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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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新秋赴西凉 第一章 状元郎
永隆初年秋,将过盛夏,江南的秋凉还未到,街市上的百姓也未曾多添件衣裳,只是树梢上的蝉声愈来将息了。
今日的苏州不比寻常,市集上少了几分喧闹,官府前多了几分人气儿。苏州府衙此时虽然人流杂乱,从内向外却又有些章法,离府衙最近的多半是一袭长衫的读书人,之后是颇显雍容富贵的商贾,最后是围观看热闹的市井百姓,至于官宦人家,早已经提前入了府衙内,以便第一时间的知道消息。
府衙前的读书人多是一副急切模样,明明盛夏已过,却不停的用袖子抚弄额头;而少数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实则翻江倒海的人,两只手却不知觉的已缠在了一起。
后面的商贾们则是在一脸谄笑的相互攀谈着,不时指向前面某个气度不凡的青年,笑的嘴角都翘到了脸颊上。
围观的市井百姓则是神态各异,少些是前面读书人的家里人,皆是双眼低垂,暗暗祈福;有些贼眉鼠眼的精瘦男子眯缝着眼睛;有些嘴碎的大娘们讨论着邻里谁谁谁家的谁谁谁会不会一人得道带着她们鸡犬升天……
但随着五声钟响,吵闹声逐渐散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声张,看向苏州府衙缓缓而开的大门,眼睛瞪的溜圆。
随着大门打开,两行兵甲先从中涌出,护卫两旁,随后三位身穿官服的官员缓步走出,立于门前。
为首那人约莫四十年纪,身着青衣,头戴玄冕,双手捧着个长方的木盒,上面交叉贴着两道封条。
看到为首这人的官服,站立于前的读书人皆是一惊,呼吸更是局促了,后面识货的商贾或是平头百姓则是差点儿叫出声来!青衣纁裳,冕有五旒,宣读榜单的居然是堂堂五品大员!一些心思活泛的人已经开始暗自揣摩深意了……
虽说众人没有发出声响,但是各色的神态令现场的气氛变得有些诡谲,五品官员身后的二人已经感到些许的不安了,站立的身体有些不自觉的微摆,而为首的这名五品大员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脸上还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五品大员单手拿住长盒,一手撕开封条,从中取出一张榜单,缓缓打开。
“此次科考,我江南道举人四百余参加殿试,中进士者……”说到这儿,五品大员故意提高了声调,引得众人不禁伸长了脖子。
“一百一十六名!”
随着五品大员沉甸甸的一声话语,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要知道每三年科考,才取三百进士!此次江南道独占四成,算的是惊天动地的大事了。虽说江南才子冠绝天下,但近年来,随着大吴的繁荣,各地文士渐多,江南考中进士历次也不过两成。
若是赶上陛下心情上佳,这一百一十六名进士够江南众官集体升上一级的了,怪不得连宣读榜单的官员都是五品大员。
“三甲一百零二位、二甲一十三位!”又是两声高呼,众人又是一惊,十三位二甲进士,已经是上次科考的两倍有余了。
“咦!?”有一人问出了声:“那还有一人呢?”众人皆是侧目,好似在说:“你当我们不会算数么?”
只见五品大员微微一笑,说道:“此次科考,江南道一人进士及第……取状元!”
众人呼吸一滞,随后一阵欢声沸腾。
“三甲,同进士出身者:润州丹阳郡白岚秋、温州永嘉郡徐久……”三甲一百零二人念了足足半个时辰,饶是五品大员也免不了口干舌燥,念了七十多位之后,声音早已不复起初的高亢,念到最后甚至有些萎靡,若身后眼尖的陪同官员偷偷拽了拽腰带,最后几人的名字恐怕只有他们三个能听到了。
“二甲,赐进士出身者:”念到二甲之时,这官员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一样,又回复了最初的慷慨激昂,一口气念完了足足十三个名字。
“呼……”五品大员长喘一口气,大声喝道:“进士及第取状元者:”
这一声下去,全场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饶州鄱阳郡:徐凉生!”
很久以前流传下了一句话:天下鱼米半出江南。
其实这句话说得很低调,实际上天下鱼米至少七成出自江南!除却粮食,江南不缺富贵商贾,不缺书香门第,最最不缺的是读书人。学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再传承回江南,致使这片土地愈发的人杰地灵。
但自大唐建立以来,江南的书香气似乎没落了许多,读书人的气运似乎被数次南下平叛的铁蹄给踩碎了,连续九次科考,整整二十七年,都未有人能够进士及第,更别说状元一席,于是,徐凉生此次殿试夺得榜首就显得尤为珍贵了。
在苏州府衙门前,五品大员宣布完榜单之后,有人欢喜有人忧,但无论作何态度,他们几乎都在寻找这个叫做徐凉生的人,可找遍了整个苏州,都寻不到他半分身影。
这时有人向苏州刺史萧烨提议,说是这个叫做徐凉生的人可能未来苏州,说不定在老家。萧烨听罢,立即派遣卒驿六百里加急赶赴鄱阳郡。
朝廷有明律标明,战事之下诸事最多四百里加急,但已经当了整整十四年的苏州刺史兼任江南道副经略使的的萧烨哪里还管的了这么多,他只想尽快找到这个叫徐凉生的人。
鄱阳郡毗邻鄱阳湖,于是有了如此称谓。
鄱阳郡整体来说还算富庶,虽然比不得苏杭二州,但因为紧挨着鄱阳湖,每年靠着卖鱼的生意百姓过的还算不错,但这仅仅针对贩鱼的商贾和平常百姓,渔民的生活过的却是一个凄苦。
范季已经任了二十余年的鄱阳郡郡守,起初刚到任之时还算是励精图治,但好景不长,架不住各路人马的金银财宝,一年之间便成了贪官污吏。
起先还有所收敛,只是做些偷税漏税的走私勾当,后来变本加厉的开始搜刮民脂民膏,先是明文规定渔民每月的捕鱼期限,后来更是加了一条“贩鱼税”!所谓“贩鱼税”,便是贩鱼的商贾每贩卖一斤的鱼就必须交纳一定的银两,虽说明面上是定给商贾的税收,但实际上贩鱼的商贾早就和这位郡守打通了关系,税钱说到底还是渔民来交,本来就被限制了收成的渔民更是叫苦不迭了。
徐凉生便是出生在一个渔民家庭,父母早年打渔翻了船,早早亡故,全靠年迈的爷爷打渔维持生计,虽说是维持生计,其实可以说是苟且偷生了,每天一顿半饱,有时也就喝上两口鱼头汤,也就逢年过节才能清汤寡水的炖上一整条大鱼,平日里打来的鱼都是用来卖的。
徐凉生的爷爷虽然从来不向徐凉生诉苦水,生怕自己能识文断字的孙子意气用事,出去做营生贴补家用,但徐凉生一直对贩鱼这个行当有些了解的,至少在卖钱这方面很了解。
正常一条二斤的鱼卖给商贾能有两文钱,但至少得有一半用来交乱七八糟的税钱,什么“贩鱼税”“渔船税”,还剩一文钱,但之后又要面对一些“地痞无赖”的盘剥,一文钱能剩下二三铜板就不错了。
徐凉生的爷爷虽然年迈,捕鱼的本事却是着实不错,但每天虽然能捕上二三十斤的鱼,到手里却不过五六文,鄱阳郡物价又奇贵,一斗米要足足八十文!
再除却修补渔船、渔网,每月的辛苦打渔不过能买上一斗米,一包盐和几十片菜叶子。
徐凉生上个月进京赶考,徐凉生爷爷把渔船都卖了,才给徐凉生凑了小半吊钱的路费。其实各地举人进京赶考,各地官府理应自助考生入京的,但这郡守竟连这一点点的路费都舍不得掏。
徐凉生本想前日就赶去苏州等候揭榜的,可奈何家中实在拿不出一点点的路费了,渔船卖了之后,生计就更难维持了,徐凉生爷俩整日就喝半碗不加盐的菜汤。
徐凉生此时正看着自己读了十年的十五本经书,心里琢磨着要不要一把火全都烧了,爷爷已经日渐老迈,自己每日只喝半碗菜汤都吃不消,更何况是整日打渔做活的爷爷。
吃力的把十五本书一齐抬出了门外,徐凉生从炉子里抽出了一截柴火,拿在手里,眼角流出了泪水。
徐凉生清清楚楚的记得最上面的一本《论语》里有载:学而优则仕,可自己这连寒门子弟都算不上的读书人还是多想想怎么活着吧。
“孟如瑶,我可没办法风风光光的娶你了……”苦涩的闭上了双目,徐凉生把柴火一把扔向了伴随了他十年的十五本圣贤书。
扔出了柴火,徐凉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双手扶额,痛哭流涕。
刚打渔回来的爷爷一见此景,走到徐凉生身后,一巴掌打在了徐凉生的头上,高呼:“我的傻孙子啊……”随即也瘫软在地上。
这一巴掌用光了他十年的辛苦,用光了他每天半碗菜汤还能挑起二十斤鱼兜的力气。
“我的傻孙子,你咋就想不开了。”老头颤巍巍的叨咕了一句,嘴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知道孙子的想法,不读书,可就白瞎了这十年多来的苦读,心底满是酸楚。
就在这爷孙二人痛哭之时,一票快马赶来,领头一人下马躬身问道:“可是徐凉生?”
徐凉生站起身来,疑惑的答道:“在下正是,不知……”正说着,爷爷一把将徐凉生拦在身后,可怜巴巴的说道:“各位军爷,前些日子我家连渔船都卖了去,实在是没有钱了,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说着说着,就要往下跪去。
可方才问话的人哪敢让他跪下,连忙跑过去将爷爷扶了起来,恭声说道:“老丈说笑了,可别折煞了我们这些小小军士。”后方的一票人都已下马,握拳作揖。
徐凉生爷爷一头雾水,但徐凉生却是好像知道了什么,声音略有颤抖的问道:“可是我中了进士?”那人一听,连忙答道:“是!”
徐凉生爷俩互看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与喜悦,徐凉生接着问道:“不知在下位列多少?”
那人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苏州府甲等斥候恭贺状元郎!”
后方众人齐声喝道:
“我等恭贺状元郎!”
第二章 江南有凤,遇龙呈祥
自从麟德二年的泰山祭祀以来,圣上就一直格外信赖主持祭奠的国子监大祭酒麒麟子,每逢大祭、年祭便必须让麒麟子主持,但近些年,随着圣上的头痛愈加严重,皇后掌控朝堂大局,麒麟子的地位已然大不如前,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麒麟子背后的人脉关系和门阀背景远远超出了皇后的想象。
去年,皇后本来有意废除麒麟子大祭酒职位,让自己的心腹邓晟继任,却在朝堂上遭到了强烈的反对,连一直在朝堂上支持自己的韩玉等人都表现了强烈的不满,这实在大大出乎了皇后的意料。
皇后执政之初,很少在意国子监的人士,在这位野心昭昭的皇后心里,掌控军队和国计民生才是至关重要的,至于礼仪祭祀,根本没放在她的眼里,可等她自以为掌控了朝局的时候,才发现真正的眼中钉一直在她眼前,她却从未在意过。
皇后心里很清楚这些朝臣都在想什么,麒麟子是大祭酒,是国师,只要他一天待在国子监,大吴国的气运就一天不会断绝,她李萍萍最多也只能算是垂帘听政的皇后,这大吴归根结底还是姓白,历史上这样的人不少,就比如前朝太后,但后来不一样被朝臣拿捏?
但想想,皇后又放弃了处置麒麟子,一是处置麒麟子要付出的代价太大,有些得不偿失;二是皇后真的不知道一个麒麟子能掀起什么大浪来?所谓的鬼神之说,她也不敢不信。
相比皇后,麒麟子才是真正不痛快之人,被皇后惦记着和被皇上惦记着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差一分名正言顺多一份狠辣阴损,两相比较之下,麒麟子更希望被皇上惦记着。
麒麟子跪坐在垫子上,喝了一口浓茶,双眼缓缓闭上。不知为何,最近心血来潮愈发重了,时不时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明明心底波动的剧烈,麒麟子却感觉不到一丝不好的意象,但无疑最近要有大事发生。
入夜,麒麟子所幸拿出随身携带的四十九枚铜钱,在桌上卜了一卦。与其被这么吊着,不如算算来的心安。
麒麟子手握铜钱,轻轻一撒。
第一卦算的是自己的吉凶,但卦象平常,麒麟子将铜钱收回手中,又一撒,这第二卦算的是家人平安,卦象依然平常。
“难不成我大吴有大事要发生?”嘀咕了一句,麒麟子再次将铜钱收入手中,又一撒,这一卦,算的是国运。
麒麟子乍一眼看去,卦象依旧平常,但看了一会儿,麒麟子发现不对了。
“凤来仪!”麒麟子惊呼出声。自古以来,凤来仪一直是天下头等的祥瑞之兆,此时出现,麒麟子自然是惊喜异常。
“我大吴将中兴啊!”麒麟子高声大笑道,去年麒麟子测算国运时发现大吴气数正在迅速衰弱,一直忧心不已,想不到此时便来了转机。
麒麟子走出门去,高声道:“来人,去国子监!”麒麟子此时正是兴奋之时,他要亲自前往国子监卜卦,自己携带多年的四十九枚铜钱算得出国运却算不出转机,只有国子监里那五十根三百茎蓍草才能算的准确。
麒麟子进入国子监之后,一路走到最里面的房间,把埋在最下面的箱子抬了出来,轻手轻脚的把五十根蓍草依次摆在了书案上。
“大衍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麒麟子将其中一根蓍草轻轻掷出,竟浮空悬于案前。
麒麟子将剩下的蓍草一根一根掷出,当掷出第四十五根蓍草的时候,麒麟子一口鲜血吐了出来。
“江南……”麒麟子楠楠道。
当麒麟子拿起第四十六根蓍草的时候,天空突现惊雷,麒麟子的身体也随之颤抖起来。
麒麟子咬了咬牙,将第四十六根蓍草掷出,随即口吐鲜血,发色可见的白了一分。
“孟如瑶……”麒麟子缓缓念出了一个名字,看着桌案上仅剩的三根蓍草,摇了摇头,心里暗叹自己没用,以他现在的能力,若是强行推算第四十七根只会惹得一个身死道消的下场,方才推算第四十六根蓍草之时,自己已经搭上三年寿命了。
麒麟子一挥袖,悬空的四十七根蓍草,除却第一根,全部掉了下来,落在了桌案上。呆呆的看了那第一根蓍草,麒麟子叹了口气,将它捏在了手上,放入袖口之中。
午时二刻刚过,右相章让府邸后面迎来了一阵敲门声。
正睡得香甜的仆役被这阵敲门声弄得心烦意乱,心里万般不乐意的打开了后门,可一看来人,仆役立时恢复了平日心神,谦卑的说道:“祭酒大人可是来找老爷?”
麒麟子饶有深意的看了一眼躬身的仆役。仆役被这一看看去,顿时慌了心神,连忙道:“今夜无人来章府,只是有人误敲了门。”麒麟子点了点头,向府内走去。
自从被武后委以重任之后,章让的任务便愈加繁重了,今日处理公文一直到午时一刻,好不容易刚躺下,就看到了一些黑袍的麒麟子站到了他的床前。
“大祭酒深夜来访……”章让刚坐起来,心里还有些烦闷,方客套了半句,就被麒麟子打断了:“我今日卜卦,卜得一祥瑞,江南,孟如瑶。”
章让猛地坐直了身子,肃声问道:“大祭酒,何等祥瑞值得你如此?”在章让心里,麒麟子一直是一个稳重的人,行事做事从不越轨,向来有章法,这也是皇后想处理他却连一点尾巴都抓不住的原因。
“我一个时辰前算我大吴国运,卦象方显:有凤来仪!”章让一听就坐不住了,刚想回问,就听麒麟子说道:“此祥瑞涉及大吴中兴,万望首辅大人放在心上,我……咳咳……”正说着,麒麟子咳出了几口鲜血,章让连忙站起身来把麒麟子扶到了几步远的椅子上。
“大祭酒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章让不假思索的说道。
麒麟子双手作揖,沉声道:“我大吴中兴全付首辅大人了!”说罢,忍着痛楚,走出了房门。章让也跟着走出房门,望向左右侍卫,冷说道:“今夜没人来过。”
次日清晨,鄱阳郡里一片热闹,人人都知道郡里出了一个新科状元郎,此时不说家家张灯结彩,总之满满欢笑就是了。
引得众人喜庆的状元郎此刻正站在鄱阳郡第一世家孟家的门前,身上还是穿着那件打了不知多少个补丁的青衫,围观的民众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大都高声喝彩,只有少些知情的人心中默念了一句:“有情人终成眷属!”
早在三年前,孟家二小姐孟如瑶与家人去鄱阳湖游玩时便认识了还尚未科考的徐凉生,短短半个时辰,孟如瑶便对徐凉生心生爱慕,她喜欢徐凉生稚嫩的书生气,喜欢徐凉生逆境中求存的毅力。
只是没过多久,二人的私情便被孟家发现,堂堂书香世家怎么可能容得下徐凉生这样的穷小子,一再阻挠无果之后,孟家家主也是孟如瑶父亲的孟谢柳直接禁足了孟如瑶。
也有无数人在说风凉话,可等到徐凉生从秀才考到了举人参加殿试的时候,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再到如今,众人只会为这位状元郎喝彩,谁还会记得他曾经的凄苦。
徐凉生伫立门前,双手作揖,躬身朗声道:“徐凉生拜会孟府!”徐凉生消瘦到皮包骨的背影在孟家宽广的大门前显得有些单薄,虽是躬身,这一身脊梁却直的不能再直了。
孟府内一直没有动静,连带着众人也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躬身的徐凉生脚下的青衫被风刮的嘶嘶响。
过了一会儿,众人失望的神色已经显露了出来,已经人看不下去了,转身走掉了。
正在这时,一道倩影缓缓走出,一身红衣如嫁衣。
红衣女子叫了一声,声音仿若铃铛,清脆空灵。
“穷书生。”
第三章 百无一用是书生
孟府只有孟如瑶一人出来,便说明孟府算是认定了徐凉生这个状元女婿,虽说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但围观看客却总觉得不是个滋味,按城北“听雨楼”里说书人的话来说,此时若是没有个叼嘴丈母娘和几个凶神恶煞的恶奴,就算不得什么好故事,本心能喝口凉茶,嗑嗑瓜子看戏的人群不一会儿就散了去,剩下的多半都是觊觎孟家小姐美色的无赖。
有个扎着两个小辫儿的小童子,捧着一大束鲜花就来到了二人旁边,小童子虽然穿的很是干净,但能看出来很旧,得有个两年年头,袖子口都快到胳膊肘了。小童子虽说年岁不大,面对二人却毫无惧色,朗声道:“公子小姐终成眷属,可喜可贺,恭喜今日得与才子画眉郎,恭喜公子得与红衣美娇娘,美娇娘!”
“哈哈哈。”听到这小童的唱词,二人皆是开怀大笑,不想这奶声奶气的小童硬生生的唱出了九转十八弯,摸了摸小童的头,徐凉生说道:“好个美娇娘!”这可说的孟如瑶红了脸,白扑扑的小脸蛋上浮现出一抹红晕,看的周边人眼神发直,恨不得将徐凉生一脚踹倒,扛起这美娇娘抬走,可到底知道这是孟府门前,生怕自己被冲出来的护院打折了三条腿。
“公子何不多买写花来庆贺?”小童眯缝起双眼问道,眼里尽是期待之色。这句话可是说到了徐凉生的痛处,他徐凉生满腹才华,多的是文章策论,可要说这金黄之物,却是最最没有的,虽是一袭白衫,可就算掏空了他都翻不出一颗铜板,总不能真当街把这身衣服给典当了吧。
似乎看出了徐凉生的拮据和脸上的尴尬之色,小童子也有些垂头丧气,他远见这公子一身白衣,应该不能是两个铜板都掏不起的穷书生,其实凑近一瞧就知道和自己这一身也差不多,都是洗了一遍又一遍的衣物,只不过他的更合身些,八成是做了这件衣裳以后没怎么长身体。
孟如瑶也只能摇了摇头,她身上虽然带了铜钱,但哪有买花送自己的,虽说能成全小童,但可就是把徐凉生的面子给踩了个通透,她知道徐凉生除了满腹才华还有一根傲骨,指不定身上银子一亮出来他就要难受了。
小童走后,孟如瑶指了指大门,抿嘴笑道:“公子可敢入门?”徐凉生顺着孟如瑶手指的方向看去,顿时觉得原本蔚为壮观的孟府府衙也就和自家草门一边高,向里看去,几进几出的院子不也是住人的?
“有何不敢?”徐凉生朗声道,一刹那,说不出的丰神如玉。
严明心疼的扶着身下的爱马,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身受重托来到苏州,一夜四八十百里,就算是西凉军的头等战马也得跑折了腿,自己这马也算不得什么名马,硬生生跑到这苏州城城门已是旁人无法想象的,心里不觉有些怨愤,自己这匹战马没死在西凉金戈铁马的沙场,倒是死在了大人物的嘴里。
“到底还是小人物啊。”官至三品神武卫中郎将的严明,说出了自己为官为将二十载的心得体会。
走到苏州城城门口,向守备士兵亮出身份官碟,守备士兵一看立即下跪,说道:“属下参见大将军。”严明抿了抿嘴唇,也不知是和守备士兵说,还是自言自语:“我这区区三品中郎将,看算不得大将军。”大吴王朝开国之后,大将军三个字便有了特殊的规矩,本朝开朝以后,还没有封过一个!
跪着的士兵只是跪下来的头压得更低了。
严明指了指门口的战马,说道:“找个风水好的地方把我的马埋了,立碑。”士兵点头称是。严明冷冷的看了士兵一眼:“走时我要去看,埋的不算好,我就把你埋了。”
士兵顿时汗如雨下。
没有管身后战战兢兢的士兵,严明独自走进这座可堪天上人间的苏州城,冷声道:“孟如瑶?好大的人物!”
徐凉生已经站在门口很久了,屋子里没有什么动静,只是在旁边指指点点的丫鬟让他有些皱眉头。
孟如瑶从屋中款款走出,语气不急不缓的说道:“凉生,父母大人正在午睡,我与你再等一会儿。”徐凉生点了点头,继续站着,他心里知道,就算不念自己的穷苦出身,这娶别人家女儿也不是容易事,被刁难刁难也不妨事。
日头虽然下了不少,但是酷热难耐,再加上徐凉生身子骨本就不好,此时已然是大汗淋漓了。孟如瑶看着心疼,拿出手绢就要给徐凉生擦汗,徐凉生微微摇头,低声道:“不可。”孟如瑶看了眼屋里,心领神会,便把手绢握在了手里。
此时,身后府门被一人一脚踹开,只听“哐”的一声巨响,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汉子便出现在了二人眼里。
此人可不就是方才出现在苏州府门前的堂堂神武卫三品中郎将,严明。
只见此人从怀中掏出一方长盒,大喝道:“孟青云接旨!”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满座孟府都是这一道声音,原本还在“午睡”的孟家二老从屋子里脚步走出,一大把的年纪腿脚倒还是利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草民孟青云接旨!”孟青云曾经官至四品苏州牧,但休沐之后也没了管身,便以草民相称。
徐凉生、孟如瑶以及一众丫鬟皆是跪倒在地,头低的死死地,双目低垂。
严明笑了笑,说道:“孟大人,大可不必,不是圣旨。”孟青云额头上顿时青筋暴露,这位曾经的封疆大吏不怒自威,一时间满院尽是肃杀之意。而就在孟青云准备起身之时,严明似笑未笑的说道:“本人神武卫中郎将。”这一句慢慢悠悠的话就让孟青云的腿有点直不起来了。
神武卫?那是皇家内卫,司职守卫国子监和太子东宫,虽比不上皇上亲随的羽林卫,但也是内卫,一个神武卫底层小兵可都是七品官职!神武卫中郎将?严明此时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一个休沐已无官阶的小民,怎么就招来了这尊大佛。
严明抬手打开方盒盖,将盒中卷轴缓缓打开,一把拉开卷轴,其上印有五爪金龙,但背景却不是黄色,而是紫色。
孟青云脑中仿如一颗惊雷炸响,别人不知道,他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紫色底纹还印有五爪金龙,此旨不是圣旨,却是国子监大祭酒麒麟子的国旨!
徐凉生却是不知道了,瞄了一眼,过遍脑中书籍也想不出这是个什么东西,但看到孟青云都没有起身,他也不会逾越了规矩。
“孟家孟如瑶入宫为妃!”旨中仅此以一句话,却如平地起惊雷,徐凉生的脑中只觉晴天霹雳一般,霎时一片空白。
孟青云看都没看徐凉生一眼,连忙上前说道:“草民接旨。”
此时,孟如瑶悲从中来,大喊道:“这道旨意,我不接!”孟青云狠狠的瞪了一眼孟如瑶,训斥道:“哪里有你说话的份?国师的紫龙国旨代表的乃是国意,岂是你能插嘴的?”孟如瑶不甘心的还嘴到:“那你嫁入皇宫好了,我不接!”说着,拉了拉徐凉生的袖子,徐凉生这才从空白处脱离出来,面容里说不出的坚毅。
严明的脸上没有浮现出怒意,还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缓缓说道:“想必你就是孟如瑶了,这一身红衣,穿的也是正好!”徐凉生看着严明眼里的戏谑,气冲胸口,就要起身,却被孟如瑶死死拉住。
“只是你们不知,上次国师大人的国旨可还是三十年前,大吴境内十七大宗门死了个清净,少说也有十万颗人头”严明说到最后,语气愈发的冷了,眼神里透出凶狠的目光。
“那又如何?”四个字掷地有声,徐凉生继续说道:“这天下还有没有一分道理?”严明听罢,哈哈大笑:“好一个那又如何,好一个一分道理。”严明手掌握拳,向身后院墙缓缓一击,这条长达五十尺的院墙轰然坍塌,严明笑道:“可知什么是道理?”
“王法便是道理!”徐凉生没有被眼前超乎想象的景象吓怕,而是勉强平静的说道。
“到底还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生。”严明没有怒色,有些悲天悯人的说道:“像你这种傻书生,本将十年里杀绝了十几户了。”从本官到本将,一字之差,孟青云跪倒的身体不经意的抖了一下。注意到了这细微的变化,严明没有理会徐凉生,而是看向了孟如瑶,说道:“这书生一身书生气,不懂事,可你爹懂了,你,懂不得?”眯缝起眼睛,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孟如瑶。
孟如瑶哪里不懂,从他发现孟青云自始至终只是接旨时才抬起头颅的时候,她就知道她没有选择了。
孟如瑶不悲不喜,说道:“只求将军放过我孟家满门。”说着缓缓向严明的方向走去,快到了的时候,略带哭腔的说道:“还有他的命!”指着徐凉生,孟如瑶大喊道。
严明微笑道:“好说,好说。”
孟如瑶没有回头,此时的她,已然是泪流满面。
孟如瑶走出府门,徐凉生大喊道:“如瑶!”说着便要冲过去。
严明一把拉住徐凉生的左臂,微微一用力,徐凉生的左臂便折了,正是徐凉生吃痛之时,严明一脚踩在了徐凉生的膝盖上,咔嚓一声,也断了。
“我不杀你,省着孟娘娘日后找我麻烦。”孟娘娘三个字咬的格外清晰,徐凉生听着心里不觉绞痛。
“好一个那又如何,好一个一分道理。”严明背过身去,重复了之前说的话,随后接着大笑道:
“好一个百无一用是书生!”
第四章公子莫白
“小二,上酒!”
葵红楼是整个苏州最好的青楼,出入的达官贵人无数,一掷千金那是常有的事,上至达官贵族下至秀才士子都以能和红楼的姑娘一亲芳泽为雅事。虽说葵红楼是个青楼,可红楼里的姑娘都是眼高于顶的可人儿,许多豪客纵是千金也难买一笑。
可在葵红楼的二楼大厅,有一人算是让所有常出入此地的人嫉妒的咬牙切齿。
此人现在正被七八个姑娘包围着,莺莺燕燕好不风流。左右的姑娘一杯一杯的灌着酒,那个也是照单全入,一滴不剩的喝了下去,也不知那人讲着什么事,七八个姑娘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此人穿着打扮考究,一袭白衫嵌着紫色条纹,腰间玉佩七八个,面容白皙,一双桃花眼勾人心魄,尤其是那一点儿茧子都看不到的双手,一看便知晓是个富家子弟,一开口暖暖的声音却是直沁人心脾,黑色长发披肩,懒洋洋的作态,是那种让女子看一眼就会小鹿乱撞的人。
“莫白公子!”其中一个美人儿一声娇呼,差点儿没把其余堂客的骨子酥了去,只见这被称为莫白的公子手环此女,在女子的腰肢上搔弄,猛地向下六寸,轻轻一拍,才引出了此女的这声娇呼。
“这骚蹄子,前几日老夫来此,扔下一千八百两银子,这娘们可是一副仙女模样,清冷的那叫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眉头都没皱一下,比儿子孝敬他娘亲都来的理所应当……”正说着,这堂客环绕旁边几人都是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才反应过来这不把自己说成儿子了么。
悻悻的喝了口酒继续说道:“如今不知这是遇上了哪家公子,可是风骚无两啊。”和他对坐的那人接着说道:“看着样子也是个生面孔,苏州城里的几家豪门公子我可都打过照面,就是李国公家的世子我都是见过的,却从没见过这人,难不成是京城来人?”仔细瞅了瞅,说自己是儿子的那人回到:“我就说面生的很,我虽然不及冯兄认识人多,可却认得他腰间的一枚玉佩。”
这人抿了抿嘴唇,说道:“前些日子我倒卖货物,认得了一个珠宝大商,他腰间便悬了一枚如此的玉石,通体如羊脂,形状虽然扁平但远观仿若浑圆之物。”然后凑近了悄悄说了一句:“虽不知这玉叫什么名字,那大商告诉我,此玉值三千两……”
“黄金!”
另一人险些惊呼出声,低声自言自语道;“倒还真是个富贵公子。”
莫白拥着一群莺莺燕燕,走到窗前,往下一看,正看到四五个家丁装扮的仆人殴打一个白衣青年,边打还大声叫骂着:“老爷给你几分面子把你请出去,你倒是不知好歹,还得爷爷拳脚伺候!”
莫白看了一眼,感觉甚至有趣,就在旁边打趣道:“姑娘你猜,这人能不能被当街打死了?”被问的姑娘看了看,认出了这白衣青年,娇滴滴的回道:“公子说笑了,这几个奴才最多也就敢打个鼻青脸肿,这人可是今榜状元,名叫徐凉生,只是不知道为何竟然沦落到如此境地。”
“状元?”莫白皱了皱眉头,若有所思的说道:“本朝自开国以来,首重文考,这榜上第一不说苏州府要好吃好喝的供着,就是各个府邸也要礼遇有加,怎么还会沦落到被几个恶仆欺负的境地?”
身后一个女子说道:“公子有所不知,听勾栏里几个消息灵通的小厮说,这徐凉生虽是当今状元,却得罪了他最不能得罪的一个人!”
莫白笑道:“是哪家权贵,本公子去见识见识!”
“皇上!”莫白闻言,有些惊愕,问道:“何解?”另几人也是竖起耳朵,一看这开头就知道这是个引人入胜的故事。、
“话说,三年前,徐凉生……”莫白赶紧打断:“挑要紧的说!”
“据说孟家孟如瑶被召入皇宫为妃,可这孟如瑶是徐凉生的相好!”女子简短不能再简短的说了两句,莫白讪笑道:“姑娘你这也太简短了!”众人皆是哈哈一笑
说罢,莫白飞身下楼,引得众姑娘一声惊呼:“公子小心!”只见莫白如轻
燕般飞落在地,又引得众姑娘心驰神往。
莫白向前一步,大喝道:“住手!”行路众人立马停下脚步,看了过来,本来几个恶仆欺压平民百姓,已是见怪不怪的事,谁也不想多看几眼图惹是非,看现在有人正义出手,那就有看头了。
几个恶仆回头一看,是个打扮不俗的公子哥,嘿嘿一笑:“公子可是要仗义出手,就你这身子骨,可挨不了爷爷几下拳头!”几个恶仆皆是轰然大笑,还转眼笑声便停下去。只见莫白右手抬起,轻轻抖了抖手腕,一记飞刀便贯穿了那自称爷爷的恶仆的项上人头,等整个人躺在地上的时候,面上的笑容都还没来得及褪去,只是眼神里有着万分惊恐。
围观众人立即轰然散去,一杀人这事情可变了味儿,再都留此地万一被官府抓了去,长两张嘴也说不清。哪几个恶仆扑通一声,整整齐齐的跪在了莫白的面前,惊呼:“公子饶命!”
莫白看了看被打的已经奄奄一息的徐凉生,一把托起,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原地。几个恶仆面面相觑,连忙站起身来,随着围观众人跑开了。
大概过了几条街巷,被拽着腰带的徐凉生勉强喘了几口气,声音低迷,但还是说了一句:“多谢。”
“你这句谢谢可值不了几个钱。”莫白把徐凉生放下,打趣道。徐凉生也自知这句什么意思,只得默然,躺在地上,想把自己支撑起来,左手一按,猛的一股疼痛感,徐凉生这才想起自己这条左臂已然断了。
莫言也眼尖,一眼便看出徐凉生这条左臂断了,打在徐凉生的左臂上,一模才发现不是普通的骨折,一条骨头被人从中间给打折了,抬头看了眼徐凉生,发现徐凉生的眼神在右腿上飘忽着,又去按了按徐凉生的右腿,暗道:“幸好”这条右腿只是膝盖处错位,没什么大事。
“你这条左臂算是废了。”听到莫白的言语,徐凉生很平静,低声道:“废了就废了。”莫白也是明事理的人,知道现在和徐凉生说什么也没用,哀莫大于心死,徐凉生现在说不定但求一死。
正说着,街巷那边传来兵马声,莫白知道是官兵来了,刚才把徐凉生放下,不少人都看到了,官兵再不来也只能说苏州治下无能。
官兵来到,将二人团团围住,莫白右手飞刀灵光乍现,将领头校尉的头骨穿了个通透,将徐凉生扔在了马上,冷声道:“带路!”围上来的官兵一看此人武艺高强,都不敢上前,也不知道他这句话什么意思,只是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去苏州府!”莫白又冷声说道,这些官兵可就听出味儿来了,一个领头伍长咬了咬牙,心想这扎手人物也不是自己这十几小兵能料理的,所幸待到苏州府衙,还能保全一条小命。
苏州刺史唐本溪此时正在宴请前苏州刺史孟青云,二人本没什么来往,可如今孟青云为当朝国丈,可得讨好了。
正寒暄着,便有一个仆役急匆匆的赶了过来,惊到:“刺史大人!”唐本溪恶狠狠的看了一眼仆役,骂道:“没个规矩!没看我在和国丈大人吃酒么?”这一声国丈大人可说到了孟青云心坎儿里,孟青云立时笑意更浓了。
“大人,有人夜闯府衙,此时就在官府门前!”孟青云听罢,笑呵呵的向唐本溪说道:“本溪,公务重要,还是赶紧去府衙看看,这会儿可不好闹出事端啊。”唐本溪暗骂一声倚老卖老,但脸上却还是笑嘻嘻的说道:“大人先在这儿吃口酒,在下去去就回,去去就回。”好不容易把这位国丈大人弄到家里,要是错过了这回机会,下次可能就没机会了。
“好说好说。”孟青云喝了一口小酒,大有今日不醉不归的模样。
唐本溪也是喜上眉梢,伸手一揖,与通报仆役离去。
路上,唐本溪问道:“到底何事?”
仆役说道:“有一男子当街杀人,救下了徐状元,没有逃跑,反而来到了府衙!”唐本溪一听,就知道此事不简单,连忙问道:“这男子穿衣打扮如何?”
仆役回应道:“看着像是富家子弟,光是腰间的玉佩就有七八个。”唐本溪听罢后,面色平静,看不出是悲是喜,心里却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听说凉王世子就在苏州,那位公子可别是世子殿下。
深谙官场之道的唐本溪知道,这徐凉生就是得罪了当今圣上也是实打实的状元身份,这一事一旦宣扬出去就是一片哗然,凉王几年来不臣之心愈加明显,借题发挥之下朝廷也是有口难辨,若是再来个圣上横刀夺爱的戏曲出现,他这苏州刺史可就当到头了!
第五章城北城西
从刺史府出来之后,徐凉生趴在马背上,由莫白牵马缓缓而行。
方才刺史府中的一幕幕还在徐凉生的脑中回荡,这位读了小十年圣贤书的书生,“学而优则仕”似乎听起来不像圣人言了,看了看自己废掉的左手和安好的右手,徐凉生脑子里有些空白,就是直勾勾的看着,什么都想不出来。
“怎么,如此情境,按照你们这些书生的习惯,怎么也要赋诗一首?我这人不会写诗,却是会背诗,你看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这句如何?哈哈哈哈哈!”莫白放声大笑,惹得徐凉生额头青筋暴起,只恨自己手无缚鸡之力,打不过面前的这位富贵公子。
莫白拍了拍徐凉生的肩膀,自言自语道:“本世子今年十七,还是头一回给别人牵马。”还没等徐凉生说出:“你不愿牵可以不牵。”这样的屁话,莫白便继续说着:“古人长云无伯乐之善相兮,今谁使乎誉之?你徐凉生就是满腹屠龙术最后也只能捞个四品官,身后没有世家支持,你真当三品近臣当得?你一个读书人还没领略过这世道,每天喝一碗稀粥也不过是吃的苦中苦,江湖莽夫也只停留在侠以武犯禁这等想法上。”
看到徐凉生若有所思的样子,莫白抚了抚额头,唏嘘道:“也不知和你说这些有什么用,就你现在这幅样子,真可谓是从里死到外了,从现在开始后半生,八成八就是苟且偷生惶惶度日。”
“那剩下的一成二呢?”徐凉生摩挲着衣袖,看着莫白,继续说道:“你既然说了八成八,说明小生还是有翻盘的机会的。”莫白笑了一声,眯缝起双眼,暗含深意的问道:“你翻盘之后又如何?以围棋之道论处,都说大国手越是收官越是厉害,可就算是围棋天下第一的麒麟子,也没听说过他与其余大师手谈能先让四角,又让八颗之后还能赢棋,就是平手都未曾听说过,更何况,你不是麒麟子,最多算个略通定式的新手,而与你对弈的却是宗师一般的人物。”
徐凉生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刺史府,还粗略能看到几十个府兵看着自己的方向严阵以待,笑了笑:“是啊,就像你说的,我就算学得了几手妙棋又能如何?但方才你那句:‘本世子最是见不得规矩’还是让我有所启发的。”
“哦?本世子洗耳恭听。”莫白笑了笑,摆出一副期待下文的样子。
“世子也算高看我了,打小家里贫苦,可买不起围棋,我可是连几手定式都下不出的。”徐凉生悠悠道:“倒不如掀了棋盘,世子你看如何?”莫白讥笑道:“本世子不讲规矩是背后有着边关二十万铁骑和数不胜数的江湖高手,你徐凉生凭什么掀棋盘?”
不理会莫白的讥讽,徐凉生面朝北方,好似在看那座屹立百年未经战火的京城,悠悠道:“书中有云,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徐凉生一直引以为至圣名言,徐凉生自认修身有余,可如今齐家不成,治国看来也不成。”
莫白收起了方才的讥笑,眼神流露出赞许,又听得徐凉生接着说道:“好像只能平天下了。”
刺史府内,唐本溪到现在双腿还在发颤,这位西凉世子属实是胆大包天,唐本溪嘴唇微抖:“本官要上奏,参他……参他……”可越说越没了力气,环绕四周,下属官吏皆是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的模样,全当没听见唐本溪的疯言疯语。
苦笑了一声,唐本溪自己也知道,参西凉世子?他凭什么参,西凉王作为本朝硕果仅存的异姓王,世袭罔替了七代,开国皇上更是钦提:与国同休,无论外界如何风传这代凉王的不臣之心,面子上他还是朝廷的边关大将,手握二十万骑军、三十万步军,自己这本奏疏刚摆到皇上的御案上,还没等在朝会上掀起波浪,三尺白绫一杯毒酒就要到苏州刺史府了。
弹劾凉王世子,还轮不到自己这个小小四品刺史,最次也是六部尚书,而在当今圣上想处置凉王之前,就是首辅章让也不行。
别说吓唬一下,就是真杀了又能如何?唐本溪闭上双目,还在回忆世子提着徐凉生来到他面前说的几句话:
“我西凉比不得你江南道文气儿,这当朝状元郎你们不要我要!”
“徐凉生殿试的那篇《平西凉四要疏》前日便摆在了我的案头上,本世子看过之后自觉比不得,所以这徐凉生我要了。”
“怎么?要动手?本世子带个人走你拦得下?”
“本世子最是见不得规矩。”
当然还有最后那一柄飞刀,印在了苏州刺史府的牌匾上,真可谓是奇耻大辱。
“打道回府。”唐本溪闭上双眼,缓缓道。
“大人,孟大人还在府上。”随身仆役说道。唐本溪猛地睁开双眼,冷笑道:“这位国丈大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就怕这国丈他有命当可没命享了。”
“国师之言我懂得,气运之事,朕虽然不曾习武,也不曾练气,但好歹还算有点见识。”周启翻阅着案头的奏疏,向殿内的麒麟子说道。
“国师……”周启拿起奏疏,走到麒麟子身后,负手而立,平静的说道:“国师可知这孟如瑶是有婚约之人?”麒麟子这才发觉此事没有表面上那般简单,回到:“老臣不知。”
周启悠悠道:“也是,国师一直不理朝政,不知此事。”边说着,边摆弄着手中奏疏,继而说道:“今年新科状元名为徐凉生,写了一篇《平西凉四要疏》,虽有些书生短见,但再打磨一番便是日后处置西凉的头等办法。”麒麟子点了点头,圣上要处理西凉边军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他虽然一直不理朝政,但也是略有耳闻。
“本来,这徐凉生一番文章虽然颇有见地,但说到底还配不上状元之名,加上他所写文章过为敏感,朕本来想着给他个二甲出身,先招为国子监贡生,慢慢培养的,可国师你知道他这状元之名是谁点的么?”麒麟子一听,悚然一惊,惊声道:“莫不是……”
“没错,就是凉王!”周启咬了咬牙,说道:“朕的朝堂,果真是上下一心!”
周启看着麒麟子,说道:“你说的气运之说,朕略知一二,可朕现在清清楚楚的知道,徐凉生便是这孟如瑶的相好,两人的事迹整个苏州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在钦点为状元之前,他的生平履历都摆在了朕的案头上!”声音越来越大,说道最后,周启的声音近乎咆哮。
“我拿一个玄之又玄的气数来赌一个本朝的心腹大患,你说朕同意了之后,是明君还是昏君?朕不信一个女人能决定天下走向,朕在位十一年,每日励精图治,对美色毫无兴趣,可是因为一个女人,这《平西凉四要疏》变成《盛西凉四要疏》朕又当如何?西凉多一个读书人,我朝可就当真短了一分气数!”周启把手中奏章摔倒了国师脚下,麒麟子立时跪地请罪:“臣,死罪!”
周启烦躁的挥了挥手,说道:“你麒麟子怎么也学起朝中的那些大臣,动不动就死罪死罪的,你一个建议朕还能真当治你死罪不成?西凉这么多年未反,还不是盛武穷文……”正说着,周启看到麒麟子还是不停的磕头,嘴里嘟囔着:“臣死罪啊……”
周启好像明白了什么,把麒麟子一脚踹到,怒声道:“麒麟子!要是日后西凉谋反,大军统帅里有这个姓徐的,朕就把你千刀万剐!”
苏州城北,一驾马车缓缓而行。
“娘娘,这车坐的可还安稳?”严明大声笑道。
“堂堂三品中郎将来当马夫,你也是好意思!”孟如瑶的声音从帘子传出,严明听罢,笑的更盛了。
“我若是日后当了娘娘,钦点你当我的马夫!”
严明立时笑不出来了。
苏州城西,也是一驾马车,当马夫的却是凉王世子莫白。
“世子大人当马夫可算是折煞小生了。”徐凉生微笑道。
“我既是头一回牵马,也是头一回驾车,且看你能为我做些什么?”莫白哈哈一笑,语气里说不尽的洒脱。
车内,徐凉生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呢喃道:
“头一回坐龙椅行不行?”
第六章枕边风
“世子殿下,在下想习武。”
随着徐凉生的声音从马车中传出,莫白不禁满头黑线,语重心长的说道:“我不远千里把你从苏州送到凉州,可是让你来做谋士的?怎么?看了几次武夫威风和本公子的几手飞刀,就想做那江湖高手了?”
徐凉生拉开帘子,面色有些苍白,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和左臂,苦笑道:“总不想被人再打折一条胳膊一条腿。”莫白会意,但仍是撇了撇嘴,说道:“那严明虽然算不得高手,似他那种修为,也就扔进满是读书人的江南才掀的起几分浪花。”看了看徐凉生,见他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但毕竟严明是武将,一身武艺也是战场上大开大合的路子,在江湖上排不上名号,兵部军册前三十里还是有他一席之地的。严明是严家次子,四岁习武,天赋不俗,才将将破百岁。”
回头看到徐凉生一脸迷茫,莫白叹了口气,说道:“都说江南道是读书人的圣地,原来是读书人死读书的圣地!武学境界先从肉身练起,而后内气入体、破百岁、游离、反虚、无垢、归真,那严明刚入破百岁一年,但作为武将,肉身不容小觑。”
眼看徐凉生要开口,莫白打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这些境界只是一个粗略概念,对敌之时天时地利都至关重要,反正你以后都会懂得,境界高的不代表能打的过境界低的,就比如麒麟子不过反虚修为,而且是修道之人的假反虚,不经内气、百岁而是前国师硬生生灌出来的空中楼阁,在外对阵都不一定是我对手,但若是在钦天监和国子监,就是寻常归真都懂不得他一根汗毛!”
徐凉生瞪大了眼睛,嘀咕道:“这又是为何?”莫白一头黑线,伸出手拍了徐凉生一巴掌,说道:“你傻啊,麒麟子是国师,国师你懂吗?与国同修,己云即国运,在国子监和钦天监,一者国运重地、二者朝廷根基,在这两个地方,除非是能逆天篡运的神仙或是国运崩塌,否则谁都奈何不得他麒麟子。”
“我何时能打的过麒麟子?”听到徐凉生的话,莫白讥讽道:“这辈子恐怕都不行。”
徐凉生摩挲着衣袖,没在意莫白的嘲弄,说道:“总要练练才知道。”莫白叹了口气,回道:“你都过了练武的年岁,根骨定型了七七八八,三十年能练到破百岁就烧高香了。”
二人同时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徐凉生说道:“等着右腿能走路,我想先去军中。”
莫白猛地停下马车,嘴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去军中做什么?你要是埋在了西凉的黄沙里,本世子岂不是亏大了!”莫白狠狠的一扬马鞭,马车向前急速行进。
马车一快起来,不免跌宕,身子骨本来就羸弱不堪的徐凉生面色更是苍白,大概小半个时辰,徐凉生只觉头昏脑涨,但仍是不甘心的问道:“世子殿下……”
“好,本世子准了还不行吗?就把你拉倒司马祎兵的地盘儿上,蜕了你几层皮你就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斤两了!”莫白拽了一下缰绳,把马车放缓。
徐凉生干呕了几声,只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般,莫白回头瞥了一眼,呢喃道:“就你这副身板,能经得起几次折腾?”
过了一会儿,莫白突然想起,说道:“我已派人到你家里送上了些银钱,也会有死士周全老爷子,你且放心。”
“我命人和老爷子说你去做大官,想必老爷子甚是欢喜。”
徐凉生伸手作揖道;“我爷爷就全赖世子殿下了!”
“好说好说。”莫白嬉笑道。
西北,凉州,敦煌。
莫通山拿起莫白传回的信件,看了一番,便递给身边的左赊屠。
“呦,世子殿下好运道,出去转了一圈竟拐了个状元回来。”左赊屠络腮胡子一抖,嗓门儿甚是洪亮,满屋子都是状元回来的四字回音。
莫通山白了一眼左赊屠,笑骂道:“你个阉货,就不能小点儿声?上次你来我这儿喊了这么一嗓子,把我儿的贴身婢女吓了个肝颤,回来不把你骂了个狗血喷头?”说话这人正是本朝硕果仅存的异姓王,西凉王。
“殿下你还提这茬?上次世子殿下骂街,那可是当着元柏鸟这群兔崽子的面儿骂的,老子可是让这帮小将调笑了两个多月,我这张老脸属实是有点儿挂不住。”左赊屠双目圆瞪,一脸怒色。
莫通山哈哈大笑:“行了,得了便宜还卖乖,你好歹也算我儿半个师傅,骂归骂了,转头不给你送了三坛入渡口,连本王都没来得及享上口服。”
左赊屠嘿嘿一笑,也没回话。
话锋一转,莫通山问道:“赊屠,你怎么看这个徐凉生?”左赊屠故作沉思状:“这徐凉生啊……嗯……好说歹说也是个状元,肯定是学富……那个几车来着?”莫通山恨不得将左赊屠踹翻在地,说道:“给本王好好说话!”
“殿下,您就别拿在下寻开心了,我老左你还不知道么?上次那个什么什么疏,上面的字儿我就有一大半认不全,你这问我他如何,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啊,您要是强让我说,那我也就说两句,咳咳。”故意清了清嗓子,一看莫通山满是杀意的眼神,左赊屠一脸谄笑的说道:“一个尚未及冠的年轻人,总要先打磨打磨锐气,不如扔进军里先磨炼两年?可就怕这位江南道出来的读书人吃不得这份苦。”
莫通山悠悠道:“现如今的读书人都以出仕西凉为此生最不如意之事,宁肯在中原做个杂役小吏也不愿来我西凉做一方大吏,生怕被人戳断了脊梁骨。我西凉从不少干将,却缺能臣,说来也是个笑话,西海郡作为北部重镇,我西凉的北方门户,将军是你左赊屠,郡守也是你左赊屠。”
左赊屠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伸手挠了挠头,又听莫通山说道:“话虽然这么说,但现在朝廷的钱粮是一分也不敢少的,只要我西凉不败家,家底儿肯定是厚实的,将军可以不懂政务,但持政可不能不知兵!”
左赊屠接道:“将军的意思是……”
莫通山眼神露出一缕微光,冷笑道:“要只是个张口子曰,闭口君子的读书人,可不就是个鸡肋?”
京城,章府。
麒麟子将面圣之的一切和盘托出,只见章让捋了捋胡须,说道:“动几颗暗棋,杀了便是。”
麒麟子惊呼道:“若是西凉王……”章让打断道:“杀了又如何?他西凉王会因为一个书生和朝廷撕破脸皮,多几分仇恨无关大局,此时情况他西凉王也得捏鼻子认了。”
接着章让说道:“看起来这西凉也是纸老虎,连个为曾出仕的书生都不放过,状元之才又如何?胸有韬略又如何?还能给西凉凭空造出来百万担粮草,千万两白银不成?”
麒麟子点了点头,呢喃道:“的确如此。”
章让又接着说道:“陛下之滤有些过了,但不至于动这么大火气,国师大人,你且小心了。”
麒麟子这才猛然惊醒,站起身来,作揖道:“谢章公提点了。”
章让转头向窗外看去,悠悠道:“看了这枕边风,真吹进陛下的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