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终死》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少年远游 0001 风雪载途
正午,烈阳当空。
高宅内,长烟孤直。
一个少年跪在宗祠前,面不改色地用小刀划破手指,以血代笔,在灰黄粗糙的契纸上写下三个字后,又按下血手印。
“林理想,我最后问你一次,你确定要改名吗?”主持改名的老者神情肃穆庄重。
“是!”名为理想的林姓少年脆生回道。
老者深深看了林理想一眼,而后用中气十足的声音喝道:“焚香!拜祖!祭天!”
被血水浸湿大半的黄色契纸竟然被溢出的那点香灰点燃,瞬间被火舌吞没。
不多时,又有一股清风穿堂过,将灰烬送上高天。
随后,在族谱上,“林理想”这一名字陡然消散,被“林小远”这三字取而代之。
命格已改,天命加身。
鲜血从少年的嘴角流出,本来还算清秀的脸上已经满是裂痕。
顶着原本命格反噬的少年,又咽下嘴里的血沫后,竟然笑了。
理想路遥,任重道远。
他一个都不要。
在少年改名之前,作为林理想,他确实幸福过一段时间。
自他记事起,就已经顶着理想这个名字,父母更爱叫他林小想。
记忆中,父母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小想,你现在有理想了吗?”
理想?不知道!
孩提时代,林理想的眼中有乱飞的蛾子,有长鸣的夏蝉,有看得见摸得着的外物。
独独没有理想。
哪怕父母总是不厌其烦地念叨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类莫名其妙的话,他仍旧只知道拍手傻乐呵。
随着时间的流逝,林理想渐渐不爱笑了。
父母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晚,直到再也没有回来。
奶奶说,他们呀,是为了挣钱供小想上学,所以外出打工啦。
但林理想并不理解。
外面的世界,就有很多钱吗?
上学有什么好?
林理想不要,他只要父母能回来陪他。
于是,哪怕林理想被奶奶逼着去了学堂,也不务正业,心思全在明灭的油灯和扑火的飞蛾上了。
某日,林理想竟然在热闹的“之乎者也”声中睡着了。
这回教书先生可没有再忍,让他去学堂门口罚站。
就是这一日,林理想终于有了新朋友,还是活生生的人。
“你是闷葫芦,先生终于忍受不了你了吧?哈哈哈哈!”
扎着冲天辫的少年咧嘴直笑,浑然不在意他的冷脸,继续说道:“林理想,这名字起的,话说你有啥理想啊?”
林理想依旧板着张脸,无动于衷,眼睛还黏在刚才瞥见的蜘蛛网上。
辫子少年又伸手瞅了瞅他,强行转过他的头。
林理想被弄得烦了,气呼呼道:“我的理想是长大后先把你揍一顿,再揍我爹娘小半顿。”
“啧,听起来不错,但你恐怕注定要落空了,因为我比你高哈哈哈!”少年摸了摸冲天的辫子,很是嘚瑟。
“你的理想就是长得更高?”林理想挑衅。
“我?嘿嘿,虽然也算,但不是终极理想。”辫子少年神秘一笑。
林理想顿时来了兴趣,问道:“那你的理想是什么?”
“理想?呵呵!”辫子少年冷呵,而后振臂高呼:“世界那么大!我要亲自用双眼去看、用双脚去丈量,直到测出天高地厚,再谈理想!”
如闻雷鼓,震耳发聩。
林理想愣在当场。
因父母的离去而消沉许久的林理想终于被振奋了精神。
他的双眼晶晶亮,比观看飞蛾扑火时还要耀眼。
被炽热目光盯着的辫子少年有些脸红,这些话其实是套的模板,出处来自他爹经常讲的仙人故事。
林理想没注意辫子少年的尴尬神情,追问道:“世界有多大?有十个林家镇那么大吗?”
“当然有!”辫子少年气势又起来了。
“有一百个林家镇那么大吗?”林理想雀跃非常。
“必须有!”辫子少年也跟着激动。
“那有一千个林家镇那么大吗?”
“恩,差不多吧!”辫子少年摸了摸头,有些迟疑,但还是咬牙称是。
林理想忘记了蛛网。
比之受限的方寸,还是无边无际的自由更有趣。
两人聊了很久,直到被教书先生叫回学堂。
许久之后,林理想的奶奶惊喜地发现,教书先生好像很长时间没来家里劝学了。
已过天命之年的老人灯下穿针引线,笑容慈祥,问:“你是有理想了吗?”
“暂时没有。”林理想又翻了一页经书,头也不抬,“但我可以先看看这个世界。”
夜已深,祖孙二人吹灭烛火。
仍有光明满屋。
林家镇坐落于小北山山麓地带,气候潮湿,经常有寿命干燥的老人腐朽凋零。
严冬过后,眼瞅着天气就要转暖,林理想的奶奶却在倒春寒时摔了一跤。
他还没来得及用奶奶之前攒下的钱买药,大病就如山倒。
林理想是在早上发现尸体的。
冰冷的手上还紧紧攥着针线和织了一半的红棉袄。
他站在床边,皱着眉头,非常平静地掰开僵硬的手指,咬断线头,把银针插到球团上。
父母离去多年,没有音讯,现在奶奶也死了。
这就是死亡吗?
看着眼前的尸体,林理想竟然感觉自己似乎并不难过。
面前躺着的尸体,除了形状,跟不远处那户屠夫杀的牛羊没什么两样。
甚至,那群牛羊在死去前,都会挣扎哭嚎。
“奶奶,你为什么不挣扎呢?”
林理想将被褥往上拉了拉,盖住老人青灰的面容。
被子并不重,但他拉得很慢。
“嗡嗡嗡——”
昨夜刚有寒风吹彻,怎么就有苍蝇了?
家徒四壁,他一个扫眼,就知道刚才的嗡嗡嗡是幻听。
林理想明白,他可不是屠夫,该让奶奶入土为安了。
他一个用力,将被子盖到尸体上,而后跑箱子低拽出件花棉袄,撕开被封死的内兜,剥离棉絮,将奶奶藏起来的七片银叶子取出。
林理想今年才十岁,怎么办才好呢?
他坐在门槛上仰着头苦想。
没有亲人,邻居冷漠。
唉,朝霞还挺好看的!
等到阳光刺眼后,林理想才拿定了主意。
思来想去林理想还是决定找那个少了半只耳朵的药铺林掌柜帮忙。
虽然那个人很凶,但之前老调皮捣蛋的辫子少年还依旧欠揍,一定程度上说明药铺林掌柜……
大人的规矩他懂。
林理想回到屋子,将奶奶的衣服穿好,然后藏起了三片银叶子。
随后,他将剩下的四片银叶子还有一小把铜钱揣进兜里,又洗了把脸,专门弄湿睫毛。
而后林理想一路跑到药铺。
当时药铺的林掌柜正瘫坐在他的大椅子上。
该怎么叫人来着?林理想有些迷茫。
“哎!”他站在药铺门外,试探着喊了一句。
林掌柜没听见。
“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之前更大。
药铺林掌柜这回听清了,不满的回吼:“管谁叫哎呢?别吵吵,大早晨的,睡回笼觉呢!”
躺椅上的人眼睛都没睁开,就把林理想吓跑了。
倒春寒后,又下起了雪。
林理想冒着雪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想起奶奶尸体边上那件没织完的红棉袄。
许久后,他肩背风雪,站在药铺门口,又喊:“哎!林忍冬他爹!”
“边去,小心我替你奶揍你哦。”林掌柜认出了他,凶着脸恐吓道。
“我有钱!”林理想支起笑容,晃了晃手里的碎银又说:“你看,我有钱!”
“啊?又买药啊,有钱就是爷,进屋吧您嘞——”
林掌柜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不买药。”林理想摇着头,又道:“我奶奶死了,我给你钱,你替我奶奶死行吗?”
药铺角落里一直没出声的辫子少年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林掌柜回瞪,辫子少年立马不出声了。
“不行。”林掌柜冷声拒绝。
“为什么,是钱不够吗?”林理想仰着头,问向越走越近的高大男。
林掌柜将手伸出,林理想赶紧垫脚,将满口袋的铜钱和四片银叶子放上去。
林掌柜颠了颠,撇了撇嘴。
“够吗?”林理想眨巴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晶莹。
“你怎么想起来替死的?”林掌柜将钱放了回去,皱着眉问道。
林理想没想到林掌柜会问这个问题,他像是被课上点名一样,低着嗓子道:“我看书里,有人同情老牛被宰杀,花钱放生了。我有钱,林掌柜你行行好,放我奶奶生吧!”
林掌柜不置可否,眸中没有一点波澜。
“那,能请你,帮我操办后事吗?”林理想不再恳求,又跳起来将银子和铜钱放到林掌柜手里。
四下寂静,落雪有音。
沉默许久后,林掌柜才道:“行吧,等我收拾下。”
“好。”林理想如释重负,赶紧向自己的房子跑去,甚至没来得及跟不远处的辫子少年打声招呼。
之后的三天里,天公作美,雨雪皆无。
丧葬在林掌柜的帮忙下办得风风光光,老人最后走得也算体面。
等到林理想披麻戴孝,为老人送下了地,他才终于困倦,重重摔倒在地。
边上是新的土堆,林理想之前用来捧着或跪着的孝棒已经被横摆在坟前。
原本是白纸撕条缠绕在木棍上,现在光秃秃的,干裂的表皮一如此时林理想的心。
絮状丝条连同眼泪,一并消散在风中。
明明是什么东西都失去,已经一无所有了,可心脏还在麻木地跳动着。
干硬挺脆的枯木,一折就断。
但林理想不会,因为他早就干枯了,都不用折。
当林理想疲惫归家,并将自己抓的三把坟前土埋到屋后,大雪又至。
嘭!
他在平地上摔了一跤。
虽然有积雪还有棉衣遮挡,他还是感受到强烈的疼痛。
生理上的疼痛让他不受控制地流出眼泪。
唉?自己刚才,是哭了吗?
林理想错愕地摸了摸湿润的水痕。
被压抑数日的悲伤终于决堤。
他躺在冰冷的泥地上,嚎啕大哭。
泪比风雪重。
第二卷 少年远游 0002 悬绳将断
奶奶去世四载后。
改名第二年。
初阳东照,小北山下。
林家镇还是一如既往的恬静。
一个穿着灰色布衣的少年背着比他还高的竹篓,正逆着晨光飞快地跑着。
只见他步伐轻快地跳过一堆药渣,取下身后的竹篓,并将其轻放在药铺旁的石阶上,而后转过身子,背对着初阳的光辉。
他不喜欢太阳。
少年仰着头,用冰冷的双眼观摩起刻着“药铺”的牌匾。
两个烫金大字在晨光映照下明亮闪耀,用来悬挂牌匾的两根藤条也是青翠欲滴。
他伸出右手在眼前,虚比着金字的大小和青藤的长短。
少年瞧着不大,应该有十三四岁。
嘴唇干裂苍白,双颊带着红霞,耳垂更有几处冻伤后结痂的血痕。
面上皮肤粗糙,甚至能看到淡淡的碎网伤疤。
五官清秀,左眼下眼睑处藏着的那颗芝麻大的黑色泪痣使得他更具神韵。
但少年的眼神却很冷。瞳仁泛着的微蓝,像是有沉冰凝结了湖面,不见半点水波。
清冷凋敝的目,热烈俊秀的脸,和谐又矛盾。
就像是将一根已经干裂的枯枝扔在青翠欲滴的新叶中。
只要藏得够深,就不会被别人捡走当做木柴。
少年就是这样一根枯枝。
若是此时将枯枝折断,肯定能听到一声脆响。
可枯枝会愿意就此被折断吗?
在少年调整呼吸时,后面又哼哧哼哧地跑来了几个大小伙。
领头人的模样尤为突出,明明稚气未脱,但偏偏生得那叫一个英俊非常。
高鼻阔目,眉似刀锋,眸中的光影优美,在初阳的照耀下,更添华贵。
最夺目的并不是领头少年锋芒毕露的长相,而是他的发型。
好一个锃亮的大光头,圆润饱满,甚至还能反射晨光。
英俊逼人的光头小伙仿佛感受不到少年散发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寒意,走上前大笑着说道:“哎我说小远来得够早啊!又让你小子给抢先了!”
先前奔跑等候的少年,正是二年前在宗祠改掉‘林理想’这一名字的林小远。
林小远见来人是光头,眼中的寒意消融。
他迎着自光头折射而来的刺目晨光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微笑。
“我给老大探探路。”林小远走回晨光里。
光头少年眉毛一挑,内心赞叹,不愧是我的小弟,在自己悉心教导下,马屁拍得越来越好了。
良久,药铺的掌柜开了门,抬手就给了努力踮着脚往门里望的光头少年一个板栗,然后乐呵呵地把今天要收的药材和各种杂七杂八的任务分配给早就等了很久的这些少年人。
光头少年捂着头上的大包,想按下去,疼得直打哆嗦。
单看林掌柜的五官,那也算端正英气,眼睛鼻子都跟光头少年有些相似。
可能是生活太过惬意,才刚刚青壮之年的他没能躲过将军肚,变成了憨厚圆润的药铺林掌柜。
“小远又来这么早,屁大点孩子,把觉睡足才能更好长身体啊。”
努力睁开眼睛,强忍着睡意的林掌柜拍了拍林小远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林小远思索片刻,而后说道:“这不重要,给林叔叔采药卖药才是我的头等大事,若不是您,我不知道在哪喝西北风呢。”
林掌柜眉毛一挑,看了看林小远,再看了看光头少年,接着又看了看林小远。
目光逡巡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再次赏了光头少年一个头栗。
这光头少年自然就是林掌柜的儿子,姓林名忍冬,也是曾经扎着冲天辫的调皮少年。
“爹!你干嘛!”林忍冬再也忍耐不住,怒吼道:“我咋了?我天天来帮你采药咋还不领情呢你!”
光头少年林忍冬朝林掌柜直瞪眼,妄图在自己的小弟们面前找回一点面子。
站在林小远身边的两个少年,名字分别叫林北光和林涛。
在奶奶去世后,林小远又交了两个朋友。
圆脸肉嘟嘟的是林北光,岁数在几个人中应该最小,眼珠子乱逛,透着一股机灵劲。
林涛岁数也不大,但少年老成,气质很是沉稳。
林涛和林北光都在咧嘴嬉笑,林小远也看得津津有味。
小弟们的背叛把气得林忍冬直跺脚。若是没有林掌柜在场,估计他早就武力镇压小弟们来拿回大哥威严了。
“你给我采药呢?老子是你爹,还不是给你攒老婆本。别整天吊儿郎没个正行,边边去!”
林掌柜白眼一翻,又有了赏他亲儿子一个头栗的冲动。
突然,林掌柜猛地抬头。
用来悬挂牌匾的绿色藤条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林掌柜张目对日,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此时的朝霞还有些暗淡。
短暂遮住初阳的乌云,正在被天风缓缓推离。
时机已至。
林掌柜这时才发现孩子们正在疑惑地看着自己,他缓了缓心神,沉声道:“从今以后,你们就不用来给我采药了。”
“啊?”
除了林忍冬,另外三个少年都一愣,随后露出失望的神色。
毕竟他们都不是大家大户,眼下采药不仅有趣还能给家中挣钱,万一这个活计没了,他们今后的日子可能不会像现在这么舒服了。
尤其是林小远,孤苦伶仃的他若是没了这笔收入,今后只怕更难。
之前攒下来的银钱,他能坚持多久?
林小远眉头微皱,开始盘算着今后该怎么养活自己。
家里的几亩田已经卖了,读书也晚了,去其他店铺找活做的话……
人们好像都不太喜欢自己。
或许可以依靠忍冬哥教我的那些社交技巧?
这是自林小远奶奶去世之后的第一次茫然。
林忍冬感觉到小弟们的失落,立即两眼巴巴地看着他爹。
林掌柜自然将少年们的神情一收眼底,只好出言安慰道:“灰心什么,在我这能挣个毛钱,格局打开,这座镇子太小,世界那么大,你们若是偏安一隅,不趁着年轻去看看,未免太可惜。”
“这样,来说说,你们看过或者经历过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吗?”林掌柜语气有些怅然,是时候提升他们的眼界了。
“有的吧,心地善良的爹爹你之前每隔几年,就会在春分、芒种、立秋、霜降等特殊节气都会让我泡澡,偶尔还放一些亮莹莹的东西,每次洗完澡我第二天准会长高一点,还老是连崩好几个大响屁,那些亮亮的肯定都是宝贝,我爹就是世界上最好的!”
林忍冬献殷勤,为自己之后为小弟们的生活费谈条件打下基础。
“亮莹莹的宝贝?”表情木讷的林涛语气有些迟疑,“我听我爹说过好些年前在小北山上出现了不少这样的东西,当时发现没啥用处,就都卖给当铺了。”
“这我知道!”林北光急忙站起来,“我听镇上好些老人说过,那些可是宝贝,是咱们这特有的仙缘,嘿嘿……就是不知道咱们能不能撞上!”
林小远则抿了抿嘴,他想到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断断续续的梦,还有两年前在宗祠改名的所见所闻。
但他并没有出声。
对于自由,林小远没有了曾经的热忱。
自从奶奶去世后,他就一直这样。
他现在就像是一滩死水,就连比飞蛾还要漂亮的蝴蝶都吸引不了他的注意。
采药这个工作就像是一根吊绳,让他每天挺着脑袋,麻木清醒地活着。
可现在强提他精气神的吊绳就快要断了。
那之后等待他的,会是粉身碎骨吗?
第三卷 少年远游 0003 闻仙存志
“特有的宝贝?”
林掌柜笑道:“他们估计连镇子五十里以外的地方都没走出去过,知道个啥?来,还有其他的吗?小远你来说说。”
被点到名,林小远神游天外的精神回归,垂着眸子低声道:“叔叔你们家的两根青色藤条算不算?”
“哦?怎么说?”展柜的笑容凝固了一下,有些意外。
“我看那两根藤条无论是春夏秋冬还是风吹雨打,颜色都没变过,而且绿光灵动,不像是假的。再加上我在这学采药的这段时间,我还没在山上看到这种藤条,听忍冬哥说你近些年来也没外出过,所以就觉得藤条挺特殊的。我之前大致目测过两根藤条的长度,不知道是我计算有错还是其他原因,藤条长度似乎就没变过。”
林掌柜愣了一会,随后放声大笑,并对着另外目瞪口呆的三人数落:“你们啊,是灯下黑啊!多跟小远学学,只有在平日里多观察多尝试,今后才能发现更多的机遇。既然今天话说到这份上,我就告诉你们吧。仙缘确有其事,就在边上的小北山上。”
话已至此,林掌柜没有再藏着掖着,爽快道:“说起来又快到了仙门择徒的时候,你们最近啊,要多去山林里走走,看到奇异之物在没有危险的情况下可以带回家藏起来,看到反季节的动植物甚至是从未见过的物种也不用太惊讶,今后匪夷所思的事情还多着呢……”
“爹!爹!仙门?”
林掌柜话还没说完,林忍冬就眼睛一亮,打断道:“里面是不是有你以前讲的故事里的大仙?能飞的那种?打妖怪特厉害的那种?”
林掌柜没好气地瞥了一眼自家儿子,“就是那种,总之你们最近别光惦记着采药挣钱了,先找那些能发光的动物植物还有石头啥的灵种,总之将你觉得与平时不一样的和会发光的都收集起来,这关乎未来你们能否走上修仙的道路。”
大概是林掌柜的话语太过惊人,让本就热爱做梦的四个少年更为激动。
就连心思敏锐的林小远都没发现林掌柜变得有些惆怅的眼神。
林掌柜斜躺在椅子上,呼出一口绵长的气,眯起眼睛念出了一段长词:“非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孰得其久!万物皆种也,以不同形相禅,始卒若环,莫得其伦,是谓天均。天均者天倪也。”
四个少年全都茫然。
“所以说啊,早就让你们好好读书好好读书!”
林掌柜笑着,而后又道:“万物都有各自的种类与形态,虽然都是独立的,又在天道的法则下存在着或近或远的联系。只有顺应天时并合乎道理,仙路才能走得更远。所以啊你们四个还没起步呢!”
“怎么修仙呢?我也想成大仙?”林忍冬问道。
“嗯嗯嗯!”一向稳重的林涛在此时也心潮澎湃,难以平静。
林北光就不用说,那张娃娃脸兴奋得更红了,大声喊话:“我也要我也要,找个仙子当娘子,带你们去住大房子!”
在伙伴们的笑声中,林小远的眼神的那抹幽蓝晃动,水波将兴。
他看向几个小伙伴和林掌柜,轻声问道:“当了大仙,能随心所欲吗?能长生不死吗?能…复活死去的人吗?”
听到此言,几个少年都想到了些什么,避开了林小远的眼神,热烈的气氛顿时变得沉寂。
林掌柜也收回了笑容,迎上了少年冰冷的双眼,他是这么回答的。
“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切无能为力,都是因为站得还不够高。”林掌柜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林小远脸上微笑,沉静无光的眸中泛起涟漪,竟然恢复了少年意气。
他抬起头,斗志昂扬,神采飞扬,抿嘴笑道:“这样啊,我最喜欢登高了。”
“哈哈哈哈,这才对嘛小远,有志气!”
林展柜大笑起来,“有你们知道的时候,赶紧去巡山找宝贝去吧,这些日子没事就多往山上跑,然后读书也别落下,不然以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四人连忙点头,抄起采药时需要用的家伙事儿,急急往外跑。
药铺门口,林掌柜目送少年们的远去。
外钝内秀林小远。
张扬肆意林忍冬。
机灵圆滑林北光。
沉稳持重林涛。
他们四个勾肩搭背,并成一排,走着螃蟹步,闹哄哄地朝着林掌柜讲过的小北山走去。
少年们瘦削挺拔的背影在清晨的阳光照耀下愈发鲜活,连影子都蒙上了一层光。
就连林小远干瘦如同枯木的身子,也得骄阳青睐。
这一次,他没再抗拒晨光。
“原来您曾说的那句话还可以这么理解啊?可惜我知道得太晚太晚了。”
林掌柜似乎是被少年们的意气风发激起了回忆,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他抬头看了看从云层中半漏半隐的太阳和尚未被吹散的乌云。在微遮天日的晴云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人影正提灯前行。
林掌柜轻声叹息:“这下子,有的瞧喽!”
几个少年刚跑出小镇,光着脑袋瓜子的林忍冬正声情并茂地给林小远讲述着大仙的种种不凡。
“大仙能呼风唤雨,一甩袖子就哗啦啦的,听说还有什么宝贝龙皮鼓,用棍子一敲就咚咚咚得响,还有人说他们一咳嗽就打雷了,轰隆隆的!”
林忍冬手舞足蹈,口若悬河,把林小远他们几个听得心痒痒。
林北光很是神往,眼睛里满是憧憬,扯着嗓子高呼:“这有啥,我看的书里有的神仙坐地日行百万里,在乱世中马放南山,携美眷骑鹤北上,于红尘逍遥,在神霄高歌。”
连林涛都在笑着,道:“我也听说北海里有大鱼,吐一个泡泡就抵得上我们几千个大,还能化成巨鸟,一个振翅,就能扶摇直上九万里。”
林小远静默许久的心境,在听了林掌柜和伙伴们讲述的关于大仙的种种不凡之后,高兴地快要起飞了。
这可比他看蜘蛛捕蝶有趣多了!
今后,他也要当大仙!长生不死!留住一切!
藏了小理想,还有大志向。
小小少年,窄窄肩膀,也想要整个大仙当当!
林小远自己都没有注意到,原来他也可以朝气蓬勃,斗志昂扬。
“到时候,一定把镇长儿子给胖揍一顿,如果他爹不是镇长,我早就把他屁股揍八瓣了。”林北光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林小远微怔。
在他更小一点的时候,镇上很多小孩都成立了各自的帮派,帮派自然是为了打仗服务的。
比如镇长家儿子联合镇上十多个同龄人成立的天龙帮和林忍冬他们四人成立的天门派就势同水火。
最开始的冲突起因是镇长儿子叫林小远没人要的野孩子,林忍冬他们气不过就动手了。
可惜,由于寡不敌众,最后天门派完败,就连镇派的牌匾都被镇长儿子砸得四碎。
当年天门派是林北光提议创立的,因此林北光到现在还是气不过。
“干就完了,等咱们成仙了啥门派没有,这里都能算啥,他一个小小镇长算个球,今后等咱发达了,小北光就算你要个天仙派我们都能给你整出来!”
林忍冬笑着拍了林北光的肩头,豪情万丈。
林小远在边上直点头。
接着他们几个又是湖天海地一通吹。
林涛说成仙了要去北海吃吃海鲜,寻找能化成大鸟的鱼。
林北光说要逮条蛟龙当宠物。
话痨林忍冬直接接话摆着手说凤凰也还行,青龙白龙朱雀玄武来一套,麒麟马马虎虎刚够用。
林小远时不时捧场,给他们拍手叫好。
“我说你小远啊,咋光鼓掌不吭声啊,放心,你冬哥混好了保准带你飞,你想干啥来着我都帮你!你想干啥子呀以后?”
林忍冬歪着头斜着眼冲小远笑着,那口吻仿佛这世界已经是他的了一样。
“我啊,就是想出去看看,走出一千个林家镇!我要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山脉有多长、大海有多广,梦的尽头有什么!”
林小远眼中满是憧憬,声音虽然稚嫩但很是坚定。
“这整的啥玩意儿,来点猛的!”林忍冬不满意地囔囔着,嘴角却咧得更大了。
“我要无拘无束!我要永生不死!”林小远高喊。
在奶奶死去后,林小远曾经埋怨过奶奶为什么不挣扎,就连被蛛网束缚的蝴蝶都会戴着镣铐跳舞。
在药铺打工的四年,林小远也算见惯了生老病死。
他现在知道了,一切痛苦的根源在于当时的无能为力。
所以他要永生不死,突破自身天命短缺,得大逍遥大自在。
“唉唉,这个好这个好!”
大家齐刷刷赞同,继将来共同创天门派之后,又一次达成共识。
在少年人看来,长生不老啊,那该有多爽啊!
肯定比打架赢了、考试稳了、对象有了、事业成了还爽!
虽然目前八字还没一撇,但他们敢想啊!
要问世间什么可称之为美,抛开当下祸兮旦福,一言以概之,那自然是未来可期。
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
原本尚未大亮的密林,在几个少年冲进去后,惊起一片光明。
第四卷 少年远游 0004 理想远道
小镇虽然不大,但人倒是挺多。
前前后后有百十口人家,一家老小都算进去,再加上来此旅居的行商和书生、夫子,小镇的人数保守估计都有五六百。
虽说历年书生夫子们来小镇进行游学授课这事儿大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但也多亏了他们,让这座小镇沾了点文人气。
村民们不敢说有多么大的学问,但基本上都把官话和文字学全了。
按照林掌柜的说法,语言与文字,是统一的前提。
书生与夫子,布道的岁月可以上溯到远古。
太久远的故事林掌柜也讲不明白。
他只是有些遗憾,兴教化的好处竟然只体现在起名字上。
林小远、林忍冬、林涛和林北光他们虽然年幼,但并非懵懂无知,因此对林掌柜的感叹深以为然。
但有一点,林掌柜还是过于轻视教化之功了。
世间万物,都得有个凭证。
教化兴起后才有了姓名,又多了一种区分族群与源流的方式。
人这一辈子,名字绝对不只是代号。
它是总结,是概括,是从面到点的印象,有时候更包含着无数期许与愿望。
前几辈人的起名在保留原汁原味的乡土气息的同时,少数又兼具其胸有大志且望子成龙的志向。
林家镇这儿有句代代相传的俗语:名字起得赖,孩子越好带。
因此有时候单看名字,就能初步得到这人出生时的大概信息。
比如何时生,出生时发生了什么,是什么天气,有什么风景,在家中排行,孱弱的肩膀上承担着怎样的未来。
就拿林涛来说,风景便是名字的一部分。
他家门口就是鱼塘,要不是村子里已经有人叫林水林鱼儿,保不齐这些名字会落他身上。
林北光的情况跟林涛差不多。
据说在他出生时,他家院子北边的柴火堆突然着火了,烈焰灼人,火光冲天,所以得了林北光这个名。
本来这名字没啥特别,但后来林掌柜对“北光”两字的又一次解读,让林北光在小镇昂首挺胸的好多天。
“历来帝王将相无数,坐北望南光,群臣来拜。这么一看,我侄北儿光有帝王之资啊。”
林掌柜当时还笑着开玩笑说,如果不是林忍冬生得早,还被他姥爷取了个挺有寓意的药材名,否则他就给他宝贝儿子起名林东阳了。
当然,那个时候林忍冬还没有剃光头,还是林掌柜的宝贝蛋儿。
在这采药四人组中,就林小远的名字比较特殊,因为这个名字是他自己给自己起的。
正当林小远想到未来的仙家手段,不由得怅然若失。
理想路遥,远道茫然。
曾经在宗祠面不改色划破手心的少年,竟主动地卸去了重担,如今的名字中也许暗含着些许自我嘲弄。
记忆往往会模糊顺序。
这一回首,就将进度线条拽到了四年前。
奶奶埋葬后的第二天,林理想一大早就背上了不合身的竹篓。
再之后,林理想帮着林掌柜干活采药。
刚开始他摆手坚决不收钱,但林掌柜故意板起脸色并威胁时,林理想只好收下。
有时候他会在躺在床上时想着,以后他再勤奋点,给林掌柜种多多的草,采多多的药,既能挣钱又能还人情。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其实有时候,人情账不是这么算的。
林掌柜很心疼这么个小家伙,所以时不时明里暗里帮衬下。
为了林理想,林掌柜可没少敲打过村上占田用地的人,后来实在觉得麻烦,就做主把林理想家里的几亩田地都卖了出去。
那时林忍冬顶着给冲天辫,还没剃光头,辫子朝天,当了大哥很多年,对林理想也是关心非常。
为了不让他被同龄人欺负,每次早上都拉着另外两个采药少年也就是林涛和林北光,在林理想后悠悠地走,想让他能多领点任务。
在林理想刚开始采药那段时间,他们仨更是没少帮衬着。
此外,看上去不好惹的林忍冬性子竟然十分柔软,一点一点将林理想从寡言沉默不通人事的古怪脾气硬生生拉了回来。
如此过了四年,林理想已经开朗起来,情商稍涨。
生存技能也有提高,林理想已经能辨认出大多数药草,其中有不少还是他亲手种下的。
早年强占林理想家土地的大人们见没有了利益可占,再加上林小远性子很独,还有林掌柜这尊靠山,现在每回碰着了,他们都和气得不得了。
本来日子就会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他会无悲无喜地长成大人,会遇到合适但不够喜欢的人组建家庭,会生儿育女,最后无病无灾地过完一生,说不定还会有个儿女绕膝的安逸晚年。
如果没有听闻仙门择徒,那么故事或许就会这么发展下去。
但命运的走向往往出乎意料,无数的未来竟然会因为当下的选择而被迫统一。
林理想在十二岁生辰时的一念之差,让他走上了一条虽腥风血雨但又波澜壮阔的路。
这个临时一念,就是改名。
在镇子上,改名可是件大事,进宗祠,请族谱,沐浴更衣斋戒样样不能少,远比家族添丁登记还要繁琐。
林掌柜听小男孩想改名时,表情很严肃的劝道:“小想啊,你要考虑清楚,冥冥中有定数,名字是大有讲究的,不可儿戏。”
但林理想在这件事情上态度很坚决,在奶奶去世之后,他考虑很久,最终还是坚持要改名为林道远。
为此,他更是这两年攒下的钱财,还有一直藏着的三片银叶子,都交了出去购买特质焚香祭纸。
这就有了小说开篇那一幕幕。
在族谱上,林理想的前头有很多个名字,最近的两个分别是林士弘,和林毅重。
“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这是奶奶李兰英在林小远幼年睡觉前,经常念叨给他听的句子。
奶奶去世后,天寒地冻,理想路远马亡。
他这根枯枝,再得不到滋养,不觉难过,只知道冷。
虽然从林忍冬他们那里得到几缕甘露,但迟迟无法接触地面,无法生根。
倦怠,无趣,空洞。
他太累了。
于是,本想改名林道远的他,最终在祖庙里变卦,将道换成了小。
然后焚香祭天,向上苍宣告自己改名,并从祖庙宗祠老者那里请出族谱,在契纸上按下血手印。
瞬间功夫,族谱上,林理想这一名字被清风抹去,林小远三字重新浮现而出。
就这样,林理想改了大名。
比起遥遥无期的理想,他换了一个更亲近他父辈但有别于父辈期许的大名。
改名之后,男孩年岁仍小,却是少年了。
第五卷 少年远游 0005 坐井观天
此时虽然寒冬刚过,但空气中仍涌动着寒流,草木林捎都挂着些许白霜,在初阳的照射下晶莹剔透。
出了林子,四个少年身上都沾染了些水渍,鼻尖冻得通红。
他们不以为意,继续朝着远处的小北山一路疯跑。
要不是因为林小远这四年来经常上山采药,身体锻炼还不错,早就被那几个身子板厚实的少年们甩下来了。
到了山脚下,四人开始分配搜索区域。
“咱先说好啊,先到先得,不许抢的啊!”
到了半山腰,林忍冬贱兮兮地笑着,喜上眉梢。
“走着吧您嘞!”
林北光鼓着腮帮子大声吆喝,几人四散,各自寻找所谓的奇异之物。
因为这座山底层早就被几人之前采药给摸干净了,自然把搜查重心放在久没人迹的中上层区域。
山上有危险,但不会有大危险。
几人的药篓里有铲子和细铁棍,更是有林掌柜专门配置的驱虫石散,自保不是问题。
林小远绕到了山阴面。
既然宝贝会亮,山阴面没多少阳光,那么他肯定更容易找到奇珍异宝。
将铁棍和短铲别在腰间,林小远紧了紧背上的药篓,开始爬山。
山势平缓,陡坡很少,树木光秃,视野中障碍物也不算多。
刚好此时又是初春,野荆棘还有刀锯草还刚刚露头,黄褐色的泥土和零星几点的绿植就是整座矮山的底色。
少年才能健步如飞,疾走寻光。
可等到小远眼睛都看花了,除了树就是树,压根就没发现林掌柜口中的奇异之物。
这座山高不过三百米,方圆顶多三公里,除了药材很多以外,并没有什么特别。
林小远种药采药快四年,就连山林间的野兔山鼠,见过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他暗自发怔,林叔叔为什么说这里有奇异之物呢?
以前听奶奶讲镇子最厉害的人就是林叔叔,奶奶说林叔叔曾经出去闯荡,十年后满身是血地回来,连耳朵都差点掉了半个,养了好几年才把身子养好。
要不是林掌柜后来露了几手,狠狠教训了这儿的镇长和十多个仆人,恐怕他后来也讨不到婆娘。
孩子都是憧憬英雄的,像林掌柜这种待人平和,不显山不露水,但发起威来又实力超绝的人自然是他的偶像。
之后林小远就经常朝药铺跑,一是对林掌柜钦佩,二是因为他视林忍冬为兄长。
渐渐地,林小远也发现了林叔叔的一些过人之处。
像数年未曾变过的两个烫金大字不染风尘,悬挂牌匾的绿色藤条生机不绝,还有村子里那些药渣残堆,它们的摆放地点似乎大有讲究。
林小远还记得有一次林忍冬为他出头,胖揍了镇长他儿子,惹怒了镇长。
镇长带了一群无赖来找茬,有几个无赖直接用脚把地上的药渣往药铺里踢,好让展柜出丑。
结果那些药渣飞到半空竟然回转,又回到原位,然后镇长和那些无赖吓得转头就跑,边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也都直冒冷汗。
自那以后,镇子上的药渣就放在固定几个位置,不管怎么放多少,看上去都没啥变化。
老人都说,自从有了这几个药渣堆,村子干净多了。
但该忌讳的还是得注意。
村中人们对林掌柜这么个传奇人物,也说不上来是敬畏多一点还是恐惧多一点,所以人们在看到药堆时远远绕过,敬而远之。
如果奶奶没死,或许自己只是这群中的一群。
这么想来,命运关上了一扇门。
或许,从窗户外传来的光亮会更加温暖。
林小远不信邪,咬了两口硬馒头又埋头搜寻了大半天,还是没找到啥奇异之物。
看了眼天色,林小远心中沉闷,但还是给自己打气振作起来。
要不,晚上再来转转,试试运气?
虽然寻宝没成功,但林小远还是在以前埋下种子的区域挖了小半篓适龄的药材,估摸着能赚下几顿饭钱。
等回了山脚,天都快黑了,他踢了踢腿,舒缓舒缓因奔跑下山后而导致不断颤抖的腿部肌肉。
林小远慢慢向药铺走,果然看到一旁的当铺早早就关门歇业了。
等他把药材给林掌柜时,林小远问另外三人的收获。
“那仨都没找到,这个不急,等到春分就好找了。小远啊,等天气暖和点可以去山顶那口水池里看看,会游泳吗?”林掌柜问。
“不会。”林小远又挠了挠头,说起来他还有一点点怕水。
“不会也没事,回头我让那小子教你,等天暖了你跟他去,他要是不教我就打断他的腿。”
林掌柜每每提到他儿子就会牙疼,说着说着又倒吸一口冷气。
哪家孩子明明好端端的,可偏要展示个性剃个光头呢?
给他取名忍冬就是想让他经受住冬天的寒冷,可他倒好,活过了十六年严冬,结果今年就把头发给整没了。
林掌柜有些心烦,甚至连强行给他标新立异的儿子强行植发的打算都做好了。
他看着林小远的乖巧和隐藏在温顺皮囊下死寂沉沉的枯枝,心中的暴躁有所平息。
“小远啊,天快黑了,回去时慢点走路。夜里别乱跑,最好别上山,以后机会多得是,记住了啊。”
“好的林叔叔,您放心吧。”
林小远遥遥给林掌柜摆了摆手,背着空空的竹篓朝家跑去。
路上,他还去了林北光家开的饭馆吃了碗拉面。
林北光他娘还专门给他多加了个鸡蛋,还撒了好些葱花。
回到家后,林小远看着十分空荡的屋子,攥紧了拳头。
会变好的,他暗自给自己鼓劲。
天色更暗了。
林小远简单地收拾起行囊,就朝小北山跑去。
因为天黑,他就想着在山底边上转转,不去高处应该不会有危险。林掌柜应该怕他走夜路摔倒,他不上山再走得慢点应该没事。
他边跑边想,没一会儿就到了山脚。
林小远擦掉额头的汗珠,习惯性地抬头寻找天上的三颗明星。
在他第一次寻死时,遥远的辉光便是救赎。
村头有一口井。
在奶奶死后不久,林理想彻底追丢了蝴蝶。
于是在一个傍晚,跳了进去。
但最后还是出于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紧紧攥着绳子,撑到了第二天被人救起。
那一夜,他透过窄窄的井口,在小小的暗淡天幕中,看见有三颗明星。
后来,每次看到深井,他就会感到强烈的窒息。
连带着,连水都很抗拒。
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主动赴死。
相比今后的故事,那一次实在不够精彩。
但也就是在那一次,林小远才明白了世界的宽泛与视野的局限。
林小远揉了揉眼,还是没有看到那三颗明星。
在他走出阴霾后,他就再也看不到了。
这一次也是。
林小远并没有气馁,他如今已经不再是观天的井蛙。
听爱看神仙书的林北光说过,每一颗星星上都住着星君,巡狩天宇,明洞四方。
既然林小远已经知道了仙人手段,那么待他学成后,总有一天会亲自去答谢。
林小远拿起事先准备好的打火石,点燃了油灯。
火焰在黑暗中骤亮,林小远轻声呼吸,如墨的瞳仁被烛火的明亮所覆盖,掩映着迟疑的幽蓝。
空余的手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
之后拳头紧握,再无胆怯,目光如炬。
也许,激动更多一点。
自今日起,林小远即将彻底走出独属于林理想的精神困境。
趁着灯火点燃的夜色,林小远独自向山里走去。
身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散,但不离左右。
比之狭小黑暗的井口,还是山林要敞亮得多。
第六卷 少年远游 0006 黑山夜奔
浓密漆黑的森林,突兀亮起一豆灯火。
烛火因山风摇曳。
光影中,有林枝张牙舞爪,在随意乱舞。
除了林小远走路踩在湿润土地传出的轻微窸窣声,四野一片死寂。
林小远聚精会神,矮着身子徐徐前行。
山林寂静,把原本就枯寂无聊的寻找变得更加漫长。
随着时间的推移,林小远的思维开始发散,记忆又在游离。
林掌柜之前说过,这一轮的仙门招徒就要开始,那应该还有其他轮。
林掌柜知道这么多东西,而且也知道哪里大概率会出现奇异之物,之前又有很多超出凡人的表现,那林掌柜是不是也修过仙?为什么林掌柜会满身是血地逃回来?林掌柜在他的那一轮的试炼中究竟遭遇了什么?
仙不是无所不能的吗?
怎么能跟凡人一样,也会受伤,会生老病死呢?
话说回来,究竟什么存在,算是仙呢?
林小远从当下联想到过去,再由此幻想未来。
时间就这样在林小远的走神中,徐徐向更深的夜色中走去。
事实上,林小远是很聪明的,在镇子上读书时成绩还算不错。
如果不是因为得知还有修仙这么一条路,他真的很有可能会去苦读经书,未来从仕途考状元。
毕竟在他之前相对狭隘的世界观中,没什么事能比金榜题名更春风得意的了。
虽然林小远现在有些自卑怯懦,一直以来贫苦的生活让他心思格外敏感,也正是这种敏锐的情绪感知让林小远在大人小孩中扮演着懂事的好孩子角色。
当然,镇长的儿子林大壮除外。
林大壮大名林东雷,镇长给他起名自然所图甚大。
林小远对此嗤之以鼻。
他也有小心思,有的时候被欺负得惨了,也会不由自主地想冒坏水:忍冬哥说打雷是因为天上神仙咳嗽,这林大壮,最多就是几颗唾沫星子。
虽然奶奶教育他背后说着坏话不好,但背后说坏人坏话应该不算太坏吧?
小时候林大壮就爱取笑侮辱他早逝的双亲,野孩子是林大壮带头喊的,天门派是他带人砸的,甚至就连奶奶葬礼上他还险些闹事。
等他成了大仙到时他一定要……
眼看着越想越远了,林小远立马扯回思绪,他用手狠狠拍了拍脑门,想把杂念甩掉。
林小远回过神,开始思索怎么才能撞仙缘。
这座山至高点就百丈来高,坐地面积也不算大。
林小远加快脚步,同时小心谨慎地观察着四周,偶尔又抬头望了望天上朦胧的弯月。
透过树梢,林小远与头顶的银弧相对无言。
近处长风温柔,远空浮云舒展。
林小远暂时放下了对黑暗的恐惧,他又一次回想起林叔叔的两个建议:特殊的、发光的。
如果可以,那头顶的明月能不能给搞下来呢?
林小远眉毛皱紧,又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猴子捞月这个故事他还是知道的。
可眼下他也没有水啊,更没有竹篮。
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本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林小远并不敢到山顶去,毕竟晚上走山路很危险,所以他就继续绕着山脚走。
拎着的灯笼摇摇晃晃,林小远的脚步也跟着轻快起来。
他这时没了刚开始的害怕,已经绕了山脚近一圈。
离回镇的路已经不远,林小远的步子迈得更大了。
只是他有点不甘心,竟然没有发现一个有亮光的地方。
突然间,林小远回想起山脚下那一座红褐色泥坯房,奶奶生前曾说过那处房子有些古怪。
平日里林小远就跟林忍冬他们在那边玩过捉迷藏,可是晚上这一带,他还真没来过。
头顶的银色弯月被层云遮挡,从下放上看,月亮上似乎有人手中持瓶,像是在浇花。
一眨眼的工夫,层云荡开,银月再照。
林小远揉了揉眼睛,心下一横。
连这点勇气都没有,还修什么仙?
手上动作平稳地护住灯火,林小远迈开步子就向着怪房子走去。
透过昏黄的灯光,林小远离得很远就望见紧挨着怪房子生长的老树下隐隐有一点绿光。
林小远还没来得及欣喜,又发现一道黑影突兀地出现老树前方。
那点绿意瞬间消散,视野里只剩下了黑。
明明同样都是黑色,可这道黑影却令四周的山林都为之黯然,这是一道黑亮黑亮的人影。
黑暗竟然是亮的!
林小远颤抖着抬起手中的灯笼,发现手中灯笼里的光线向远处的那个黑影汇去,天空中皎洁的月光也不断涌入那道黑影。
不远处的泥坯房更是流转出赤色光芒,鲜艳的红绸像是有血液在燃烧。
巡山巡出了个大玩意!
林小远震惊了,直接傻愣在原地不敢动弹。
在镇子里安逸久了,他终于看到了老人们所说的脏东西。
虽然害怕地腿直打颤,但是林小远尚有理智。
他很清楚,世界上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就像老人们口中的脏东西,忍东哥他们描绘的大神仙。
再不逃,他可能真的会死。
林小远深吸一口气,忍着疼痛将烛火轻轻捏灭,然后猫着身子缓慢后退,在确定没听到后面有什么动静后,就立马转头朝着镇子跑去。
听老人说,人身上有三把火。
夜间行走荒野,只要不回头,鬼神难留。
少年大步跨越山林向着镇子的方向奔跑,比之白天的健步如飞,竟还要快上几分。
跑进镇子就安全了!
这是少年目前唯一的想法。
一路上的垂死挣扎,让他不由得忽略了身边的风景。
层云再起,先前持瓶浇水的人已经消失,一只灯笼孤悬,闪过三次后与层云同失。
明月回满,银盘的轮廓竟是一层红光。
林小远更是没有看到,那个黑影在他转身的瞬间就消散了。
但就算是林小远回头看到黑影的消失也不会停下脚步,未知才是最可怕的。
他太心急了,自以为是的忽略林掌柜的告诫。
一切,都是自找的。
好在有惊无险。
等到林小远躺在床上心有余悸时,胸膛剧烈的起伏。
热血在迸发,肌肉仍不停战栗着。
活着真好。
林小远身子缩在被窝里,只留出个头。
他呆呆地看着前几日被狂风吹漏的房顶,眼泪如洪水决堤,再无顾忌地大哭起来。
那件大红袄被泪水打湿,绣着金纹的大红牡丹花开得更艳了。
林小远心中的枯木才有了嫩芽,却再也没有了曾经的麻木和孤勇。
稀星朗月,夜催人睡。
惊吓过度的少年,终于停止了悲伤,陷入了杂乱无章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