮不到他插手!”西门荀连头都不转,依旧紧紧的盯着吕靖缘。

“西门荀,你不要仗着你武道修为高强便无法无天,这比账我们兄弟三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死,随时来找老夫,反正老夫杀过的人已经双手数不清了,也不差这一个两个凑数的。”

持枪武夫回头看身穿青袍的道家修士,后者面色沉郁,似乎没有为他讨公道的意思。

持枪武夫愤懑不已,转身同背伞武夫扶起自家三弟,大声吼道:“他娘的,这比买卖俺们不做了,那点芝麻大点的酬金也不要了,都送你们了,谁爱做谁做,不伺候了,走了!”

三人急匆匆的冲出屋门,走下台阶,身着白色衣裙的千幻手刚欲讲话,那三人早已擦肩而过。

吕靖缘漫不经心道:“我可是说过一个都不能走。”

西门荀身形一动,弹出五丈之远,他矗立在四合院落的正中央,发丝飘飞,一袭黑袍在寒风中呲呲作响,那双丝毫不具情感的眼眸掩藏在缭乱的黑发之间,此刻的他俨若一个魔头。

不,他就是魔头,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老夫说让你们走了吗?”

另外两个手握兵器的武夫一看形式不妙,只能誓死一搏,将奄奄一息的老三放下,大呵冲了过去。

“西门荀受死吧!”

“今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西门荀眼中满是血色,血丝交错纵横,在强大的气罡笼罩之下,他的头发鼓荡乱舞,一步迈出,残影连连。

戴帽刀客被这阵仗吓的后退一步,看样子他是真的害怕了,“白公子我们该怎么办,这西门荀怕是入魔了。”

白羽很是清楚等到那两名不知死活的武夫一死,随后便轮到他们三人,眼下的局面早已失去控制,此时不走在想脱身便难了。

白羽沉声道:“你我各自朝左右方向逃,我带上千幻手,咱们在三十里之外阳州城门会合。”

“那好,白公子小心。”说罢,戴帽男子一步跨出,身形迅捷到了极致,朝着左墙飞去,西门荀三两招便解决了那两名实力低微的武夫,望见想要出逃的刀客,一瞬移出身影。

“哪里走!”

“呼!”白羽拂起衣袖,窜出一道青色气罡,直击西门荀的后脑。

“雕虫小技!”西门翻转身躯一掌接下,另一掌弯作鹰爪朝刀客剜去,刀客来不及抵挡后背遭受了一道血淋淋的五爪印,随后一闪而逝。

戴帽刀客已然脱身,院中还剩下青袍修士和白衣女子两人,西门荀勃然大怒。

“想跑没那么容易,今日老夫便将你们挫骨扬灰!”

“我白羽想跑只怕世间无人可拦!”

白羽左手抓住千幻手的肩膀,右手挥袖扫出气罡,步法缥缈,如仙鹤涉水,以宗门的中品移术“乘风决”拉开与西门荀之间的距离。

西门荀几步便追了过去,掌劲雄厚,声沉如雷。

白羽挥袖御气卸力抵挡了三下,最后被一掌击在胸口破了道家护体气罩,危急关头他甩出一练璀璨夺目的白光,晃住了西门荀的双眼,方才安稳逃脱。

须臾,西门荀恢复了视力,赶紧回头一看,正屋内早已不见那两人的踪迹,那两人势必逃入后院。

他再次弹出身影,声如洪钟,怒发冲冠。

“若是没有得知吾儿下落,今日老夫便要杀尽你们!将你们剥皮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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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凤鸟归尘天下变 第五章 生死之局

在这危难之际,吕靖缘出此计策也只是想搅局,想拖延时间等待陈修恢复功力,只要拖住西门荀,那六名贼人便不会如常所愿。

在与西门荀对视答话之时,表面上他从容自若丝毫不畏惧眼前这令人闻风丧胆的杀人魔头,实则心惊胆战汗流浃背,因为他知道稍有不慎被这杀人魔识破了计谋便会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他必须装的像一点,要让西门荀彻底相信他。

谁知事态完全脱离了他的控制,西门荀竟然一瞬入魔……

精神高度集中的他注视着古庙里每一刻的局面转变,在白羽与西门荀交战之际,他目光一亮终于找到机会一把拉起陈修朝着古庙后院逃去。

身受重伤的陈修虽然一直在闭目运功疗伤,但他还是凭借着敏锐的听觉捕捉到古庙内局势转变后突发的一切事宜,心中不由对自家这外表风流潇洒做事不拘一格的公子哥心生几分赞叹之意。

他只觉得二公子自两年前开始外出历练之后,变化愈来愈大,不知不觉间有了几丝侠士风采,在吕家做了十七年客卿的他感到很是欣慰。

今日二公子这番滴水不漏的计谋可谓惊为天人,真真切切救了他们两人。

两人一路匆忙的逃往后院,不敢有丝毫懈怠,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后院荒芜驳杂,各类瓷瓶器械,木制柜饰横竖搁弃在野草萋萋的场坪之中,不如前院那般一目了然,倒成了两人的天然屏障藏身之地。

吕靖缘与陈修没有发现后院宽大高挺的围墙有任何缺口,依旧厚实挺立,只能逃进最末端的一大片连屋正阁中,慌乱的找了间光线黯淡的偏屋躲藏。

此时陈修伤势已恢复了大半,他抿着苍白的嘴唇死死的盯着窗格外的动静。

须臾,西门荀迈入后院的垂花门,银发飘飞,袖口滴着殷红血珠,瞳孔中充斥无数银色丝线。

“我知道你们就藏在这里,出来吧,告诉我吾儿的下落,我会给你们留个全尸,保管你们走的痛痛快快。”

“不肯出来的话,那我便自己来找喽。”

“待会看我怎么将尔等的全身筋骨一节一节的揉碎……哈哈哈哈……妙哉妙哉……”

目睹着西门荀一步一步靠近,陈修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带来的恐惧和无措,虽然他并不怕死,常年刀口舔血的持剑生涯已经彻底淡化了他对生死的感触,他对外是一个极其冷漠无情的人,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身旁还有一个需要拼尽生命去守卫的公子哥。

他目色一凌,小声言语。

“二公子,陈修定保你全身而退,待会切记找准时机逃走。”

“陈修我不能撇下你一人,要走一起走!”

“情况危急,不可意气行事。”

吕靖缘又欲说话,陈修一手重重的压住他的肩膀,淡淡的说:“我可以死,二公子将来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扛,很多人需要你去领导,你不能死在这儿……至少我天罡十四剑不可能在最后关头尽毁一世英名。”

吕靖缘一时双目通红,他知道眼前这陪伴他多年的熟稔剑客心意已决,他欲言又止。

陈修脚步轻巧,朝屋阁另一侧行去,没有留下一丝声音,很快消失不见。

西门荀眉梢一皱,察觉到不远处屋阁内有窸窣响动,脚掌一转,霎时身形一动,掀起暴风。

“往哪里跑!”西门荀怒喝一声。

“轰隆!”另一侧屋阁爆发声响,烟雾缭乱。

吕靖缘颤抖着嘴唇拔腿猛冲,那一刻他的世界仿佛陷入禁止,耳中有潮水灌注,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瞳孔失去色彩,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都是因为他,才落到这般地步,都是因为他陈修也许会死。

同生共死这么多年,眼下却要他独自一人逃跑。

他却没有选择的余地。

憋屈、耻辱、无助,痛苦,纷纷袭了上来,这感觉仿佛回溯到数年前那个令他孤独无依的瓢泼雨夜,那道伸手再也无法触及的温婉身影,那一场铺天盖地袭来的噩梦。

眼看就要靠近那道狭窄的垂花门之时他蓦然回首。

陈修宛如断线木筝倒飞而来,面仰院中场地,满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西门荀望见吕靖缘的身影目色凌厉,几步追来,却被陈修伸出的右手拽住脚踝,他竭力大喊:“二公子不要管我,快跑!”

陈修的怒吼在一瞬间击散了蛰伏在吕靖缘心底的迷障,那一刻他如大梦初醒,目色敞亮。

“大不了就是一死,我吕靖缘不惧死!”说罢,吕靖缘发了疯似的抽刀转身朝西门荀奔去。

“小辈,不知死活,这么着急赴死,那我成全你便是。”

刀光迅疾的闪烁了七八次,便被西门荀一掌击飞,旋即还有被打出一丈远的吕靖缘。

吕靖缘目光如炬,他舔了舔嘴角的鲜血将劈在石板上的金刀拔出再度奔去。

金刀似一轮熠熠生辉的弯月斜劈过去,快的令人看不见轨迹。

西门荀冷笑一声,仅凭两根手指便钳住金刀,随后单手一抡,有千斤之势,平地圈起灰色涟漪,吕靖缘连人带刀被丢回了后院正阁。

正当西门荀就欲一掌轰向陈修后脑时,他眼角余光在不远处烟尘中瞥见一道直挺挺的人影。

他眉梢一紧,身形一闪,一拳挥向那年轻公子哥的腹部,那年轻公子身躯屈作虾米状朝屋阁深处飞去,刚移出三尺又被隔空拴住。

西门荀掐住吕靖缘的脖子,抬头看他,双瞳一红一紫,此刻他杀机毕露,手上气劲愈来愈大,他已经失去理智了,只想杀人。

“你知道吗,你儿子其实已经死了。”

“我是骗你的,你这个傻子,疯子。”

吕靖缘面红耳赤,脸上青筋直冒,呼吸很是困难,但他目色无一丝畏惧。

“那么你就去陪葬吧。”西门旬双目一片猩红。

正当吕靖缘就欲陷入昏迷之际,他再度踏入之前的那座梦境。

只不过这次他不在地上而是在天上,他的脚下踩着一头巨大的白鹤,比传说中的金雕还大。

他呆滞的凝望着脚下土地上的滚滚长烟与铺天盖地的怒号,周遭的山河城邦皆化为焦黑瓦砾,堪称人间地狱,触目惊心。

“这是哪儿?”他在自言自语。

“这是天地间的劫难,每隔一千五百年便有一次。”重霄之中有人声飘来。

“劫难?”他望天,却无影。

“这劫难无人可逃,你也不例外。”

“大家都会死吗?”

“都会死。”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劫数,我不想死。”

“那么你便来天上寻找答案吧”

顷刻景色大变,苍穹不在一片血腥殷红,变得金碧辉煌,数以万计的宫殿重重叠叠,头顶上空有无数逍遥身影扶摇直上,肆意飞扬。

琴瑟缥缈,灵气徜徉。

“这是哪里?”

那道分不清性别的声调给了他答案,“神明界”。

在他无限神往之时一辆龙辇自重霄之中驶来,四头天龙咆哮长吟,似银河垂落,车辇内端坐着一人,头戴紫冠,身着华服,宝象庄严,周身萦绕纤细龙气,栩栩如生。

那人袖口一挥,密集如牛毫的雷电喷薄而出,降临人间,宛如漩涡摧毁整片繁茂土地,烈焰焚烧,人间犹如熔炉般沸腾起来。

景象旋即又转,大雪皑皑深千尺,天幕黯淡,一座高峰矗立于云雾之中,一条蜿蜒蛇道盘曲入山,前方道路上有无数稀薄火苗照亮石板小道。

吕靖缘脚步轻浮的攀行山路,此刻的他早已失去神智,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是谁,自己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

走着走着,到了山顶,他茫然往前看,突然间发现一道左右潦倒的身影,便朝其走了过去。

浓雾徐徐消散,那人影背后有座偌大的宫殿,恢宏瑰丽的无法用语言去形容。

吕靖缘缓慢靠近那人影,原来是一名女子,那女子气息奄奄,手持古剑,那柄古剑如玉脂般完美无瑕,她身着白衣,可衣裙上却沾满了斑斑血迹,就连她脸上都尽是血污。

吕靖缘站在她面前,那女子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吕靖缘眼中满是迷惑与不解,似乎对她有些许印象可又说不上来,而那女子双目只剩黑白,无其余色彩——她的瞳孔中并无吕靖缘的模样。

她并未看见吕靖缘。

突兀地白衣女子神色一怔,心有灵犀一般,颤巍巍的抬起右手,五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划,纤细的食指正好划在吕靖缘的眉心处。

“活……下……去。”她艰难的说道。

吕靖缘的眉心漾起圈圈涟漪。

如石击水,如云出岫,妙不可言。

只听闻一声嘹亮冲天阙的浑厚清鸣在原地鼓荡。

一头巨禽扬起双翅,足有十丈长,积势腾飞,化作一股流星火焰,在漆黑的夜晚生生撕开一道光明缝隙。

…………

“啊!”吕靖缘猝然间恢复了神智,双瞳有无数淡色金线扭动,拔出腰间的锋利匕首朝西门荀用力捅去。

“你……你……居然还有知觉!”西门荀惊骇异常。

“不过是武道六境的渣渣,胆敢伤我!”

“在怎么回光返照照样是死路!”西门荀大怒,显然这突如其来的一刀真真切切的伤到了他。

吕靖缘双目通红,周身气势宛如一头野兽,原地拔起身躯双手握刀,猛的向下扎去,西门荀一把攥住匕首,又一拳挥出,眨眼间两人身影纷纷消失不见。

不知倒退了多少距离,吕靖缘的身躯忽然间僵在最末端的一间木室门前,眼下两人的打斗已经将后院主阁的内部构造摧毁的七零八落,俨然一间摇摇欲坠的空架子,可唯独这最后一间小居室安然无恙,这般诡谲之事必然有古怪。

西门荀脸色一变,他察觉到眼前这锦衣公子的内劲外罡正在发生变化。

不对!这不是内劲,武夫练内劲,道士修内气。这乃是货真价实的内气,乃是道教修士才会有的真气,一股令他感到压迫感的磅礴真气。

他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震撼与忌惮,顷刻爆发周身诸多气穴中的内劲,数十股内劲在皮肤表面游走,化作无坚不摧的流动气罡,以掌为刀,欲迅猛的削掉他的脑袋,要一招致其于死地。

此千钧一发之际。

在吕靖缘身后的居室中悠然飘出一句话。

“敢在此地行凶杀人,扰吾清修,汝可将本座放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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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凤鸟归尘天下变 第六章 蓬莱有岛藏飞仙

在光线稀薄的幽暗居室内有一道人影盘腿端坐在木塌之上,那人面朝破败凋敝的窗棂门扉,整整六日未曾动弹分毫。

在这入静修行第六日的傍晚,端坐的黑影突然睁开双眼。

她感觉到此地气机发生了一些变化。

她强大的神识察觉到古庙沉寂数百年的仙气突然间有了苏醒征兆。

仿佛一潭死水突兀焕发生机,这令她大为吃惊,这本该是不该发生的事情。

她顿时掐指一算,果然乃是一桩因果,而且是极大的因果。

她在六日之前行走至这片陌生的州域,发现此地这座已经荒废不知多少年的古庙颇有些灵韵,竟然残余了几丝仙道气息,这对于平常借宿避雨的凡人来说并无奇艺之处,也感受不到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甚至于大部分修行之人也无法捕捉这些稀薄的仙气的存在,但她初来之时便发觉到了,此庙大有玄机,对修行大有裨益,或许她可以在此地静修数日。

于是乎她选择了一间地势极佳的阁屋作为灵穴之眼,牵引四路八方的灵气,取为己用,不断喂养位于胸内黄庭穴的本命莲婴,壮大其体魄,愈发栩栩如生。

一连五日她未曾睁眼,直到第六日的傍晚,她猛然间柳眉一蹙,预感会有事端发生,打破此地的平静,甚至于影响到她的静修。

在光线黯淡的木屋中她缓缓睁开双眼,有金黄色的芒光自眼眸中流溢而出驱散黑暗,这般绚烂光景,宛如在一片晦暗深海中迸发出缕缕火焰的赤阳。

果然不久之后有两人闯进古庙,一个年轻俊秀的纨绔子弟,一个实力中上游的剑客,似乎没有可疑之处。

过了两个时辰又进门了一行六人,实力参差不齐,似乎皆不是正道之徒。

最后又有一人不着痕迹的飘了进来,古庙的气机这才开始有了变化。

“看样子有好戏看了。”黑影女子喃喃说道。

随后发生的事情皆被身处暗中的她看的一清二楚,不过是一群野修歹人临时起意,但又忌惮那身份不同寻常的两人,从而唤上另一名武道修为还算不凡的老者前来助阵,不过是些鸡鸣狗盗的把戏,江湖上屡见不止的险恶勾当,黑影女子对此并未产生多余的情绪。

或许是她见怪不怪了。

直到那一刻,那纨绔子弟被枯槁老者禁锢在半空即将窒息死去的瞬间,他周身爆发出一股神秘的气息,一股令黑影女子霎时动容的气息,一股源自未知且悠远的力量。

她在黑暗中望见了那副绚烂而震撼的景象。

一头拖拽着猩红色长尾的凤凰扎入浩瀚云海,染红了整片苍穹天宇,沸腾燃烧,数以万计的流星羽箭坠落人间,天地俨若一尊熔炉,将世间万物炙炼。

她终于坐不住了。

黑影女子内心在颤抖,她似乎寻找到了等待许久的破境契机,那道跨越凡胎的飞升之门近在咫尺。

黑影女子四肢百骸蕴含着无数汲取的天地灵气,她的眉心显现出那枚即便在道门中也是珍奇无双的桃花金印。

先天金印显,破境飞升时。

她缓缓变幻手印,一练又一练的金色神芒破开黑暗潮水,位于黄庭穴的灵根莲花开出七片花瓣,一颗紫色莲子在中央徐徐飘荡,蕴含着仙道气息。

莲花极品为八瓣,绽放时有六七八三品,莲子最臻为无色,紫色为其次,最末金色。

她在此时已步入真人之境,仿佛身居云巅之上,抬手便可摘下日月,已不在是道家修行的十一初境,与之前相比可谓云泥之别。

在她破境的时机,面目狰狞的西门荀一拳轰向吕靖缘两人飞出数丈之远,就欲突破黑影女子修行的黑暗木室。

“不自量力,不过蚍蜉撼树也。”黑影女子微微一笑,弹指挥出一道灵气。

那扇单薄木门在西门荀与吕靖缘强大气劲的对抗压迫之下宛如铁壁般纹丝不动,西门荀大惊失色。

紧接着西门荀捕捉到了一股强大到他心惊胆战的灵气波动,他脸色巨变,先前怎么没有发觉,他来此地时早就以灵识盘查了个遍,这股气息突然间喷薄而出,像是潜伏许久。

西门荀惊慌失措起来。

“何人在里面装神弄鬼!还不现身!给我现身!”

“区区一个微末不入流的武夫也敢叫嚣,真是笑话。”那人嗓音轻灵沉稳,带着一股仙域的缥缈气息,不似人间之声。

“区区凡夫不值得我出手,便借此子之手将尔打退。”内室之人伸出三根嫩如青葱手指在空中变化法诀,速度之快,令人眼花缭乱,迸射出七束水状白光洞穿木门侵入吕靖缘背后的七处窍穴,致使吕靖缘的周身气罡不断攀升。

吕靖缘只觉得自己猝然间身轻力涌,焕发新生了一般,单臂抡起,与西门荀重重的对了一拳,竟打退了对方一步,只不过胸口间有种惊涛骇浪震起的沉闷与不适。

吕靖缘双目敞亮,精神倍加,一扫之前颓败之意。

他与眼前这枯槁老头连过十招,越打精气神越足,只不过在武技招数上差枯槁老头太多,最终被一记手刀打中,连同那扇固若金汤的木门一举被击破。

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恐,西门荀凝重的望了过去。

他那双尖锐的鹰眼一动不动的盯着木门后的一切动静,等到烟尘退去,唯有一片狼藉。

“怎么回事?”

“出来!鬼鬼祟祟的,可敢与老夫一战!”

西门荀面目狰狞,狂发乱舞,一身武道气焰已摸到第八境的门槛。

眼下之际居然逼迫他成功破镜,西门荀可谓真正的武道天才。

“倒还有些斤两,不过依旧不够看。”

西门荀闻声望去,位于古庙围墙外的一棵苍老松木顶上站立有人影。

那人影衣袂飘飘,手执玉萧,是一位头戴帷帽的紫衣女子。

西门荀冷笑道:“我还以为是什么高人,原来是一个不敢露脸的女人,呵呵。”

“女人怎么了,你这蛮夫倒还不如女人,可笑。”紫衣女子说的风轻云淡,丝毫没有动怒。

“那便叫我见识一下你的手段吧,老夫可不会怜香惜玉,辣手摧花什么的老夫很是擅长。”

武疯子西门荀对于这无法预测修为的帷帽女子兴致大起,瞳孔中满是疯狂,一脚跺下,土陷三尺,身弹三丈,施展出一招飞鹰扑雀,直逼紫衣女子。

“来到这片大陆还从未使用岛上神通,今日便拿来用用,让尔等粗鄙武夫开开眼界,要让你们知道在道家术法面前,武技不过是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紫衣女子抬起玉臂,以指抚萧,指尖压住萧管上的六个孔洞,萧口抵住下唇,轻轻吹气,气韵盎然。

萧声颇为蔚然,曲调曲折延绵,灵气开始在紫衣女子身旁凝聚盘桓,仿佛一口深不见底的大洞,不断的鲸吸四周灵气。

须臾海潮汹涌,巨浪掀天,碧海一望无际,紫衣女子的背后演化出一片浩瀚汪洋。

汪洋中溅射出十余道碗口粗细的水柱,如蛟龙般翻腾,朝西门荀袭来,西门荀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躲避,每被击中,似被冰冻,还伴随着气劲衰减,气力消散。

“你这是什么法术!”西门荀这才意识到眼前这帷帽女子的深不可测,在轻扬萧声的笼罩之下脚掌似吊了万斤铅球般无法动弹,他擦去嘴角的鲜血,身躯内寒气肆意窜流,似置身冰窖,毫无疑问他已经受了极重的内伤。

更令他恐惧的是他甚至无法逼近那帏帽女子百步以内。

“我燕国乃至周边其余三大国也没有此等威势的法术!你不是我中洲之人!你到底是何方人士!”

“看来你也并不是一个井底之蛙,中洲的确没有这类功法,中洲也练不出我派的绝世神功。”紫衣女子的脸庞被帷帽遮的很严实,外部只能望出大概轮廓,但仅凭她的嗓音与身段想必容颜也是惊尘骇俗。

“你倒是是何方神圣!”

“汀洲一株雪,有曲漾一方。千山云影骤,碧城飞青煌。”

“你是蓬莱岛的人!”西门荀脸色比纸还白。

那女子朱唇微启。

“正是。”

在地广物博的中洲之外,东南西北还有五座大洲,各有人、妖、魔存在并占据,除去六大洲域,四大海域,最具神秘感的便是三大奇岛。

蓬莱岛便属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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