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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徒》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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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龙起于野 第一章 冬狩

初冬。

晨色朦胧。

一道人影,爬上山岗。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迎着寒风,仰起一张稚气未脱的脸,脑门挂着汗珠,嘴里喘着粗气,一双灵动的眸子透着兴奋与不安。

于野要前往灵蛟谷,参与今年的冬狩。

冬狩,为山里人的说法。于家村与白家村、冯家村,虽地处偏僻,却承袭古风至今,有着春蒐夏苗与秋狝冬狩的习俗。每年秋末冬初,三家的青壮汉子结伴前往两百多里外的灵蛟谷,或猎取野兽,腌制过冬的肉食,或采摘草药,换取布匹、食盐、铁器等物,以补贴日常的用度。

不过,于家村有族规,未成年者,不得出山狩猎。

于野只有十五岁,尚未成年,却偷偷溜出村子,独自踏上了冬狩的行程。

摸黑跑了半宿,天色渐明。

于家村,以及于家村所在的星原谷,早已看不见了。放眼所及,惟群山重重,晨雾弥漫,四方一片朦胧。

山脚下,是片河谷。

倘若没有记错,就此往南,再行十余里,便是灵蛟镇。

灵蛟镇,正是前往灵蛟谷的必经之地。

于野稍作观望,一溜烟跑下山岗。

片刻之后,人已在河谷之中。

河谷有着数十丈宽,四周树木稀疏,乱石成堆,空旷而又荒凉。

于野抬头看了看天色,走到一堆石头之间。他丢下木棍与包裹,扯开羊皮袍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灵蛟镇,已相距不远,且稍事歇息,再赶路不迟。

于野扯过肩头的包裹,从中拿出米饼与水囊。

米饼又硬又凉,只能掰碎了慢慢咀嚼。水囊为麂皮缝制,能够灌装三斤清水。

山里人,过惯了穷日子,有水米充饥,足矣。

于野正要吃喝一番,忽觉周遭有些异样。

空旷的河谷,笼罩着一层雾气。便于此时,一道淡淡的黑影,穿过晨雾而来,好像脚不沾地,一蹿三、两丈,转瞬到了十余丈外,似有所停顿,冲着这边投来一瞥,遂即又飘然而去。

于野急忙揉了揉双眼。

爹爹说过,以虎豹之猛,一跃三两丈,非常人所能及。

黑影并非虎豹,应为赶路之人。或者说,像是一个衣着单薄的年轻男子。而他若为赶路的山民,缘何无声无息,且一步跨出如此之远,莫非是山野间的鬼魅?

于野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山里人不畏虎豹豺狼,却怕鬼神。

转念之间,诡异的黑影消失无踪。

爹爹说过,山里的汉子,浑身是胆,纵使面对生死,亦当无所畏惧。

想起爹爹,于野神色一黯。

忘不了去年的那个风雪之夜,与爹爹交情深厚的五伯登门告知,他的于尧兄弟葬身于灵蛟谷中。至于爹爹是怎么死的,遗骸落于何处,五伯含糊其辞,只道是野兽凶猛,遗骸已无从查找。

于野急于前往灵蛟谷,奈何不知路径,求助村里的长辈,接连遭到拒绝。他便想着参与来年的冬狩,又被三爷爷训斥,说他年纪尚幼,不得外出狩猎。他自幼失去娘亲,是爹爹将他含辛茹苦养大。谁料爹爹竟惨遭不测,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岂能轻易罢休。

这也是他不惜违反族规,执意前往灵蛟谷的缘由。

今年的冬狩,恰于今日寅时启程。已苦苦等候一年的他,于昨晚抢先一步动身,只待村里的族人们启程之后,再一路尾随着前往灵蛟谷。

于野一边啃食着米饼,一边回想着往事。

丧父之痛与思亲之情,让他的心绪更加低落。悲伤伴随着倦意涌上心头,于野禁不住打起瞌睡。跑了大半宿的山路,他着实累坏了……

天光大亮。

晨雾未散。

一阵马蹄声交织着车轮声与狗吠声,打破了河谷的寂静。

两架大车与一群汉子闯入河谷之中,还有几只狗儿,跟着奔跑撒欢。

于家村的山民,于寅时聚集在祠堂前,杀了雄鸡献祭,放了辟邪的炮仗,便踏上了冬狩的行程,一路赶到此处。

跑在前头的大车上,坐着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出头的光景,身着皮袍,头顶皮帽,方脸圆眼,蓄着短须,手里举着鞭子,不时抽打着驾辕的老马。他叫于宝山,三爷爷的孙子。他爹于佑财,赶着另一架大车紧随其后。那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粗糙黑红的脸上带着风霜。

余下的二十多位汉子,则是步行跟随,或拎着刀棒,或背着弓箭,一个个脚步匆忙。

另有父子俩落在后头,一个神情木讷,少言寡语,一个东张西望,满脸的兴奋。

“爹,三五日内,能否赶到灵蛟谷?”

“嗯!”

“六叔他……”

“快快赶路。”

说话的父子俩,乃是于二狗与他爹于石头。六叔,便是于野的爹,依着宗族乡俗,故而有此称呼。

于二狗初次前往灵蛟谷,兴奋所致,难免问东问西。他爹也想着趁机叮嘱几句,却不知为何变得烦躁起来。

“汪汪——”

前方传来狗吠声,疾行中的车马放慢去势。

十余丈外,为河谷的狭窄处。旁边的乱石堆中,慢慢站起一道人影,许是从梦中惊醒,犹自揉着惺忪的双眼。

“于野?”

于二狗惊讶出声。

那杵在石堆里的人影,是个少年,发髻散乱,皮袍松垮,满脸灰尘,行迹狼狈,正是于野。那是他的玩伴,也是村里的好兄弟,彼此再熟悉不过了。

惊讶者不止一人。

坐在大车上的于宝山回头一瞥,收住马的缰绳。待两架马车停稳,他大声问道:“于野,在此作甚?”

“我……”

于野赶到此处,本想稍事歇息,谁料过于疲倦,竟然睡着了。而事已至此,倒也不用隐瞒。他支吾片刻,如实说道:

“宝山兄,我要前往灵蛟谷。”

“哼!”

于宝山哼了一声,叱道:“家祖有言在先,尚未成年者,不得参与冬狩,你敢违反族规?”

家祖,便是于宝山的祖父三爷爷,于家村的族老,德高望重的人物,岁数大了,身子骨折腾不起,已多年未曾参与冬狩。

“三伯……”

于野看向于宝山身后的大车,继续恳求道:“三伯,请允许小侄同行!”

他话未说完,便被粗暴打断——

“于野,滚回于家村!”

于野没有理会于宝山,再次急切出声道:“五伯……”

于二狗祖辈行五,他爹于石头被族里的晚辈称为五伯。那位五伯好像是躲避不过,迟迟疑声道:“三哥,你看这孩子,性子倔着哩……”

于石头口中的三哥,也就是于宝山的爹于佑财,他坐在第二架大车上,伸手捋着络腮胡须,沉吟道:“他尚且年幼,依我之见……”

于野急忙提高嗓门道:“我爹遇难,至今尸骨未还。各位叔伯与他交情深厚,岂能袖手旁观?”

不到灵蛟谷,他誓不罢休。

人群中几位年长的汉子摇头叹息——

“唉,倒是个孝子!”

“爹娘双亡,也是可怜!”

“族规难违,情有可原……”

“这个……既然不肯回村,便破例让他跟着吧,拜托老哥几个照看一二。”

于佑财思忖片刻,不再多说,摆了摆手,催促道:“宝山,启程!”

“啪、啪”两声鞭响,马蹄踢踏,车轮滚动,狗儿撒欢,一行人马继续前行。

于野有点不敢相信。

能够前往灵蛟谷了?

“于野——”

呼唤声传来。

“二狗——”

于野响应一声,转身抓起木棍,背起行囊,撒腿跑了过去。

追上赶路的人群,于二狗正冲他招手。

于二狗比他高半头,十七八岁的样子,头上裹着布帕,身上穿着羊皮袍子,黝黑的脸上带着笑容,悄声道:“兄弟,你一人跑出村子,顶撞长辈,好大的胆子!”

于石头的身材相貌,与于二狗相仿,只是脸上多了皱纹与胡须,为人沉默寡言。他头也不回的自顾赶路,闷声闷气道:“与二狗结个伴吧!”

于野犹自欣喜不已。

本想着违反族规,免不了受到惩处,谁想据理力争之下,竟然如愿以偿。

凡事不去拼一下,谁又知道最终结果呢。

于二狗,自幼与他交好。正是于二狗向他透露了冬狩的具体时日,使他得以成行。只见于二狗伸手拍向腰间,昂首挺胸道:“此去灵蛟谷,自有狗哥护你周全,瞧瞧——”

好兄弟结伴同行,顿时亲热起来。

“猎刀?”

于二狗的腰间插着兽皮刀鞘,露出半截刀柄。他拍打着刀柄,炫耀道:“我爹的猎刀,传给我了。你有无利器,让狗哥也瞧一瞧。”

山里人家,不缺刀斧。锋利的猎刀,却价值不菲。

“我爹的猎刀,已丢失在灵蛟谷中。”

“你赤手空拳?”

“我有把短刀。”

于野也拍了拍腰间,他怀中藏了把小刀。那是他爹的遗物,他不愿轻易示人。

于二狗怪笑道:“哈,仅凭一把小刀,如何搏杀猛兽。倘若你家六叔活着,断然不会让你送死……”

“呸、呸!”

于二狗的话音未落,有人回头猛啐两口。是他爹于石头,冲天举了举手,低声念叨:“神灵庇佑,百无禁忌!”言罢,又低声叱道:“大白日的,不得胡言乱语!”

于二狗乖乖闭上嘴巴。

于野也不敢出声,他懂得山里的规矩。

出门在外,忌谈生死,以免冲撞神灵,惹来无妄之灾。

而神灵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却令人敬畏,并相信它的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不过,倘若神灵真的那么神奇,为何没有庇佑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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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龙起于野 第二章 远行

灵蛟镇。

一条街道,几间铺子,二三十户人家。

一道浅浅的河水穿过镇子而去,两岸环绕着高低错落的树木。

河滩地上,两匹老马在啃食草料;两架大车,摆放一旁;十多个汉子,散落四周各自歇息。

于家村一行,于午后时分来到此处,却没有接着赶路,而是要就地歇宿一晚。

于野,独自坐在草丛里,脸上透着一抹焦虑之色。

据说,由此往南,只需三、五日的路程,便可抵达灵蛟谷。此去能否找到爹爹的下落,他也不知道。

几丈外,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河对岸,老树歪斜,蜷缩枝头的鸟儿不时在寒风中发出啾啾的鸣叫声。

从镇子方向走来一群人。

是于二狗父子,还有几位二十出头的汉子,无非于全、于猛、于壮等同族的年轻人。

秋狝冬狩,乃是山里人的大事。依着往年的规矩,另有白家村、冯家村与于家村结伴同行。于家村先行抵达灵蛟镇之后,于佑财吩咐族人在河滩上歇息,他本人则是带着于宝山前往小镇的客栈,等候冯家村、白家村的人马到来。

于二狗奈不住寂寞,撺掇他爹与伙伴们去镇子上玩耍。傍晚时分,于二狗等人尽兴而回,边说边笑着走来。

“冯家村已入住客栈,白家村尚未抵达呢。”

“三伯也该带着你我入住客栈,总好过这般露宿野外。”

“于家村穷啊,住不起客栈。”

“于野,接着——”

于二狗走到近前,抬手一抛。

几粒红红的果子,落入怀里。是山里的枣子,粒大饱满。

于野躺在草丛里,品尝着山枣的清脆香甜。难得出趟远门,他也想去镇子上凑个热闹,又怕遭人嫌弃,便老老实实守在原地。幸亏有了于二狗的关照,让他途中少了几分寂寞。

片刻之后,笑声传来。

落日映照的河面之上,波光粼粼、水花四溅,还有人影在嬉笑打闹。

于二狗等人,竟然脱了袍子,仅着亵裤,赤着双脚,在河水里追逐。还有人抓着鱼儿抛向岸边,再次引来一阵欢呼声。

于野精神一振。

他自幼在山里长大,最为喜欢的便是捕鱼捉鸟。恰见伙伴们玩耍痛快,他难免心痒难禁。

于野跳起身来,抓起木棍走了过去。

岸边的草地上,扔着几条鲜鱼,个头虽然不大,却活蹦乱跳。

于二狗喊道:“于野,一起玩耍啊!”

于全、于猛等人笑道——

“冬日水寒,切莫冻坏了他。”

“瞧他笨手笨脚的。”

“哈哈……”

河水宽约七、八丈,深不盈尺。此时虽然天寒,却有鱼儿逆流游动。

于野脱了靴子,捡起地上的棍子,慢慢踏入河水之中。双脚乍一入水,冰凉的寒意激得他猛一哆嗦。

于二狗与伙伴们又是一阵大笑。

于野没有后退,淌着河水走了几步。少年心性,岂肯示弱。待双脚站稳了,他举起手中的木棍。

正当他低头寻觅,有马蹄声响起。

对岸河堤上,冲出一匹白色健马。

白马来势极快,径直跃入水中,铁蹄卷起浪花,声势颇为惊人。而骑马者应为女子,身着青色单衣,脸上裹着布帕,看不出年纪,也辨不清她的面容。

于二狗等人好奇张望。

又是几匹马与几架大车出现在河堤之上。

于野正想抬头观望,忽然发现脚下的水流之中有鱼影盘旋。他急忙挥棒砸去,“扑棱”一声,一条鱼儿破水而出。他惊喜过望,急忙伸手去抓。

与此同时,一声娇叱响起:

“闪开——”

一人一马迎面冲来。

于野躲避不及,只听“砰”的一声,人已倒飞而起,直至两丈开外,“扑通”一声,摔落在河滩地上。

与此同时,白色健马跃上岸边,猛然停顿,前蹄腾空,鬃毛甩动,马首高昂,咴咴嘶鸣。马上之人转动腰身,遮面的布帕随风飘动,隐约露出白皙的面庞,在落日余晖的映衬之下,那闪现即逝的容颜更添几分绝色与神秘。

于野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左手抓着木棍,右手抓着一条鱼,模样狼狈不堪。

骑马之人回首一瞥,神情中似有歉意,却又伸手一拍,马儿四蹄腾空,带着飞溅的水花与草屑疾驰而去。

于野挣扎着坐起,心神有些恍惚。

而他尚未缓口气,又有马蹄声、水流声与喊叫声响成一片。

几匹马与四架大车,越过河水而来。随后跟着数十条汉子,均为山里人的装扮,背着弓弩,带着刀剑,无不强壮彪悍。

于二狗等人跟着跳上河岸,惊叹不已——

“那女子身手了得。”

“据说是白家的小姐,大有来头。”

“于野,伤着没有?”

于野赤着双脚坐在地上,犹自怔怔失神。听到于二狗的询问,这才发觉手上带着血迹。摔出去的时候,手里依然抓着河鱼,谁料鱼鳍过于锋利,竟然割破了手掌。他擦拭着手上的血迹,答道:“无妨!”

暮色降临。

河滩上,燃起火堆。

于家村的汉子们,围坐取暖,烧烤吃食。

于野独自躺在草丛里,默默的两眼望天。

一轮清冷的弯月孤悬天边,几点星光闪烁朦胧。随着夜色渐深,无边的寒意笼罩大地。

于野裹紧羊皮袍子,心绪有些低落,而他眨动的双眼中,透着一丝疑惑之色。

那个纵马冲撞的青衣女子,竟是白家的小姐。

一个女儿家,竟也参与冬狩?

她为何如此野蛮?

倒也不能怪她,谁让自己阻挡人家的去路呢。不过,未见她有何动作,也未被马儿撞击,自己便稀里糊涂的飞了出去。

那一刻究竟发生了什么?

“于野!”

五伯于石头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条用树枝串着的烤鱼。

于野忙着起身,便听道: “你这孩子,遇见飞马冲撞,也不知躲避,所幸没有大碍!”

于石头的话语中,透着长辈的呵护之情。

于野接过烤鱼,忍不住道:“五伯,侄儿有事请教!”

于石头转身要走,遂脚下一顿。

“我爹他……他真的死了?”

“嗯!”

“我爹的尸骨呢……”

于石头突然没了耐心,头也不回道:“歇着吧,明早赶路呢!”

“五伯……”

于野还想追问,五伯已背着双手离去。他有些沮丧,举起手中的烤鱼咬了一口,鲜美的鱼肉吃在嘴里,竟然没有尝出滋味。

不远处的火堆,烧得正旺。明亮的火光,映照着一张张粗犷的笑脸。流淌的河水,潺潺不息。淡淡的寒雾,从水面上氤氲而起,再又弥漫荒野……

午夜过后,刮起了风。

许是寒冷难耐,于野从睡梦之中睁开双眼。

天上的弯月,没了踪影;阵阵寒风,在黑暗之中打着盘旋。

于野爬了起来。

昨夜点燃的火堆,早已熄灭。二十多位山里的汉子,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拴在远处的两匹老马,冲着他这边打着响鼻。

于野伸手擦了把脸上的露水,抓着木棍,挑起包裹,却又傻傻的杵在原地。

叔伯兄弟们尚未醒来呢,他已忙着动身启程了。只怪他心事太重,难免莽撞冒失。与其这般等待下去,不如四处走一走,活动活动筋骨,暖和暖和身子。

于野丢下行囊,循着河岸走去。

没走几步,一道黑影尾随而来。

于野猛然转身。

是头黑狗,摇头摆尾,吐着舌头,蹦蹦跳跳跑到他的面前。

“打——”

于野作势驱赶。

此次外出打猎,于家村带了几头土狗。他曾被土狗咬过,至今心有余悸。

黑狗躲闪跑开。

河面之上,飘着一层淡淡的雾霭,寒风扰动之下,犹如寒烟崩乱。四周的原野山林,随之缥缈虚幻起来。独自行走此间,举目寂寥苍茫。那未知的天地,使人不禁多了几分探索的欲念。

往北而行,河水渐深。岸边的滩地上,长满了芦苇与树丛。

于野信步闲走,不忘挥拳踢腿舒展着筋骨。许是童趣大发,他捡起块卵石扔了出去。石子在河面上打了几个水漂,遂即又消失在“哗哗”的河水中。

须臾,几块石头挡住去路。四周的芦苇丛更加密集。

于野走到此处,身子渐渐有了暖意。他解开袍子撒了泡尿,微微打了个冷颤。他正要原路返回,又禁不住停下脚步。

“师兄……”

“师妹……”

谁在说话?

石头、树丛遮挡着,什么也看不见。

于野尚自狐疑,话语声再次随风传来——

“师父闭关如何……”

“玄黄丹,功亏一篑,我奉命下山,陪同师妹走一趟大泽北地……”

“若得丹药相助,师父能否筑基……”

“指日可俟……”

大泽?

记得爹爹说过,祖辈居住的于家村,只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星原谷与灵蛟镇之外,另有广袤天地,称为大泽。

师兄、师妹?

对话的一男一女,是何来历,玄黄丹、筑基,又是什么意思?

于野好奇心起,循声走近两步。

对话声,突然没了。与之瞬间,一声呵叱在头顶响起:

“何人偷听?”

于野吓了一跳。

两道黑影从天而降,随之劲风扑面,不容他看得分明,人已“砰”的摔倒在地,紧接着后背一沉,像是压了块大石头,竟然让他动弹不得。

“小子,找死!”

“啊——”

被人踩住后背,胸骨“咔咔”作响,顿时疼痛难忍,于野禁不住惨叫一声。

“师兄,莫要节外生枝!”

“哼……”

于野趴在地上,骨头疼痛欲断,整个脑袋扎入草丛,憋得透不过气来。忽然觉着后背一轻,他慌忙翻身坐起。

一道人影站在他的面前,冷冷出声道:

“在此作甚?”

天色已蒙蒙亮。

出声之人,是个年轻女子,身着青色长衫,头顶束着男人才有的发髻,脸上却遮着一层布帕,根本看不清模样。倒是她的神情有些熟悉,依然冷冰冰的让人捉摸不透。

于野张口结舌道:“我……我是于家村的于野。”

女子微微皱眉道:“你听到了什么?”

“我撒尿来着……”

“呸,粗鄙之徒!”

女子极为厌恶的啐了一声,转身离地飞起,不过眨眼的工夫,已如风儿般的飘然远去。

于野惊魂未定。

石头与树丛,足有两人多高,竟被一个女子飞跃而过。与她对话的师兄,或已先行离去。那人不仅行踪诡秘,也更为凶狠霸道,竟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取他性命。

刚才听到什么?

没听懂啊。

“啪——”

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

此时,残夜已尽。

晨色中,于宝山父子俩在催促众人起身。紧接着成群的人影与车马出现在河滩地上,人喊马嘶的好不热闹。

白家村、冯家村的人马,已与于家村汇聚一处。

启程的时刻到了。

于野不敢耽搁,撒腿往回跑去。

于二狗与几个年轻人围在一起说笑,他见于野返回,暗暗使个眼神,悄声道:“嘿,我打听了,那位白家小姐叫白芷!”

喧闹的人群中,果然来了一位骑马的女子。看她的衣着打扮,显然便是之前骂他粗鄙之徒的女子,只是脸上依然遮着布帕。即便如此,其单薄的衣衫,窈窕的身段,纵马的英姿,依然显得与众不同。

她叫白芷?

于野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位白家的小姐,已驱马穿过人群,趟过河水而去。于宝山与几个年轻人,还想着凑近巴结几句,奈何追赶不上,只得讪讪作罢。

白芷的师兄,没有现身。

“白小姐返乡参与冬狩,只为下山游历。据说她自幼修道,懂得鬼神之术哩,啧啧!”

于二狗比于野年长两三岁,喜欢打听奇闻异事,对于白小姐的来历如数家珍。村里的于全、于猛、于壮等年轻人,也是满脸的仰慕之色。

于野揉了揉胸口,默默捡起他的棍子与包裹。

不知道为什么,他对于白芷的来历颇为好奇,却又不敢多想,或者说有点害怕。竟差点丢了性命,怪只怪自己撒的那泡尿。

于宝山的爹,于佑财,乃是于家村的主事者,他与白家村、冯家村的伙伴们打过招呼之后,催促众人套上马车,收拾行囊。

白家村的主事者,叫白轩,是个壮实的中年汉子;冯家村的主事者,为冯栓子,虽已年过半百,却身子硬朗精神矍铄。两人带着各自的车马,相继越过河水而去。

于家村随后启程。

河对岸,一条大道通向远方。

行走之间,但见山峦重叠,荒野无际,让人只想着放开双脚,去丈量广阔天地,探寻那陌生而又新奇的一切。

启程不久,天色渐渐转暗。一阵阵大风,卷起尘土草屑横扫而来。

“哎呀,变天了!”

于二狗发出惊呼。

九架大车,十余匹马,近百个汉子,循着山间的大道,穿过滚滚风尘一路往南而去。

行至午时,大风依旧。

一行人马稍作歇息,继续赶路。

黄昏时分,山道变得狭窄起来。

前方的山岭之间,出现一个小村子。

云岭村。

所谓的村子,仅有十余户人家。几排低矮的草屋,坐落在一片山坡之上。

山坡过去,紧挨着村子,有块洼地,与一方水塘,倒是个避风歇宿的所在。

于佑财与白轩、冯栓子打了个照面,吩咐众人就地歇息。各村的汉子则是拆卸车马,忙着生火造饭。

于野想要找个背风的地方,怎奈到处都是人。

他匆匆放下棍子与包裹,帮着捡取树枝枯柴,待火堆点燃之后,这才独自走到一旁瘫坐在地上。

赶了一天的路,早已疲惫不堪,脚上的皮靴子,也磨破了两个洞。

于野顾不得狼狈,摸出一块米饼。刚刚啃了几口饼子,又困又乏的他已睁不开眼。好像是于二狗跑到身旁躺下,并不停的出声抱怨道:

“哎呦,我的两条腿累断了……”

于野睡意渐浓。

似乎是五伯在说话——

“年轻人,受不得累,安心睡吧……”

隐隐约约,黑暗里亮起一盏油灯。一位中年汉子,坐在油灯下,用他粗糙的大手拈着针线,笨拙地缝补着破旧的衣衫。许是钢针扎了手,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又看向身旁,温和笑道:玩耍了一天,也该倦了,睡吧……

壮汉的身旁,躺着一个孩子,五、六岁的年纪,眉目灵动的模样。仰望着他慈和的笑容,孩子打了个哈欠,惬意的闭上双眼,无忧无虑的走入梦乡。

梦里,孩子仿若被娘亲拥入温暖的怀抱,依然看不清娘亲的脸,惟春光明媚,夏花灿烂,还有爹爹的伟岸身躯,高大的像座山,为他挡住了风雨,撑起一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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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龙起于野 第三章 断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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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家老少,启程了——”

隐隐约约中,传来一声叫喊,随之天光崩塌,温暖的梦境消失殆尽。

于野从梦中惊醒。

天色未明,四周尽是忙乱的人影。

五伯于石头走了过来,伸脚便踢。

“狗子,赶路了!”

“嗯……”

于二狗躺在地上,不肯动弹。

于野伸手拉扯道:“不敢贪睡!”

于二狗被迫起身,犹自睡意朦胧,他就势搂着于野,迷迷糊糊道:“困着哩,容我多睡一会儿……”

片刻之后,众人离开了云岭村。

愈往南行,道路愈窄,两侧的山岭,变得愈发的荒凉。

天色依然不见转晴,灰色的云朵笼罩着整个苍穹。再有马嘶狗吠,寒风横卷,使得赶路的人影,又添几分匆忙。

行至午时,稍作歇脚之后,一行人马继续穿行在荒凉的山林之间。

又是两、三个时辰过去。

天色更为阴暗。

肆虐的寒风渐渐停了。马儿与狗儿,也不叫了。

众人放慢了疲惫的脚步。

前方的数十里之外,出现一座石山。其势高耸,左右无尽,仿若庞大的巨兽,绵延横陈在昏暗的天光之下。

“我爹说了,那便是断风崖。”

于二狗的头帕歪斜,满脸灰尘,有气没力道:“且吃饱喝足,好生睡上一觉!”

于野同样又困又乏,却不敢叫苦叫累。能够前往灵蛟谷,他已心满意足。

断风崖,就在眼前。

俗话说,看山跑死马。赶到断风崖下,已是夜色降临时分。

黑暗中,叫喊声四起——

“冯兄、于兄,你我车马劳顿,不如就此歇宿。”

“依白兄所言,明早赶路。”

“宝山,安顿车马,捡取柴火。”

“于全、于猛、于二狗,过来帮把手——”

三个村子的近百人马聚到一处,又是一阵忙乱。

于野跟着于二狗帮着卸车,捡了一捆枯柴。火堆点燃之后,众人围坐取暖。而火堆的周围,已没有他的立足之地。

不远处的石山,便是断风崖。黑暗之中,不知崖高几丈。所幸大风停了,使得冬夜少了几分寒冷之苦。

于野拎着他的木棍与包裹,走到没人的地方坐下。双腿肿胀酸麻,脚指头疼痛。应该是脚磨破了,幸好靴子虽破尚能支撑。他拿出水囊喝了口水,肚子里打起冷嗝。虽然饥肠辘辘,却吃不下东西。看着不远处的火堆与说笑的人群,他背倚着石壁,渐渐的睡眼迷离……

“小姐在此等候一日,甚是辛苦!”

“轩兄,不必客套!”

山上走来几道人影,聚在山崖脚下的避风处说话——

“夜深天寒,何不另寻住处?”

“此处便好。”

“用点干粮?”

“本人辟谷多日,远离烟火之食!”

“小姐自便,有事吩咐……”

于野已倦得睁不开眼,听到说话声,他还是禁不住扭头看去。

是白家村的人,其中蒙面女子,竟是白家的小姐,白芷。昨日她骑马离开之后,便不见了踪影,谁想她早已赶到此处。许是她身份尊贵,与白轩以兄妹称呼。

什么是辟谷?

没听说过。

何为烟火之食?

谁家煮饭不用烧火,难不成茹毛饮血?

于野无暇多想,裹紧袍子,蜷成一团,闭上双眼。

“咦……”

有人出声,好像是白芷走了过来。

于野没有理会,只想睡觉。

他所在的山崖下,不仅地势平坦,而且长满枯草,是个露宿过夜的好地方。这也是他趁着众人烤火取暖的时候,为自己讨得一个小便宜。

又听另外一个嗓门嚷道——

“白小姐,我家鹿肉味道甘美,送你充饥。”

“不用。”

“何妨品尝一二?”

“走开!”

“白小姐……”

“砰——”

于野已渐入梦乡,屁股上突然挨了一脚。他惊吓坐起,只见于宝山站在面前,手里拿着一块肉干,气急败坏道:

“白小姐命你走开!”

于野错愕不已。

哦,于宝山巴结白芷不成,找他撒气来了。而他在此睡觉,凭什么走开?

那位白小姐,站在不远处,虽看不清脸色,却自有一股骄人的气势。

于宝山更加蛮不讲理,抬脚作势又踢——

“聋了不成,滚开!”

“于宝山……”

于野又气又恼,翻身跳起。

一路上,他凡事小心,手脚勤快,唯恐招人嫌弃,却不想还是惹上麻烦。

于宝山不容他站稳,猛的伸手推搡了一把。

“呦呵,还敢与我动手不成?”

于野脚下趔趄,摔倒在地,随即又翻身跳起,双目怒睁。

白芷似乎有些不耐烦,冷冷出声道:“休得吵闹!”

于宝山讨好不及,反遭训斥,尴尬点头,赔笑道:“白小姐息怒!”

白芷不予理睬,扭头看向别处。

于宝山自讨没趣,冲着于野嚷道:“哼,若敢冒犯白小姐,我定然饶不了你!”他丢下一句狠话,咬着手中的肉干,摇晃着膀子悻悻离开。

于野捡起包裹,暗自生着闷气。

于宝山喜欢欺负他,而他偏偏又打不过那个家伙。对方不仅身高体壮,还颇有一把子蛮力。

山坡上,点燃了四、五处火堆,各村的汉子围坐着烤火取暖,用着饭食,倒是没人理会这边的争吵。

于野正想另外找个地方睡觉,脸上忽然多了几点寒意。

下雨了?

不是雨。

是雪花,像鹅绒,如柳絮,带着湿冷的寒意,从黑暗的天穹之上飘飘洒洒而下。

下雪了。

于野急于找个栖身之所,见山崖下有块凹陷,如同一个浅浅的山洞,便蜷缩身子躲了进去,又禁不住扭头张望。

两丈外,坐着一道瘦削的人影。

是那位白小姐,她竟然不畏寒冷,静静的坐在飞雪之中。

不过,借助火堆的亮光看去,渐趋密集的雪花,没有一片落在她的身上。

古怪!

莫非,与她修道有关?

传说中的鬼神之术,真的存在……

雪,下了一宿。

山林荒野,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一群山里的汉子赶着车马,顶风冒雪而行。

“灵蛟谷——”

循着叫喊声看去,前方有大山突兀而立,便如同一堵墙壁,隐隐矗立在冰雪天地之间。

渐行渐近。

果然是座大山,挡住了去路。

便在那横亘阻挡的峭壁之间,出现一道窄窄的峡谷。

“各村车马,就此等候,余下人等,入谷行事。旬日之后,再行碰头……”

峡谷仅有三、五丈宽,却足有百丈之深。穿行其中,肆虐的风雪顿时减弱了许多。随着各家主事者的大呼小叫,一行车马就此停歇,并留人看守。余下的汉子们,则是拎着刀枪棍棒,继续奔着峡谷深处走去。

忙乱的人群中,于野跺着脚,搓着手,嘴里呼着热气。他的双颊与鼻子冻得发红,他的头顶、身上,也挂着一层厚厚的冰霜。

“于野、二狗子……”

五伯于石头在前方呼唤。

一旁的于二狗,同样像个雪人一般。他冲着于野摆了摆手,兄弟俩随声追了过去。

须臾,行至峡谷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灰蒙蒙的天穹之下,皑皑的白雪之间,群山错落、沟壑纵横、怪石嶙峋,可谓景象壮观而又神秘莫测。

这便是灵蛟谷!

“各位,虎跳峡为我白家村冬狩之地。”

“豹尾峡,为冯家村所有。”

“白兄,冯兄,我于家村自去枯草峡。”

灵蛟谷,有着数百里方圆。谷内地势凶险,猛兽众多。猎户们不敢过于深入,约定于谷口近处的虎跳峡、豹尾峡、枯草峡打猎。彼此之间相距不远,便于互助救援。

白轩、冯栓子与于佑财商议过后,各自带人穿过峡谷往前行去。

那位白家小姐,再次失去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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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龙起于野 第四章 灵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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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雪山谷。

万籁俱寂。

便在这寂静山谷的一隅,白雪覆盖的树丛之间,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从中蹿出一野物。其双耳耸立,皮毛粗短,尾巴低垂,四肢矫健,双睛幽黄,竟然是头成年的野狼。

野狼现身之后,蹑足徘徊,左顾右盼。

雪后的山谷,似乎有些异样。寒风之中,好像多了一丝让它感到陌生的气味。

野狼停了下来,两眼冒着凶光。

两、三丈外,有个低矮的雪丘。如此情景,在冰雪覆盖的山谷中随处可见。而小小的雪丘竟然微微抖动起来,随之冰雪片片崩落,从中冒出一道趴着的人影,手里还抓着一把锋利的猎刀。

野狼稍稍弓起身子,“嗖”的扑了过去。

那是个年轻男子,只见他急忙从雪堆里爬起来,许是恐慌所致,竟然猎刀脱手。而猛兽已扑了过来,他顿时不知所措。

危急关头,有人大喊:

“狗子莫怕!”

几丈外的雪地里跳出一位中年汉子,挥臂掷出一把铁叉。

野狼猝然遭袭,一个翻滚躲开。

铁叉落空的瞬间,中年汉子趁机跑到年轻男子的身前,顺手捡起猎刀,摆出搏命的架势。

野狼呲牙咧嘴,作势欲扑,而稍作迟疑,又夹着尾巴,慢慢往后退去。

中年汉子也是有所忌惮。

面对一头成年的野狼,倘若伏击不成,再行猎杀,难有胜算。更何况他顾及身后男子的安危,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野狼一步一步退后,眼看着便要蹿入山林。

便于此时,林边的雪堆突然炸开,从中飞出一根木棍,直直戳向野狼的眼睛。

野狼机敏异常,抽身躲闪。木棍却虚晃一招,狠狠砸在它的腰上。躲避不及,它“嗷”的惨叫着翻滚在地。

中年汉子岂肯错失良机,猛的扑过去挥刀便砍。野狼尚未来得及反扑,已被他一刀砍下脑袋。那畜生抽搐了几下,再也没了动静。

“好险!”

中年汉子伸手擦着脸上的污血,大口喘着粗气,他庆幸之余,回头怒道:“狗子,你差点活不成了!”

“又非山獾、獐子、麋鹿、山兔,野狼吃人哩,我难免慌了手脚……”

“于野他为何不怕?”

“五伯,我也怕呢!”

于野站在林边的雪地里,满头满脸的积雪,嘴里微微喘着粗气,手里依然紧紧抓着木棍。

之前藏在雪丘里的年轻男子,是于二狗,救他的中年汉子,自然便是他爹于石头。爷俩拌了几句嘴,动手剥取野狼的皮毛。一番忙碌过后,三人来到一片树林环绕的山洼里。

山洼里存放着一头死去的山鹿,几只野兔,一袋山果,还有两捆草药。

“嗯,回去吧!”

于石头看着眼前的收获,满意的点了点头。再有几日的辛苦,此次便能满载而归。他正要吩咐两个晚辈返回继续打猎,又禁不住叹息一声。

有人走到面前,双膝跪地,一言不发,冲着他重重磕了几个头。

于石头纠结了片刻,无奈道:“罢了,随我来吧!”

……

冰天雪地里,站着两个人。

于石头,依然唉声叹气。他身边的于野,则是抿着嘴唇,神态坚决。

几丈外的山脚下,堆积着厚厚的积雪。而积雪塌陷一块,露出一个小小的洞口。

于石头伸手一指,分说道:“此处已远离枯草峡,与虎跳峡相邻。去岁今时,我与你爹追赶野物至此。洞内虚实不明,我未敢深入,你爹胆大过人,没想到他……”

于野扒开齐膝深的积雪,抬脚往前走去。

于石头慌忙阻拦道:“狗子已去召唤人手,你可不敢孤身犯险啊!”

于野没有回头,径自钻入山洞。

于石头抱怨道:“这孩子性子倔强,不听话哩……”

山洞内。

于野背靠石壁,轻轻缓了口气。

他之所以参与今年的冬狩,并非为了玩耍,或捕杀野物,而是为了找寻爹爹的下落。在他的再三央求逼迫之下,五伯终于带他来到这个地方。

此处,便是爹爹的遇难之地?

眼前,一片黑暗。

据五伯所说,爹爹遇险的时候,族人们亦曾尝试救援,却因各种缘故放弃。而爹爹的死因又过于诡异,所以没人愿意提起此事。

于野从怀中掏出火折子吹了吹。

借助火折子发出的光亮,大致能够看清四周的情形。

山洞有着一间屋子大小,布满了碎石、枯草与积雪;另有一个洞口与之连接,一时深浅难辨。

于野定了定心神,左手举着火折子照亮,右手拿着木棍探路,朝着山洞的深处走去。

洞口过人高,行走无碍。

而几步之后,去路受阻。

一堆碎石头,像是人为堆砌,封堵了大半个洞口。

于野小心翼翼爬上石堆。

手脚触动之下,石头坍塌滚落。

于野翻过石堆,石头的撞击声依然在黑暗中“砰砰”回响。他不敢过于莽撞,待四周安静下来,这才继续寻觅往前。

十余丈之后,去路已无。

于野停下脚步。

这又是一个洞穴,有着两丈多高,四、五丈方圆,却四壁空空,什么都没有,也未见其它的洞口与之相连。

五伯亲口告知,爹爹在此遇难。倘若他所言属实,为何没有留下痕迹?

于野愣怔片刻,便欲原路返回。

找到五伯,定要问个明白。

于野转身之际,脚下发出声响。他后退一步,引着火折子查看。

地上,布满碎石。碎石碓里,有件东西。

一把折断的猎刀?

猎刀仅剩半截,且锈迹斑斑,而兽皮缠裹的刀柄,竟是那样的熟悉。

这是爹爹的猎刀!

猎刀在此,人呢?

于野放下木棍,伸手捡起猎刀。便在他俯身的一刹那,忽然觉着后脊背发凉,似有一股寒风掠过头顶。

洞穴的穹顶,看不清楚,好像裂开一道石缝,并发出“哧哧”的风声,还有一团黑影在晃动。

那是何物?

于野正待看个分明,突然腥风扑面。

他猝不及防,慌忙举刀阻挡。“砰”的一声,半截猎刀崩飞出去。他吓得往后躲避,却为时已晚。令人窒息的黑暗,瞬息吞噬而至。不过闪念之间,他已被死死的禁锢在浓重的血腥之中。

于野只觉得筋骨痛疼,口鼻难以喘息,偏偏摆脱不得,亦喊叫不能。此时此刻的他,仿若陷入泥潭深渊,沉沦于神魂颠倒,冲撞于惊涛骇浪,却又身不由己,随时都将憋闷昏死过去。便在他绝望挣扎之际,忽然触摸到腰间的短刀。犹如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水草,他抽出短刀奋力往上捅去。

“扑——”

随着一声轻微而又清晰的声响爆裂,难以忍受的黑暗天地霍然打开一个豁口。

于野拼命划动短刀。

又是“哗啦”一声。

如同江流崩岸,恰似泥浆奔涌。

于野尚自浑浑噩噩,已被“泥浆”抛了出去。他“扑通”摔在地上,可怕的束缚与难耐的窒息顿然消失。他来不及喘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使得双眼能够自如,然后带着惊恐的神情四处张望。

依旧是什么也看不见,唯有风声大作,碎石乱飞, “啪啪”、“砰砰”的震响声令人胆战心惊。

于野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不知过去多久,飞沙走石般的动静终于慢慢消停下来。

于野悄悄爬起。

脚底湿滑,浓重的血腥味熏得他只想作呕。

于野伸手摸向怀里,拿出一个备用的火折子。他刚刚吹亮火折子,又脚下磕绊闪个趔趄。

磕绊之物,是个火把,为松枝捆绑而成,却仅剩半截,上面残存着燃烧过的痕迹。

于野捡起火把与火折子凑在一起,用力猛吹了几下。稍加尝试,火把终于燃烧起来。借着火把的亮光看去,四周的情形收入眼底。

几丈之外,卧着一堆黑色之物。看它首尾形状,竟是一条黑色的大蛇,足有尺半粗、十五六尺长。其蛇腹裂开一个大口子,从中流淌的血污腥臭不堪。

于野惊愕之余,后怕不已。

稀里糊涂之下,竟被大蛇给活吞了?

如此凶狠的大蛇,三、五个猎户也对付不了。自己被它吞进肚子,还能够活下来,着实难以想象。

那把救命的短刀呢?

若非捅破了大蛇的肚皮,今日死的便是他于野。

于野急忙低头寻找,在一滩污血中找到短刀。他将其擦拭干净,极为爱惜的揣入怀里。

侥幸逃生的地方,依然是个山洞。另有几个洞口通往远处,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左手十余丈外的角落里,有个井口般的裂缝通往地下。想必那条大蛇便是藏身其中,冲着下方山洞中的自己发动了偷袭。

难道去年的这个时候,爹爹也是同样的遭遇?

若真如此,倒是错怪了五伯。即便他断定爹爹遇险身亡,却并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

于野想到此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两行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

总以为爹爹还活着,为此苦苦等到今日,而眼前所见到的一切,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击得粉碎。

那条凶狠的大蛇,已然死绝。满地的血污之间,尚能看到残存的碎骨、野兽的皮毛,以及破布的碎片。其中或许便有爹爹的遗骸,却难以辨别,也无法收殓。

于野更加悲恸,泪流不止。便在他抽泣之际,禁不住眼角一挑。

越过大蛇的死尸看去,十余丈外的石壁下,竟然坐在一道人影,好像盯了他许久,却被黑暗遮挡,让他一时没有察觉。

于野的心“怦怦”直跳,不由得站起身来。

人影端坐着,没有丝毫动静。

活人,死人?

难道是爹爹?

而爹爹已葬身蛇腹,那是……?

于野顾不得悲伤,也忘却了恐惧,他举着火把,踉踉跄跄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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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龙起于野 第五章 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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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野惶然而立。

他面对的石壁前,真的坐着一人。

并非爹爹的遗骸,他不认得。

这是一位陌生的中年男子,身着布袍,盘膝而坐,却双目塌陷,肌肤绽裂,面骨与牙齿外露,狰狞丑陋的神情极为可怖。

一个死人,已死去了很久。

令人奇怪的是,他的遗骸并未彻底腐烂。衣着打扮,亦非山里的猎户。尤其他双手合握的样子,看上去颇为的怪异。

于野将火把凑到近前。

死人的双手,呈现黑色。枯枝般的左手中指,套着一个白色指环,像是有钱人家的饰物,却并非珍贵的金银打造。

谁啊,怎会死在此处?

大蛇为何没有将他吞了,爹爹的遇难是否与他有关?

于野愈发疑惑,便欲仔细查看。

忽听有人喝道——

“住手!”

话语声响起的瞬间,一股劲风突如其来,死人的双手随之炸碎,白色的指环飞了出去。

于野连遭惊吓,手中的火把差点扔在地上。

两、三丈外,多了道人影。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头顶挽着发髻,身着青色长袍,相貌倒也端庄。他打量着手中的白色指环,喜不自禁道:“呵呵,纳物戒子,若为蕲州魔修之物,岂非胜过玄黄丹百倍、千倍……”

于野不懂什么纳物戒子,对于蕲州、魔修等等,也是一无所知,而突然出现的年轻男子却让他诧异不已。对方鬼魅般的身影,匪夷所思的手段,以及说话的腔调,对他来说并不陌生。

哦,想起来了。

是他!

之前,在河谷所遇的人影,以及在灵蛟镇外与白芷对话的男子,均为同一人,他是白芷的师兄。之后,便不知去向。如今再次现身,竟在这隐秘的山洞内。他必是从远处的洞口寻觅至此,他究竟要干什么?

“哗啦——”

死尸的双手炸碎之后,许是外力所致,残缺的躯干难以支撑,竟跟着倒塌下去。

于野禁不住往后躲避,却又眼光一凝。

支零破碎的尸骸散落一地,曾经完好的衣衫成了碎屑。便在这破碎的骸骨中滚出一物,恰好滚到了他的脚边。

白芷的师兄或许是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理会这边的动静。

于野心存好奇,伸手捡起脚边之物。

是个珠子,鸡卵大小,呈现黄色,通体圆润,入手的刹那,一股莫名的寒意直透心魂。

于野打了个寒颤。

这是个什么东西?

“咦……”

白芷师兄琢磨着手中的戒子,似乎不得其法,失望之余,眼光一亮。

一个举着火把的少年,傻乎乎站在不远处。而他的手里,竟然抓着一枚黄色的珠子。

白芷师兄的脸上再次露出惊喜的神情,迫不及待道:“拿来!”

于野茫然抬头道: “凭甚么?”

他已看出来了,珠子乃是无主之物,既然被他捡得,凭甚么拱手送人。何况事发之地与爹爹的遇难有关,这枚珠子的意义更加非同一般。

“呵呵!”

白芷师兄自觉好笑,回头看向身后。

来时的洞口,已被他断了去路。幽暗的所在,除了他与于野之外,便是流淌的血污,以及满地的尸骨残骸。

白芷师兄的笑容中,多了几分诡秘的意味。他从怀中拿出两块布片状的东西轻轻挥动,口中默念有词。随其抬手一抛,“轰”的两团火球席卷整个山洞。

于野大吃一惊,转身便跑。

火球“噼啪”燃烧,异常凶猛。肆虐的火焰,几近熔化石头吞噬所有。随之烧灼的热浪,令人难以喘息也无处躲藏。

于野虽然不明状况,却知道凶险临头,只想逃出山洞,摆脱葬身火海的厄运。而他没跑两步,已被熊熊的火光拦住去路。正当他慌乱之际,忽然一股异样的寒气透过手掌笼罩全身。已扑到近前的烈焰与烧灼的痛楚随之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山洞内燃烧的火光渐渐熄灭。死人遗骸与大蛇的尸身,以及满地的血污、碎骨残骸,尽数化为了灰烬。

“没死?”

白芷师兄见于野毫发无损,微微诧异,遂即有所猜测,神情变得更为贪婪。他拍了拍手,话语中透着威胁之意——

“宝物拿来吧!”

于野愣在原地,难以置信的看着手里的珠子。

小小的珠子,竟然是件宝物?

他差点被火球所化的烈焰烧死,刚才正是握在掌心的珠子散发出一层寒气,使他摆脱了烈焰焚身的厄运。照此说来,这果然是件难得的宝物。

不过,白芷师兄蛮横无理,神通又过于吓人,倘若动手抢夺宝物,又该如何是好?

于野尚自迟疑不定,忽听有人说道:“你小命不保,逃啊——”

话语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误,有人催促他逃离此地。

谁在说话?

洞内,未见旁人。

倒是白芷师兄已走到面前,伸手冲他抓来。

于野本想交出珠子,又忍不住将珠子藏在背后,急道:“兄长,我与你无仇,与白小姐无怨,为何杀我……”

他话语未落,胸口已被抓住。

一张冷笑的脸凑到他的鼻尖,带着嘲弄与疑惑的口吻问道:“小子,你认得我?”

于野忙道:“灵蛟镇外,偶遇兄长与白小姐……”

白芷的师兄并未松手,反而将他抓得更紧。如同铁钩的手指,几乎要抓碎他的骨头。

“哦,你怎知我要杀你呀?”

“我……”

于野的胸口疼痛难耐,讲话也透不过气来。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依旧在他面前摇晃,阴森森的眼光令他不寒而栗。

他突然明白过来,无论今日是否交出珠子,他都活不成了。

于野奋力挣扎,依然难以脱身。他左手的火把尚未熄灭,就势横扫过去。

“砰——”

白芷师兄挥臂阻挡。

火把凌空飞出,落在几丈外的地上,随之火光熄灭,四周重归黑暗。

于野趁机摆脱束缚,忙将珠子揣入怀中转身便跑。一时慌不择路,“砰”的撞上石壁。他强忍着晕头转向,急急左右寻觅。白芷师兄已追到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脖子,再次将他“砰”的抵在石壁上,怒道:“小子,你往哪里逃?”

于野的脖子被掐,双脚离地,两眼发黑,又无力抗拒。此时此刻的他,已是在劫难逃。而愈是如此,愈是激发了他的血性。他强撑着伸手摸向怀里,艰难出声道:“宝……宝物在此……”

白芷师兄不为所动,伸手撕扯他的衣袍。

袍子“刺啦”扯开,一枚珠子滚落出去。

白芷师兄早已急不可耐,伸手抓向珠子。便于此时,一把利刃刺向他的小腹。而修道之人的小腹,乃丹田气海所在。他蓦然一惊,急忙抽身躲避。

此人并非寻常之辈,全然未将一个山野少年放在眼里。怎奈双方近在咫尺,又事发突然,毫无防备之下,竟让他手忙脚乱。

于野抓出怀中的短刀,趁势反击。对方躲闪极快,利刃落空。他借着双脚着地之际,拼尽全力往前扑去。

白芷师兄被迫后退,已是羞怒不已,遂口中默念有词,挥动衣袖拍出一掌。

于野从未想过杀人,他只为击退强敌拼出一条活路。不料短刀的去势突然受阻,一股强大的力道轰然而至。

“砰——”

于野离地横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他禁不住张开嘴,却喊痛无声,急着爬起,又脑袋发蒙,眼前浮现出点点的火星。

不过,便在那飘飞的火星之中,好像有枚珠子在滚动。

白芷师兄反击得手,依然恨得咬牙切齿。

一个愣头小子,竟然逼得他如此狼狈。他恼怒之下,已是杀心大起,长袖一甩,手中多了一把短剑。

于野的右臂,已不听使唤;他的左手,紧紧抓着一枚珠子。他依旧趴在地上,举动艰难,心神惶惶,又茫然无助。

他虽然看不见白芷师兄的身影,却知道对方走了过来。他已拼尽全力,最终还是徒劳无功。那人远比豺狼虎豹更为残暴,也更为可怕。尤其他手中多了把利刃,竟在黑暗中散发出隐隐的光芒。

唉,天地之间有着太多的未知,有待他一一探寻。可惜活不成了,只能抱憾此生。倘若还有来世,他定要懂得鬼神之法,拥有一身强悍的本事,再也不受坏人的欺凌……

便在于野悲哀之时, 之前那神秘的话语声再次响起——

“吞了它!”

“哦……”

于野没听明白。

“你手中的蛟丹啊,吞了它,快快逃命……”

轻微的话语声,好像来自耳畔、或头顶,又好像来自神魂深处,使得深陷绝境的他难以抗拒

珠子,便是蛟丹?

吞了它,便能逃命!

于野来不及多想,一把将珠子塞入口中,然后就地翻滚扭动着身子,俨如待宰的羔羊在垂死挣扎。

白芷师兄气势汹汹而来,只想着杀人夺宝。谁料对方竟然吞了宝物,他急忙挥剑劈砍。而“砰、砰”几剑之后,他又气得怒目圆睁。

于野不仅没死,反而消失了。先前忙着抢夺宝物,竟忽略了地上的石缝。那小子仅用了一个翻身,便在他眼皮子底下滚入石缝之中。

石缝,为天然而成,上宽下窄,刚好容得下一人穿行。

趋近查看,果然有人顺着石缝往下逃窜,尚能看到他的一双脚,在缝隙之间奋力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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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龙起于野 第六章 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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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野吃过的苦头,他总能记得清清楚楚。

洞内的石缝,不仅藏着大蛇,让他差点丢掉性命,也是通往来时的山洞,他逃命的唯一退路。

石缝虽然狭窄,却四壁光滑,往下爬行,并不吃力。

怎奈右手不听使唤,肩头疼痛难忍,再加上眼前一片乌黑,于野只能像条离开水面的鱼儿,不停扭动着身躯,这才堪堪穿过缝隙而下。

逃命艰难,也就罢了,偏偏这个时候,他头晕目眩,身子忽冷忽热;肚子里好像点燃了一团火,焚烧着五脏六腑,却又四肢冰冷,如同坠入冰窟,令他苦不堪言。

怎么了?

难道是珠子,也就是蛟丹的缘故?

吞下蛟丹之际,以为难以下咽。不料一张嘴巴,鸡卵大小的蛟丹直接滑落腹中。当时尚无异状,不料想他的劫难就此开始。

那个说话的是谁,为何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她是好意相助,还是存心坑害自己?

“噼里啪啦——”

便在于野挪动之际,几块碎石砸落。

白芷的师兄,追来了。

那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好像已追到了身后。他手中的利刃不仅能够发光,还能轻易劈碎坚硬的石头。

于野拼命挪动身子。

黑暗中,隐约出现一丝光亮。

于野竭尽全力爬了过去……

……

山洞内,火把晃动。

父子二人,犹在四处查找。

于石头停了下来,将手中的铁叉重重杵在地上,叹息道:“唉,于野分明就在此处,偏偏找不见人,去年他爹便是如此,谁想今日……”

于野孤身闯入山洞,让他放心不下。于二狗返回之后,父子俩结伴追了过来。

此处只有满地的碎石,与一把折断的猎刀。要找的人,竟然没了。

于二狗是年轻人,心思活泛,他举着火把抬头打量,提醒道——

“爹,莫非他跑到上面去了?”

离地两三丈的洞顶,有道石缝。看其大小,倒也能够藏得下一个人。

于石头摇了摇头,道:“瞎说哩,如此之高,没有梯子,谁能跑得上去!”

谁料话语未落,一道人影疾坠而下……

“轰——”

于野重重摔在地上。

犹如神魂撞击肉体,一种难以割舍而又备受煎熬的折磨,让他陷入阵阵的恍惚之中。紧接着口鼻一热,滚热的血从他的嘴里、鼻子里喷涌而出。

于野强行睁开双眼。

闪动的火光中,好像回到了原来的山洞。还有于石头、于二狗出现在眼前,冲着他大呼小叫。

“于野,这是怎么了……”

“爹,上面还有一人……”

父子俩见到于野,已是惊愕不已,没想到洞顶的石缝中,再次蹿出一道人影。

于野顾不得嘴里喷着热血,急道:“他……他要杀我,五伯快走!”

于石头是个老猎户,生性警觉,当即喝道:“狗子!”

父子连心,于二狗不敢怠慢,撒手扔了火把,背起于野撒腿便跑。

于石头举着铁叉,神情戒备道:“这位兄弟,何故杀人?”

随后现身的正是白芷的师兄,而落地未稳,便遭人质问,他顿时恼怒道:“退后——”

“有话好说……”

于石头挺身阻挡,不肯退让,谁料话音未落,眼前光芒一闪,“砰”的手臂震动,所持的铁叉已断为两截飞了出去。他骇然失色,转身退向洞外。

白芷师兄抬脚便追。

那小子之所以没死,一时运气罢了,指望两个猎户救他,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喘息之间,人在洞外。

白芷师兄冲出洞口,趁势拂去身上的雪花,举手抬足一气呵成,很是敏捷洒脱气势不凡,他正要继续追杀,却又收住脚步而微微皱起眉头。

洞外的雪地上,竟然站着十几个汉子,一个个举刀弄棒,冲着他虎视眈眈。他要追杀的于野,已被围在人群之中。

一位中年汉子往前两步,出声道:“在下于佑财,请教这位兄弟尊姓大名!”

一个年轻人跟在他的身后,举起手中猎刀,蛮横道:“竟敢杀我于家村的人,真是好大胆子!”

白芷师兄眯缝着双眼,面露讥笑。

人群中,于野坐在地上,脸色发红,嘴角挂着血迹,神情萎靡不振。他的袍子褪下半边,袒露的右手腕子与肩膀捆着布条与柳枝。于二狗陪伴一旁,帮他查看着伤势。据五伯所说,他的手腕折了,肩胛骨断成几截。幸亏族人前来相救,这才使他又一次死里逃生。

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不仅村里的叔伯兄弟尽数赶到此处,便是于佑财父子俩也不计前嫌,为他挺身而出。

不过,白芷的师兄贪婪成性、残暴狠毒,又懂得神通法术,即使人多势众,只怕也不是他的对手。

“我是谁,诸位不必知晓!”

果然不出所料,白芷师兄没有理会于佑财、于宝山,而是奔着人群走来,盛气凌人道:“于家村的于野窃我宝物,我要将他带走问罪!”

“啊……”

于佑财始料不及,忙道:“有无凭据?”

“哼!”

白芷师兄哼了一声,举起手中的短剑。

“本人的凭据,便是这把利剑法器!”

只见他手臂用力一抖,所持的短剑突然闪过一道光芒,即使在大白天里,也能够看得清清楚楚。

于佑财、于宝山与在场的众人,皆震惊不已。

一群山里的汉子,何时见过如此神异的景象!

于佑财后退两步,依然伸手阻拦,只是他的话语中,多了几分谨慎——

“大兄弟,此事关乎我子侄的清白,与我于家村的名声,万万不敢意气用事啊!”

山里人的见识短浅,却在乎名声,纷纷表示愤慨——

“拿出真凭实据。”

“天大地大,大不过一个理字。”

“我于家村的娃娃,怎会干出偷鸡摸狗的勾当?”

“你纵有神通,又能如何,白家村也有高人,白小姐来了……”

白芷的师兄显露神通,本为震慑之意。不料这群衣着破旧、粗俗不堪的猎户,竟然给他讲起道理。他恼怒之下,两眼之中闪过一丝厉色。

“师兄——”

有人呼唤。

是个身影窈窕的蒙面女子,从远处疾驰而来。她的身后,跟着二、三十位汉子。

来的是白家小姐,白芷。她似乎脚不沾地,快如疾风,仅仅几个起落,便已飘然来到众人面前。

于佑财、于宝山等人脸色变幻。

这个蛮不讲理的男子,竟是白小姐的师兄?难怪他手段高强,原来也是传说中的修道之人。既为同门的师兄、师妹,不知白小姐如何行事。

“白小姐!”

“白兄、冯兄……”

于佑财冲着白芷打了个招呼,奔着她身后的一群人迎去。来的二三十位汉子,均为白家村、何家村的猎户,两家的主事者白轩与冯栓子也在其中。他与两位老友讲明原委,又匆匆返回现场。

布满积雪的山坡上,聚集了四、五十人。

于佑财、白轩、冯栓子等众猎户皆不出声,只听一对刚刚相见的师兄、师妹说话——

“这位是我师兄,道号尘起。他奉命下山,来到此地,若有误会,白芷代他与各位乡亲赔礼!”

“师妹,你有所不知……”

于野依然坐在地上,默默透过人群看去。

“于野窃我宝物,断难饶恕。师妹帮我将他拿下,带回师门发落!”

“宝物……”

简短对话之后,一对师兄妹好像达成默契。

白芷转向众人,说道:“各位乡亲知晓,于野行窃属实,请他交还宝物,不然我与师兄难以向师门交代!”

白轩倒是显得宽宏大度,摆了摆手道:“拿了宝物,还人便是”

冯栓子点头附和。

于佑财的脸色难堪,欲辩无言。倘若于野窃取宝物属实,他身为长辈也难以包庇。

“于野,交出所窃之物!”

随着白芷的话语声再次响起,众人冲着于野这边看来。

于二狗嘀咕道:“兄弟,你偷人东西?”

于野摇了摇头,无力道:“我没有……”

“哼,他狡辩!”

尘起与白芷说道:“师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亲自动手!”

“我……”

于野的眼神有些飘忽,却透过人群紧紧盯着尘起的一举一动,他知道此时再不出声,将再无开口的机会。他抓着于二狗的手臂艰难站起,驳斥道:“我没有窃取宝物,反倒是你毁尸灭迹……”

他正要道出实情,却被粗暴打断——

“住口!”

尘起凶相毕露,直奔他走了过来。

于佑财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于野的眼角微微抽搐,猛地伸手推开于二狗,一把扯下身上的袍子,昂首怒声道:“你无端欺我辱我,天理何在——”

他单薄的身子,赤裸的胸膛,可谓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下任何东西。再加上受创的手腕与肩膀渗出的血迹,使他愤怒的话语声又添几分绝望悲壮。

尘起无动于衷,脚下不停,手中的短剑,闪动着冷森森的光芒。

于佑财再也忍耐不住,带着十多位汉子举着刀棒“呼啦”一下挡住去路。白家与冯家的汉子们,亦纷纷露出不满的神色。

或许在众人看来,于野只是一个孩子,既然没有偷窃之实,尚不至于遭到如此对待。

白芷将四周的情形看在眼里,出声道:“师兄,此事有待斟酌!”

这一刻的于野,已什么都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管嘶声怒吼道:“尘起,我不怕你,来啊——”

他吼声未落,一口热血喷出,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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