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世仙》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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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活着
人们总是对新来的事物感到新奇,却无法将这份新奇持续太久。
在他流浪的这些年中,便早已深深的明白了这个道理,但他依旧无法将此刻对他指指点点的人视之无睹。所以他只总低着头...
杂乱的碎发刚好可以遮住双眼,身上的衣服显得极为宽大,笼在他身上,使得本就消瘦的身形成了枯枝。想来,原先的主人应当并不是他。
至于到底是他偷的,又或者是别人的施舍,好像并无人关心。
鞋子上,那从破洞中挤出来的脚趾,它的主人此刻应该不会想赞扬它的生命力,反倒是希望他可以长得慢些。
虽然他低着脑袋看不清脸,但这身打扮却总显得有几分滑稽。
然而当人们扫过了第一眼,开始细细的打量,心中却不经泛起了一抹同情。如今虽未到最冷的节气,却也是过了冬至。
说是地处偏南,但也下过几场大雪。家眷里的牛羊,也都需铺上些干草才好过活,但这孩子身上却是衣衫单薄。
那长衫也不好再用破旧来形容,已看不出颜色的料面上带着的是一丝陈朽的味道。缝缝补补,东拼西凑,勉强遮住了矮小的身子。
那挤出来的脚趾上布满了冻疮,红的发紫,紫的发黑。也许是被看的久了,他微微抬起头来。这时人们才看清这孩子的模样。
脸上有些微微泛紫,应是冻的厉害。鼻梁高翘,嘴唇薄薄的上面却都是干裂。眉毛倒是很漂亮,似剑一般,却是被那凌乱的头发遮住,只能看个大概。
最惹人注目的还是那一双眼睛,一双平静的眸子,初看就像是秋风不皱的湖面,冷浸楼台影。
但若再浸入其中,却又像是狼在静静的注视着无知的羔羊,下一秒便会扑上去,咬碎他的脖颈,撕裂它的躯体,啖食它的血肉。然而那一抹血色刚逝,便又是一片无尽的死寂。
当他缓缓低下头,乌黑的头发再次遮住了双眼,人们才从那双眸的沉浸中回过神来。看着这有些阴翳的孩子,众人忽然觉得本就彻骨的寒风,仿佛又冷上了几分。
而他对于此时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也没有能力去关心。有的人为了生计而发愁,而他为了活着,便已是用尽了气力。活着无关执念,只关乎本能。
那一天,他在一个美丽的湖边醒来,睁开眼看见的,是他所遇见过最美的景象,也是他心中唯一的寄托。
湖便在他的身侧,烟波浩渺的湖水,映着天的蓝。轻风微皱,却又使得那一片片烟云流转。
周围有着不知名的禽鸟欢鸣,那声音空灵婉转,有着幽谷的深邃,却又摄人心魂,有着不可侵犯的高贵威严。
他抬头望过四周,巉岩瀑泄清源水,梦客云萦缥缈峰,不沾一丝人间俗气,一切如在画中,光影珊动如有道韵在流淌。
然而更惹人注目的,则是湖面上那一团金白色的光晕,有着圣洁,同时也有着极尽的尊贵灵秀。
它就那么静静的,浮在湖面上,仿佛是那天地间的唯一。连那禽鸣之声也似乎是为了那光晕的存在而欢愉。
他望着那光晕,仿佛有着莫名的吸引力一般,使他沉浸在它的绚烂灵韵之中。但却又有种感觉,如果他再沉浸其中,或许他也可拥有这极致的尊贵,这仙境般的地方也将为他所有。但,他会后悔!
这一切都是心血来潮,却又好似是刻在脑海之中。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相信自己的本能,以最后的清明将那光晕移到了视线之外。
而那光晕仿佛也感受到了他的选择,没有了之前的耀目,就如同孩子没能再次得到母亲的怀抱般沮丧,也像离人最后一次挽留而不得的哀怨。
他不敢再看那光晕一眼,因为他竟也找到了内心的那一份伤感,他怕他会伸出手去抚摸它,去接纳它,但他的内心告诉自己,不能!!!
最终,他强迫自己去看那淼淼仙境,想用这画卷里的美景来抚慰心里的那一份失落。
这画卷,于他而言,有着一种莫名的熟悉与亲切。熟悉是那如缎的飞瀑,空灵高贵的禽鸣,不染尘埃的湖面。亲切则是那光晕,有着融于血脉般的羁绊。
但这一切,于他而言同样也有着一种难言的排斥,他身在其中,有的不只是好奇与畏叹。更有着一种难言的厌恶,使他想要逃离。
哪怕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厌恶这如画般的仙境,但他的心却促使着他离开,最终他还是相信了自己的本能,离开!!!
然而就在这念头坚定的一瞬间,一切的一切却又如同云烟般消散,转眼便不再留有一丝痕迹。像微风吹散了蜃楼,繁华一瞬,便只余寂静。
只是那心中仍留的一抹伤感与失落,像是浸点在纸上的墨迹,难以消除。
但是,一阵寒风却将他从先前的温暖中拉扯了出来,这时他才开始打量起四周。有些稀疏的林木,枝上的叶子也几乎落尽,只有稀稀落落的几片枯黄正在枝头随着风倔强的摆动。
不过,却有一股青白微风,在他感知之中,闪着光儿得舞动,也算是唯一的慰藉。
虽是白天,但厚重的灰云却压住了整个天空,没有给阳光一丝喘息的余地。他下意识的向前走了几步,没有方向,只是向前走了几步。
脚掌落在暗棕乃至腐烂的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直到“咔”的一声他才本能的低头看了一眼,一根朽败的树枝上是一只小小的脚。
黑色的布鞋,往上则是一身雪白的长衣,哪怕在这阴翳之中,依旧白的亮眼,乌黑如匹的长发,在余光中被寒风吹起,落下。摊开手掌,是一双小巧的,肉嘟嘟却又如同白玉般的双手。
“孩童吗?”他这样想着,同时这也是他第一次有了自我的思考与认知,不必再遵从本能与心的指示。
这一片树林不知多大,虽然看不到太阳,没法确定具体的时间,但现在温度很低,应该早已入冬,我这身衣物也很单薄,必须尽早找到人迹。不然再加上没有吃食,我可能挨不过两天。
随着思绪的回归,他开始考虑到眼下的处境。
镇上寒风依旧在吹,带走了他为数不多的体温,他的思绪也被带回了当下。
没人知道他从那时,经历了多少而来到这里。他也不想再回忆,同时他这一副样子在如今这还算太平的年头,虽是有的,但却也少见,哪怕父母双亡的可怜孩子,也还是有邻里亲戚代为照顾一二,就算只是温饱。却也不至于流浪街头。
而他,镇上的乡亲瞧了,长得很是俊秀,倒也不至于找不到一个可以收留的人家,大家都暗暗猜测起来。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应该不是周围镇上的孩子,更不可能是本镇上的。因为周围几镇左右都不离几十里地,若真有谁家遭逢大难,便早就传开了。
更何况,这几镇上的消息,是绝不可能避开镇南落福胡同的马婶,和镇西陶土巷李嫂的。平时哪家哪户的秘事笑谈,都只能是她们平日里无事可做的谈资。
而此时,两位也都在,各自也都是眼中透着诧异和新奇,想来也是不知这孩子的来历。人们还是打量着他。看他这身形,面颊上的稚气,大概是八九十来岁的样子。
也许要更大上一些,因为他脸上病态的苍白显示,他必然是长期饥困,不得温饱,本是长身体的岁数,却长此饥饿,所以年龄比看上去的要大上一些,也是正常。
就在大家都在暗暗猜测时,人群中一个头发已是稀疏花白,上了年纪的婆婆。身上一件深靛色棉袄,很宽大厚实,想来里面应是夹了足量的棉花。
虽有些缝补,但却是干净得很。下身一件深青色棉裤,鞋子则是黑色。细看那鞋,想来做这双鞋的人手艺不错。
鞋面与鞋底的接线很是平整,后跟也没有多余的线头,想必穿上会十分舒服,反正他是这般想的。
她面上褶皱很多,但却并不显丑,有些下方的脸上带着些富态,平添了几分祥和。此刻左手端着碗白粥,上面还冒着些热气。
现已过了中午饭时很久了,看天色已是申时,想来是刚刚稍热了一下这才端了过来。右臂蜷在腹前,上面还搭了件灰色棉袄。看着很新,不像是穿过的,而大小似是刚好与他合身。
她慢慢挤开人群朝他走来,步子很缓,像是有些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又像是怕粥洒了可惜,不过还是不一会儿就到了他的面前。
这时,人群也注意到了这位模样已是七旬老太太。“哎,是你落福胡同的那个张老太太不,马婶?”那开口的汉子说完便看向人群中的马婶,似是询问,又或是让她讲上几句。
人们的目光也随着那汉子纷纷落在了马婶身上,而马婶似乎也注意到了大家的眼色,于是故意清了下嗓子,加了声叹息。
“唉,是张太太,我们胡同靠里倒数第三家那个。本来和和睦睦的一家人,转眼就是只剩下一个老太了,造孽啊!”
只说了这一句,她便不再言语,过了一会儿,等到大家都有些不耐了,她也吊足了大家伙的胃口,得意的刚想再度开口。
哪成想另一个年轻一些声音有些尖锐的妇女声,响了起来。“谁说不是啊,老太丈夫死的早,孤儿寡母的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靠着一手针线手艺替大家做鞋过活。
也是乡亲们帮衬,看她一个外姓人不容易,不过好歹有个儿子,根在这儿。所以常让她帮忙做鞋创些营收。
唉,好不容易孩子大了,也讨了门不错的亲事。听说还是城里来的哩!好像是叫什么费城,还生了个娃儿,带把!有个十来岁和那孩子一般大。
都怪老天爷,当时儿媳想家省亲,老太因腿脚不便,就没一块儿去。入了秋去的,也是左右这个日子便要回来的。可能天冷了些,他们一家三口就抄了些近路,离了官道。
哪曾想挺太平的日子,怎么就碰上了恶徒!听说找着的时候,头都离了家,三口人一个都没剩,这贼老天爷!挺好的一家人...唉!”
她的声音像是刻意小了些,不愿让老人家听见,揭了伤疤,戳了痛处。只是最后一句声音大了些,有些讨不公的意味。
那马婶听见是李嫂插了话,脸色不太好看。不过讲的是人家门里的不幸,她也就没有抢过话茬的意思了。直到李嫂讲完,她才悻悻的接了句。
“你们说张老太把这孩子收养了,不是挺不错的?当个小孙儿,陪着说说话,解解闷。说句不中听的,几年后,也有个人送终不是?
老太人也不错,给不了这孩子好的,但温饱,住处不成问题吧。至少不用再遭这么个罪了不是?”
这话声音不小,好些人都听见了,而这时张老太也走到了他面前。“小娃子,喝点白粥吧,暖暖身子。”他没有犹豫,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一口气喝完,连碗壁上粘着的米粒也是用力吸进了嘴里。喝完,他把碗递给了老太,就这样直直的盯着她。
因为他人的每一次施舍,于他而言都是恩赐,是他可以活下去的机会。可能他还想说一句谢谢,但是却没能开口。
张老太看她这样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不禁说道。“是不是不够,我再给你盛点去。”他摇了摇头,而之前马婶那番话也适时地传了过来。
这使得张老太眼睛一亮,看着这和她那枉死的孙儿一般大的孩子,脸上也浮现出意动之色。可随后却又踌躇了起来,开口道。
“娃,你家里大人哩?”他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醒来时便没有父母,而他也似乎并不在意,仿佛他本就应当没有一般。
见他摇头,老太神色又动了动。“那你愿不愿意往后和我一起过活?”像是怕他会拒绝似的,又赶紧补了一句。“你放心,我绝不会亏待了你,有我老太婆一口吃的,就绝对不会让你饿着了。”
看着面相富态,但年老却是孤苦无依的老太太。他有些犹豫,不知该怎么作答。而周围的人也是劝道。
“小娃子,你就跟她回去吧,你看她年纪也大了,你跟她回去,也算是还了这一粥的恩情了不是。”
“是啊,老太人好着嘞,不会亏待了你的。”
“就是就是。”
有些嘈杂的声音传来,而他也更加犹豫起来,也许跟她回去了是很好的选择。
但他有种感觉,如果他答应了,就会像路口的抉择,会走上一条不一样的路,一条他不会喜欢的路。充满失重。
也许这种感觉莫名其妙,但却又像是冥冥之中注定一般。有着自己的轨迹。因此最终他还是没有答应,他缓缓跪了下来,这一跪,是为恩,是因愧。
“我不能跟你走!”老太本来见他跪下,有些喜上眉梢的脸色,晃的僵住,失望之意,溢于言表。而他似是感受到了这一切,把头埋得更低了。
老太回过神来,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扯了起来。有些强笑道。
“没事哩,没事哩,你看我还给你带了件棉袄,应当正合身的紧。”他有一些愧疚,但他应是不会后悔。
在以往流浪的日子里,不是没人可以给他一片可卧之塌,但他都是拒绝了。有富贵人家见他俊秀,想要收为义子,也有求子不得的,想圆了念想。
但他都是不愿,也许是时候未到,又或者无缘无份。人群见他不识好歹,有的继续劝道,也有的眼神有些厌恶。
张老太动了动嘴,像是有什么话没能说出来,可最后还是轻叹了一声。
“唉,许是咱俩没那缘分,不过孩子,以后要是饿了。尽是来找我,我就住在那落福胡同里,倒数第三户就是了。”
说罢,她把手指向正南的一个较宽的胡同。随后转身离去。看着她有些蹒跚的背影,他目光中有了些许柔和。
不过他未曾注意到人群中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男子也在这时消失不见。
第二章 先生
来到小镇,已是第十日,从初来时,众人围观。到现已是路过的人,也只是抬头看上几眼便罢了。
不过他很喜欢这个镇子,在这一旬里,他的面色红润了一些。这和镇上居民的和善有关,大抵上大家也都乐意施舍一块馒头,一碗热粥。
而他那双破鞋,也是换上了一双崭新的棉鞋。从他脚上那鼓鼓囊囊的样子来看,应是里面塞了很多棉花。可那接线依旧平整,没有线头。
他把这一份恩情都记在了心底,虽然不觉得有机会可以偿上这份情,但他依旧会牢记,不会有一丝遗忘。
不过遗憾的是,他要走了。这离去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就如他在那片阴翳的林子中,漫无目的地向前一般。
至于他为什么要离开,则是因为他不想欠下太多。这一份份恩惠对于他来说,就像是一次次罪孽。
更重要的则是曾经一个人对他说过的一番话。
“小鬼,新来的?来多久了,要到了一旬便快些走吧。别耽搁了行程,你在这多待上一日,便是多消耗了一份人们的善意。
平日里舍你一些吃食,是一次次德行,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要记得感恩,也要记得别待的久了,让人生了厌。”这是一个老乞丐对他说的。
当时他才刚寻到人间烟火不久,身上破破烂烂,俨然有了小乞丐的样子。
虽然不知他所说的行程是什么,但是他觉得那乞丐后面说的,却是有些许道理。
现在说起来,倒是记不清那乞丐的模样了,只是依稀记得他似乎喜欢吃糖葫芦。老是盯着人家卖糖葫芦的,吓得人家得匆匆换个地方才行。
也是自那时起,他开始了流浪。同时也有了,只待一域十日而乞的规矩。
有时他也觉得好笑,自己倒也矫情,肚子尚且填不饱,还想些乱七八糟的。
“只是十日到了,明早便要离开了。”他抬头望天。
这些时日,他倒是听到了很多镇上的趣事,或是觉得他年纪小,又或者见他是个乞丐。马婶李嫂老是拉着他说话,先是问问他的身世,见他不答,便又聊起来镇子的趣闻。
再然后就是两个自顾聊到哪户人家去年添了个大胖小子,又或是哪户,头段时间娶了个媳妇儿,长得蛮标致。倒也不嫌他是个孩子,什么都讲,而他也是从不插话,打断,只是在一旁静静的看着。
不过她们倒是也常常给他带着些家里吃剩的馒头,面饼之类。因此倒也不反对被拉着坐在镇子靠中间的大青石板上,一听便是一下午。
偶尔路过几个汉子,说上一句。“你俩也不嫌烦,人家孩子还嫌烦哩。你俩乐意便自个儿在那三拉五讲,非拉上人家孩子个什么劲。”
这话一出,两个妇人皆是怒了,噌的一声便站了起来。“李德群,什么时候轮到你多管了事儿了。不在家伺候你婆娘,在这多什么嘴?”
“就是!”马婶也是附和道。然后又转头看向他。
“小子,你说你烦不烦?”
他下意识的摇了摇头,然后两人更是得意地看向了那汉子,之后又是一大堆奚落。
他有些呆住了,他是从没见过人这么能说。而那汉子已是灰溜溜的走了,看那满脸懊恼的样子,怕是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多什么嘴?!
这两个则像是个斗胜的公鸡,昂首挺胸。随着他听得多了,渐渐的知道了很多关于镇子的事。
而最让他感兴趣的,则是她们讲的其中一件。小镇地处偏南,本应是以米为主的,但却喜食面食,这点他前几日便观察到了,毕竟他对吃食要多上几分关注。
以往其他镇上的人施舍也大多以粥米为主,而这个小镇上则是面食要更多上一些。
原因,则好像是曾经镇上的一个大人物。
那人物,也是流落到镇上来的。不过可没他这般落魄。他初到镇上,身上好像有不少盘缠。
只是不知怎的到了镇上,便在这安了家。三十多岁的样子,常年一身青袍,自有一股子书卷气。待人却是和善,没那些个书生身上的高傲劲儿。
而且长得是一表人才,不知多少姑娘都要偷偷瞧上一眼,门槛更是不知被多少说媒的,给生生踏矮了一截,可惜到头来也没哪个姑娘有那福分。
不过那书生只是在镇上住了个五六年,便突自离开了。听人家说是在京城做了大人物,好生厉害,上天遁地,无所不能哩。
而这吃面嘛,则是那人物以前也喜欢吃面,老辈常说,那大人物吃面,咱个儿也跟着那神仙般的人物吃个同样的,也好沾个光。之后镇上就传了下来,有了个吃面的习惯。
“上天遁地?”这是他第一次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而那之前还侃侃而谈的李嫂,这时却是有些尴尬的说道。
“都是老一辈说道的,当不得数,不过那些个神仙,还是有的。只是不窝在咱这个穷乡僻壤里罢了,都在大城里头享清福呢。”
似乎也是对自己的回答也不甚满意。便又是连忙岔开话题般说道。“你知道咱小镇怎个有这么个中听的名字不?听说便是那大人物改的,叫檀镇。”
而他的心绪已经不在李嫂后面说的话上面,而是被那上天入地吸引住了。以前他在其他地方流浪的时候,也曾听说过一些传闻。
什么一声暴喝,可摄人心魄,散人神魂。什么白衣剑客御剑伤敌。最耸人的是有能者,可以踏空而行,搬山倒海,真如陆地神仙一般。
起初他是不信的,但传闻有鼻子有眼的,他也不禁神往起来。然而真正让他相信这一切的则是一件旧事。
那时他一直遵循着一旬的规定,但往往城镇之间所隔,有长有短。而他便在一次寻找下一个人迹之地的旅途中迷了路。
这对他来说有些致命,哪怕常年的流浪教会了他辨别植物,坚果,菌类等是否可食,但这也并非是长久之计。
就在他疲惫不堪时,恰行至一处小溪。本想着捧一捧水来解解渴,但就在他捧起水的时候,身后侧林间传来沙沙声响,以及一股厚重的低吼声。
他心知不妙,起身便大步向一侧跑去。但是伴着地面的颤动,身后突然一沉,便被死死摁在了地上。
他用尽全力的想要挣脱,但那力道却是山岳一般,使他不得动弹分毫。
那肩膀上快要将他骨头摁碎的力量,那嵌入血肉中的利爪,那耳边渐渐靠近的沉重喘息声,预示着他仿佛下一刻便会被撕碎。
就在他以为自己命不久矣,那从身后巨兽口中呼出的燥热湿气,让他头皮发麻时,一声厉喝传来。
“哼!你这孽畜,好大的胆子!本念你修行不易,再修些年月,说不定可以开启灵慧,成个精怪。行些功德,不说成就土地山神,受人敬仰总是可以。现在看来,倒是留你不得!”
随着这声音传来,在他眼底余光中,一道青光闪过。
“吼”一声凄吼在他耳边炸开,而他也被那爪钩连带掀翻。他这才看清,一只橙黄相间的斑纹巨虎头顶一个王字,尽显威武霸气。体形巨大,只看便是有六七百斤不止。
可此刻它却是匍匐在那,胸侧是一道极长的伤口,几乎连贯腹胸,淋淋鲜血浸湿了金橙的皮毛,也洒落了满地,染红了溪水。
他倒是没有多少惊惧,只有一些后劫余生的庆幸。
快速爬起身来,向来者跑去。直到躲到其身后,才看向那巨虎。此时,它正踉跄的爬起身来,显然那青光不只是伤了皮肉,更是击伤了肺腑。
它向这边发出一声咆哮,只是声音虽依旧洪亮,但却少了几分中气,像是在警告,却又有些色厉内荏的意味,然后更是转头奔逃。
那男子见其欲逃,似是犹豫了一下,既而厉声喝道“不当再留你伤人!”随后便是手持长剑,于虚空一划,只是一道青色光影闪过,便已击中了那正在奔逃的巨虎颈部。
“轰”一声,那巨虎被掀翻在地,只是它终是没能再站起身来。脖颈处鲜血狂涌,嘴里也是只剩轻声的呜咽。
最后那巨虎却是将头颅转向了北方,眼神中似是有着不舍和不甘,可最终它眸子中的光亮还是渐渐熄灭。
“你这孩子,幼学之龄怎得跑到这来?!”这时,他才从震撼中醒来,抬头打量着救他一命的男子。
一席白衣,头发用一根碧玉簪子别起,面容俊朗出尘,手持一柄出鞘长剑。似是怕吓到他,便又将长剑插回了鞘中。
剑鞘也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普通木鞘,只在上头绕了根黄色绳子,与那长剑一般普通。只是此刻被持在那人手中,兀自有一股浩气荡出。
见他楞声不答,又观他浑身破烂,脸上也有那大虫溅出的血迹。仿佛猜出了他是个可怜孩子。于是他蹲下身来,与他平齐,声音愈发柔和了几分,犹如春风拂煦一般道。
“小家伙转过身来。”说罢,他便自顾取出一个白色瓷瓶,散了一些棕色粉末在他背上,之后又是轻声道。“你先去溪边洗洗,不用怕,我去去就来。”说完便摸了一下他的脑袋,踏空而去。
那药粉很是神奇,撒上一会儿他便感觉不再疼痛。少顷,只见他一手拎着只灰棕色野兔,另一只手提着一只花羽野鸡。
捡拾柴火,清理野兔,野鸡。仿佛是不喜血迹,没在巨虎倒地的地方清洗,反向上游走了几步。之后又从怀中拿出火折子,点起火,又用两根干净光滑些的树枝穿起已经剥好皮的野兔,野鸡。
做好一切后却又将野兔,野鸡递给了他,有些惋惜道。“相逢便是缘分,只是我今日有些急事,怕不能再等到这野鸡,野兔烤熟了。”
随后又教起了他该怎样烤。其实他是知道怎样去烤的,但却也没有去打断。而是静静地听着他说。
什么不要用手直接翻动,而是要转动树枝。再就是要等到外皮泛黄,泛棕有些硬了才熟之类的。
最后又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递给他温声说道。“我此次出行未带多少银两,只剩几量碎银了,便都赠与你吧。
还有,自此分别,你一定要记住,一路向北,大概几十里地便是城镇,还有走时记得将火扑灭。”
似是想到了什么,又急忙问了一句。“知道哪是北吧?”见他点头,便又低头苦思起来,可能是实在想不出什么了,这才站起身来,轻叹着说道。
“我走了,小家伙,我说的话切要记住。”
说完有些愧疚的看了他一眼,便匆忙踏空而去。他看着那明明时间赶得紧,却依旧唠叨半天的白衣男子,心里划过一丝暖意。
他的手法还算不错,烤的外酥里嫩,一滴一滴热油,顺着肉的纹路滑落下来。虽然没有盐等调料,但他依旧觉得很满足。
不过他只吃了一小半鸡,不是味道不好,而是为接下来的路程准备。
灭掉火,用一小块碎布把剩下的大半野鸡和整只野兔包了起来,尽量让其味道不散发出来。
不过其实只遇一只大虫已是运气差到了极致,此地虽是丛林茂密,但也并不是毫无人迹,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猎人寻些野味。
况且离镇子不算太远,历来并没有什么大型野兽,遇见大虫,只能说他运塞,或是时命。一路向北走得轻松了些,因不必再顾及食物了,只是他一路皆想着那一剑,那踏空的身姿。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了这天地间的玄妙,不当属于常人的力量,他很向往...
走了大概几里路,天色已是渐晚,需寻个地方暂宿一夜了。恰巧的是,刚好遇到一个山洞,说是山洞,有些不妥。只不过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石头,下面有了一块空地而已,大概一人高不到。
他倒是可以不用低头便进去。不过哪怕之前只是运差,他则并未鲁莽,像这种天然巢穴,有可能会是野兽的宿地。于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丢了进去。
果然一阵低吼响起,而他对这声音太过耳熟,因为之前那斑纹巨虎的凶煞仍是历历在目,他下意识便要逃,只是却忽的听出这声音有些不对。
这声音过分稚嫩,毫无之前巨虎的霸气,但他依旧不愿冒险,此时后背的爪伤虽然已经结痂,但还是有一些隐隐作痛呢。
可忽然,他不知为何想起了那巨虎临死前的眼神,那透露出的不舍。鬼使神差的,他竟是走了进去。
在一阵阵低吼的警告声中,他看见了一只只有不到半米左右的幼虎。犹豫了一会儿,有心想要离去,可那巨虎死前的眷恋,又一次在他眼前划过。
他此刻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巨虎袭他是为了自己子嗣得以生存,而他想活命也是本能,这中间是谁的对错?只因一个是人,一个是兽?这好像分不出对错!只是所立角度不同罢了。
或许日后回想起今天所想,尚会嘲笑自己,可如今他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自己反倒是立于是非之外,万事万物,孰是孰非?
看着这只幼虎,他喃喃道“可能这便是那些光头的和尚所说的因果。”
拿出那只还未动过的野兔丢了过去。看那幼虎警惕地试探着,然后便又狼吞虎咽起来。显然已是饿极。
之后他看着那已一点不剩的野兔,和依旧在盯着他,但却已不再低吼的幼虎。径直坐下,也不再离去。
清晨的阳光,总是如那柔荑般拂过心间。而他也缓缓醒来,想起昨日,自嘲一笑,哪来的善心?又是哪来的胆量,敢借宿在巨虎巢穴?不过昨夜睡得真舒坦,一扫几日奔走的劳累。
看着已是警惕醒来,但却对他已不是太过防备的幼虎,感叹一声,兽有兽性,人有人心。随后又道。
“我将要启程寻我那未卜的前程,而你却是等不到母亲了。”
他拿出那大半烤鸡,又撕了一半儿丢到那幼虎面前。见它没有犹豫,两三口便吃完,却又盯着他的那一半,他笑道。
“这一块可不能给你,我也是饿着肚子呢。”
这是他第一次笑,嘴角轻扬,双眸间没有平日的沉寂,而是干净如水,不含一丝杂质。也许这一刻,他才是一个少年,一个孩子。只是,唯一兽可见。
没有什么分别的不舍两者相逢,终是时命,了了前缘,未探后果。也许往后年岁,不会再见,也许缘分使然,再次遇见...
一幕幕划过,他的思绪回到了李嫂仍在喋喋不休的话里。前头不知还讲了多少了,只听她此时正说道。
“那大人物姓季,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可镇上三年前倒是又来了一个书生,说是那大人物的子嗣,一身素衣,也是性情温和,一如那大人物一般。
至于老辈见过那大人物的,都说不论样貌,谈吐,亦或是性情,都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平日里大家都称它为季先生。本名倒是不知,现就住在镇子最南边...”
第三章 先生,季尘
清晨小镇炊烟袅袅,各家都在准备早饭,也许是一碗清粥,也许是昨夜剩饭,但不管如何都不曾属于他。
三年冷暖,唯他自己知道,如今他又要启程,去寻他未知的前路。这一次他向南走着,也许他上一次是向西,又或者向东,但不妨碍路就在那儿。
小镇的清晨很沉默,唯有麻雀这类的鸟儿叫着。并无多少行人,也无多少人注意到他,他很喜欢这样,来的时候也许有人注视,但离开却是悄无声息。
看着渐渐将要热闹起来的小镇,他如一片落叶,不愿带走一丝声响。
走着,走着,已是到了小镇最南。小镇偏南住的人家比较少,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户人家,不过在最南的地方有一处房子,周围围着篱笆。
不大,但打理的很好,井井有条,种着一些花草。
可惜在这冬天光秃秃的辨不出种类,在院侧倒是种了些翠竹,在这冬天也是碧绿,为院子装点了几分。
不过最让他注目的却是此时正站在院前的一个中年男子。一身素衣,头发挽在身后,背影高挑却不显清瘦,就那样站在院内。手别在身后,看着一株光秃秃人高的花树,不见面容。
“这就是哪位季先生吗?”他心里这般想到,带着一丝好奇。
“要走吗?”忽的,一道声音传来。这声音不显温润,也不见刚正,有一丝低沉的沙哑,带着一种道不明的沧桑。似在耳畔,却又显得有些缥缈,难以捉摸。
他转过头去,却见那素衣男子已是转过身看着他,这时,他才看见这位先生的面貌。
两颊如斧凿刀削一般,刚毅冷厉,双眉似剑,挑起眼角的皱纹,肤色较为白皙,若非脸上那丝丝沧桑的纹路,只道是三十般的年纪。
最是那双眸子,流淌着时光的轨迹,岁月的变迁。有着不尽的深邃,仿若幽泉,却又如春日的湖面,平静悠远。
他沉浸在那双眸子中,没有回答先生的问题,而先生也不急,就这般静静的看着他。
一会儿,晃过神来的他,下意识“嗯”了一声,却也是抬头,也是如先生般静静的盯着先生看,带着一些倔强、执拗。
看着他这幅样子,先生脸上反而挂上了一丝笑意问道“准备去哪,继续乞讨?”
他很不喜‘乞讨’两字。流浪三年,他从未开口向他人讨要,而别人给他的,他愿接受其中的善意,却不愿接受其中的怜悯、同情。
于是他不开口,只死盯着这位先生。
而先生,似是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却是毫无歉意,反继续说到“无劳而获不是偷盗,便为乞讨,你既已接受何不承认?”
他沉默了,因为这话他反驳不得。无声,二人都未曾再开口。
“入我门墙如何?当我学生,得我所学!”先生的声音忽的传来,很突兀,打破了沉寂。
他有些愣住了,从未想过先生会想要收他为学生,而他不知该怎么回答,于是继续保持沉默。
“怎么,怕我教不了你吗,还是看不上我这个穷乡僻壤的书生?”
这话像是在激他,先生剑眉也是微挑,语气有些不屑的意味。说完这句,先生就径直走进屋里,不在管他。
此时的他心里有些不服气,看着这先生完全没有马婶李嫂嘴里的温和,有些不贫。可这一切却又使他心里颇为怪异。
要知道,自他醒来,到三年流浪,从未有过太多的情绪波动。而他也早已发现了他与常人的不同,只是他一直不甚在意罢了,或是,早已习惯。
更令他惊讶的则是,他的内心竟是不排斥这些情绪的,甚至连成为先生学生都不排斥。
所以他有些犹豫,望着院门的那一道朱红色门槛,一时不知如何跨越。
“愣着作甚,进来啊。”那声音有些不耐,仿佛从未考虑过他会拒绝。但他听着这语气,竟有些熟悉,有些亲切,有种本就当如此的感觉。
不再犹豫,他一步跨入院内,向屋内走去。而先生,嘴角也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随先生进到内堂,堂内很简单,几把朱红的椅子说不上精致,也谈不上古朴。
此时先生正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也不看他,正用茶盖刮着漂浮的茶叶,好不惬意。
“不来给我奉杯茶,磕个头吗?不然我很难用心教你啊。”
先生的话又适时的传来。这次他没有犹豫,倒了杯茶奉上,然后低头磕下,只不过,唯有一声!
“三个!”有些严厉的声音传来。
拜师需要磕三个头。第一拜,拜天地鬼神。第二拜,拜师门祖师。第三拜,拜以师为父。这些他是知道的,但他不信鬼神,不敬仙佛,他在这人世间冷暖皆是独自承受,与那神明何干?
他欠人间黎明的情,却未曾得神明一米之恩,不欠,自不必敬。而拜那师门祖师,他之将学,传自先生,与那不知隔了多少代的人有多少关系?所以不拜!
先生就这般静静的看着他,而他似是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迫。但他却倔强的也是静静的看着先生。一切在这一刻都显得静止。
先生眉头几经锁舒,可最终还是神色缓下,率先开口道。“也罢,不践踏礼义,又怎能破除执妄。记住你如今的选择,往后不悔便可。”
“多少岁了?”这是先生问的他。而他却是摇头,他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的岁数。
“那你便十岁。”
“可有姓名?”他又摇头。
“常言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跟我姓,倒也不算亏了你。‘寄浮尘于乱世,安天下以太平。’你便叫季尘吧!前句是你曾经,要忘记,后句,希望你今后当的起。”
自此,这位闲垂边镇的先生,多了位名叫季尘的学生,而这个漂泊流浪的孩子,也多了一位先生,有了一个名字叫季尘...
第四章 少年,六年
他从未想过原来时间可以过的如此之快,也许是他曾经过的太苦太累,所以时间从来都不是流逝,而是消磨。
但当他终于在先生的小院中停泊,不必再为活着而用尽全力,撩开挡在眼前的乱发,他看见了这个世界的色彩。才知,时间易逝。
小镇的偏远也同样使它远离了喧嚣,造就了它祥和的一面。不过,他很喜欢,就如同他很喜欢先生的小院,很喜欢先生讲的书,很喜欢听先生讲起那些奇闻趣事一般。
六年的时间,这小院中的花草,终是用春日的缤纷融化了他心中的凝冰,他不再是曾经的孩子,而是这小院中的少年。
“季尘,茶又喝完了,再去买一些回来。”
“知道了。”随着季尘放下手里放着小米的瓢,刚刚围过来的鸡便又散开来。
这些鸡是他养的,平日里下个蛋什么的还可以改善伙食。而先生也不管,任由他养着。自他来了以后,先生就连院里的花草都不摆弄了,都交给他打理。
镇上就一家卖茶米油盐的,虽说是独家生意但是价格却是良心,也许这也是没人竞争的原因。
“还是碧螺春?”
“是的张伯。”
“二两?”
“嗯。”走进店里张伯便迎上前来,照旧问了一番。不过,其实不问也是知道的。
这店便是张伯的,虽镇上就一家小店,但镇子不大,总不过几百户人家,平日里倒也不忙。而他儿女也早已成家,孙儿是家里带着,嫌他粗心。
因此,他就看着个小店,权当找着活做打发日子。而先生平日里就爱喝这碧螺春,二两一月刚好喝完,今天就是这月底。
至于这碧螺春,名字倒是不错,却也就是几文钱一两的茶,和普通人家喝的没什么两样,但先生平日里就是爱喝。
接过茶,和张伯道了别,便向回走,路过镇中,便是又被那马婶,李嫂拉住。
他倒也不急,先生喝茶总是有固定的时辰,而且每次也就一壶,现在时候还早。
“小尘啊,镇上有没有看上的姑娘啊?用不用我俩帮你把把关,做做媒?”
“我才十六...”他倒是没什么不好意思,就是有点想要扶额。这两人天天没事可做,净张罗这些。
“十六啊,可不小算了,你李嫂可是十五就嫁到这檀镇来了,你这十六岁,可就也该娶上个媳妇了,要不是我家姑娘嫁的早,倒是可以给你介绍介绍。”
马婶调笑道,而季尘有些不想说话了,他倒是知道马婶是在跟他开玩笑,因此也不甚在意,至于娶媳妇什么的他就当是没听见。
两人对他很好,虽然老是拉他在这青石板上闲聊,但那是希望他可以尽快适应小镇的生活,不至于有隔阂,这他是知道的,因此他从来没有不耐。
而两人也是看时候差不多了就会招呼他回去。何况两人家里有些炒花生之类的零嘴,总是给他捧上一大把,这份情他必须要接着。
回到院里,先生也不问他怎么回来的晚了,而是喝着季尘刚泡好的茶一脸惬意。“来一局?”“好。”季尘应到。
摆开棋盘,季尘伸手便要执白棋。
“啪”一声。
“不懂尊敬长辈!”伸过去的手被拍落了下来。
“老师不谦让一下学生吗?”季尘也不甘示弱。
“嘿,你倒是学会顶嘴了!”
“老师教的好。”季尘不为所动平静道。
最后还是先生拿到了白棋,而季尘则是白眼,明明他都拿到了棋蛊的,却又被先生硬生生的抢了去。
先生倒好,还是一脸淡然,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一般。
随着一子子落下,棋盘上渐渐布满棋子,而局势也愈渐分明。
先生落子沉稳,刚劲苍毅,每落一子,皆若虬龙,白子连结仿如天穹笼地,黑云催城,将黑子围困,欲不留一线生机。
而黑子,则善行诡道,兵行险路,每若被困总能出其不意,摆脱围困,善取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是常事。
战况愈演愈烈,季尘与先生也愈加投入,不是先生眉头紧蹙,便是季尘沉头苦思。
不过,最终还是季尘嬴了,后浪推了前浪。“老师承让了。”
“哼,侥幸赢我,也不知你在那学的这些个旁门左道,更是不知尊老!别忘了,谁教你下棋。”
季尘看着先生一脸不屑,则是轻笑道“旁门八百,左道三千,兵者诡道也,能胜便是最终目的,哪条路,那个道不能行?”
“诡辩!险胜也是胜?”
“险胜,也是胜!”季尘也是振振有词,毫不发憷。
“就算你说的有理,那你怎么不知让让我这老人家?”
“先生不是也没爱幼?再者,先生哪里老了,年轻一些还不让那些个姑娘竞相拥蹴,暗送秋波?”毕竟是自家先生,该拍的马屁还是不能落下得。
而先生听了这话却是气急,笑骂道。“你也叫幼,看着是十六,心里怕是老的不能再老!还有,刚到镇上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会贫嘴,我教你的学问怕不是都用在这儿了吧?”不过,先生却是没能听到回应。
抬头,却见季尘已是低着眉,不再言语,先生知道他又想起了以前流浪的日子,便也不在多说。
“小尘啊,人需往前看,老是执着于过去,活的累啊。”
“先生教的是。”看着季尘明显敷衍,先生怒道“赶紧去做饭,都过晌午了,别在这碍眼!”
“嗯”季尘应了一声便起身去烧饭。
先生看着棋盘,本应一片大好的白棋,却被一招剑出偏锋,斩龙执锐。
“唉,终究是有以前的偏执,罢了,往后种种皆是命数,不必强求。不过这小子如今这棋下的是真好。
怪不得都说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看来今后得藏上一手,免得以后骂他,都没底气。”先生连连摇头,在心里默道。
午饭,很简单的三碟小菜,先生不挑,他也不挑。
“嗯,最近厨艺见长啊,不错不错。”季尘没有回话,继续吃着饭。这些年先生除了夸过他厨艺好就未曾夸过其它。
不论是读书、字画或是棋艺都未曾得先生夸赞半句。哪怕先生近一年,都没在教他什么学识,说是懒得教了,但其实是没啥可再教的了,这季尘是知道的。
也不自谦,他学的很快,或者说是极快,除了字画一途先生总说还差点,但是他问先生,先生却又笑而不语,其他的季尘也许已是可以出师了。
正吃着,先生忽却然说道“多去看看张老太吧。”
六年,沧海成不了桑田,河东也到不了河西,却是让这位孤苦伶仃的老人家愈发苍老。
“嗯”季尘筷子停了一下,随即应了一句。平日里,三天两头他都是要去张老太家一趟的,而近日他去的愈发勤了。
落福胡同他去的多了,熟门熟路,路过马婶家时见她正在烧火,便问了句好。
在这边,厨房又叫锅屋,大多是正门进入就是,所以常见烧火做饭的。马婶回头见了是他,也是笑道“去看张老太啊,赶紧去吧,多陪陪老太,她...”
马婶神色有些犹豫,话道了嘴边又没能说出来。其实季尘知道她要说些什么,张老太年纪大了,又受丧子,丧孙之痛,身体每况愈下。
熬过了年关,这春天的日子却是数着过的。但生老病死,天道如此,他能做的便是常来探望,陪老人说说话。
到了倒数第三个门,门是虚掩着的,而他尽量掩着心里的伤感,面上挂起笑意,推开门,大声喊道“张奶奶,我来看您了。”喊罢便径自进了内堂。
张奶奶耳朵已经听不大清楚了,不过混浊的瞳孔见到是他却是亮起。
“是小尘啊,快来,快来,来坐。”
说完,便要颤颤巍巍的想要站起来,季尘连忙扶住。
“张奶奶,您坐着,我坐过去。”
“好,好。”
“小尘啊,吃过了没,我去给你弄点吃的。”说完便又想起身。
“不用了,我吃过了。”季尘心里有些感动,也有些难过,张奶奶现在基本上已经不能自己做饭了,平日里都是邻里多做些送点过来。他也时常多做些,往这送。
就这样,张奶奶拉着他的手,慢悠悠的讲着,从她年轻时讲到她的儿子,又讲到他的孙子,再然后又讲到他刚来镇上。
她就这样讲,季尘就这样听。摸着她手上一个个做鞋留下的老茧,他心里泛起阵阵酸楚。老人一生行善,好人,何曾有过好报?
带着些许沉重回到院里,他望着正在喝茶的先生,问道。“先生,这世上可有长生之法?”
“有!”
“永生呢?”
“有!”
“那该怎样做。”
“凡人俗世,不过寥寥数十载,修行之路,可延年益寿,不过却也有尽头,唯有天上神仙可与天地同寿。”
“那怎样成仙?”
“仙?哈哈,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先生在第几层?”
“唉,凡尘俗子,何敢言仙。”
有些沉默,相处六年,他知先生有异常人,只是不知有多高而已。
而先生也从未跟他讲过修行,他便也不问。他知道,先生不言,自有道理。
日子悄悄的过,而张奶奶的情况却愈加严重,已是卧在床上。只有季尘来的时候,脸上才露出几分神采,但却已是有些神志不清。
她常唤他孙儿,季尘都答应着,看着她如冬日的烛火,正燃烧着所剩无几的生机,季尘内心沉痛。
老人终是走了,在这树上打绿的日子里,去寻她的孙儿了,季尘看着床上的老人,渐渐失去体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
他无力挽留,也不当挽留?也许,结束了这一段悲苦的人生,是于她而言最,好的解脱。
最后是他披麻戴孝,送了老人最后一程。
也许今后,他这一生都难以忘怀,一位老人家,曾在他最无助之时,为他端来一碗热粥,送来一件棉衣...
夏日的燥热总是那般难耐,先生饭是坐在树荫下闲适的很,看着季尘在那忙前忙后。
最近季尘把院子收拾的干干净净,茶也称了半斤,屋里屋外都是擦的亮堂。
午饭气氛稍显沉闷,。
“准备什么时候离开?”
季尘夹菜的筷子停滞在半空中,身子也微颤一下。他没有告诉先生他要离开的事,但先生还是猜到了。空气在此刻凝固住了,安静的可怕。
“你是我的学生,不是我的弟子,从我收你入门墙已是六年了,那时你还是个头发都要遮住双眼的孩子,如今已是少年,时间过得真快啊。”他这话似是在感叹。
先生在这六年之后,再一次细细的打量着这个少年。
一头乌黑密发束在身后,虽是十六,个子已是不矮,已有七尺多高,剑似的眉也不再被碎发遮掩。
高跷的鼻梁,侧脸有棱有角,配着一身素衣散着几分儒意,却又有几分桀骜,几分冷厉。一双眸子却是如镜湖沐春,平和悠远,但在深处仿佛流淌着一丝血色。
“六年,我教了你是与非,对与错,黑与白,却唯独没有教你修行,非我藏私。
而是...你不适合修行,更不适合我的路。你虽聪慧异常,但...”季尘没等先生说完,他缓缓将碗筷放下,双手伏地,头深深磕在地上,跪倒在先生面前。
“你真就不能在这小镇长守一生吗?”
无声,看着依旧跪倒在地的季尘,先生神色不知是气急还是释怀。又或者,先生本就知道他不会长留。
“你自己选的路,不要后悔!我无力给你快乐的童年,却给了你平凡的少年。
记住!你心中仍有戾气,也许历一番红尘也好,多一些人间气对你而言也是人生,总好过待在这檀镇不食烟火,还有...愿你永为少年!”
说完这些,先生背过身去,似是有些犹豫。但最后依旧开口道。
“你此刻离去,也许自有天定。昊天降祸,此后三年,天灾将至,大乱之始。你此番离去,不知是福是祸。
你...罢了,福祸皆是你自己选的。但要记住,这檀镇,容得下你!不管多大的祸患,在这镇上没人动的了你!今后若是累了,便快些个回来吧!”
第五章 离去、轻舞
季尘终是离去了,一身素衣别无他物,正如他那年这般来到镇上。
他没有与马婶李嫂乡亲们道别,也没有与先生辞去,只是到了张奶奶坟前立了一会。
那日白粥上的热汽仿佛才刚刚散去,只是这份情他再难还上了。
先生坐在桌前,看着季尘留下得信,信里无非便是记得喂鸡,记得勤修花草,记得每年替他在张奶奶坟前烧点纸钱,但唯独没写先生半句。
“白教这小子了,下次见到一定打死他!给张奶奶烧纸,自己不会回来吗?!只是这臭小子走了,心里倒是有点空落落得。”
先生拿着信,语气有些不贫的嘀咕道,随后缺又将信小心叠好。
“唉,缘起缘落,皆是命数。不过希望他可以找到自己真正的样子,别整天跟着我像是个糟老头一样。”
季尘在这山间走着,时隔六年,他再一次漂泊流浪,停泊的六年他珍重,但这是他的路,他需不断前行,这小镇终究只是他的一站。
他走的官道,新帝继位已是三十多年,虽谈不上什么千古明君,比不得先祖,却也不显昏聩。再加上大夏立国一千年余,底蕴还在,所以少有劫匪。
路上来往的行人不多,偶有压货的马车路过,倒是也会载他一程。
主要还是他生的俊秀,谈吐儒雅。性情虽是冷淡了些,但却喜欢听这些个车夫,仆从谈一些天南海北,江湖逸事。而这些人,又恰想要有人可以听他吹嘘,因此都是不介意同路。
这天他辞别了一个镖局独自上路,遇到一对人马。只有两辆马车,不过随行的却是众多,差不多有百十来人,队伍里还有几个丫鬟样子的,护卫也是腰间佩刀。
在这个日子还算太平的年月,这阵势绝对算是非富即贵。看着这队人阵容严谨,护卫脸上一片肃杀,季尘倒是没有想搭上一程的想法,于是便让道与那队人错了开来。
天色渐晚,太阳也是慢慢没下山去,可依旧还是没有村子或是城镇的影子。
终于,天暗了下来,他也在前面路边发现了之前的那一队人。
一群人升了六七堆火,不过他倒是注意到了人数最少的一堆火边上,坐着一位气质不凡的貌美女子。
年纪不过十八芳华,一身霓裳,双目含凤,既有少女灵动,也不失华贵唯美,肌肤胜雪,略带温色的篝火映在脸上平添了几分妩媚。
左右则是两名丫鬟,虽也秀丽可人,却是碧叶映莲,更显其娇。只是再边上一些却坐着一名男子,周身甲胃,虽也气宇轩昂,却也煞了风情。
他一靠近,那群人便发现了他,护卫更是立身横刀。把季尘吓了一跳,只得离远了些。
不过在这夜里,身旁多些人总是好的,所以他也没离太远。更何况他的火折子前两日不小心灭掉了,而这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没办法,只能映着他们篝火。
坐在一块石头上,拿出干粮一点点吃着。虽然硬的比他身下的石头好不到哪去,但就着水勉强还算凑合。
那边众人见他离得远了些,又也是一身风尘,书生打扮,也就放下了戒备。
“轻舞,那书生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怎么看你盯了他半天,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我去把他赶走!”
那甲胃青年见那霓裳少女一直不住的打量季尘,不由得有些吃味的说道,只是字里行间,都是难掩的爱慕之意。而那少女则是急忙拉住了他。
“哎,燕大哥,人家坐的怎么远,打扰我什么呀,还有我哪盯着他看了,我只是见他独自一人坐在那啃着干粮,有些不忍罢了。”
那女子声音很清脆,带着一丝软糯,不过说这话时,篝火映的脸上有些绯红。
一季尘正啃着干粮,忽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这...这位公子,我家小姐请你到前面一叙,说是...说是大家出门在外,交个朋友。”
季尘有些好笑的看着这个眼神慌乱,躲躲闪闪却又强装镇定的小丫头。又看向那队里,见那小姐向他微笑点头示意。微微思考了一下,便答应下来。
“那我谢过你家小姐了。”
他能答应,一是,这茫茫山野多个人多个照应,二是,打探一下近日可有大事发生,也好看一看好往哪边走,到哪一城。三嘛,则是,佳人相约,怎有不去的道理?
到了近前,他才更加看清这小姐的面貌,当真是美的不可方收。被季尘肆无忌惮的打量,这位小姐脸色却是愈显娇羞。
但这时,一声冷哼打断了季尘的目光,而他也已意识到自己看这姑娘的时间有些久了,着实是有些失礼。
随即转头,看向那一脸不爽的甲胃青年,见他一副要吃了自己的样子,便知道这青年八成是喜欢这位小姐。
季尘倒是没有不好意思,也没有畏畏缩缩,坦然坐下。在两个丫鬟一副看登徒子的眼神,和这青年仿佛杀父之仇的目光下,微笑道。
“见过姑娘,在下季尘,不知姑娘芳名?”“小女子陆轻舞见过公子。”那女子微微起身弓了下身子。
“宫腰暎酒思轻舞,檀口偎牋欲咏诗。”姑娘好名字。
听见那女子名字,他情不自禁道了一句。可此句一出,那青年差点提刀砍他,只有两个丫鬟没听懂,但听到“思轻舞”三字也是轻啐了一口。
陆轻舞听到此句,则是脸色稍冷了下来,对季尘的映像,打上了登徒子的标签。
季尘倒是察觉到了这些,不过也不甚在意,他提此句只是微赞一下她名字不错,至于这些人想到其他,他也懒得解释。
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反倒是那青年一脸傲气的开口道。
“小兄弟看你容貌气质颇为不凡,不知是哪里贵族公子,怎个也不带些侍卫,不然遇些歹人失财是小,切莫丢了性命。”
季尘见他说话都挫着牙,心里骂道“我看你才是那歹人!”
表面却是不露声色道。“家住边陲小镇,本想去考个功名,但一路听人说极为难考,便想着权当见见世面,游历山水,开阔胸襟,贵族什么的想都不敢想。”
听到季尘怎么说,那陆轻舞又在心里评价到“不务正业,胸无大志,难成大器。”
而青年听此,却是放下心来。
“原来是穷乡僻壤来的穷书生。”见陆轻舞也不在搭理季尘,他嘴角微微上扬。
气氛又一次沉闷下来,不过季尘倒也乐的清闲。自顾自的烤着干粮,使其软和些,不至于硬的硌牙。
又过了几个时辰,月上梢头,陆轻舞已经回到了马车上,两个丫鬟则是依着马车沉沉睡去。
而队里大部分人也都躺在地上睡了过去,只留下几个守夜的。不时还在往火堆里添着树枝,除了树枝被烧得啪啪作响,再无一丝动静,连声鸟叫虫鸣都没有,静的出奇。
火堆旁,季尘双手垫着头躺那,难以入睡,他想到了小镇,想到了乡亲们,想到了马婶、李嫂,想到了先生,也想到了张奶奶。
不知怎么的就是睡不着。而他听着周围寂静的过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忙转头轻喊了一声那甲胃青年。
那青年被季尘喊醒,有些气恼道“干什么?!你不睡觉,别人不睡吗?!”
虽然语气气愤,但声音不算大,估计是怕吵到马车里的小姐。
“你们除了这几个在火堆旁守夜的,还有其他人在周围吗?”季尘没有理会那青年的语气,反是有些焦急道。
见他神色不对,那青年也是忍住了骂人的冲动,不耐烦道。“没有,怎么了?!”
听见他的回答季尘眸子缩了一下,神色沉了下来,又厉声问道“你们有什么仇家吗?”
听他这么问,那青年瞬间再无睡意,旋即起身抓住季尘的衣领厉色道“说!你知道什么?谁派你来的?主母还是二房?”
“你先松开,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意思。但是现在正值盛夏,这半夜,无论虫鸣还是鸟叫都没有一丝一毫,刚刚还是有的,但现在突然静了下来,周围必然是有什么活物。
而你则说周围没有你们的人。况且我见你们,一百多人来走官道,仪容整齐,小心谨慎,想来是防范着什么,所以才有此一问。”
听见季尘这番话,青年神色大变,之后便是面沉如水,松开抓住衣领的手,转身便向马车走去。
不过让季尘奇怪的是,他没有进第一辆马车,也就是陆轻舞的那一辆。反而是走进了第二辆马车,那一辆自始至终都无人上下的马车。
那青年进去一会儿,便和他一同下来一位老者。这老者,身着青袍,手握一把位出鞘的剑,面色红润,蓄着一把山羊胡,显得精神抖擞,大概六七十岁的样子。
只是此刻下车,面若寒霜,向四周看了一眼,眼神中逐渐显出凝重。
忽的,他突然闭上了双眼,便听“蹭”的一声,手中长剑自行飞动,划破长空,与此同时,一声声惨叫也在这寂静的夜里响起,格外渗人。
不过季尘则是身心全然被这神奇的一幕吸引,直到一声声坠地声响起才回了心神。
看着周围地上好几具身着夜行衣的尸体,皆被划破喉咙而死,他既有对这力量的向往,也有对这些人悄无声息便靠近过来的震惊。若非他曾在山野间待的久,有些许经验,怕是今日会出大问题!
同时,周围林中开始传出阵阵响声,不一会儿便有百十号人从密林中走出,将他们围了起来。这时众人也早已惊醒,看着围上来的人,双方对峙起来。
来者皆是身着夜行衣,手持长刀。为首一人,更是身材魁梧,肌肉虬结,手握两把铜锤,看着一个就有百十斤重,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舞的动怎么沉的大锤。
那壮汉跳出便大声喝到。“老头,你只不过是陆家一个客卿,说好听点,陆家仰仗你,说不好听点儿,你不过是陆家养的一条狗。
不如今天你我二人杀了陆家这些人,自此天下之大,你我皆是自由自在,可不快活?”
季尘听了这话也是有些无语,这反间反的也太明目张胆了些吧,说好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呢?你这这明显就是是没有诚意呀。
不过随后他又是心头微沉,看这些人的样子,今日怕是吃定他们了,只是不知这老者,和那位陆轻舞该怎样应对。
“你做梦!李大人乃我陆家客卿,实力高绝,已至敛神境,反手之间,斩杀你们不在话下。”
老者还未开口,那甲胃青年便迫不及待开口叫反击。不过那老者却是看了一眼青年,眉头微皱,没有说话。
见此,那青年气势也渐渐弱了下来,脸色变得苍白。
“哈哈哈,你问问你家大人,这话他敢说吗?敛神境确是一方高手,不过可惜的是,我乃熬骨境!若不是被这小子发现,偷袭之下,你家大人怕是扛不住我一锤。”那大汉说罢,便恶狠狠的盯着季尘。
前番场景他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这小子,对那青年说了些话,去找了这客卿,他们也不会未战,便已先死上好几人。而他也可以偷袭之下,贴身搏杀,快速击溃老者。
看着那大汉死盯着他,季尘心里暗暗叫苦,之前他若不提醒,这队人败了,他必死。现如今他提醒了,却又被这大汉盯上,当真是左右为难。
不过见到大汉只盯了他一会儿,便又将注意力转移到那老者身上,大概是知道,后面的战局,他一个普通人,早死晚死皆是一样。
这时马车上的帘子也拉了开来,陆轻舞躬身探头见周围都是黑衣人,不远处还有几具尸体,她脸上挂上了一缕惧意,不过还是强忍着下了车。
见所有人都盯着她,她脸色有些泛白,却依旧还是厉声道。“你们是何人,我乃京城陆家嫡亲,若此刻退去可既往不咎,放过尔等!”
此刻话间,她却是没有了之前的惊惧之感,反而是浑身都散发着一种高贵。虽仍显得有些许稚嫩,但已初具威严。
那老者见此,也是在心里微微点头“未丢了陆家的脸面。”
“哈哈,杀得就是你陆家的人!不过你这小娘子倒是标致,待会待我杀了这老头,就来宠幸你。那时你在我胯下承欢,看你还是有没有这个傲气!”
那大汉一边叫嚣侮辱,一边却又在慢慢靠近,想来也是外表粗狂而已,暗地里则想吸引注意力,拉进距离,好贴身打斗。
然而,那老者显然是看出了他的打算,没给他机会,飞剑直射其胸口。大汉不得已用铜锤护在身前,被震退了几步。
似乎见算盘落空有些恼怒,怒喝一声“杀!”听此号令,百十号黑衣人冲杀而上,局势瞬间陷入混乱,刀剑乱舞,惨叫声,刀剑撕裂血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时之间显得极为惨烈。
而季尘此刻则是再考虑自己的小命,这事对他来说绝对是无妄之灾。可现在祈祷这些黑衣人到时候手下留情,怕是不现实了。
更不用提他还坏了对方好事,没办法,他只能先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看看待会能不能找个空挡溜走。
想到这,他悄悄往马车那边靠了靠,先前陆轻舞便下了马车,此刻这里倒是成了最不引人注目的地方。
打量了一下战局,见老者虽剑气挥洒,连绵不绝,压的大汉难以抬头。
可实际上他见那大汉虽被压制,身上却没多少伤势,偶有一两道剑气没能防住斩在身上,也只是流出一些血迹,甚至于一会过后便连血也不流了。
料想也只是伤了皮肉,肺腑无碍。反观老者,但若大汉破了其攻势,近了身,他则是全然不敢接上一下,必须用尽全力再次压制,好拉开些距离。
战局依旧,可时间一长,老者剑气略显出难以为继的样子,有些虚浮。那大汉虽也浑身是血,却并不显狼狈,反而更显几分狰狞可怖。
可令季尘有些惊讶的是,那柔柔弱弱的陆轻舞竟也有着不俗的实力。偶尔有黑衣人冲过了护卫的防线,向陆轻舞杀来。
只见她掌法缭乱,配着翩然若舞的身法,一掌拍落其胸口,黑衣人往往便吐血倒,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再难起身。
还有那甲胃青年,手握一把长枪,周身气血翻涌,一挥一劈之间,空气都震颤了几分。面对几人合围也是凛然不惧,倒是打出了几分气势。
观此,季尘缩了缩脑袋,暗道“看来以后得少惹两人为妙,这青年虽然傲气,倒还真是有几分本事。”
战况愈烈,而季尘则是东躲西藏,有些灰头土脸,看着这几个丫鬟,被吓得瑟瑟发抖之时,还不忘向他鄙视一眼,他也是内心无奈,先生可没教他修行啊!
不过,他的心头有些微沉,战到现在已经不是在看哪一方先死完,而是都在等两个最高战力分出胜负来,这才是这场战斗的关键。
若老者胜,则至少他性命无忧,但若大汉胜,则他必死无疑?
只是让他脸色难看的是,大汉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依旧气血如虹,反观老者剑气难复之前锐利,脸色也极为苍白,没了之前的红润。
那大汉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两只铜锤一敲肆意笑道。
“哈哈哈,老东西,你们这些修道的老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练武的,同级之中,还不是被我们武者碾压。今天就让你成为我锤下亡魂!”
说罢,便愈战愈猛欺身向前,而老者却只能手持长剑奋力抵抗。
季尘见老者长剑在铜锤之下哀鸣悲颤,他也是心急如焚,四处张望看有没有可以活命的法子,只是他手无缚鸡之力,此刻连逃跑都是成了奢望。
不过,在他正四处打量的时候。一声“轰”响,吓了季尘一跳,他连忙回头望去。
令他目瞪口呆的是,那大汉竟横飞了出去,胸前血流如注,一道剑痕嵌在之上,两个铜锤仍在滚动,只是其中一个上面明显有一道切口,深入一寸余长。
“咳咳,你入念了!??”那大汉捂着胸口,不断咳血,神色更是惊惧,颤着嘴唇道。
老者则是面露冷意,之前苍白的脸也是红润了起来。“不错,老夫早已入念,之前那般只是想将你留下。可惜我算计了怎么久,都未能将你一剑斩杀,武者的命还是那么硬!也罢,念你修行不易,此刻离去,留你性命!”
听见老者这番话,大汉眉眼间惧色更甚,不过听见老者愿放他一马后他神色稍缓。挣扎起身,对着老者浅鞠一躬,喊了一声“撤”连铜锤都没去捡,也不管剩下的人手,转身快步离去。
“呼”所有人都是松了一口气,还有不少人直接瘫软坐了下来。而季尘则是直盯着黑衣人离去的方向,又看了看老者。
最终还是忍不住凑到老者身旁,小声说道,“前辈,您还好吧?要不要我们现在赶紧离开此地?”见老者目光如炬的看了过来,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前辈,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您之前话里有些许不妥,前面还说算计半天只为杀他,但后面却轻易将他放走。
那汉子开始被你吓住,还没觉得有什么,若是待会儿回过神来,品出这里的味道,怕是还会折返啊。所以,前辈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得好。”
老者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大声说道“立刻启程!走!”
声音很洪亮,而之前众人也是见识到他的实力。所以尽管大家经历过一场生死拼杀,疲惫不堪,还是站起身来,只是却没有动,而是纷纷看向陆轻舞。
这时,陆轻舞才从刚刚发生的一切中晃过神来,看着满地的尸体脸色有些苍白,看着老者小声说道“李先生,这些战死者的遗体...”
“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陆轻舞似是被这严厉的声音吓到,不敢再多言什么。面色有些悲伤的看向众人,说道“大家赶路吧。”
随后便不再敢看众人的眼光,更不敢再看地上那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身子有些虚晃的登上了马车。老者也迅速转身,登上了后一辆马车。
队伍在这月色中再次启程,只留下原地满地的尸体。不过在那些护卫尸体脸上,却都遮上了一块块碎布,而队伍中那些活下来的护卫身上,衣服也都少了一块,也许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
季尘也跟上了队伍,他虽然恨不得马上就离这队人远远的,但就眼下而言,跟在这一队人后面才是最安全的。
谁知道之前被惊退的黑衣人还会不会再来,小命最重要。
第六章 初识修行
季尘就跟在后一辆马车旁边,也没人管他,大家都还沉浸在之前的悲痛中。
直到一道苍劲的声音响起“小子,你进来。”季尘真想装作没听见,然而事实上他也是这么做的。
但当马车侧帘掀起,老者侧眼看了他一眼,季尘知道装不下去了,才强笑道。“前辈是在叫我吗?”老者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他,季尘只好躬身进了马车。
马车内挺宽敞,除了前侧,其他方位都有横坐。而那老者正闭目坐在右侧,只是脸色又变成了之前的苍白,嘴角甚至还有一丝血迹。
显然季尘的猜测都是正确的,老者之前气势如虹,确实只是为了哄住那大汉。
“你是谁派来的?或者,目的是什么?”正在季尘不想挨老者太近,选择坐在了老者斜侧的时候,老者略显冷厉的声音传来。
“前辈,您不是都心有猜测了吗,我只不过是一个路人。不然您早出手了不是,哪里还让我进来?”
老者听了他的话,倒是愣了一下,他也只是照例问一下而已,倒是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事实上也却如他所说,若季尘真的有问题,他早已出手将其斩杀。
这时老者的眼睛才睁开,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少年。
不得不说,长得好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老者现在观他面容俊逸,气宇不凡,印象还是不错,再加上之前两次相助,所以颇有好感。
“我看你风度才情皆是不错,当真来自边陲小镇?”
季尘听此不由得拱手回道。“小子名季尘,家在澹州偏南邰城一座小镇上,不敢说风度才情,只是先生教的好而已。”
“那你这些许油滑的性子,也是你家先生教的?”季尘忽然愣住,也许他自己都未曾注意过这点,他性子有些随了自家先生。
但他却回想到了自己六年前,那时的他就如一只受伤的幼狼,独自舔舐着伤口,直到他遇见先生。
也许他并不是一个合格的长辈,但一定是一位极好的导师,不论是学识还是人生,先生用这六年教会他的是怎样为人!不自觉有些想那小院了。
见季尘愣住眼眶还有些微红,老者也没煞风景,任由季尘晃神。
“也是先生!也许这样可以活的轻松一些。”
“那你倒是有一位好先生。”
气氛有些微妙,沉默。“这次算我欠你,想要什么可以说出来,当是还了你的情。”
季尘沉吟半晌,不过却并未推辞,反而是有些期待道。“前辈,可以教我修行吗?”
“修行?”
老者有些犹豫,后又像想到了什么看向季尘,开口道。“我门心法不能传你,不过我这倒有一本江湖广传的《修道真解》,你若不嫌弃可以给你。
此法虽流传广泛,只能修道敛神境,但胜在根基牢固,同样,修的也不算慢。”
“敛神境?”
老者见他算是什么也不懂,无奈摇了摇头解释道。
“修道七境,分别是初探、养玄、敛神、入念、道缘,至于最后两境就连我也不知。
武修,武道四境则是沸血、炼体、熬骨、焚脏。”
“道修,武修?”
老者没搭理他继续说道“修行一途,当今世上有两大体系,便是道修与武修。
道修博杂又可划分为剑修、儒修、符修以及其它一些小道。
剑修,不需多言攻伐第一。
儒修,修的是浩然正气,于世间邪祟妖魔皆有极大的克制。
而符修,我则是不太了解,其虽为道修三大支脉之一,可皆是桀骜之辈,不好共之。其他一些小道便不跟你多讲了。
而武修,则都是些只知道练体的匹夫,粗鄙无礼,皮糙肉厚,恶心至极。”
老者谈及武修言语间都是鄙夷,看来对于武修的怨念很重啊。
“同级之中还不是打不过人家”季尘心里暗道,不过却是不敢讲出来,脸上还是一副赞同老者所说的样子。
老者见他一脸赞同,于是点头面露笑意继续道。
“如今在我大夏,道修昌隆,武修多是一些无门无派的江湖人士。不过听说西域佛国武修倒是昌盛,听说他们的武道也有七境,具体如何我到是不知了。”
又与老者聊了一会儿,熟悉了一些后,前辈也变成了李老,而老者对此也不介意。
季尘则是从谈话中得知,道修在前三境之前普遍是打不过武修的,倒不是说道修弱。而是道修在前三境刚是入道,除剑修外,普遍没有什么杀伤手段。
反观武修,炼的便是体,皆是皮糙肉厚。两者对打,道修打不动武修,而武修则只需一击便基本上可以定胜负了。
且道修体内元气有限,而武修力如龙虎,着实是太占便宜,也难怪李老怨念如此之深。
“李老难道不是剑修吗?”见季尘看着他放在膝上的长剑,不由得发问。李老轻轻摇头回道。
“这是修道的一大误区,持剑的便是剑修。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剑修,指的是有传承,有门派的剑者,在吾等手中剑只是攻敌兵刃,而在剑者手中,剑,如同自身性命,是杀敌利刃。”
季尘对此是听的似懂非懂,不过倒是想到了之前自家先生对剑的评价“君子之器。”
季尘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疑惑问到。“那道修为什么不兼修武道?”李老听到此问,目光有些诧异的看着他。
“你这想法不错,事实也确实如此。就我而言,其实我也修了武道,只是只修到了沸血境。
倒不是说只能修到沸血境,而是武道所花时间,力气太多,大多想修道的人也都会修一修武道,不过却也只是修到沸血境或者炼体境,来弥补一下自身不足,便不再多修。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哪怕是那些个天才也承受不起。因为武道便是需要日夜皆继的锤炼,若长久不炼,气血衰退,境界反而倒退。
像我,少年时炼至沸血,现已多年不做锤炼,在加之年老体衰,武道的本事早已没得七七八八。
所以,想要两者齐头并进,反而落得中庸,不若专精一道得好。
所以你可以先习武道,如我这般,炼至沸血,以武道为踏脚石,精力充沛以后便更容易来修道。
当然,武道一途只要不是残废,身体无碍皆可修行。但道修一路,却要讲究天赋。倘若天赋异禀,则如顺水推舟,修为日进,若是差的,则如逆水行舟,事倍功半。”
说完,李老便闭上了双目,送客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而季尘是第一次深入了解修行上的事,他倒是想再多问上一些,不过见李老面色依旧苍白,便没再多说些什么。
下了马车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他,皆是好奇,为何李老会见他,且他留在马车之中时间可不短,又都发生了些什么?季尘没有搭理众人,他看着手上那本《修道真解》有些出神。
他倒是不在意李老说的广泛流传的大路货色,两人非亲非故,可赠此书便已是仁至义尽。真若是他自己修道,无功法无老师,拿什么修?所以他还是很感激李老的。
那甲胃青年,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大概倒是知道为何李老见他。又见季尘手中拿着一本书,上面四个大字龙飞凤舞《修道真解》便凑上前来,拍着季尘的肩膀说道。
“兄弟,之前谢谢你了,我燕青云欠你个人情,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之前的事倒是对不住了,在这里陪个不是。往后兄弟要有用到的地方,尽管提。
我看你拿着本《修道真解》对修道感兴趣?我虽修的是自家心法,未曾修过此本,但是也曾研读过。
现如今也是武道炼体境,道修养玄境,不说能指点兄弟一二,分享一下经验还是可以的。”
季尘见他面色真诚,不似做作,对其也是稍微有了些好感。人非圣贤,这青年虽然性子傲了些,但也算可交。
“谢过燕兄了,之前哪来的不愉快,我怎么不记得?不过我才刚拿到这本《修道真解》还未读过,若是待会儿遇到不解,还望燕兄可以解惑。”
听见季尘这么爽快,他不禁大笑。“哈哈哈,季兄待会儿遇到问题一定记得问我,我就不打扰季兄了。
哦,对了不用担心那群人还会再度杀来了,大族有大族的规矩,这些都只不过是他们的游戏而已。”
燕青云补了一句,用来安季尘的心,他大抵是看出季尘其实是忐忑的很的。
送走了燕青云,他倒是没现在就看《修道真解》而是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
天还未亮不说,此时还在赶路,且还不知黑衣人是否如燕青云所说一般,不会再来了,还是等到了城中再看的好。
他虽对修行极为好奇,恨不得马上观看,但随先生这么多年,养气的功夫还是有一些的。
随着队伍一路前行,终于在正午的时候,到了一座城镇。
找了一家客栈,点了几间上好的厢房,其他队里的人则是睡得普通厢房,他倒是也有一间上好的。
是燕青云给他点的,而边上陆轻舞,则是奇怪得看着燕青云,不知两人关系怎么突然这般好了起来。
季尘却是也没有客气,实在是囊中银两不允许他客气,之前路上带的银两都基本用完了。再说,点都点了,他说不住岂不是驳了他的面子?
进入厢房,季尘迫不及待的打开《修道真解》看的起来。“天道有灵,谓之曰元,斥于天地之间,若有灵慧,可感其游于周身,纳于经脉...“
不算高深,至少季尘这个毫无修行基础的人也看得懂。里面大概讲的意思就是指。
“天道皆有灵,名为元气,充斥在天地万物之间,如果有灵慧的话,可以感觉到它在身体周围游动,可以将其吸纳于经脉之中...”
看到这些季尘有些苦恼。他自觉脑袋还算聪慧,先生也这般夸过他,只是活了这么多年,除了风在他颊边吹过,和水在他指间流过,还从未感觉到元气,难不成是先生不想打击我,才说我聪慧?不应该呀。
他突然想起先生在临行前对他说的那番话“六年,我教了你是与非,对与错,黑与白,却唯独没有教你修行,非我藏私,而是你不适合修行,更不适合我的路。你虽聪慧异常,但...”
想及此处,他的心里蒙上了一层阴霾,难道先生指的不是和修行,便是指这?他不敢确定。于是他敲响了在他隔壁燕青云的房门
“咚咚咚”
“嗯?进来。”
“原来是季兄啊?怎么,有什么事吗?”
燕青云应是在收拾东西。周身甲胃也已脱下放在架上,换上了一件青色锦衣,腰束一条绸织黄带,多了几分倜傥。
见开门而来的是季尘,不由笑道。
“季兄来此是有什么事吗?”
“我今年十六,如蒙不弃叫我季尘就可以了,我见燕兄应是比我大上一些,我便叫一声燕大哥可好?”
他倒不是攀亲,而是他有求于人,拉近一些关系还是必要的。
“如此甚好。那我便托大,叫你季尘。”三言两语关系便又近了几步。
“我这次来找燕大哥,是想询问一事,我看《修道真解》上说可以察觉到周围元气的波动,为何我感受不到?”说完便看向这位燕大哥。
“哈哈哈,原来你来是为这事。不错,书上确实说若有灵慧可以察觉到周围元气流动,但前提是要静心闭目打坐,家境殷实,还会焚香,以求静心。
这些本是常识,若有师傅的话自然会告知,不过,你不知道到也是正常。”
他倒不是嘲笑季尘,而是季尘这么郑重的来找他,只是问了一个如此常识的问题,让他觉得有些好笑。随后他似是觉得如此这般笑,有些不地道,所以继续开口。
“其实也并非必须静心闭目打坐,才可以察觉到远气的流动。
人在最初从母体腹中脱离而出,那时最是无垢,眉间负有灵气,可察觉天地元气流动,可看鬼神。
百姓常说的人在年幼时,可以看见鬼怪也是这个原因。
只是人食五谷而生,浸于天地红尘浊气而长。渐渐的灵气消散,六根蒙尘。
因此随着渐渐长大,不再能察觉到元气的存在。而要静心打坐,便是要重扫六识,拨开蒙尘。
至于纳元气入经脉则是简单,只要感觉到了元气,就如呼吸般便可。
第一次感知元气很难做到,一般皆要月余,天赋好上一些的也要十来天,所以你不必着急。”
听过燕青云的解释,季尘忽然想起了他来到这世间之初,那青白色的光点,也许那便是元气。
告别了燕青云,回到厢房,他盘腿坐在床上,学着之前燕青云说的那般,闭目静心。他没那个钱财去焚香,所以只能怎么省钱怎么来了。
他便这般坐在床上,渐渐地,意识归于朦胧之中,有一种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感觉。
他仿佛回到了曾经那种仿佛如清风拂面,又似清泉涓流的状态,那似一种触感,却又如一种状态。
不过让他有些奇怪的是,在西方好似有一种莫名的呼唤,就像是孩子在呼唤归来的母亲。极为遥远,甚至像是不在大夏境内,不过他没有在意这些。
季尘有些兴奋,他第一次便成功了。虽然不知这是什么概念,但想来应该天赋不差,他也将如白衣男子,李老那般踏上修行之路。
季尘学着呼吸的样子来吸纳元气,只是那元气贴在他周身肌肤,却怎么也进入不到经脉之中。
随着元气在周身汇集,若季尘此时睁开眼将会看见他周围凝满了青白色光点。
然而当这青白色光点越汇越多,他竟有一种窒息之感,就像封闭了口鼻,用力的吸气却怎么也吸不进,他赶紧睁开眼退出了刚才的状态,周身一层光点也渐渐消散。
他有些疑惑,李老和燕青云,都没有说这种情况啊。
随后他又试了几次,还是同是刚才这般,季尘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本来兴奋的心情渐渐沉寂。他决定先去找燕青云问一问这是什么情况。
再一次敲开隔壁房门,燕青云见季尘踏步进来脸色阴沉,还以为他第一次感知元气失败了,便安慰道“季老弟,不必着急,第一次感知必然不会成功,多试几日便可。”
“燕大哥,我不是因为这,而是有一事想问你,我已经感知到元气的存在了,但是我却吸纳不到经脉之中,这是为何?”
“第一次就感知到了元气?季尘,你应当是搞错了吧。”
燕青云有些不信,觉得季尘应该是搞错了,哪有人第一次打坐就能感知到元气的?
见他不信,季尘便将当时的感觉告知了燕青云。看季尘不似胡说,但他还是有些不信。
“要不你再打坐一次我看看?”
其实在他人面前修行是一件非常危险之事,除非是师长,挚友或亲人之类。不然若旁者起了歹意,扰乱修行,轻者经脉受些损伤,重者伤及肺腑走火入魔。
不过季尘不知道这些,而燕青云也没出手的想法和理由
。就这样季尘盘坐在燕青云床上,开始再一次闭目打坐。这一次因为心中有些乱意,沉静心神的时间有些长。
在一刻左右,周边元气才汇聚而来,直到季尘再次出现窒息之感,才又停下,元气四散而去。
季尘睁开双眼,便见燕青云一脸惊疑不定得看着他。
“你真的是第一次修行吗?”
“自然不会骗燕大哥。”
燕青云见季尘一脸真诚不似说谎,又想到之前种种,才勉强相信。
“第一次便可察觉到元气流动,且周身汇聚元气竟如此之多,当真闻所未闻。
不过我观你元气虽在周深汇聚,但却难以纳入经脉,随着元气越汇越多,产生压迫,因此你才会有窒息之感。只是为何元气纳不入经脉,我也不知。
当真奇异,不过不要太过担心了,不是还可以去问李老嘛。想来有之前的情面,李老不会不理的。”事到如今,季尘也只能如此,两人敲响了最南边李老的房门。
“何事?”李老苍劲的声音传来。
“小子有事请教。”过了片刻,正当两人有些忐忑时李老声音传来。
“进来吧。”
两人踏入房门,李老正盘坐床上闭目养神,脸色虽依旧显得有些苍白,不过比之先前已是好上一些,想来之前应是在运功疗伤。
季尘赶忙将之前的事叙述了一遍,有些期待的看向李老。
然而李老却猛然睁开双眼死盯着季尘,从床上消失不见,猛地来到季尘身旁,抓住了他的手腕。季尘不敢反抗,也没能力反抗,只得静静的等着。
片刻,忽然一声长叹从李老口中传来。只见李老用有些惊疑、同情、怜悯的眸光看着季尘。
“都是命啊...你如此天资,胜若妖孽,竟一穴不通,哪怕只若常人,我也必收你为徒,可惜了啊!可惜了啊!”
两人听的云里雾里,赶忙询问。李老从慨叹中回过神来,重新坐回床上,闭上了双目,有些感慨的说道。
“你们可知当代能第一次便感知元气的有谁?”仿佛并不期待两人可以回答接着说道。
“西冥神教光明神子据我所知是一位,天竺佛国那位当代佛子是一位,北庭大雪山上有一位,据听闻还是一位皇子,其他周遭小国则是一位没有,而我大夏神州除了上一代那位儒家叛徒,当代则是一人没有。可惜了啊!”
燕青云听到有些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季尘竟有如此天资,而季尘则是脸色愈加阴沉,因为他听出了一些其他意味来。
“唉,若你可吸纳元气,我必尽我一生所学,尽数传你。可惜了啊!”老者连续几声可惜,让季尘的心沉入到谷底,他连忙追问道。
“我为何不可吸纳元气?”
老者似乎缓了一会儿才道。“你可知人为何可以吸纳元气?
人之周身皆有气穴,犹若毛孔,可自主吸纳元气,只是吸取的很少,而心法便是人为干涉,用以吸收天地间游荡的元气。
普通百姓生活在灵山隽水天地元气充沛之地会多身强体壮,寿命也长上许多便是这个原因。
而修者资质,六根,也就是六识是一部分。气穴多寡,大小也是一部分。
而哪怕常人也有气穴,只是很少,但你周身浑若润玉,毫无气穴,犹如与这天地相隔,仿若天弃,又怎能吸纳元气?从未见过如你这般,当真可惜了啊!”
听完李老所言季尘有些不甘道“难道不能开辟气穴吗?”
“开辟?也许神明可试,昊天可为,然这人间也许有,也许没有。”
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有些犹豫道“我曾听闻有些丹药,圣物可以提高资质,想来应该便是开辟气穴,提升六识。”
“那哪里可以买到?”季尘有些兴奋道,“买?且不说一些丹药,圣物只存于传说之中,这天地间,佛国顶骨舍利是其一,北庭大雪山圣药是其一。
而传说中,我大夏皇族开朝之初曾得道祖相助赠予三枚丹药分别为天元丹、地元丹与人元丹,这三枚丹药想来也有此功效。不过开朝太祖曾言
‘我虽应运而生,得天道相助,却因黎民而存,便吃这人元丹。’自此太祖天赋似妖,以武领兵统一中原,北拒蛮夷,西平神教,再定佛国,周遭小国莫敢不从。
因此三枚丹药少了一粒,只是今日不知剩下两枚元丹是否仍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