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风天下》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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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风与天
银大先生的瞳孔在映入江南九月秋雨中,闪过一丝奇特的光彩。
这道含藏惊讶和赞叹的眼神,并不是因为「黑枪」陆三绝出招的速度,快到可以在滂沱雨珠中穿过。也不是因为「武林典诰」中排名第六十九的「双鱼刀」柳峰,已势将败在籍籍无名的陆三绝枪下。
而是与这场西湖畔的决斗,完完全全一个不相干的人!
一个年轻人!
二十岁左右年岁,凌散的长发拂面,半合的双眼却隐藏不住深邃的神采迸射。神采中,又带着无以言喻的野性!
激烈的交战就在十丈外翻杀,而这年轻人却是兀自怀抱着一堆小狗和轻抚着母犬。
杀气,在这个青年三丈外似乎没入虚空;更惊人的是,这年轻人所坐位置的草地丈许内,竟没半点水湿!
好深的内力罡气!银大先生几乎忍不住想趋前问问,这门内功修为,是不是当年苏小魂和苏佛儿两位父子大侠曾经告诉过他的:「天下间还有比我们苏家更高更殊胜的内功心法!二十岁便可成就绝顶高手。」
苏小魂父子的天蚕丝和大势至无相般若波罗蜜神功已是独领江湖风骚六十年,竟然还有令他们深觉赞叹的武学?!
有!
银大先生清清楚楚的记得,苏小魂大侠在九十大寿那天告诉他:「那系统武学,总称为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空中不空,无招有招,任运通神。」
庚子年九月,西湖畔大雨,银步川第一次看到龚天下!
§ § §
北冥极地,风雪连天遍地。
这里已是罗剎国国境以北荒漠(注:罗剎国即今日苏俄),落目所见无不是冰雪白茫。「天剑」游闻松追剿长白三残一百零二部众深入极地,足足两个月终于剩下「长白飞虎」余不端。
银大先生的眼神再度闪过一丝异彩──那个年轻人!
在冰冻数丈的河面上,那个连名字也不知道的年轻人,竟用一条小指粗的软藤打在冰面。
啪!
清脆又干净的声音穿过风雪,清清楚楚的如在耳畔。
银步川看到的是,那个青年每击打冰面一次,便从冰层下震弹一尾肥鱼上来。而令银大先生更加深对这年轻人有点了解的是,他的身旁就躺坐着一只庞大的北冥白熊和三只似乎才出生不久的乳熊。
年轻人将打上来的肥鱼丢到白熊口中,就像喂食家中宠物!
三年来,银大先生西湖一战后一直想找的人,赫然又出现眼前。
正如以往,他必须有责任见证这次「天剑」游闻松的行动,他必须在风雪中看着游闻松废掉余不端的武功,并听着「长白飞虎」说出他们十年来抢掠的藏宝洞窟所在。
癸卯年正月,北冥风雪中,银大先生第二次看到龚天下!
这回,他多了解的一点是,这个年轻人喜好与动物为伍,而这些动物又似乎很信任他!
§ § §
大漠狂沙足以吞月,俞欢的刀是另一个奇景!
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在六十年前苏小魂大侠时代,有位叫俞傲的生死之交。
「闪电刀」俞傲,人人称颂一代奇侠;为了与苏小魂决斗,两人竟成生死莫逆。
俞欢是俞傲的孙子,当然也是闪电刀法传人。「武林典诰」中排名三十九,当然武学上的造诣在当今武林可以排在前二十。不过「武林典诰」的排名除了武功成就外,还综合了对江湖上的贡献。
以俞欢的年纪,二十五岁能进入典诰中前四十名,已是十分难得。
银大先生的瞳孔又收缩了起来。因为,这次再见到那个年轻人,已经是两年时间。
狂风卷沙,俞欢的刀硬是以一敌九,而这九个人绝不是普通人。大漠龙鹰帮的势力,就是中原武林大帮名门也会忌惮三分。
一龙九鹰,大漠地王。
中土商贾任何人只要出关,没有相当的保护费,绝对没有人可以平安通过。
你想想,龙鹰帮四千徒众几乎是队军伍,有谁可以抗衡?!就算中原最神秘的魔教,也不过两千余人而已!
银大先生看着这惊心动魄的一幕,却也忍不住看着那年轻人的背影。
年轻人身侧一只老垂的骆驼倒在风沙之中,而那个年轻人正一掌一掌打在周遭的仙人掌上。
仙人掌的掌液奔出,竟在狂风沙中串成一条水线,直入骆驼口舌。
这个年轻人的内力似乎已至化境?!银步川叹了一口气,如果以他的修为能为武林维护公义,日后成就必不在苏小魂、苏佛儿两位父子大侠之下。
稍为有一点点令银大先生忧虑的是,这个年轻人身上那股神秘的野性气息,似乎对人并没有对动物那么信任!
喜欢动物的人,应该不会是恶人吧 银步川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乙巳年三月,大漠风沙中,银大先生最后一次看见龚天下──一个他一直想了解,却连名字也还不知道的年轻人!
§ § §
「两腿活」是长安大城东五里外的一家茶馆。
茶馆的黄老板是个矮胖和气的中年汉子,十二年来很努力的工作,从一家小茶寮发展到今日有四十来个伙计的大茶馆,全日十二时辰三班无休。
这成就也算是十分难得!
「全托银大先生的鸿福,」黄老板说的是实话:「因为银大先生住在长安大城里,每天来来往往多少人物拜谒,全会在这儿歇个腿。小店就靠这么个旺起来。」
这一旺,店面已经摆了有六十桌,差不多可称得上天下第一大喝茶嗑牙闲聊处啦!
唐凝风这会儿赶了三天三夜的路要进长安城,瞧这家铺子挺大,名字取得也有意思,就进来喘口气。
喘气?赶路那么急干嘛?唉呀,因为有人在追杀他这位老兄。
可不是,咱们这位唐大少爷才喝了第一口极品三香乌龙,外头已经奔进来四个人,哗啦的就将唐公子给前后围住。所谓手已扣剑,无话好说!
「慢!」
唐大公子赶快喝下第二口茶,嘘出一口气,半闭着双眼哼哼两声,这才点头又道:「好茶,真是好茶!」
来的那四个人可是双眼要喷火,牙根紧紧一咬,迸出几个字来:「小贼,把我家公子的乌……宝物交出来。」
这茶馆内一伙子大众这下瞧有好戏看了,可不像一般茶楼,一哄鸟兽散,而是纷纷调整好了椅子,跷起腿膀子边品头论足起来。
「这四个拿剑的有名堂,」一个留山羊胡的六十开外老头呷了口茶,啧啧道:「嵩阳四剑,武当别传。」
武当俗家弟子中最有名的,首称「八卦回真剑」皇甫追日;排名第二的是 「武林典诰」中排名二十五的「太极八风刀」韩德德。再来就是「嵩阳四剑,四象合一」的赵大甲、赵二乙、赵三丙、赵四丁这四位兄弟。
「唉呀,这么说那位小兄弟可是凶多吉少啦!」隔桌一位胖老头颤着两个腮帮子,接山羊胡子老头的话道:「嵩阳四剑是破烟山庄的四大护院,得罪了少庄主柳挽云,就是得罪了柳破烟柳大庄主!」
一茶馆的人听得可起了不小的骚动,兴致更高了。
柳破烟一生自负极高,武学造诣深邃不明,在江湖中自成一局,虽不列名「武林典诰」,但是银大先生曾说了一句:「足堪与排名第十的『黑枪』陆三绝并列!」
「黑枪」陆三绝自七年前西湖畔一战打败「双鱼刀」柳峰后,这些年来每年排名窜升,去年竟然已列名第十。
大伙儿眼光全投向咱们唐凝风公子身上,个个想知道眼前的事如何善了?
「哼哈,各位请说说看──」唐大少爷清了清喉咙,又赶紧喝了口茶,说道:「你们家少主的『离地龟』哥哥我是偷来的?」
嵩阳四剑个个面面相觑,哼的一声回道:「不是!不过……」
「不过是打赌输给咱的是不是?」唐凝风笑得有点恶劣!
「两腿活」茶馆可是骚动啦,个个窃窃私语,纷纷论道:「想不到破烟山庄的奇宝『离地龟』来做赌注输了人?」
「离地龟是啥东西这么宝贝?让破烟山庄输赌不服?」有人问。
「待会儿说,先看戏!」另个随口回答。
「问题是这位兄弟拿什么赌?」又一个如是说!
「不,」有个大嗓门的问道:「他们怎么赌?!」
好问题,全场子人都噤了口,上百道目光又投向那个坐着和四个站着的主角。
「我们赌猜拳!」
唐大公子快把一壶茶喝完啦,这才对着前后左右嵩阳四剑环顾一巡,盯着眼前的赵大甲道:「我出五指张开的『布』,你们家少主出五指不见的『石头』,对吧?」
赵大甲无话可说,但是又不能不说:「呸!我们少主原本出的是剪刀……」
「喔──!」
一茶馆的人全发出了惊叹声,个个想着是,天下哪有这种话?
「这也算是个道理?破烟山庄未免……」留山羊胡的老头子大力的摇了摇头停了口,意思大家都明白。
赵大甲涨红了一张脸,他可管不了人家信不信,大声解释道:「我可没说谎,当时在场的人,包括在下都是亲眼看到我家少庄主在出拳的时候是剪刀……」
问题是,柳挽云明明是赢了,却在手臂摆定的剎那变成出「拳头」。
柳挽云的眼力没问题,把人家的「布」看成「剪刀」,他更不可能故意输掉庄中至宝「离地龟」!
「山贼,你到底是施了什么邪法?」赵家四兄弟同时大喝一声:「把离地龟交出来。」
唐凝风终于喝完最后一口极品三香乌龙,满足的放下一两银子,嘿嘿道:「这茶真贵,不喝完实在浪费!」
嵩阳四剑再也忍不住,四把剑同时奔出。
「好!」
茶馆内有不少名家好手,这嵩阳四剑的出手实在漂亮,几乎可以说是一把剑从四个角度同时攻向目标。
更重要的是,四个人不但要心意相通,而且力道、角度、内力要完全相融相辅。
四象合一,一力四击!
唐凝风还是那么悠哉,甚至对治的招式竟然是江湖卖艺的不入流招式:鹞子翻身!
这个烂招也可以躲得过鼎鼎大名嵩阳四剑的合力一击?!有人甚至心底下叹气。真想赌一把,如果这都躲得过,那自己就退出江湖算了!
还好他们没说出口,否则明天在江湖中就少了在场的八十来个好汉。
嵩阳四剑的剑停在半空中,在半空中落下,叮叮叮叮的插在桌面上。
唐凝风唐大公子早像一阵风哈哈大笑的狂奔出门,留下一句话:「谢谢各位手下留情──。」
在座没人会相信这句话!
所有的人脸色都变了,这种不可能的事曾经发生过!
「七年前……」
胖老头两个腮帮子不知道是因为震撼还是激动而大大跳动着:「五台山妙吉祥寺后山……」
那是武林中一大传奇!
七年来武林中每个人都听过那个传奇,也都在找一个人──一个他们只知道名字,却再也没有人见过的年轻人。
唐凝风!
§ § §
小雪一夜英雄榜。
银大先生的眼前摆了笔墨,更摆着四大匹红色布条。
每一匹布条将会写上二十五个名字,这一百个名字将是武林中最高的荣誉。并受当今圣上永乐皇帝封为「视同进士」,阶同朝廷武学一部「训导」官阶,地位如前朝武郎官中武翼郎四品分量。
银步川在八年前燕王兵变称帝后(公元1402年),受苏小魂及苏佛儿两位大侠推荐,主持武林公义英雄名榜,称为「武林典诰」。
当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之变」,三年攻下帝都南京。因怕天下人心骚动,江湖豪雄乘势起乱,是以特别微服造访一代大侠苏小魂。最后由银步川、鼎九然、藏别悟三人中以银步川为钦点首席人选,设「武林典诰」以倡公义,安定民心!
此后,江湖人人皆知「银鼎藏」三大先生。他们敬重的不是当今圣上诰召,而是苏小魂、苏佛儿大侠对这三个人的尊敬!
武林典诰,年年公布于节气「小雪」之夜。
长安大城「逍遥别居」茶楼,从三楼红花坠时,就是年年排名公布。多少英雄人物,每逢小雪之前半月便群聚长安城内,人人想争着看看当今是由谁来导领风骚?
银大先生看着窗下数百武林人物,虽才近午却早已是塞道。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责任,每个名字的先后填写都有可能引起争斗,尤其镶金边的那匹红布,正是要编列江湖中排名前二十五位绝顶英雄。
§ § §
「银大先生心中是不是有所遗憾?」
跟银步川同在逍遥别居三楼的还有十名德高望重的武林耆宿,八年来以绝对公平为原则来帮助银大先生收集一年内武林发生的大小事情报。
据说,他们共有八百三十九名探子在江湖中活动,每月所收集的资料足以成书三十册!
「银大先生是想着传说中的唐凝风?」
十人之中最老成持重的公孙堂恭敬的说道:「一个时辰前,据报已经进了长安大城。」
银步川很遗憾!因为城东五里「两腿活」传来的消息,所形容的那个年轻人好像平空消失了似的。长安城里他有多少眼线,竟然看不住一个人。
「另外应该还想着曾有三面之缘的那位神秘年轻人吧?」十人之中以轻功见长的吴长北接道。
银步川点了点头,他很高兴有这些知心的朋友能分担自己的心绪思维。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银大先生缓缓道:「老夫还特别担心一个人……」
「魔教少教主,宗王师?」十人里有「步步川」,被誉为银大先生继承人的华一道恭敬说道:「银大先生是思考这位魔教教主宗无畏的独子,行事亦正亦邪,是否该列名武林典诰?」
若是列名,所谓正道武林人物何以信服?
若不列名,武林典诰义旨在鼓励人心向善常扬,如今大有机会令魔教改正,武林得以安定靖绥,又岂可放弃?!
「宗王师是最近两年才为天下武林所知晓──」
银大先生轻蹙眉头,沉声道:「这一年八个月来总共有七件数据……」
七件之中,有五件绝对称得上仁义之事,但却有两件令人难以说服!
「当今魔教教主宗无畏是前皇惠帝宫中第一护卫高手,被今日圣上称为魔教也是有所委曲──」华一道缓缓道着:「宗王师诛灭青城派以及重伤华山派掌门人魏用和,虽是与正道武林为敌……」
「但是青城派和华山派当年曾三次入宫殂杀前皇惠帝,」十人之中以谋略有名的周原卫接着分析道:「身为大内第一护卫的后人,进行这项报复也非完全无理!」
江湖有江湖自己的规矩!
武林中人,名誉往往重于性命。
「去年宗王师并未列名,因为有青城、华山事件!」吴长北忍不住将眼前桌几上的资料又看了一眼,道:「但是这一年来三件案子全是仁义之举!」
大家都同意这份数据的记载,但是他们担心的是,宗王师如今也在长安大城里的某一处,而且这次目标似乎是为了对付少林戒律院监院印真大师!
银大先生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如果今年列名宗王师,而他又对印真大师出手……」
武林典诰维持了八年的公信,将会荡然无存!
他又叹了口气,缓声道:「老夫出去走走!」
§ § §
银步川很喜欢到城南梅花四弄道,这附近有一片梅园,冬风之中特别亮眼,淡香袭鼻和周遭的幽静恍若遗世独立。
一串急促马蹄声,既快又猛飙近!
好马!
银大先生微微闭起双眼,霎时清楚浮现:「是绝品名驹『雪蹄红』!」
他有点讶异,这种马十分难以驯服,剽悍异常。甚至可以食肉而不食草,据说当年蒙古大汗成吉思汗就是骑这种马,被誉为天下第一。
更让银大先生讶异的是,他抬眼望去,在马背上竟是一名清秀貌丽的大姑娘。
这位姑娘的骑马术显然极好,勉强可以扣紧缰绳夹坐在马背上;但是要完全控制这匹神驹,却还力有未逮!
狂马直飙近前,那骑上姑娘大叫:「老先生小心,快点闪开!」
银步川微微一笑,正待这「雪蹄红」更迫进之际,好一试自己内力可否让牠不得动腾半毫。瞬间,几乎无所觉得好强一股气机在自身三尺斗然引动!
有个人就这么出现在自己眼前,来得几乎不知从哪个方向进入自己和狂马之间。
只见那人伸手几乎要碰到马头之前,轻轻又极具魔力的低沉一喝:「停!」
停!
好一个字!那强悍不驯的「雪蹄红」竟真是硬生生的停了下来,恰恰好头顶的鬃毛让那人轻拍轻抚,嘴角直嘶嘶地喷着大气。
是他!
银大先生两眼迸出光彩。七年,终于第四次见到这位神秘的年轻人!
「唉呀,好危险啊!」
马背上的姑娘翻身下来,娇笑着道:「这位小哥,没伤着你吧?」
年轻人像是没听到大姑娘家说话似的,自顾自的绕着马走了一圈,这才缓缓道:「妳──算是对这匹马照顾得不错!」
那位姑娘也没生气,嘻嘻一笑,道:「原来小哥你也懂马呀?太好了,遇上知音人。」
她喀喀笑了两声,朝向银步川道:「老先生,没吓着您吧?」
银大先生和霭一笑,觉得这位姑娘家教挺好,气度风范绝非寻常人家,应道:「姑娘放心,老夫无碍!」
姑娘如金铃般的笑声一串,嘻嘻一张脸再朝向那年轻人道:「本姑娘姓藏,芳名雅儿,你呢?」
姓藏?莫非是藏大先生的后人?银步川笑了笑,难不成「藏法在心,别有外悟」的老朋友也来了长安城?
眼前,这位神秘的年轻人似乎不愿搭理藏雅儿,倒是直盯着「雪蹄红」瞧。
「这样吧!」
藏大小姐挺不死心的,仍旧一脸笑意,道:「这位小哥,你喜欢这匹马嘛?送你啰!」
「为什么?」年轻人总算回话,不过正眼也没瞧过来。
「因为牠听你的话。」
藏雅儿姑娘说得振振有辞:「我骑了一个时辰只能这般,而你可不同了,一个字就摆平了牠!」
年轻人终于缓缓转过头,看了藏大小姐一眼,道:「马,妳留着,好好善待!」
话说完,人就要走。那藏雅儿急急一呼,娇嗔叫道:「喂,小哥哥,马的事我不跟你争,但是名字可以告诉我吧?」
那年轻人竟然头也不回,话也不搭,这么就三两步离去了六丈外。
好快!
银大先生正要出声,蓦底又不知哪儿冒出一个人在自己眼前,呵呵朝着那年轻人的背部叫道:「他没有名字,但是哥哥我已经帮他取好了一个!」
唐凝风!
银步川真是难以相信这个消失了一个时辰的家伙,就这么冒出来!
那个神秘的年轻人仍旧在往前走,但是脚步慢了下来!
「这位小兄弟──,」银步川缓缓道:「你可是七年前五台山妙吉祥寺那一战的唐凝风唐少侠?!」
唐凝风可真吓了一跳,嘿嘿道:「人称银大先生备受苏小魂大侠推崇,果然好眼力!」
他这话才说完,那个神秘的年轻人突地到了银步川左侧,三人成为犄角之势。
「你是唐凝风!」那年轻人双眼闪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揉和着慈悲与野性的光彩!
「哥哥我正是!」
唐大少爷呵呵笑着,嘻一张脸道:「而且我也知道阁下的大名是龚天下!」
「唉呀,原来小哥你的名字是这般称呼呀!」藏大小姐拍着手道:「很好听,真有气势!」
那年轻人神色不变,淡淡道:「这不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没错!」
唐凝风可坚持了:「因为是我帮你取的!」
银步川真有点好奇,这个现在被称做龚天下的年轻人为什么毫无动怒之色?
这人是心死?或者内在修为的定力极高到神色自在?!
「我回来是要向你要个东西……」那年轻人淡淡道:「听说『离地龟』在你这里──」
「想要跟哥哥我要东西?可以!」
唐凝风有点恶劣的笑道:「除非你承认你的名字是龚天下!」
银步川终于第一次看到这年轻人有了反应,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射迫人的光彩,瞬间即逝!
「好!」龚天下回答得很干脆。
§ § §
藏大小姐今天心情可真好!
首先,她认识了龚天下,接着又遇上了七年来武林中人人谈论的唐凝风,想不到同时也见到与爷爷齐名的银步川银大先生。
不过比这些更快乐的是,她终于看到离地龟!
「这乌龟有什么特别?」她问。
唐凝风手中的黑不溜丢乌龟,好大头大眼,那龟壳似乎没法子让头装进去。
「牠可不同咧!」唐大公子嘿嘿一笑:「这龟背是软壳,而且这只乌龟四肢关节骨头可以配合肌肉自由收缩舒展……」
他顿了顿口气,看了龚天下一眼,接道:「所以牠是可以爬树的乌龟!」
藏大小姐懂了:「所以才叫做离地龟?」
「聪明!」
唐凝风真的把那奇宝乌龟给了龚天下,道:「你的!」
那头,龚天下也毫不客气的收下。
「太不公平了吧?」
藏雅儿可有点不高兴了:「难道我的『雪蹄红』比不上人家的一只乌龟?」
「妳别生气啦!」
唐凝风大少摇着头,道:「我问妳,天下总共还有多少匹『雪蹄红』?」
「不超过三十!」
「好!」唐凝风嘿了一声,道:「天下除了这只公的『离地龟』外,只剩下一只母的!」
藏雅儿伸了伸舌头,道:「难道这位小哥有那只母的?」
「说妳聪明,半点不假!」唐凝风笑得可乐了:「所以啦,我们不能让牠们绝种对不对?」
「我还有个问题!」
雅儿姑娘皱着鼻子道:「为什么是你给他,而不是他给你?」
「这个可是秘密喔——」
唐凝风瞅了在旁的银大先生一眼,才故作吞吞吐吐的道:「因为两件理由……。」
银步川可被这些年轻人勾起好奇心,笑了。年轻人的心真好,直接又质朴。
「第一,这位龚老弟要帮我找『…
第二章 王师之战
唐凝风唐大公子很清楚的将宗王师上下打量了一遍。
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二十七、八岁;方型国字脸,两道剑眉粗浓,尾端像把利刀划下。眉下的双眼既冷摄又沉稳,配上直挺鼻梁一线联结带着某种嘲笑意味的嘴唇,昂首在大厅中面对少林群僧天下英雄。
好个宗王师!
唐凝风差点拍起手来,这气势真不愧是魔教少主。
「各位大师──。」藏别悟藏大先生缓缓踱步进入厅内,双手合十朝那群十二、三个少林僧人道:「何事追杀这位施主?」
「阿弥陀佛──。」
少林寺鼎鼎大名,藏经院监院住持印性大师合掌回礼,沉声道:「藏大先生也看见了,这位宗施主挟持了本寺戒律院印真师兄……」
这厢藏雅儿又凑到唐凝风耳畔,小声道:「小哥哥,你瞧那和尚年纪不大,却好像这堆和尚头似的──」
唐大公子瞅了她一眼,眼角「顺便」看了一下人家的姐姐,这才清了清喉咙,很有学问的道:「这和尚是少林藏经院住持印性大师,虽然才四十出头,却是公认少林下一代掌门人选。」
藏雅儿嘻嘻一笑,点了点头,耳里突然听到她姐姐开口:「几位大师可是瞧清楚了?」
藏雪儿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就是有一股极沉稳的力量让人不得不用心听下去。
「这就是流传天下赫赫大名的藏家『法外别悟』内力?」唐凝风挑了挑眉,自忖着:「看来藏家武学在武林中知晓得并不多──」
那厢藏大小姐缓缓用白皙透明似的玉指一抬,柔声道:「印真大师现般情景,可不像是受了重伤……」
这会儿大伙儿才转过头去注意看了挟在宗王师臂下的印真大师。
可不是,只见这位老和尚两目轻闭双颊泛红,一脸安详如入深禅定,完全不理会周围一片风雨将至。
印性大师双眉微掀,往前一步朝藏雪儿合十道:「这位施主言亦有理。不过,于情于理宗施主不应毫无交代就挟……就『带着』本寺印真大师离开净临别苑!」
藏雪儿轻轻一笑,看那宗王师并未搭腔,柔声回道:「如果藏家得到的消息没错,是贵寺八大金刚先出手的?」
那夹在少林僧人中的圆圣两颊一红,急忙道:「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有所不知,当时……」
「当时你们以为宗公子向贵寺印真大师下毒手?」藏雅儿突然跳了起来,发出一串金铃似的笑声,边伸手一把拉住仍旧在慢慢品食的龚天下,嘻嘻咭笑道:「可是这位龚哥哥说你们误会了呢!说不定……是宗公子正替大师疗伤!?」
唐大少爷这回可注意到了两件事。
第一,少林寺那位奇葩印性大师脸色稍微变了一下,这神情像是给人家道穿一件说不得的秘密。不,更贴切的说法,似乎是有关尊严的问题。
第二,他看见宗王师的眼光像剑般投射到龚天下身上,混合着一股奇异的心绪。有点像遇到难得知己,又有点像遇到难有的对手。
唐大公子可乐了,这下藏家被这档子事一搞和,在武林想不出名也难。
藏家的「法外别悟」据说是自己师父在五十年前,以二十四岁少龄在普陀山指点藏大先生的父亲藏一心。当年藏一心老先生以六十二年岁和自己家师结为莫逆,虽然藏老先生年纪长了几轮,但是对自己家师恭敬无比。
唐少爷可记得他师父说过的两件事:「『法外别悟』我传给了藏家一心老先生,以后有机会见到他后人,观摩参究一番,对你领悟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最高境界『无相大戒』,会有所帮助!」
第二件呢?唐大公子正想到一半,突然有个人提了一把连刀鞘都没有的破刀进来。
那是一把用很低价的烂铜,硬是敲成「像」刀样子的一把刀,而且,粗钝的刀锋上还有不少裂口,显然是被人家用像样一点的兵器给砍缺的!
「破铜刀」杨岩!
§ § §
江湖中年轻的一代有两把刀非常有名。
一把是俞欢的「闪电刀」,家学渊源,已经是历经了六十年传到了第三代。
另外一把,则是近十年最奇特最好笑,杨岩的「破铜刀」!
三年前,杨岩的刀在武林典诰中早已排名第五!
八年前他刚刚出现江湖的时候,据说穷得没钱买兵器,所以只好到处找废铁弃铜,然后跟人家借了火炉子硬生生打造出一把钝钝方方不成形的刀出来。
杨岩就拿着这把可笑的「破铜刀」闯荡江湖,当然一开始没半个人把他放在眼里,甚至连稍大一点的门派都不屑接受他的挑战。
所以,杨岩不得已只好找一些武林凶残之徒或是江洋大盗。他曾经说过一句:「武林典诰上的排名,是杨某被所谓的名门正派逼出来的!」
杨岩和他的刀,只用一年便铲平了长江四十二寨水盗、黄山十八连环洞主、苗疆三邪、玄天教。第二年又诛杀了五台山「鬼王道」董弼、六甲神兵团;第三年,连武林中被视为最诡异的「六煞门」也被杨岩的一把破铜刀给捣破!
江湖上再也没有人敢取笑杨岩手上的刀,反而,那把用破铜拗打的兵器成了传奇。
人人也都知道另外一件事:破铜刀缺口!
缺口代表死亡,也代表尊敬。
杨岩的习惯是,他想杀的人,如果这个人的武功造诣足以令他欣赏,他会让对方在刀锋处留下一崩角的缺口。
缺口一留,破命一刀!
八年来据说没有例外,当他让对方留下刀锋缺口时,也是让对方离开这个世界以及他罪恶的一生。
三年前,杨岩突然消失于江湖,没有任何人再有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到九华山出家为僧,也有人说他力战东海霸帝被围剿而亡,甚至有人说他到了极西的大食国,在那儿被大食国王招为驸马爷。
不管传说如何,人人都记得,杨岩在消失以前,那把「破铜刀」的刀锋上共有十九个缺口。
每个人也都在猜,下次杨岩出现时,会是几个!?
§ § §
「二十一个!」
唐大公子哈哈大笑,绝对是乐不可支的模样!
「小哥,你笑得人都快散啦!」藏雅儿凑到唐凝风面前,皱起鼻子咭咭笑道:「啥事这么好乐的?」
咱们这位唐大少爷可得意了,大大吸一口气,又用力的吐出来,这才说话:「天下有六大赌坊,是吧?」
藏二小姐咭了一声,翻眼朝上边笑边道:「这个大家都知道嘛!京玉、双虎、宝山、大四喜、财神、天元,就是这六家……」她顿了一口气,噫了一声,更凑近了一步,到唐大公子耳畔,突然好大声「哇」的一叫,嘻嘻笑道:「小哥,你下了注?」
这厢唐凝风还没答,那端的杨岩已是一个跨步到宗王师面前,全身绷紧着一团罡气,既沉厚又肃杀。
「放-下-大-师-!」
杨岩的声音相当低沉,像石头似的一字一字迸出!那一身褐色的皮肤,落洒着外头天上的飘雪,特别显目。
「啊,原来已经下雪了!」
藏雪儿轻柔柔一叹,竟是将一屋子杀气调和了不少。
小雪初落,总让人有些诗意。
这同时,「嗤」的一声,杨岩身上的落雪全数气化!
房里个个是顶尖高手,忍不住各有一番心思打量。
「是个可敬的对手!」宗王师一双眼冷凝似的盯住杨岩的眼瞳子!他不是因为对方的罡气气化了落雪,而是之前,在如此强悍罡气之下,杨岩竟然可以将落雪留在衣肤而不溶!
唐凝风忍不住又看向藏雪儿一眼,这回可是认真的眼神!
这位大小姐一句话,竟然可以让杨岩的护身罡气有那一点点的波动,以至于气化了一身的落雪。
「法外别悟」,果然有独特功法一部!
银步川可是含笑朝身旁的藏别悟低声道:「老朋友,你这位孙女儿据说是藏家百年来第一修炼奇才,果然名不虚传──」
藏别悟呵呵轻笑了两声,有些得意也有些怜爱的看了孙女一眼,回道:「不瞒银兄,由先父至今,唯有雪儿一人可以将『法外别悟』这门武学参透到七、八分……」
杨岩的心里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不过,当宗王师摆明不肯放下印真大师,他那把「破铜刀」便自己寻找答案。
他的刀不快,却是十分的雄稳沉厚;每往前一寸,便似一重又一重的高山巨岳压向对方。当杨岩将刀划过虚空凌起到最高顶点,恍若那钝锋上已凝聚了十七八重大山大岳!
若是迫下,必当惊天动地!
一整房里似乎窒息了般,没有人知道杨岩这一刀下来的罡气会爆发成什么状态,所以每个人也都忍不住提满一身真气应变。
「哇──!」有人大叫,而且不止一个!
那些少林僧人个个内力雄厚也挺不住这股骠悍罡气,除了印性之外,全数忍不住狂呼数声,像是被人扔出去般往窗外门外摔飞出去。
他们一动,立刻破了一屋子平衡凝结;电光石火般,所有的人都动了起来。
印性一个窜身,自宗王师左边欺近,少林绝学十八罗汉掌中最高境界的一手「龙虎合击」──游龙三变专司救人,力虎三迫专司退敌。
宗王师双眉一挑,那张方毅的面庞神色不变,只见右臂在旋身中一扫,斗然右腿抬起硬是脱靴而出!
「好!」
唐凝风可忍不住拍起手来。
宗王师右臂硬是挡住了印性大师那三夺三击,更惊人的是,他那右脚脚趾将杨岩破铜刀千军万马之力,硬生生挟制凝停在额前三寸!那姿势撼然耸立,说他是金鸡独立,倒不如是傲足天下来得贴切!
左臂之下,印真大师仍旧如酣睡稚子,半点没受惊扰。
杨岩的右腕青筋鼓动,活似数条蚯蚓,正是一身内力罡气欲发未发。他若真气迸出,结果可能只有两个!
一个是连脚带头,劈杀了宗王师。
另一个,则是刀断腕碎,宗王师一脚踏破了自己膻中大穴!
唐大公子叹了一口气,道:「这三个真是高手!」
印性大师沉喝一声,揉身再进。他攻的仍旧是左方!眼前宗王师以左腿独立右脚趾夹刀,左臂之下又有印真大师挟抱,唯有可用的右臂可是防守不了左身。
这片空门,印性第二轮出手绝对十拿九稳!
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般若指」,三十六式中第二十八招名为「诸法皆空」,素来是夺取对手兵器并且同时对敌分筋错骨而闻名天下。
印性对少林般若指的功力,据说已达到百年来第一人。出手之际,已是尽罩宗王师左身十二处大穴!
这同时,屋外一串呼啸之声,三道细长身影窜入,似把长枪前后相联,一线直迫向宗王师喉间死穴。
银大先生轻呃了一声,喃喃道:「想不到天、地、人,三才神丐也到了!」
藏别悟一扬浓眉,轻捋颔下灰须低声接道:「这三位大侠虽不属丐帮,但是全天下的丐帮徒众没有人敢不尊敬他们!」
丐帮帮主何飞天就曾经说过:「三才神丐义薄云天,我帮弟子应视之如同帮主等量敬重!」
眼前,三名年约六旬一身破烂补丁的老乞丐,三人前后串成一线,将手上墨绿深幽的竹竿联结一道,直指宗王师而至。
「哇,真是精彩──」
藏雅儿拍手笑道:「江湖上人人传言,难见三棍成一竿,划出人间生死关。听说只有面对武林上最顶尖高手,他们三位老先生才会使这招呢! 」
宗王师如何能躲得过这些人合力搏杀?
唐凝风看向龚天下,不禁瞪大了眼。这老小子的筷子是停了,但是嘴巴里的食物仍然还在细嚼慢咬,压根儿不把背后这场武林中惊天动地的大事当一回事。
这家伙到底是不是武林中人?唐大公子叹了一口气,抬眼,宗王师似乎绝无还手……不,连抵挡的机会也没有!
没有,绝无可能!没有?
宗王师竟然弹身而起!只见他右脚趾夹住杨岩的破铜刀为支柱,凌空拔身而上;左身闪过印性的般若指,左腿一抬一踢,硬生生将三才神丐的「三棍合一竿」给顶了回去。
险!既险又奇。
宗王师拔身向上之际,只要杨岩内力罡气一发,当场他的右脚非得连骨砍碎不可。
另一个角度看,宗王师根本就是笃定,不,是信任杨岩根本不会砍下这一刀!
唐大公子忍不住拍起手来,呵呵笑道:「好,好汉子!果然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特有的情义。」
藏二小姐哼的皱了鼻子,又咭咭笑了:「为什么只有男人才有?」
唐大少爷咳了两声,清了清喉咙道:「当年三国时代……」
三国时代诸葛孔明与司马懿两军对阵,孔明一听司马患病便立即差人送药,司马也二话不说,接药就服。自古所谓「英雄相惜,不论敌友」,史上多有称颂。
藏雅儿当然知道这段历史,但是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宗王师会这么「信任」杨岩的刀不会乘势劈下?
「因为他们都认定对方是难得的对手!」唐凝风嘴里回着,一双眼珠子可是盯着场面变化。
那端宗王师左臂下挟着印真大师,右脚以杨岩的刀为支柱往上拔起挡住各方攻击后,旋即一扭身右脚趾放开破铜刀锋,瞬间以右脚掌一拍刀面,借力往上再窜,便是要破瓦而出。
「使不得!」藏大小姐藏雪儿轻喝一声,倏然飞身而起,但见她纤纤玉指似是拨弦般轻弹,衣袖内一片雪白纱巾滑出,刹时在半空中展开,竟够将一整个屋顶全数涵盖隔离,直似一张天罗罩顶。
「嘻,嘻,是妳们藏家的『藏天云』,真是开眼界啦!」唐大少爷啧啧称叹。
以宗王师如此快的身手,藏雪儿还来得及撒出「藏天云」护住屋顶,绝对是武学造诣够好,而且兵器也绝对是好!
「这屋顶是爷爷花了十八年才收集完成的唐朝特彩琉璃瓦,片片都是千年骨董,损坏不得!」藏雅儿也准备出手。
宗王师只觉上头那片白纱似有千斤万吨的弹力,越是接近屋顶,越是接近那片「藏天云」,便越有一股强悍倍增的弹力往自己弹压过来。
他的一双浓眉不由得轻皱,想不到这名女子的内力心法和这兵器能发挥到如此境界!
宗王师在半空一个翻身倒坠,背下面上同时双腿在空中连踢,正是宗氏一家独门功夫「黄河天水奔」。印性大师的少林大悲手正好扣到,一串响声连连,双方足足掌脚相对了四十记。
硬功夫,完全是内力对冲半点假不得。
另端「三才神丐」这三名老叫化子也腾空而起,三人前后化作一道弧虹似弓满张,在半空中倏忽平直落下,离地近与桌面同高之际,三人斗然又拉成一道直线前窜。
「天穹万星舞地杀!」银大先生双眉不由得一挑,颔首道:「这三个老叫化子练成了『天穹神棍』的武学秘册!」
「破铜刀」杨岩再度出手!
只见他侧身平窜右下左上,掌刀的右臂挺前,刀身合一有如推动百千大岳往前迫杀,高度与三才神丐左近。
唐大公子不由得张大了口。眼前,那场景实在难以在电光石火的瞬间来做应变!
宗王师和印性对了四十记掌脚,内力多少有点消耗。而他一口气还来不及调息返归,左右双方又各有杨岩与三才神丐的攻击。
他这一坠身,正好翻过下方的餐桌,挟抱着印真大师正正好坐到了龚天下的对面!
龚天下背后,左右正是破铜刀和三杆一竿的杀气到!
这些顶尖高手真是高手!
破铜刀几乎贴着龚天下左侧脖子划过,后发先至,比三才神丐的三棍合一竿还快了那一点。
杨岩的刀,直劈宗王师前额玄关,没半点留情!
「武林中,对敌人最大的敬意是什么?」唐凝风叹了一口气:「就是尽全力出手!」
三才神丐的三棍合一竿由龚天下的右脖旁侧窜穿,嘶嘶有声,三人联贯同气,全灌注于竿前一点。
这一点,直指宗王师喉间必杀死穴!
所有的人都屏息以待。宗王师既已落座,双腿已无可用,左臂抱住印真大师,唯一的右手最多只能挑其中一方搏命相挡。更何况,内息才刚沉潜回丹田周转,能挡住其中一处攻击已是大难之事。
唐大公子想不出自己如果是宗王师,如何可以躲过眼前必死格局;藏雪儿一双似寒夜星辰的明眸也闪过几道光彩,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印性也停下了手,一边调息全身气机,边看着眼前情景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银大先生和藏大先生则轻轻皱眉,互望了一眼,他们都明白对方心中所想:「可惜这么一个人才,今夜便要毙命于此!」
窗外,雪花更密,飞舞天地成一片皓白!
几乎停窒的声息中,有人轻轻的拿起筷子。
筷子!
龚天下的右手拿起桌面的筷子,拗手一挟,硬是将三才神丐划过他右肩上方一寸那三棍合一的墨绿竹竿竿头给挟住!
几乎同一瞬间,在三才神丐攻势稍顿,龚天下的手指一弹,竟是将其中一根筷子由竿头中心穿插而入。真个势如破竹!
那根筷子连穿那三名老叫化子联成一气的竹竿,一串巨响如爆竹。三根竹竿被龚天下用筷子从中打穿,三才神丐怒喝惊吼,像是散了的项链,咚咚咚的各自弹飞了出去。
事后,藏雅儿二小姐忍不住半逼问似的盯着龚天下问:「你跟宗王师又不熟,干嘛出手?」
龚天下停了好久,才好像不得已的回了一句:「因为我吃饭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扰!」
桌子那端,宗王师的右掌再度硬生生接住了杨岩「破铜刀」的刀锋。
血,从迸裂的虎口喷出!
宗王师接得很勉强,但是却能让杨岩的刀就这么停着,半丝半毫动不得。
半柱香内,宗王师已经接住两次破铜刀!
杨岩不得不佩服眼前的这个人。
不过,他还想再试一次!
一次真正的破命一刀!
所以,杨岩抽回了那把不太像刀的刀,叮!
宗王师的手指间多了一块碎铜,一块原本属于破铜刀身上的碎铜!
缺口一留,破命一刀!
破铜刀第二十二个缺口,为宗王师留下。
快鞭策马,马蹄滚沙似狂浪。
咱们俞欢俞少爷已经用尽吃奶的力气连赶了五天五夜的行程。
五天前,他在洛阳城里听说「破铜刀」杨岩消失了三年后,再度现身在长安大城附近。他少爷可不管救人救到一半,立刻搭身上马一路飞赶。
有意思的是,被救的那个人──那个女人也跟着翻身上马,紧跟不舍!
「喂,哥哥我救了妳啦,麻烦妳自己找一条路回家吧!」俞大公子显然觉得这名女子挺麻烦的,五天以来三不两时就这般轰人家:「哥哥我身上的银两可是只够自己用咧,别想吃咱用咱的……」
那名女子只是浅笑,也不搭他话;到了后头俞欢只好用出各种遁脱之术,怪得是人家也都跟上了路!
「这姑娘可不简单!」
俞欢忍不住啦,到了第五天遥见长安大城时,他终于叹一口气,问人家:「姑娘贵姓芳名,瞧妳武功底子不错,不过……路数有点不像中原的武学?」
边说,俞大少爷可是仔细端详了人家大姑娘一回。白皙的皮肤如玉半透,柔和的面庞曲线散发出一股……啊,是一股皇家贵族特有的气息。他回想一路上这名女子的动作,举手投足不但有大将之风,而且相当的纤细。那张清秀绝伦的脸庞夹散着一抹英气,莫非是那个武将大帅的女儿?
眼前,那名女子轻轻一笑,柔声中带有一丝刚毅,回问道:「这位大侠,你救了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嗟!谁管妳姑娘是谁来的?」
「那你又干嘛不顾生死搏命入险相救?」
俞欢叹了一口气,哼哼回道:「因为交了坏朋友,是个姓唐的小子!说什么有个特大号阴谋,要哥哥我非去救你们出来不可,不然就会有什么天下各国联手攻打中原!」
那位清秀佳人边策马跟上,到了俞欢骑侧,娇笑哼着:「但是我们那些人,你只救了本姑娘一个就跑了?!」
咱们俞大公子可没半点好气,哼哼道:「你们关在洛阳大城里不同的地方,你大姑娘知不知道洛阳城有多大?能救你一个算是很好的啦!」
眼前,长安大城已至!
小雪之夜,长安无门。
天下多少英雄赶来长安大城观看红花坠开英雄榜,所以每年的这一夜,长安城门不闭,好让天下群豪夜半时分也可以赶至参加这一盛会。
俞欢策马而入,快鞭狂奔。一路上他陆续收到消息,就在他进城门的刹那,已经看到自己人留的暗语:杨岩在藏门别院逼杀宗王师!
座下,那匹马跑得更快了。在呼啸在耳畔的轰轰风声中,只听得后头那名女子咭咭轻笑:「大侠,不想知道本姑娘的名字啦?」
俞欢头也没回,只听越来越遥远的声音,剩那一丝的飘入耳里:「我叫足利贝姬,是当今扶桑国大将军足利义持的……」
俞欢可不管她是谁,就算是天皇老子,哥哥也不回头!
§ § §
俞大少爷赶到藏门别院时,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眼前,藏家的花园不知塞进了多少人,少说也百来个!
「他奶奶的,哥哥我以为只有自己消息最灵通……」俞欢睁大了一双牛眼,叹了好长一口气:「这些人来凑个啥热闹?」
他老兄站在围墙上自言自语,同在左右可也站了不少人,能挤得上来的都算轻功一流,个个只能用脚尖站着,还要挺得住三不两时有人插花进来。
蓦底下头传来一阵惊呼,只见宗王师抱着印真大师自窗口长啸而出,后头紧跟着是「破铜刀」杨岩和少林印性大师;另侧窗牖,则见龚天下凌空跨步似的「缓缓」踱出,后面是三才神丐那三根竹竿天花坠落般的狂扫。
再侧,门扉部份则是姓唐的那小子和两位大小美人及一对江湖上人人敬重的老头子晃出来。
刹时,一庭园子的英雄好汉让了块空地出来,骚动喧闹声中,有人被踩得吱哇吱哇乱叫,气氛更热烈啦!
俞大公子双眼一瞪,见机不可失,便是凌空窜飞,半空中又耍了两下漂亮的姿势。便是,听得脚下有人赞叹有人道好,还有认出他来的带点惊呼:「噫──连『闪电刀』的传人俞欢少侠也来了?!」
咱们俞少爷心头一阵小小的得意…
第三章 武林典诰
雪花寒夜舞天地。
长安大城,逍遥别居茶楼下方,多少英雄豪杰聚集。
子时将届,小雪一夜英雄榜!
今年,是谁能领风骚,独占鳌头武状元?!华一道实在不敢相信银大先生会有这么大胆的决定。他叹了一口气,再度望向这位他十分尊敬的武林宿老。
「就是这般决定!」银步川缓声却是十分坚定:「老夫愿一肩完全承担今年武林典诰排名之责!」
华一道欲言又止,轻叹中点了点头,起身步向茶楼三楼的回廊。下方,是多少武林豪杰昂首盼望的眼神!
华一道方才现身回廊,下头立即是一片喧哗呼叫之声。
大家都知道,华一道每年子时前一刻一定会宣布武林典诰的基本原则,而后就在很准时的刹那,四匹红布结成的红彩球坠下,在半空中由典诰司职的十一名耆宿摊展天下武林百名英雄榜。
「华一道现身,表示今年榜名已经准备妥当!」有个老头朝身旁几名年轻人道:「你们几个好好见识一下这每年的武林盛会!」
「是,师父──」年轻人们恭敬的回答。
「今年情势大有不同咧!」另外一侧,有个喝酒的汉子,咕噜咕噜灌入喉管里,又打了个「呃」,这才跟他身旁朋友道:「五年来最有名的『天下三人』今年全都到了六十岁数……」
不远处也有人窃窃私语着:「天下六大赌坊都出了标,今年宣任运、布惊和司马武圣三位大侠全数届龄六十,这次英雄榜的状元、榜眼、探花可是下注的好题材!」
「怎么猜也是去年排名第四的『安心一指』安心大侠,排名第五『菩萨明王印』明慧眼和排名第六的『阎罗圣女』阎灵他们三人递补。」
「嘿嘿嘿──」喝酒的汉子大力摇头,低声道:「这个天下武林终究是咱们男人的世界……」
「阎罗圣女」阎灵能够在武林典诰名列前十已是江湖上极大的异数。据说,她还是苏小魂苏大侠的夫人钟玉双女侠所极力推荐,近几年才快速窜升。也另有传说,俞欢其实做了不少事全挂名给了阎灵,帮着她排名顶上。
男女自古不平等,不过,总是有人努力试着做!
华一道环顾下方各众英雄,朗声道:「武林典诰有四大规条,主旨是为社稷清净国泰民安。经由圣上下旨,入选的英雄以『视同进士』,于各省道县自三品巡抚提督以降,可以见官不拜,于全天下凡一切茶楼饭馆客栈所有花费皆由朝廷负责出纳。此是第一条!」
大明朝官,在三品以上者为宗人府、三公三孤、太子三师三少、内阁、六部及都察院,其余几乎皆在三品以下。这条规所定,是怕草莽英雄自有豪气,若要他们见官跪倒,恐怕多生纷争。至于食宿费用,这些豪杰既有英雄大名,也少会花费朝廷公帑。
「典诰第二条规,则是以品性事功为主,以武学成就为辅,是以排名高低与武学造诣非有必然关系!」
「依着这点,可减低不少武林纷争。」茶楼底下不少前辈对后进叮咛:「江湖中人往往自视甚高,若是自家武学给比了下去,恐怕为了面子永无宁日!」
若是以铲恶事功相看,大家总有借口自圆其说。
「至于典诰第三条,则是以奖掖武林后进为宗,凡是已满六十大寿的各位前辈,是为江湖同道所敬重,故不列名其中!」
华一道顿了顿口气,朗声又宣布了第四条:「若非事先与武林典诰众位司职申叙不欲列名,一旦名列其中则不可要求更改;此后一年,若是榜上英雄有所重大违反侠义之事,司职众人亦可撤销其名并公昭天下!」
这四条大规没有人有意见,这八九年来皆是如此。大伙儿纷纷踮起脚尖,拉长脖子想看的是那四团红花坠落!
子时!
天外雪花犹在,只是比稍早稀疏了些。
茶楼顶上,一轮弦月挂云畔,皓洁的光辉像是把云边镶了白银。
蓦底,四团红绸结成的红花球自三楼内扬空抛出!刹时底下上千名各路好汉纷纷发出惊叹之声;只见,由银步川银大先生为首,十名典诰司职的武林耆宿分列左右自逍遥别居三楼窜出。
这十一人到了半空,立时是银大先生飘身于中央,另外十人围绕成圆,只见他们伸手抓住半空中红花球团,振臂一抖!
四道红绸匹布似瀑布泄地,哗啦一下伴随下方上千人喧哗惊叹及掌声,大喇喇的迎着风、迎着雪,落入天下英雄的眼瞳里!
「哇!」
几乎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叫声:「怎么回事?!」
银大先生他们在半空中一个扭身,将四匹红绸英雄榜拉回了逍遥别居三楼的回廊杆栅,用绳索给绑定。
风,犹在;雪,小落。
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到的!
「这……不是开玩笑吧!」一人惊叫,刹时像传染似的,一大片轰轰之声,个个瞠目结舌,接不下话。
这些人里,只有几个人笑得合不拢嘴来,差点翻身倒地埋入雪中。
这几个,正是天下六大赌坊的探子!
他们笑,是因为今年赌坊下标的状元、榜眼、探花,全天下绝对没有人猜得到!
状元,竟然是双状元。
而且,还是几乎没有人听过的名字──唐凝风、龚天下!
§ § §
老实是「老字世家」这一代最有实力的强手之一。这个世家在江湖上可是鼎盛有名,足以和丐帮相较量。
试想,这个老字世家和苏小魂、苏佛儿父子历经一甲子六十年的武林恩怨,犹且可以挺立在江湖上,这种实力和人脉之深之广,真是只有丐帮可相左右。
咱们这位老实兄也混在人群中很不起眼的观看今年武林典诰排名。才三十出头年岁,微胖的身躯,略挺的肚子,加上一张圆圆的白肉脸,两道眉毛有点粗短像用毛笔沾了墨汁画上去似的挺好笑。一身极普通深褐色布衣,怎么看也不像如今已是手上掌握四千万两白银资金调度,手下差遣八百八十名老字世家好手的「老家四大掌柜」之一!
老实在人群中皱了皱眉,左右两名护法东方流星和赵出行立即对主子的反应有了察觉。
这是一种默契──生死与共的默契。
当老实的心思绪念一动,无形中散发的气机他们立刻可以感应,而且一向都可以做到最完美的处理。
「四掌柜,有何不妥?」东方流星问。
以他和老实这十年来相处,完全明白这个老字世家四掌柜绝对不是因为今年典诰中大出意表的出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双状元──唐凝风与龚天下。
因为,以老实四掌柜的武学造诣,相信纵使面对「天下三人」,宣任运、布惊、司马武圣也面无惧色!
老实能以二十二岁就登上老字世家的四大掌柜之一,这在「老家」已经是破天荒的大事。
十年来,证明老字世家近百高龄的老奶奶眼光独到!
谈起老奶奶,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她是唯一一个与苏小魂大侠在年轻时交过手,而至今犹存的老字世家人物。她不但是老字世家的家门重宝,更是武林中一言九鼎的老家掌门。
所以,江湖上常说:奶奶跺脚,老子吓倒!
老实微微闭起了双目,低声回东方流星的话:「运功逼气,九转回神。自左手大陵穴上曲泽跨少海上青灵,跳过中府、云门两大穴上穿廉泉下璇玑直达中极,再经右掌小海、阳谷、少泽,从小指排出!」
九转回神法,是老字世家独门逼毒的武学心法!
东方流星和赵出行两人二话不说,立即依照老四掌柜的口诀运气周行。须臾片刻,果然一道紫黑之气由小指少泽穴喷出!
他们这些年来很明白一件事: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个年纪比自己少上一二十岁的四掌柜服气?
因为,每每在生死凶险之际,老实不是出手相救奋不顾身,就是因缘密传不少老字世家的独门武学心法。
老实从不把他们当外人。
所以,他们也从来就十分「安心」的跟着老实!
一个不会出卖别人的人,一定会有生死至交!
「在这人群中有人下毒!?」赵出行一挑浓眉沉声问。
老实缓缓点头,低声道:「这毒性十分奇特,我们三人虽然可以逼它出来,但是眼前这些人……」
他叹了一口气,接道:「十之八九可能会受制于人!」
「受制于人?」
东方流星脸色一变,低急声回道:「此毒不是立即暴毙身亡,而是痛苦折磨?」
老实那张胖胖的白肉脸皱成了一团,半晌才回道:「恐怕,这其中有惊天动地的大阴谋!」
雪,慢慢停了。
人声依旧鼎沸。蓦底,有人「唉呀」的大叫一声:「唐凝风和龚天下正在城南的藏门别院呢!」
这一叫,三四条街道的人全听见啦,个个扯开嗓门来起哄:「那还不快去看看那两个小子长啥模样?」
「好歹老子也试试看咱这双拳头有没有比他们硬!」
「我就不信俺家传的断水十三披剑法不能打败这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
当然,也有人说:「如果这对武状元能到我们六象门坐坐,题个字什么的,以后招生教拳就帮助大了。」
「耶,也对,咱们松风茶行有他们来喝口茶,说个两句好话,南北十三省分行就发了!」
所谓个个有打算,人人争先抢。
三四条街哄哄的乱成一团,老实左右盼顾了一下,心中正多方盘算是不是要出声喝止众人,告诉他们有人暗中施放一种奇特毒物之事。
蓦底,一串娇铃笑声硬是盖过了四条街道上千哄闹的喧哗声,众人纷纷一楞住口,抬头寻声望去。
只见就在逍遥别居茶楼的顶檐,伴着那一挂皓洁弦月,一位清秀绝伦又带股神秘英气的女子飘然而立!
足利贝姬!底下上千好汉没人认得这名绝世美人,不过倒有不少人睁大了眼猛吞口水,根本忘了方才要去看新科状元。
男人看男人,当然没有看绝世美人来得吸引人!
「各位中原武林的大侠,」足利贝姬轻轻一笑,又是一叹:「各位,难道不知已经中了『兵王』的『蚀骨不化』奇毒?」
§ § §
银大先生差点跳了起来!想不到传说是真的。
银步川原先听到屋檐上有个极轻的着落声,方才对以轻功见长的吴长北道:「吴兄,此人轻功极佳,而且步法似乎不像中原武学?」
吴长北点了点头,轻捋颔下黑须,道:「是综合了东瀛扶桑伊贺、甲贺忍术的轻功。」
一旁,以谋略知名的周原卫挑眉接道:「难不成东瀛那边也对我中原的武林典诰排名有兴趣?」
兴趣可分成两种,一种是善意,一种是恶意。
他们方才说这一段落,便听得足利贝姬的话!银步川一个箭步自椅上直接飘窜至回廊,回首上扬看着这位扶桑美人,缓声沉问:「姑娘,所说可是确实!?」
足利贝姬娇哼一声,大剌剌坐在屋檐角,半个身子悬空,稳得很。她低头看了银步川上下一回,才又拉直了身子,回道:「老先生,不信的话可以下去随便找个人看看!」
银步川最担心的不是真假,最担心的是「兵王」这两个字!
这上百年来中原武林都知道,蒙古人自从被赶回去塞外以后,每十年都会有个「黑色火焰」杀阵集团到中原来。这集团每次五个人,人人都是蒙古培育出来的顶尖高手!
苏小魂大侠遇过,苏佛儿大侠也遇过。
但是有个更神秘的组织──兵王!
「兵王」是「黑色火焰」里最神秘的别支,又称为「焰底」!
银大先生担心的是,「兵王」这个组织,他用尽天下探子,而手上只有这么一点资料:「兵王」,又名「焰底」,黑色火焰中最神秘的别支。行事诡异隐晦,绝少为外界知。仅知其行动以暗杀及绑架为主,从未失手!
足利贝姬方才那一句「兵王」,难怪银大先生也为之脸色大变。
华一道早已纵身而下,一忽儿间已经把过三四名武林好汉的手脉,不由得是沉下脸色长叹一声。银步川看这场景已是明白了七八分,复又抬头朝上问道:「不知姑娘贵姓大名?可是来自扶桑?」
「嘻嘻嘻──」足利贝姬一串娇笑,应道:「老先生可就是人称银大先生啰?好耳力!本姑娘芳名足利贝姬!」
足利?银步川不禁一挑白眉,呵呵笑了两声和蔼道:「莫非是老友足利大将军的宝贝女儿?」
「噫?」足利贝姬吓了一跳:「老先生认识家父?」
「哈哈哈,何止认识,二十几年前还抱过妳呢!」银步川长笑数声后轻叹道:「令尊于去年过世,老夫俗事烦身未能前往上一柱清香表达心意,还望姑娘见谅!」(注:足利义满于公元1408年过世,得年五十一)
足利贝姬咻的窜身下到三楼回廊,客气的朝银步川抱了抱拳一揖,回道:「多谢银……伯伯关心。家父泉下有知,知道银伯伯心意定感安慰」
银步川点了点头,正待要问明一些细节。却见这位东瀛小姑娘大美人朝下方四条街道的众好汉道:「解药很简单,只需将黄精二两和生花生半斤加入清水熬煮,到了花生熟烂,喝那碗汁就可以开喉间廉泉、前胸天穴和后颈天柱三个被闭塞的穴道,再经过一番调息自然可以把毒逼出来!」
听说,那一夜长安大城里所有药铺子老板全被数百名江湖好汉从床铺拉起来。又听说,那是中华史上唯一一次有座大城整晚到处都有人跑来跑去买黄精买生花生。
史称:小雪子夜,户户开炉滚水药。
足利贝姬一大串说完了,回眸朝银大先生一串巧笑,说了句:「我干嘛跟『兵王』作对?因为他们竟然绑架了本姑娘,我非常生气!」
话声才落,又自个儿接了一句:「我怎么知道解药药方?因为『蚀骨不化』是他们蒙古鞑子跟我们采购的!」
她真是说完话了,不待银步川接口,便一个窜身往外而去,留下一句:「我要去看看中原武林新科双状元啰!」
§ § §
藏门别院,雪已停。
几株梅花树大方绽放出雪白带点粉红的花朵,偶而有点积雪从松枝间坠下,映着火把的光辉像是流星。
那股庞大似动似凝的气机,犹且不很稳定的四下旋转波动。唐大公子寻了个机会,缩身倒弓,便是窜身离座到了俞欢身旁。
「怎的,挨不住啦?」俞少爷瞅了这位「朋友」一眼。另侧,藏二小姐轻轻咭笑着,用那玉指朝唐凝风方才坐处,小声道:「哪──,你瞧瞧人家功力,坐了个把时辰,连个臀部印痕也没有……」
可不是,这已经不止是踏雪无痕而已。
「那你老兄起身干嘛?」俞欢从鼻孔哼出一口气,嘿,有两道白雾喷出。
藏二小姐看着差点忍不住爆笑出声。唐大公子也没好气瞅了这位朋友一眼,嘿哼道:「哥哥我是左思右想了一番,这才起身特别提醒你!」
「啥事?」庞不忘也凑身过来,怎么说一个人站在雪地里挺无聊的。
唐凝风瞅了这黑鲁鲁的胖子一眼,歪头问着:「这位仁兄,哥哥我跟你很熟?」
庞不忘呵呵笑了两声,又赶紧压住了口,低声回道:「人总是一回生两回熟,咱庞某也不是坏人。」
「修罗四臂拳」庞不忘在江湖上名声顶响,崆峒一派就是出了他这个黑胖子才在武林中重振声威。
唐大少爷打量了他片刻,这才道:「也好,大伙儿凑和商量──。」他顿了顿口气,接着道:「你们不觉得宗王师这会儿决定很奇怪?」
藏雅儿偏着头又弄了弄发稍,回道:「有啥奇怪?印真大师出定以后由他老人家自己解释不是最好?」
「嘿、嘿──,」唐哥哥可不相信:「如果要这样,他早就可以跟少林寺那些和尚有交代啦!」
有道理,不然何必来中间这一大段厮杀?
唐凝风翻了翻白眼,又说着──提高放大了一点点声音:「依哥哥我的见解,方才有人给咱们这位宗老兄讯息,所以他才会改变主意。」
谁?什么时候?
以在场如此多的高手,不可能没人注意。特别是方才宗王师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举一动任何一个眼神,都是大伙儿全神贯注的目标。
「以那个宗王师的身份……」
俞大少爷突然也变聪明了:「不可能他干下这件大事时,没有什么左右护法、魔教长老之类的帮手在!」
唐凝风笑了,笑得有点恶劣,接道:「你变聪明啦?!」
所以,如果真有魔教顶尖高手在的话,必然就混在这庭园里三十来人之中。
庞不忘搔了搔头,呼的吐出一口气道:「那又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喔──,你老兄还真饱读诗书,会用成语咧──。」唐大公子没好气的瞄了他一眼,哼道:「如果真来个顶尖好手,那些围攻宗王师的家伙,最少有一半背门是死门!」
任何人面对宗王师一定是全力相搏。
宗王师只要牵制住对方,另一个顶尖高手一定有机会可以加以狙杀!
「如果来了两三个以上……」藏二小姐打了个寒颤,勉强露出笑容:「那岂不是……有可能一下子就倒下一半?」
一整座花园刹那死寂,连呼吸声都停止。
他们的谈话,没有人没听到。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表示魔教或者宗王师在方才是手下留情。否则,这一庭园雪色早已染红?
§ § §
柳破烟无论到哪里都一定会坐一台特别大的轿子。
这轿子很华丽,而且实在很大。绝对够两三个人坐进去还绰绰有余。
更奇特的是,轿子从来不停门口,而是直接扛进柳破烟的房间里。破烟山庄每一个人都知道规矩,放下轿子后所有的人便要立刻退出,紧闭门扉。
所以,没有人知道轿子里有什么,甚至没半个人敢问轿夫,这轿子有多重,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
柳破烟莫名其妙的败在龚天下无声无息的一招,但是他并没有愤怒。
因为,下一战他很可能就打败龚天下!
轿子里是有个人,一个世上根本没有人知道柳破烟还有个畸型的亲胞弟,柳破天!
柳破天的头特别大,头顶只剩下一些稀疏的毛发;四肢完全萎缩,只有右手拇指、食指两根指头可以动。干瘦的身体,似乎连气也喘不过来。
不过,他那双眼睛却是光耀逼人,深邃幽远中像是可以洞察天地人间一切事。
破烟山庄之所以这么快名列江湖八大名庄之一,柳破烟的武学造诣之所以突破层层障碍屡出创新,最大秘密就是他背后有一颗绝顶的脑袋──柳破天!
兔子受过伤会更胆小,豹子受过伤却更凶猛。
柳破天就是他胞兄的豹子胆!
「原来如此!」
柳破天闭着眼听完他胞兄所有的叙述:柳挽云打赌时如何输手,嵩阳四剑如何落败,柳破烟如何一指倒闭。然后,慢慢睁开了眼看着柳破烟的手指。
食指,像是被人用铁丝缠过,藏云破烟指所灌注的真气全部被闭塞倒冲。当时,柳破烟就是心脉顿停,一股真气提升不起而坠地!
「好深邃的武学功法!」
柳破天沉吟了片刻,才用嘶哑又有些尖锐的声音道:「头发!」
「头发?」柳破烟错愕呆愣了须臾,这才讶声沉哼:「破天,你是说龚天下的兵器是头发?」
柳破天淡淡一笑,将他座下特制的木轮椅用仅余可用的两指推向前方,到了桌边轻举一杯茶仰首喝了,这才回话:「大哥──,唐凝风的兵器也是头发!」
柳破烟立刻明白了。
龚天下是用他自己后脑的头发封住了自己的藏云破烟指,而唐凝风则是用嵩阳四剑的头发封住他们手臂天井穴而击掉他们的剑!
天下之中,竟然有此为兵器?
「云儿呢?他猜拳……」
「内力的问题!」柳破天又轻饮一口茶,看着袅袅炉水升烟,淡淡道:「唐凝风出『布』的时候,五指气机无声无息的打在云儿少泽、冲关、商阳、三里、支沟五处穴道。」
这五个穴位一打,是人都会握紧拳头。
也就是说,赌猜拳唐凝风一定出「布」,而且一定有办法让对方出「石头」!
「大哥──云儿输了『离地神龟』你要服气。」
柳破天轻轻叹一口气,眼彩中闪过一丝悲伤:「唐凝风不是赌运气,也不是用邪法,他是用光明正大的内力修为以这种方式较量而已!」
如果对手的内力够深厚,有可能能在刹那顶一顶。
如果对手已练成了移经换穴,那唐凝风也无法得手!
也就是说,唐凝风这小子一眼便完全摸透了柳挽云的武学造诣,是有绝对的把握可以赢才赌这一手。
「但是,破天──,如果没有神龟的『护脉缩骨爪』来护住你的心脉……」柳破烟眼眶有些泛红,「恐怕你的身子挨不过五个月…… 。」他悻悻然的一咬牙:「怪只怪云儿拿离地龟和姓唐的做赌注!」
「生死有命,云儿也是为了我的身体康复才冒这个险!」
柳破天惨然一笑,随即昂首看着柳破烟,刹那恢复意气风发,以嘶哑高亢的声音道:「大哥,我们来寻找出破解之法,愚弟不信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不可破!」
天下没有不可破的武学!
这是柳破天生存下去的信念。
而能够帮助他完成这信念的,只有最疼他的胞兄!
§ § §
足利贝姬虽然对长安大城完全不熟,不过她绝对有办法在三更半夜把人从床铺挖起来问话。
所以她赶到藏门别院的时候,只比老实他们三个和银大先生慢一步而已。
整个长安城那些武林人士都在找黄精和生花生,这时小命要紧,谁有空来淌这场戏?
有,还有一二十个高手,趁着毒性未入用本家内力心法逼出来的人,也纷纷来凑热闹。不过,没有人跃入庭园之中,个个立身在围墙上头往下瞧。
能来的,都是一流的高手,呆子也看得出来下方那些人的气机洪流交错盘绕,一个不小心下去就挂了!
足利贝姬吃吃娇笑,飘身跃过底下那团气机,只觉脚下浩瀚刚猛的真气既强悍又似无底,差点被吸卷…
第四章 兵王
俞欢的刀非常快,快到足以在宗王师前额三寸挡住杨岩的破铜刀锋。
但是,破铜刀所凝聚而下那股沛然莫之能御的气势,硬是推着俞欢的刀刃往下压,一寸、又一寸!
宗王师依旧闭目禅定般不动分毫,额际发稍被刀锋罡气乱舞,几丝断发早已被杨岩的真气扫飞。俞大少爷只觉得自己掌握的刀柄,似有千山万岳沉重压力,掌背上青筋暴突,牙根差点都要咬碎。
「要不是哥哥我为了求快,内力无法完全贯注──,」俞大公子感觉到背脊肌肉紧绷的快抽筋啦,肚子里骂声不绝:「早就让你杨小子半分也动不得。」
眼前,却是阻遏不住的看着杨岩那柄破铜刀,便是要贴到宗王师前额。
更令我们俞大公子生气的是,这位老兄竟然半点出手抵挡的意思都没有!他奶奶的,哥哥我救不了你啦!俞欢肚里大骂三百回合,蓦底五指上的压力一轻。耶?
俞欢将本来用尽全力而闭起的眼皮子打开,瞧见的是印真大师轻柔柔的用少林「禅门抬叶手」捏住了杨岩那柄破铜刀的刀背。
「阿弥陀佛──,」印真大师双眉微抬,缓缓柔声朝着杨岩道:「杨施主──,宗施主方才以全身真气帮助老衲通关过穴,以便早一日出定还魂。现在,恐怕无力做任何抵御!」
杨岩愣了一下,自己可半点也没想过宗王师会是毫无招架之力。否则,压根儿不会砍下这一刀。
这个宗王师竟然可以舍身为义!他心底不禁多了一丝佩服。便是抽回了刀,朝印真大师一揖作礼:「幸亏大师提点,以免晚辈错手遗憾。」
他会遗憾的是,如果这么不小心杀了宗王师,这种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好对手,何日再可寻?
耳畔,是俞欢公子的声音:「杨岩,好刀法。」
杨岩挑眉,仍旧音声如石:「俞欢,好快刀!」
他们四目交接,凝在雪花过处。
似乎,彼此听到了对方心中所说的话。
「我一直想找你!」这是俞欢眼瞳里表达的意思。
「你想比刀?」杨岩方型的脸庞没有半点表情,却很明确的传达了这一句。
「没错!」俞欢坚定的眼神回答了一切。
「好!」杨岩突然开口,纵使是淡淡的声音,也如一颗颗石头迸出:「你绝对有资格。」
俞欢笑了,伸了伸懒腰;他知道昨夜已经过得太长,现在无论对谁都不是最巅峰的状态。他相信,彼此只要认证了对方,一定会有一个最好的时机──出刀!
他放松了心情,这才注意到旁侧的情况。
俞快刀简直不敢相信,龚天下竟然就这样立身在雪地中,任由三才神丐那三根墨绿竹竿打在双肩双腿!
那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天丐」罗坐龙和「人丐」陈怀仁两根竹竿顶着龚天下左右肩井大穴,倒身在半空中,看起来反而像杂耍表演特技。底部,「地丐」萧独徊一棍打在右腿悬钟穴,自己双足深深陷入雪地之中。
三个叫化子脸色一阵扭曲,六只眼珠子瞪得老大。他们惊恐,并不是龚天下回手,而是龚天下没有回手!
这个年轻人竟然就这般默默硬捱了三记。
在侠义道德上,他们三个犯了很严重的错误。
以多凌寡,下手杀机;甚至,在对方没有回手的征兆,自己仍未罢手。若问武林公义,他们行为和一般卑鄙小贼有何不同?
再说,龚天下怎么看也罪不至死。
好长一段时间的静止,龚天下这才大步迈开向前。
雪地中,仍然没有留下任何足印。
三才神丐在羞责中纷纷跌坐在雪堆里,大力喘着气。龚天下到底有没有因为方才那手「天地同人杀」而受伤?他们完全不知道。不过,打从内心的寒颤,却慢慢涌起一丝敬意──对龚天下、对银大先生的敬意!
银步川竟然让龚天下成为今年典诰武状元,天下多少人的疑惑,他们三人如今却从心底肯定。
「龚天下虽然高傲冷漠不近人情,」罗坐龙低声喘气:「但绝对是个有慈悲心肠的汉子。」
「因为──,他不想杀生!」陈怀仁接口,由衷的感激。
「如果方才他不捱下这一记,吸收我们棍上的内力,」萧独徊脸色有些惨然,一口气几乎接不上来:「『天地同人杀』的反震之力,只怕我们三人非死也残!」
夺命的招式,往往也会伤害自己。
他们看着龚天下的背影,在纷飞的雪花中飘飞过墙。隐然间,夹杂在敬意里竟有一丝的悲痛。
那背影,彷如受伤的狮子,孤独的在雪地中寻找一处安静疗伤的地方。
罗坐龙真不敢相信自己还会流泪。
透明的泪珠,划过寒雪中的脸庞,特别的热。
雪,依旧不管人间爱恨情仇,轻轻布满天地。
皇甫追日的剑,晶莹剔透到有如金刚钻石,华丽光彩中又混合了无坚不摧的力道。
他已经使用了十八剑,却只有一招。
同样的招式,在不同的角度使出,像是可以无穷尽的变化。这招是武当「坎水映月」,剑势忽上忽下,看似简易不繁;但是皇甫追日却可以将它挥洒至不可思议的境界。
唐凝风公子真是越来越吃惊。
那绵绵密密的剑气,在皇甫老小子每一次舞剑挥动之下,一步又一步像是收线的鱼网。在经过绝对精密的计算,皇甫追日将武当借力使力移星换斗发挥到极致!
「这老小子内力之沉厚,剑术参悟之精辟,就算武当掌门天胜道长也有所不及!」唐凝风心底在叹气,对方几乎是完美的剑法,让他无机可乘。
眼角,咱们唐公子瞄到侧方俞欢和杨岩似乎已双双收兵,也瞄见龚天下飘身翻墙而去。
他叹了一口气,就在皇甫追日在第十九次连绵使用「坎水映月」之际,正想出手。蓦底,这老小子飘身后退,收剑回匣!
干嘛?突然不玩了?!
皇甫追日仍旧是那付淡然悠闲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方才曾经那么努力、那么用力。
「今日且就如此──。」
皇甫追日脸上带着一抹神秘的笑意,施施然一回身而走。忽儿时间,带着武当「太极八剑阵」那八名道士,便是消失在微风轻雪的一片迷蒙中。
「开玩笑吧?」唐大公子看看左右那些朋友,简直不敢置信!
§ § §
长安华严寺,数百年来多少高僧大德在此参禅礼佛?!明慧眼盘坐在大雄宝殿右侧,是佛教史上著名的大慈大悲观音殿。据说,当年唐三藏自天竺取经归返中原,除了在白马寺翻译经文以外,华严寺亦是当时世界各国人文荟萃之地,三藏十二部经有不少是从这里翻译出去的。
他轻轻叹一口气,在闭目调心中,俄然脑海浮起当年自己的皈依师所法授的一段华严十地品经文。
「菩萨尔时,作如是念:我以一句,佛所说法,净菩萨行故,假使三千大千世界,大火满中,尚欲从于梵天之上,投身而下,亲自受取。况小火坑,而不能入?然我今者,为求佛法,应受一切地狱众苦;何况人中,诸小苦恼!」
明慧眼念及至此,不禁昂首开眼,仰天轻轻一声长叹。落目处,正好瞧得观音座像后方右侧壁上,便正是宋朝书法大家苏东坡题了同一段经文,被寺方特别以黑檀木给框架着。
这一剎那因缘所感,明慧眼心情大为激动,念想我佛慈悲,菩萨无我,所谓世间名利不过是青痾之物。他又缓缓闭上眼,正是一身气息返归清净,蓦底身后有人缓步而入。
在这一片灵台清明之中,明慧眼只觉来人移身跨步像似循乎天地大道。行于该行,止于该止。
说到心性或是武学造诣,此人极可能在自己之上。
明慧眼在依稀中,又感受到这人似乎受了内创。
而且,似乎不轻!
明慧眼几乎就要忍不住睁开双眼,想看看一个武学造诣如此深邃的人,是谁、是用什么方法可以击伤他?
他忍住,因为来的人没有半点杀气敌意。也许,人家和自己一样,想让内心澄净,坐居在这华严寺的一角,返内观照得一番解脱。
如果认为来人是个修行人,无论僧俗,又何必干扰人家?!
§ § §
唐凝风看着宗王师盘着腿,像老僧入定般一整个身子被「抬」进藏家的大厅。
「这会儿可好,搬了这么大个人进来,不知道下一步怎么走?」唐大公子叹气:「天下武林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这老小子项上人首。」
银大先生和藏大先生双互视一眼,旋即银步川蔼声笑道:「看来,可能要烦扰唐状元护送这位宗公子回去……。」
「啥?」
唐大少爷一双白眼翻起,简直难以相信:「这老小子关哥哥我什么事?还有,您老人家干啥把我挑上武林典诰?」
不但上了典诰,而且还是天下第一武状元。
「状元哥哥──,」藏雅儿娇笑,如银铃在风中飘动:「你不是想要『翻天鸟』?送了人家少主回去,正好可以当做一份礼要回来。」
印真大师此刻也双掌合十,缓声道:「阿弥陀佛──,施主若能和老衲一同前往正明教,真是功德无量!」
自从前皇惠帝自裁(公元1402年),宗无畏浪迹江湖创立门户,便取名为「正明教」,以彰显本来正统之意。当今皇上永乐帝深为忌讳敌视,昭告天下官府,贴出黄榜称之为「魔教」。
「嘿、嘿、嘿──,」唐大公子干笑了两声,回道:「原来老和尚也要去?不知道理何在?」
他这口气问,当然是想知道前因后果。话才出口,斗然发觉好像被银步川和藏别悟这两只老狐狸设计啦!
在场的每个人也都想知道,宗王师全力开通印真大师中脉生死关的目的在哪?原本带着这和尚想去哪?后者,应该是魔教的总本堂吧?!
印真大师沉吟须臾,轻叹一声合十道:「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宗施主与老衲昨日在净临别苑有过一番谈话……。」老和尚顿了顿口气,接道:「据宗施主相告,在半个月以前,有三个蒙古人前往正明教总坛,所谈内容似乎是想和宗无畏老施主连手推翻……当今皇上!」
在场每个人都挑起了眉头,心中浮现两个字──兵王!
印真大师看了看被放置在大厅卧椅上的宗王师一眼,轻轻叹道:「宗老施主虽然与当今圣上有相当大的恩怨,但是连手外族侵我中原,那是万万不肯。」
于是双方交战,宗无畏以一敌三,虽然创伤了对方,自己也身中奇异内力,显然伤势颇重。否则,以宗无畏本身成就或是宗王师的造诣,不可能解不开。
老和尚瘦小的身子在大厅中踱了两步,趋前看了看宗王师紧闭双目的脸庞。灰白的脸色,有些汗水微微渗出,如刀锋般眉尾,甚至已凝结成为汗珠。头顶,还有袅袅淡烟升起,显然是在通关过穴的紧要时刻。
「老衲当年修习达摩易筋经,因为一时求快,以致腧穴一脉闭塞!」
印真大师感叹昂首,半闭目中缓声道:「其间福祸,很难断定……。老衲因为如此,才得以在这二十年放下武学一路,专注于佛法专研,尽心普渡有情──。」
少林印真大师在大明一朝以兴法度苦为史上称道,二十年间涉足大江南北 凡两百三十余间寺庙道场阐扬佛学,力行菩萨大道拯救病疾众生。
后世誉之为「印我佛心,真如慈悲」。
藏别悟沉吟须臾,出声道:「看来宗教主奇经八脉都受了极大内创,最有可能治愈的功法就是少林寺的达摩易筋经!」
唐大公子瞅了印真老和尚一眼,嘿嘿道:「大师──,这么说来是这位宗老兄先帮你老人家开通了腧穴大脉,然后再藉由和尚的达摩易筋经救他爹啰?」
印真大师双掌合十一点头,感叹道:「阿弥陀佛,宗施主为了救老衲已是相当耗损内力,又经昨夜一战本来就得数日调息。但是,今晨为了贫僧早点通关返神以避免一场重大血劫,几乎已是真气耗尽。」
藏大小姐这时已观察一番宗王师气息,转身柔语道:「宗少教主目前耗损内力情形来看,可能要半个月调养。」
想想那片气海奔腾之力,宗王师成为风暴焦点当然是承受最大压力。何况,他还得同时保护入禅定中的印真大师。
设非,当时龚天下暗中助力分担,恐怕早已撑受不住!这点,印真大师也提了出来:「不知那位施主人在何方?贫僧应当深重道谢。」
「喔──,他去了对面华严寺!」
开口的竟然是足利贝姬,她瞧了瞧众人讶异的眼光,嫣然一笑彷如春雪骄阳,一片灿烂:「我们扶桑伊贺谷的忍术,有一门专司追踪,没问题的。」
俞欢大侠现在可明白了,自个儿喃喃道:「难怪哥哥我怎么也甩不掉这个婆娘!」
足利贝姬接着爽朗的笑了起来,十分有兴趣的朝向唐大公子道:「唐状元,你打算何时启程?」
唐凝风挑了挑眉,瞧着人家大美人那张清秀绝伦的面庞,小心的问:「妳……管这档事干嘛?不会……也要跟着去吧?」
「还有我们──。」
藏雅儿像是要去郊游踏青,手舞足蹈快乐娇笑着:「唐哥哥你就当领队吧,我等也好去见识见识魔……正明教总坛!」
魔教在武林中名气太响,也太神秘。为了避免官府围剿,江湖中一直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总本堂设在何处。
唐大公子叹了一口气:「妳是说『我们』?」
「那当然是还有哥哥我!」俞欢举手,嘿道:「如果少了在下,那还有啥乐趣?」
「小女子也愿陪公子同往……。」藏雪儿的声音,令人很难拒绝。
「我……,」庞不忘扭捏着那个胖身子,四五十岁的人了,还会有点脸红:「庞某是不是……也可以?」
「你还在?」唐凝风叹了一口气:「这么多人,为什么一开口就要哥哥我『护送』?」
「因为你是武状元!」
银大先生笑了,笑的有点滑头:「责任当然在阁下!」
唐状元本来还想追问:「你干嘛选哥哥我当状元?」后来想想,以后在江湖上可以吃住免费,算啦!
§ § §
十方客栈在长安大城里并不怎么有名。
老实和东方流星、赵出行就住在这普通客栈的普通厢房里。
「依四掌柜的看法,那对武状元如何?」赵出行粗粗壮状的身子,几些胡髭在两颊,眼珠子牛般大,嗓门也不小。
老实缓缓沏着茶,是挺普通的普洱,一抹水烟中带着茶香弥漫在室内。直至,将茶泡好斟到了闻香杯须臾,又将茶水倒到饮杯。
「好手!」
老实拿起闻香杯在鼻息前缓沉沉的吸入,半晌后才道:「可以喝了。」
东方流星和赵出行双双也这般做了一回,耳里听着老四掌柜轻笑一声:「银步川这回挑得人选不错。」
「不过,江湖上可能有很多人不服!」东方护法皱了皱眉。因为,他就是其中一个;但是四掌柜的判断又从来没错过。这么看来,是自己的眼力深度不够?!
「那不是挺好?」
老实笑了,笑得有点不老实:「我们老字世家以药材、兵器、绸布、市集、建造、运输为六大宗生意……。」
赵出行和东方流星眼睛亮了,双双笑道:「这么说,四掌柜负责的药材,将可大发利市?」
刀光剑影,就一定有人会受伤。
他们都知道,唐凝风露脸,加上旁边那个俞欢;他们两个惹得人可真多。据说自从七年前五台山妙吉祥寺后山那件武林悬案后,「东海霸帝」庞动战率领手下十二堂一百四十四个分舵,几乎掀翻了武林在追查唐小子,七年来没有停止过。
「因为,庞动战的胞弟庞仇心,在当年宁死也不愿落发为僧,被唐凝风废去了武功!」
从此,江湖上再也没有庞仇心的下落。生死不明!
以庞霸帝在东海的势力和地位,无论如何,这笔账也要找人算一算。
俞欢呢?
「大漠地王那一战,伤了大漠九鹰中的六个,其中有三个后来不治死亡!」东方流星笑了:「『大漠龙王』贺难这两年最少派了上千人到中原来找俞欢!」
大漠一战,江湖上人人传言,「大漠地王」因为被俞欢那把快刀一搅,三存三伤三死,整个帮会内势力不得不重整。传言是,「大漠龙王」贺难将九鹰堂口重新分配,由那三个未死未伤的部堂,接收了后来重伤而亡的三鹰势力地盘。自此,贺难的势力在左近的两年无力再加以扩充,原本传闻「大漠地王」想要翻过天山进入天竺的计划也为之大阻。
「如今唐凝风排名武林典诰第一,俞欢排名第八!」
老实已经看得挺透彻:「官府方面在某些情况下,不得不维护他们的安全!」
因为他们有皇上亲诏「视同进士」的身份。再加上朝廷原本就对东海的庞动战和塞外「大漠地王」十分介意,早想有铲除之意。
如今,趁这个势,岂不是除掉这两根背上芒刺的好机会?!
赵出行那双粗糙的手掌一拍,呵得大笑道:「到时李家独创的『续经接骨膏』和『止血还魂粉』便大有用处了!」
「所以我们下一步就是要到京城找军部的一品大官?」东方流星一双星目闪动:「会跟我们抢这笔生意的,武林上最少还有三个世家……。」
老实四掌柜挺满意这两名手下的反应,带着微笑用他胖嘟嘟的手掌拿起茶杯,将潽洱茶倒到了喉咙里。半晌,才像经过细腻的思考后喃喃道:「自古以来,很多人以为成就武林霸业是单靠武功一事。嘿嘿──,却没想过能够流传百年以上永固基业的世家、门派,几乎全靠得是有雄厚的财力!」
如果没有雄厚的财力财源,如何能支撑几千人的组织运作?就算是堂堂的嵩山少林寺,也得靠信众的布施和法会、超渡这些佛事才能维持下去。
「四掌柜对于皇甫追日在今晨连使十八回『坎水映月』……。」东方流星话说到一半,停住。
因为他发现踱步在窗牖的老实,正轻轻皱眉看着下方街道。东方流星趋向前,从余缝中往下看,正好瞧见三才神丐那三个老叫化子的背影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东方流星循着老四掌柜的眼光,往三才神丐的背后另一侧望去。
有个穿黑布衣,手执白纸扇,头顶系着一条黑纶巾的中年人。约莫五十岁,缓缓在市街中踱步,不徐不缓。那气势十分悠闲,国字脸的下颔些许黑须,凤眼星目浓眉如刀,双眼间宽广,鼻骨长挺人中深落。瞧此人气度,雍容博大,若是为官必然是将帅三公之格!
东方流星眼曈内精光一闪,低声道:「四掌柜介意此人?是否要属下跟随他探一探底细?」
老实轻轻叹了一口气,回道:「来不及了,他已经发觉我们在注视他!」东方流星背脊一寒,当真那名中年人抬眉望眼,朝自己这方向淡淡一笑。
笑意中有嘲讽,有不在乎。
还有,君临天下的气势!
老实的脸色也变了,白圆圆的面孔竟渗出一丝冷汗:「如果这个人是──『兵王』,那真是一个十分棘手的对手!」
§ § §
明慧眼已经在华严寺观音殿坐了一天一夜。他感觉得出来,盘坐在自己右侧靠墙的那个人,内创在经过这番调息后已经是好得多。对方深沉微细的呼吸,安详寂静的禅定功夫,在在显示是个顶尖高手。
没来由的,明慧眼竟然会为对方高兴起来。
他自己都有点讶异,以往数年间在中原武林中所争执的名位、成就、武学,竟然是从心底淡化了许多。
难道是昨夜,这华严寺老住持颂课的一段经文,令自己更接近大道而逐渐脱离红尘喧哗?
「尔时,世尊告诸比丘:若于所取法,随生味着,顾念心缚,其心驱驰,追逐名色。名色缘六入处,六入处缘触,触缘受,受缘爱,爱缘取,取缘有,有缘生,生缘老病死、忧悲恼苦,如是如是纯大苦聚集。若于所取法,随顺无常观,住生灭观、无欲观、灭观、厌观,必不顾念无所缚着,识则不驱驰追逐名色,则名色灭。」 ──杂阿含经
明慧眼回忆这段经文,心中感慨万千之际,蓦底一股骚动的气机,带着强烈不安和死亡,闯进了观音殿!明慧眼双眉一皱,悠忽起身返转,对着入殿处睁眼。
三才神丐!
他们三人都露出惊恐的神情,脚下踉跄有如是被人推进来般,一身血迹染红了清净地,睁大的眼曈,三个人六只手在空中舞动乱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痛苦声。
明慧眼一双瞳孔内缩,这是被人以极深厚内力,用非常细微的手法震断全身经脉。
是谁,武学造诣如此之高,竟可将三才神丐他们三人同时碎裂全身百脉?!明慧眼看着这三名老乞儿倒下去,心中忍不住一丝悲伤。这时,他才注意到一天一夜坐在墙角的那人。
龚天下!
难道是昨日之战,龚天下伤了他们?而龚天下的内创是由这三名叫化子留下的?
明慧眼突然觉得自己比以前冷静,在十分稳定的心情中,灵台智慧也逐渐浮现出来。
这三个叫化子是在半个时辰内遭人家下毒手。因为,以如此沉厚的内力打击,不可能撑得了一天一夜不死。
所以,是有人故意将三才神丐三人重创,而且几乎是在临死前才将他们「送」到这里来。
明慧眼双眸精光一闪,思惟着:无论是谁这样做,一定有特别目的。不是针对自己,就是针对龚天下。如果以昨日对峙情势来看,很可能是针对龚天下所设的陷阱。
他才想到这里,龚天下忽的起身,也不见他做任何姿势,悠然间已经到了三才神丐这三个老叫化子身旁。紧接着是,明慧眼不得不承认这是武林中前所未见的奇观!
龚天下双手如飞,迅速从他们三人头顶各抓下一把头发,几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纷纷将那些头发用如针炙纷纷打入那三名叫化子体内。
片刻之后,「天丐」罗坐龙当先大叫一声,口里吐出一浓黑血,直趴在地上开始大力喘气。
能喘气,表示捡回了一条命!
紧接着…
第五章 龙征大地
渭水的风,带着新春之前的寒冷。
唐凝风实在难以相信这四天四夜会这么平静无事。
自从出了长安大城,沿渭水一路行航,经过渭南城、华州城进入河南府到了灵宝县境,甚至已经可以在舟舫上遥望魔教总坛所在的夸父山!
「这趟差事好像有点怪怪的?」
唐大公子瞅眼身旁,那个冬天故意穿着短袄,两臂鼓着肌肉抱刀在胸前,作一付威武状的俞少爷,道:「想追杀你的大漠地王没动手;想找哥哥我算账的东海霸帝也不见;甚至要宗王师人头的各路人马也没出现……。」
他叹了一口气:「难道是我们行踪太隐密?」
这当然是不可能。他们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当今天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他们的背部在看。
「最有可能的是他们在等!」
藏雪儿从船舱下层缓步上来,声音在渭河上飘荡,把满江的冷意暖和了不少:「江湖上人人都想知道魔教总坛真正所在的地点。」
「取宗无畏人首,赏金一百万两白银!」这是黄榜上非常吸引人的一段话。人人流传的结果,连市井小儿在嬉戏的时候也会唱:无畏人头,一百万两;刀快手快,拿到有赏。
唐大公子叹了一口气,世事弄人福祸难料,说不定眼前脚下这艘魔教教主专用的「正明大舫」,自己几人坐在上头,以后也会被人举报为叛国逆贼?!
这艘船舫极好,不但宽大深广,而且上下三层足可以容纳百人以上;特别的是所用材质,据说是来自海外仙岛,秦时称为大冤(注.今日台湾古称)所产的桧木,不但承载力够,而且浮力又足,纵使满载也不易搁浅。
当年郑和下南洋回来后,向朝廷大力推荐这等木材,东方扶桑国战舰,亦多有采用,以致海上作战无往不利。
想来,宗无畏当年在朝中必知此事!
唐凝风朝移身到旁侧的藏大小姐看了一眼,只见如同天仙般的脸庞有一丝沉思的神秘气息。
「宗王师的情况如何?」唐大公子迎着风,问道。
「最少还需要四天才能复元。」藏雪儿轻幽幽叹了一口气:「不过宗老教主如果两天内不能由印真大师用少林达摩易筋经救治,恐怕……。」
唐凝风点了点头,看看船尾那端,龚天下正盘腿坐着。一旁,那只「维摩」大犬也趴着陪伴,间或有些河上打网捕鱼的小舟经过,总有人惊呼:「好大的狗儿──。」
右舷方位,则是庞不忘那尊肥胖的身躯和几名魔教徒众在聊天,偶而呵呵大笑两声。至于左舷位置,则有藏雅儿和足利贝姬两位美人悠闲似的在品茗。船首,则是自己、俞欢和刚刚由舱底上来的藏大小姐。
这些看起来还算自然的情景,其实是经过细密安排后的防卫布阵。
敌人无论从那个方向攻击,一定都有人可以反击!
「唉!已经过了四天啦!」
俞欢少爷这时才好像清醒过来,接着唐凝风稍前的话,喃喃自语:「哥哥我日夜这般站着吹风,都快干了!」
眼前,已是可见灵宝县的港坞。
「不要抱怨──。」足利贝姬大美人在那头娇笑,应声过来:「待会儿要上岸,才是最危险!」
他们必须从灵宝县上岸,然后快骑赶到夸父山。
也就是说,宗王师必须被抬出来。
大船一旦进入港坞便没有转圜余地,这时也正是敌人最好攻击的时机。
「不论任何人,如果是在这时对我们下手……。」唐大公子深吸了一口气,嘿声道:「那表示他们已经知道正明教总坛所在位置!」
所以,有些人没有动手,是因为想跟随到魔教总坛。
而另外有些人之所以没出手,则是在等待最好的机会!
眼下,「正明大舫」正缓缓驰入港湾。唐凝风四下盼顾,看这港坞竟然有不少的舟船,不由得皱眉出声:「船老大──,这儿不是贵教的势力范围嘛?怎么有这么多船在这儿?」
这负责「正明大舫」掌舵的是一名黑粗汉子,人人称他为常老大,只听他扯着嗓门回道:「唐公子放心,这些是咱正明教自己的船!」
原本「正明大舫」趁着日暮进港,魔教方面早该将港口清理出一片空位。眼前这大小舟舫数数有个五、六十艘,如果是隶属魔教,怎么不见插上旗帜,也不见有人招呼?!
唐大公子正深觉不对,再度抬头朝掌舵的常老大望去,却是见得那老小子的背影由船舫上跃入水中。这该当有事啦!唐凝风扯开嗓子,吆喝一声:「各位兄弟姐妹,大家小心……。」
话儿未停,船舱底下忽然两声轰然巨响,立即是一番强烈震动,耳里听着几名魔教教徒叫吼:「水底下有人放*炸船!」「常老大人呢?他奶奶的,不见踪影……。」急乱中也有人喝叫:「快点靠岸,对方是从水路进攻!」
唐少爷的双眉高高挑了起来,嘿嘿道:「能在水底放*炸船,只有﹃东海霸帝﹄庞动战独门的『翻江火龙』!」
庞动战能够称霸沿海,自东海往北直达山东府道外的渤海,绝对不是一名武夫而已。就以他独创水下*「翻江火龙」,是由猪肠拉扯成张,然后缝制成圆包模样再放置*入内,待要用时将肠包吹气涨满好让火线不致熄灭。
单是这一手,连官府水师也不敢撄其锋!
唐凝风四下一瞧,这艘「正明大舫」四周已然聚拢了三、四十艘小舟,舟上人马个个已经刀离鞘剑出匣,摆明了这番厮杀不得善了。
正看顾间,那岸上忽底激射上百支引了火的快箭,朝这「正明大舫」奔落,剎时火光冲天惨叫不绝。
「庞动战是海战高手。」藏雪儿扶住从船舱被抬上来的宗王师,声音仍旧十分稳定:「这艘大舫已经不能驶动,先抢小舟!」
「好!」俞欢应得快,刀更快。只见一个窜身便往船下奔去,随便看准一舟就是挥刀。
那舟上三人也不抵挡,各自倒翻落入水中。俞欢这才落身在小舟上站定,底下舟板便有三把刀插上来,显然对方打算以水战来决斗。
那唐凝风看这光景,立即脱下长袍衣褂,朗声道:「姑娘,请和印真大师挟着宗王师跟我来!」
便见咱们唐大公子坠身下河,以衣袍打水沾湿,一个反弹向上舞动起来。
那衣袍浸了水,被唐状元这一挥洒,水珠便如千箭激射,硬是将岸边一波又一波的火箭击落。唐凝风在前头开路,藏雪儿和印真大师左右挟着宗王师跟随,但是大舫离岸边还有段距离,加上对方来箭太多造成前进的阻力,眼看这一伙人便要落水。
蓦底,有一道人影抢先窜入水中。
不,还有一只黄珀大犬也跟着跃下。唐大公子正想开骂,这生死关头之际龚天下和维摩大犬真不够朋友,竟然自己开溜,半点道义也没有。
他没开口,因为人已往下落,怕张嘴会吃一肚子水。
人,是坠落,竟没有沉入水中?!
唐大公子可不相信自己已经练到了「入水不沉」的境界。他老兄低头一看,不禁吓了一跳。原来,在两脚底下竟有成千上百的鱼儿浮出水面让自己踩着。
他这一生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鱼同时「挤」在自己身边,差点连眼珠子都掉出来。
神!真神!唐凝风看着翻身上水面,站在自己面前的龚天下,真想一把抱住他。喔,还有那只跟着上来的大狗。
「嘻嘻嘻,真好玩──。」
足利贝姬和藏雅儿两位大美人也落身在鱼群上,朝雪儿美人笑道:「龚哥哥真厉害,连鱼儿也说得通话……。」
那厢龚天下仍旧没半点表情,只是低头看脚下鱼群,间或口里发出奇异的声音。便觉得是众人脚下一动,那大片鱼群迅速托着众人往岸上靠。
「真是不可思议!」庞不忘那胖硕的身子边晃边叫道:「这档子事,老子一辈子也没想过。」
鱼群的速度很快,忽儿间已近岸边,只见码头上最少站了有两三百人正等着。唐凝风不禁皱眉道:「魔教的人呢?难道那边也出事了?」
宗王师听得这话,勉强睁开了双眼,沉着声道:「本教内部一定有叛徒!我们要从秘道进总坛,在我身上有张图……。」
说完,又像昏厥了过去。唐凝风眼前也顾不及夸父山上出了什么事,一把抱住宗王师便是往岸上窜身。立即,那岸上数百人手上的刀剑斧戟全部迎了过来。
§ § §
庞动战就坐在岸畔西侧小山丘上,那儿有座凉亭,凉亭有个不错的名字──「水天色」。
凉亭的石桌石椅早已被击碎搬走,换上了整套天竺沉香木制成的桌椅。在浓浓檀香味中,夹杂着「三杯不归」西域来的红葡萄酒香气。
「水晶饱盛嫣红浆,举酒映夕风流傥。」庞动战呵呵狂笑,大饮入喉。那一脸被海上骄阳晒得黑亮的面庞,胡髭根根飞立怒张,甚至连两道浓眉也似箭矢。底下一双眼珠子圆滚滚,粗壮的鼻翼、粗厚的嘴唇,加上青筋有如铁条般的脖子,强悍的杀气令人不寒而栗。
他冷冷看着岸上的决斗,高大威猛的身子就算坐着,几乎也与常人一般高度。
桌上早已摆满了好酒好菜,像是在欣赏一出好戏。沉香桌的另侧,则是他「东海霸帝」在中原武林结盟的成家堡大堡主成言福。
成家堡在中原武林的势力并不是很大,甚至有时还得跟四大世家偶然调些银两以应付开销。武林之所以会给他们面子纾困一番,是因为成家堡的老奶奶。
老奶奶在年轻时帮助过不少人,所以江湖英雄多少也会基于侠义,给成家堡一点好处。
庞动战看中成家堡不是这个组织有什么实力,而是看中老奶奶在武林中被人尊敬。另外,他收集的资料中判断,这对成氏兄弟──大堡主成言福,二堡主成言隆,绝对是狡诈贪心的小人!
「这种人只要有好处,死了谁都没关系!」
庞动战在结盟之前,曾经以十分不屑的语气对着「东海四天王」道:「所以,他们两兄弟只是我们进入中原武林,扩展黄河两岸势力的走狗!」
成言福年岁不大,约莫五十开外,两道眉毛却已灰白,干瘦狭长的面庞,留了两撇也转成灰白的胡子。小眼睛小耳朵,配上有着冻痕的薄嘴唇,正好和庞动战形成强烈的对比。一把镌有「古心」篆文剑匣的宝剑,斜靠在座下椅侧。
这剑,是当年成家堡成老堡主的名剑。剑匣上的「古心」两字,是由昔年有「天下诸葛」尊称的冷明慧所刻。
成大堡主连喝了好几杯西域美酒,这才用袖口擦了擦干裂的嘴唇,朝庞动战巴结似的道:「庞帮主──,您所设计的这套截杀,真是高明、高明……嘿、嘿!」
庞动战正眼也不瞧,哼了一声应道:「那还亏得成堡主向老字世家得到消息,庞某才能事先守株待兔。」
「那里、那里,在下只不过略效犬马之劳罢了。」成言福不忘邀功顺便捧人:「幸亏有帮主那五千两银子可以打点,让成某办事顺利多了。」
他边说着,又连喝了两杯酒,这才故作姿态道:「不过,要不是关系够、人面熟,就算一万两银子也不见得买得到好消息。」
庞动战嘴角冷冷一丝嘲讽,大手一挥朝后头随身站立的「总管七海」戚七海道:「成堡主舟马劳累,你遣人送他回扎营总舵,顺便给他五千两车马费吧!」
「是!」戚七海边应着,眼角一抹不屑看向成言福,道:「成堡主,请!」
「有劳──,请!」成言福起身,朝庞动战拱拳一揖,便随戚七海离去。
庞动战也没回礼,一双眼瞳只是注视下方河岸边的变化。他突然发觉,对方虽然只有八个人外加一条狗,竟然可以保护其中受重伤的宗王师,在两百六十九名自己特别选派的好手下即将突围!不,对方几乎只有两个人就摆平了自 己的手下。
「让他们过这一关!」
庞动战冷冷下令:「在灵宝县让他们进得去,出不来!」
§ § §
对付这两百多名精壮汉子,以唐大公子而言并不很困难。特别是加上一个「玩」野了的足利贝姬,一左一右三两下就让对方躺下了两百一十六人。
忽的左方山丘上一道烟火破空而起,咻响声中在入暮初夜灿烂的炸开。立时,剩下的人或扶或拖,所有的人全闪得一乾二净。
水浪拍岸依旧,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
「嘻嘻嘻,唐状元好身手!」足利大美人意气风发的笑着:「你打倒了一百二十八人……。」
唐凝风瞅了人家一眼,回道:「姑娘武功也挺好,击倒了八十八名!」
话才停,那河里有人很用力的爬上岸,大口喘着气在骂:「他奶奶的,哥哥我一个在水底下对付……。」
愈欢的话还没说完,大伙儿已经往前走啦!他老兄楞了一下,正想双手插腰来个泼妇骂街,却是那「维摩」大犬对他惊天似的「汪」了一声,吓得他把话吞了回去,只剩下嘴巴里嘟囔嘟囔念着:「走就走啰,叫那么大声干嘛?」
他把刀往肩上一扛,眼角瞄到那小山丘,正好远远的和庞动战互望。咱们俞快刀嘿的一声,正想开口叫住众人,冷不防唐大公子踱到身旁,开口:「别急──,不是只有姓庞的老小子在,河面上还有人!」
俞欢挑了挑眉,藏雪儿大小姐也柔声从前头飘话过来:「河面上小舟中,最少有老字世家、大漠地王的探子在。」
「那咱们现在干嘛?」俞快刀鼓着两个腮帮子,挺气的!
「接应我们的快骑马车也没啦──。」
唐凝风唉声叹气一番,努力向前走着:「只好用走的进入县城!」
还好,灵宝县城离河岸不远,只有里许路。
灵宝县城位于渭河畔,正好是长安大城和洛阳古都的中间,人来人往间算是挺大的城镇。夜幕低垂,几条街上闲逛的人不少,也许是接近过年,采购年货的人也多。
方才渭河畔那场激烈的战斗,似乎没有影响到城镇里一般百姓生活作息。
唐凝风这伙儿走步在街道上也似乎没引起特别注意。本来,灵宝县外来商贾就是不少。这县城更特别的一点,是夜不闭城门,好方便上下游交汇的旅客有地方歇脚。
他们第一件事,就是找魔教在灵宝县的分舵。
那是一间药材铺子「回天药行」,正如估算,大门紧闭没半个人应门。左邻右舍也问了话,回答两天前就不知何故关了门没营业。
「阿弥陀佛──,看来『东海霸帝』庞动战施主这次是布下了重重关卡。」
少林印真大师双手合十,缓缓道:「如今我们唯有早点寻得快马出城,直上夸父山才是上策。」
唐凝风完全同意这点,不过眼前只怕整个灵宝县已经落入庞动战掌握中,别说是马,恐怕连骡子也买不到!
他老兄叹了一口气,望向龚天下。
龚天下没什么表情,像是在沉吟,忽的闭目昂首,一个人定在那儿动也不动。脚下,那只「维摩」大犬似乎也明白,哈啦哈啦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鼻头,也跟着龚天下一般昂首,用力嗅鼻。
忽然,一人一犬突的快步行动。
龚天下的步代迈得很开很大,悠然间已经在五六丈外,而那只维摩大犬也不慢,四脚腾地竟是可以跟上。
「哇,这狗儿真是快!」
藏雅儿脆铃般的笑声在街道上回荡:「龚哥哥武功那么好,牠也跟得上……。」
「人家有四条腿,当然快啰。」俞快刀哼哼鼻孔,以乎还有点生气方才维摩大犬对牠吼那么大一声。
他们两句话没说完,绕过两个巷道到了人家后门,隐约听到马嘶鸣叫。
这回,连足利贝姬都忍不住赞叹道:「这种追踪术可比我们扶桑忍术还要高呀──。」
众人纷纷窜身翻墙过去,连那大犬维摩也跳得过去。这墙不矮,寻常功夫也不是直接可以翻越,没想到这只大狗像会凌空飞翔般,轻易跳过!
「哥哥我不得不对牠另眼相看了!」
俞欢低声道:「这狗儿一定有名堂,说不定是高手。」
他们翻落这地方,是灵宝县城内最著名的青楼「君临阁」后院,东侧马房便是来客寄放之处。单看这马厩就已是气势非凡,不但广深而且高耸;甚至在旁侧还有挺大一片空地,架了些栏杆,那是给马奔驰活动用的练跑场。
「这老板设想周到!」
藏雅儿二小姐娇笑着,她对马术可有一套:「好马三天不跑,筋骨容易受伤。如果客人在里面待久了……。」她一串金铃般笑声自己接着道:「到时人走不动,马也跑不了!」
「看来这里应该有好马!」
唐凝风公子快步向前便进了马房,里头四名马夫一见唐大公子这么晃进来,纷纷上前阻止:「客倌,如果要取马,请吩咐前厅小厮来……。」
他们的规矩当然是怕有人盗马,果真发生这种事,以后生意就难做了。
偏偏这回唐少爷就是要「借」来用用。
「这是三百两银票──。」唐状元身上不知那来这么多钱,反正一忽儿就塞到最近的那个马夫手里,边道:「想跟尊驾借个八匹马用用……。」
那马夫脸色当下难看,嘿道:「小子,不要仗你们人多就可以抢得走?」
唐凝风背后,一干人等几乎全进了马房,各自寻着良驹打算连夜赶路。那四名马夫见状看似阻止不了这些人,纷纷往门外退去,口里嚷着:「你们这些小贼,有种就等着。」
马房外,龚天下扛着宗王师和那只「维摩」大犬在守候。那四名马夫奔出,见着龚天下只有一人好欺负,正想出手出脚先找个人出气,不料维摩大犬喉里咕噜哼了两声,那四名汉子看这苗头不妙,便各自往君临阁方向奔去。
蓦底,马房四周地下一串骚动,最少有二十名精壮汉子从地底弹出。人人手上拉着一条铁链,振臂用力大扯!
这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龚天下双眉一凝,正欲弹身相救,后头却有一团强猛罡气罩来。是那四名汉子连手夹击!这绝不是普通的武学造诣,甚至他们任何一个人都要比柳破烟强!
「东海四天王,纵横无可挡!」江湖上常常说,不知道庞动战的武功有多高,但是他手下的四天王,任何一个都可以和武林典诰排名第四的「安心一指」安心大侠一战。
今年小雪最新的典诰排名,安心大侠已列名「榜眼」第二!
安心名列第二,但是他们现在面对的却是「状元」第一!龚天下左肩扛着宗王师,头也不回便是拔身而起。那东海四天王个个只觉头皮一麻,当下出拳出掌的那股内力斗然闭塞,立即是心脉紧缩,全身一阵抽搐大叫落地,个个在地上翻滚。
他们不愧是刀子口上舔血好汉,没半个哼出声来。
这须臾耽搁,那座马房已被二十四名精壮汉子断柱扯落,轰然大响中一片烟灰滚动,便见得里头早已布下天罗地网!
那真是天罗地网,这四面八方收拢的网丝是用东海大鲸鱼皮加上海底千年玄钢打造编织,而且涂上了白魔狂鲨身内油脂,既强韧又油滑,无论刀剑内力不能摧破,若用火烧反而*。
眼下,马房内男女僧俗全给吊到了半空中。唐大公子看了看这张网住自己的「东海神网」,叹气道:「这会儿难出去了!」
他朝下方龚天下道:「老弟,你自个儿先骑匹马走人!」
龚天下眼瞳里没半点表情,因为,庞动战就站在他身前。这个高大如山的男人,全身散发一股海洋狂暴气息,像是多大风浪他也挺得住。
庞动战手上,赫然拉着一只长白大虎!
全天下猎人公认,长白大虎是最难捕捉、最凶猛的野兽。史上记载,当年唐玄宗曾送了一头长白大虎给天竺国王,后来遇到一头疯象发狂,这虎硬是搏杀了那巨象。
「维摩」大犬见得这虎如王者般出现,一身琥珀黄毛怒张,全身进入戒备。
「哈哈哈──,好个龚天下!」
庞动战声音洪雄,这笑声似乎连大地也震动:「本座听说你可以跟动物沟通,河畔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渭河河畔一战,龚天下号令万鱼盛况,是人见了都不免惊心赞叹。不过,庞动战也正是利用这点,将全城镇的马匹聚集在这「君临阁」,来个「引君入瓮」!
「除了这点,阁下武功也不愧今年武状元之名!」庞动战冷沉沉一哼,浓眉怒掀:「现在先试试本座这头『搏龙霸虎』是不是听你号令?」
庞动战不只武功深不可测,还有一个几乎没有人知道的秘密,他的眼睛!
「东海霸帝」的总管戚七海就曾经见识过两次。有一回庞动战要他拉起裤管用最快的速度踢腿,不过弹指剎那,庞大霸帝竟然数出他脚上有多少根腿毛。
另一回,在完全没有半点光线的海峡石窟,庞动战有如猫眼放出绿光,深入地底百丈犹能自在活动。
这种超乎寻常的眼力,正是庞动战从未输过的秘器。
因为,敌人任何的攻击,以他的双眼看起来都太慢。不过刚刚有点例外,龚天下拔身击倒四天王时,他只见到很细的黑影一闪,是什么兵器?龚天下如何出手?
他想再看清楚,决定「搏龙霸虎」一试!
庞动战正想放虎攻击,却是有人沉沉淡笑,自空中似飘似行,大气雍容随意自在落身到了这后院。
一袭黑袍舞风动,一扇白羽自在狂。
庞动战的瞳孔缩了缩,只觉这人动作虽缓虽慢,来得却是全无破绽,到了自己身前丈许,竟无可着力之处。对他而言,此人来得就是很快!
唐凝风在半空中往下瞧得这人,不禁「啊」了声,嘿道:「想不到兵王也来凑热闹!真是可惜……。」
他可惜自己吊在半空中不能出手领教一番。
龚天下双眼难得精光一闪,盯着看来人。那神秘黑袍中年人微哂轻笑,淡淡道:「那三个乞丐是老夫弄残的没错!」他似乎看出龚天下心思所想,接道:「我们一定会交手,阁下是本……本座猎物,大可放心!」
「来者何人?」庞动战不愧是霸帝,沉声如钟。
「庞帮主──,」那中年人淡淡回道:「我们见过……。」
庞动战浓眉双挑两目一凝,嘿道:「原来是曾到过我东海帝殿的羽墨先生!那日阁下蒙面,现在才见得尊容,哼!」
听说话语气,庞动战似乎也…
第六章 无畏天下
「大自在无相解脱禅功,本身具有近乎完美而圆满的自力提升功用。」
唐凝风永远记得恩师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但是当禅功自我本身在『练气化形,练形化神』之际,也同时在『练神还虚』!」
这种内力自我提升境界,就如同毛虫入茧,对外在的攻击亳无抵御能力。但是,一旦破茧而出化蝶飞舞,则又另是一番成就。
「如是阶段,本门称之为『气空』!」
唐凝风记得很清楚:「如是时间,短则一日,长则三日,来时无迹可循,去际自然圆满。」
灵宝县城东,荒野一战,唐凝风竟在两军奔杀之际,全身只觉一阵轻安无息,那运转不停的内力斗然无有踪影。不会吧?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挑这节骨眼,摆明了有口难言!
所以,咱们唐大公子只能看着大明官兵和东海霸帝帮众那千军万马厮杀,竟无半点出手阻止之力。
所以,他也将一个「奇异」的过程看得一清二楚!
唐凝风公子首先瞧见东海四天王围困龙征,他们下手不重,但是招招都是擒拿毒手,似乎不惜分筋错骨也要擒住龙征。
他猜想到,庞动战之前的话:「庞某一生女人无数,从没遇过这么特别的一个!」所以东海四天王打算生擒龙征做为庞动战的礼物。
足利贝姬似乎也发觉了这点,朝唐大公子瞅了一眼,巧笑道:「唐状元,你不来个英雄救美?」
唐凝风少爷可真是苦笑,没好气的回瞪人家一眼,继续看着。那厢,龙征以一搏四亳无惧色,捕头快刀方才出鞘,准备施展江湖中传闻的「龙头一刀,征服天下」。突然,有三名汉子往龙征背后快速欺近!
那三人的速度实在快,尤其当中那个矮胖子,一张白圆圆肉脸,赫然是老字世家四掌柜──老实。
唐大公子正讶异间,只见老实他们三人斗然拗身转向,攻向东海四天王。
不,几乎是老实一人以一敌四,硬生生将萧敬修、花冠华、柯不纯、张闲倾这四个号称「东海四天王,纵横无可挡」,给挡了下来!
庞动战在那擎天巨松上暴喝一声,硕大身躯彷如巨岳压顶轰然而下。龙征头也不抬,出手便是一刀硬搏!
唐凝风这回可看得专注,尽可能将所有的细节落入一双瞳孔内。
他瞧见龙征那一刀变成九把刀,而这女人「握」刀的方式根本不是「握刀」,而是用拇指和刀柄平行贴住,另外四指则开张如扇。
唐凝风公子这下斗然明白啦,自言自语「呃」了一声,道:「原来龙征捕帅的刀,根本是把扇刀!」
刀锋薄如丝,几乎可以和传说中的蝉翼刀相比。
足利贝姬眼睛也亮了,偏头问唐大公子:「这是中原武林传说的蝉翼刀?」
唐凝风哼了一声,回道:「想看蝉翼刀,去问俞欢!」
江湖上传言,蝉翼刀最后由俞傲大侠所掌管。
正说话间,唐大公子可没将眼光移开。只见他庞动战两掌巨大几乎遮天,可见满布厚茧此刻粒粒突起,似有一团紫气在掌心中。
「听说此人曾经在北冥之地和冰海白鲨相搏一天一夜,」柳生教道忽的朝足利贝姬报告般,道着:「并且靠着生食那头白鲨度过七天七夜后,遇到了船只将他救回中原!」
足利贝姬点了点头,听着扶桑名刀柳生教道继续说着:「最奇特的传说是,庞动战在那头白鲨肚内发现了一本秘籍以小铁箱装着,自此他练成了与中原武学大相回异的武功!加上白鲨之肉可以快速助长内力,是以十年内得以雄霸东海一地!」
看来扶桑国对庞动战已有相当深入的调查!
唐凝风公子可没空想那些,只是看着龙征和庞动战惊天动地的一战。但见双方虚虚实实试了六招,猛然间双方全力搏杀。
一击!
龙征的刀砍中庞动战腹部,其力之猛让对方硕大身躯也为之一偏。同时,庞动战一掌将扇刀压在腹部,另一掌则拍在龙征捕帅左肩。
力不至死,却足以震脉喷血。
庞动战的衣服在刀锋过处破裂纷飞,内部赫然用当年白鲨鳌皮做成了三层护身胄。
龙征的刀力足以穿过三层,但是实在无可再进。庞动战哈哈大笑,看着赶来救援的戚七海和成言福双双抓制住龙征美人。
他一个落身,大步迈前双手便要抱住美人。冷不防戚七海由龙征背后扣抓庞动战双手,而那位成家堡大堡主成言福,则自手腕滑出「修罗指」暗器攻击!
那「修罗指」是用*填发,由百炼钢管内爆射铁弹丸的暗器。每次虽只能使用一回,但是那些弹丸少说也有十来颗,杀伤之力极重!
轰!一响,在千军万马呼啸中仍旧特别惊人。便是,由庞动战破裂的白鲨鳌皮穿入,直贯腹腔!
庞动战大吼一声,进退不得之间,龙征两掌握刀用力一抽,剎时鲜血猛喷。这庞霸帝双目一睁,便是用头一撞,龙征迅速缩身而下,耳里只听「咚」好大一声。
唐凝风几乎难以相信,庞动战硬生生以头颅将戚七海给撞飞出七八丈之远,便见他倒地不起。庞霸帝顺势之间,摔手将成言福打飞出去。
「真是惊人!」
足利贝姬咋了咋舌,讶声道:「这个庞动战似乎已练至全身上下无不是杀人武器!」
唐大公子嘘出一口气,道:「这战真是诡谲多变。」话声未落,那东海四天王竟是舍弃对手老实他们三人,往庞动战背后出手!
庞霸帝怒喝一声,回身硬是接了四记重手,带着腹腔喷血,窜身上了林梢,狠沉沉道:「你们想夺东海宝藏?拿命来换!」
足利贝姬瞧这情景,朗声呼道:「四位英雄,可别让这老贼给跑了!」
啥?唐大公子耳朵差点掉下来。原来扶桑国早已和东海霸帝帮的叛众有过协议,连手诛杀庞动战?!
龙征呢?是不是也是同谋设入这个局?
唐凝风巡目再找人,却已不见那个捕帅的身影。
东海四天王则纷纷追入树林中,至于老实四掌柜他们三个也忽的没了踪影。至于那些交战的官兵和海盗则已纷纷四散,简直难以想象方才不久前才有惊心动魄的冲杀。
「唐状元──。」
足利贝姬巧目一瞅唐大公子,嫣然笑了:「现在我们可以安心的去和宗无畏教主会面啦?」
唐凝风脸色可不好看,觉得这女人心机真深沉,真不知道目的。足利大美人似乎也看出了这点,仍旧是轻笑着,道:「我知道你怕本公主居心叵测。不过……,到目前为止,我可没做过半件坏事!」
这点唐大少爷不得不承认。甚至,数天前,小雪之夜,她这位大美人还救了不少中原武林好汉。
唐凝风叹了一口气,只怨自己在「气空」阶段,不能像平常那般潇洒自在。蓦底,顶上一阵响,是「墨顶一线银」那神鸟往灵宝县方向而去。
龚天下那老小子在打算啥事?
唐凝风公子长吸一口气,道:「走吧!」
咱们唐大公子告诉自己现在只能忍,一待内力恢复可要好好找这些扶桑男女算账。
他想忍,却是有人不依!
「唐状元──。」
柳生教道忽的阴沉沉踱到自己身前,以一种异腔的中原语言道:「阁下是今年中原武林在典诰上排名第一……。」
唐凝风肚里一阵骂,表面上不得不很有气势的回道:「阁下这话意思是如何?」
「如果唐状元不嫌弃,」柳生教道缓缓抬起头,只见有道暗红刀疤由左耳上端直贯至脖间,在阳光下特别肃杀,冷冷接道着:「在下在三年前曾破贵国排名第一的宣任运在脸上留下这个……耻辱。今日,想和唐状元也切磋一番!」
他奶奶的,这老小子不找宣任运而找哥哥我干啥?
唐大公子肚里骂,嘴巴上为了中原武林面子可是半点软不得,立即回道:「好!三天后就在魔教的正明圣殿一战,以公告天下武林,如何?」
他老兄这番「以进为退」合情合理,柳生教道虽然很不满意,倒也只能重重一哼,略带嘲讽道:「在我们扶桑,武士随时都是准备用刀维护自己的荣誉!」
唐大公子一肚子气,也只能瞅了一眼足利大美人,意在不言中:这是妳搞的噱头?
足利贝姬的眼神则透闪着一抹讶异和警戒,似乎柳生教道的举动也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难道,扶桑国内部也有问题?!
§ § §
龙征的话实在惊人。藏雪儿一时间还真难以用何种言辞来相对谈,却是身旁龚天下绑了个字条在那「墨顶一线银」脚上,让它往灵宝县方向而去。
藏大美人真是有些佩服龚天下。这个男人彷若没听到龙征的半个字,只是轻轻一拍维摩大犬的大头,迈步便走。龙征一楞,像是咬着牙用了最后力气喊着:「龚天下,无论天下有多大,我一定会……。」
话声未毕,已是昏厥过去。
藏雪儿轻轻叹了一口气,往前抱住仍旧坚持挺立的龙征,顺手将她的巡捕快刀给放回了刀鞘。
握刀在手,这才觉得此刀轻若柔丝,绝非寻常兵器!
龚天下在前头迈步快走,维摩大犬的四条腿也疾如风行,藏雪儿轻轻一笑抱住龙征飘身跟上。她已测过这个名震天下的捕帅心脉,虽然身受内外重伤,但是出手的人显然并未置她于死地。
所以,一天之内仍然有救。藏大美人边随着龚天下身后,边想着:「龚天下应非无情之人,不会见死不救。」一念及此,不由得心中暗自吃惊:「难道,他早已知龙征捕帅并无立即生命危险?」
藏雪儿心底又惊又叹,简直难以想象龚天下这个男人,除了可以跟动物说话沟通以外,身体内到底还隐藏了一股什么神秘力量?
好奇,往往是女人喜欢一个男人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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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欢快刀这会儿心情可是好的不得了。
他们这一路三人负责的并不是上山,而是暗中保护宗王师和印真大师。这下可好了,县城外一战,庞动战的东海霸帝帮势力瓦解,简直不费吹灰之力可以高枕无忧!
「这简直像打麻将庄家拿『天和』!打都不用打就赢了。」俞快刀瞅了藏二小姐一眼,呵呵笑道:「咱们可以恭送印真大师上夸父山啦!到时大吃大喝他正明教七天七夜。嘻!」
藏二小姐心情也不错,从屋檐上起身伸了伸懒腰,一串银铃似的娇笑道:「看了一夜星星,挺惬意的……。」
眼前,地藏王本愿寺在晨曦和早课颂经声中,特别的肃穆安祥,似乎世间种种怨恨在地藏王菩萨大悲愿力下被慢慢移动、度化。
「佛告普广菩萨:『未来世中,若有善男子、善女人,闻是地藏菩萨摩诃萨名者,或合掌者、赞叹者、作礼者、恋慕者,是人超越三十劫罪。普广,若有善男子、善女人,或彩画行像,或土石胶漆、金银铜铁,作此菩萨,一瞻一礼者,是人百返生于三十三天,永不堕于恶道。』」
──如来赞叹品
庞不忘那身黑鲁鲁胖躯也挪了挪两下,应声道着:「庞某从未用心听过佛经,没想到今天早上闲暇听颂,倒觉得也挺不错。」
俞欢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回道:「咱们都不是有啥慧根的人,赶紧下去找印真大师了却俗事吧!」
庞不忘呵呵一笑,道:「龚天下真是聪明,竟然叫那只鸟传信函给你。否则,印真大师他们在屋内,『墨顶一线银』怎么可能找得到人?」
他们不得不赞叹那「怪人」的心思细腻。但是,如果他们知道一开始出主意的是那只维摩大犬,真不知如何接话?!
地藏王本愿寺里当然有不少地藏王菩萨的塑像。
这庭园是大唐时期名建造师聂起地的力作,设计得*雅秀并蓄,扶道林木配上黑檀木造寺宇,自然显出令人静心安摄的气度。据说,扶桑国许多寺庙就是依此模式建构,特别是扶桑弘法大师空海圣僧,在回国后一切天台宗寺皆以此为楷模。
俞欢的刀再快,当人走进地藏王本愿寺时,脚下不由自主的放慢。
环境,常常会影响一个人的心。
因为,人本来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他们三人轻步到了东厢房,一干和尚全去作早课,所以特别安静。
静!静到厢房内竟然没有声息。
俞快刀脸色不太好看,用刀鞘一顶推门,门内无人。
「印真大师和宗王师呢?」
三个人面面相觑,几乎难以相信这两人会在他们三人彻夜看守中,无声无息的被人绑走。
「不可能!」
俞欢少爷绝不相信:「以印真大师的易筋经功力,谁可以无声无息的带走他?」
他们相信,昨夜只要本愿寺有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以三人功力必然有所警觉。
「所以,一定是他们自己离开。」庞不忘说得有点心虚。
因为,印真大师也知道他们三人在寺外守护,所以不可能无缘无故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人。更何况,他们的目的是要上夸父山救宗无畏!
俞欢叹了好大一口气,转身问藏二小姐:「现在除了问这寺里和尚以外,妳有没有办法把那只信鸽叫回来?」
龚天下似乎有那种本能可以很快的找到秘道。那是在山脚凹处的一个石窟洞,洞口不深,开启秘道的机关就隐藏在散落的石块中。
石块有一颗是经过设计,必须将它拉起并且旋转开来,这才露出内部凹凸的匙刻;而在拉起石块同时,石壁也滑开一道门,正好与石块内部匙刻吻合,插入后两转这才能推开秘道门户。
龚天下几乎是「熟练」的完成这些,彷如回自己家般容易。藏雪儿心中惊叹,对于一个人将自己内在潜能发挥,可以达到几与万物合一的心境,不禁对自家的「法外别悟」似乎隐隐间有更深一层认识。
「修行和武学都一样,」当年祖父藏一心得到某位高人传授「法外别悟」时,就曾有一句最高境界心法为一切武学宗旨:「心物一如,无上上密!」
看来,龚天下具有这方面资质。藏大小姐正思惟间,怀中龙征捕帅似醒似痛闷哼了一声。那头龚天下回头,扬手阻止了藏雪儿跨入秘道内。
藏大小姐冰雪聪明,柔声道:「你是顾忌龙捕帅会对宗教主不利,所以不带她上夸父山?」
龚天下没有回答,眼神倒是有一抹赞许的光采。
「以龙捕帅的伤势,又不得不有治疗。」
藏雪儿沉吟须臾,接道:「如此看来只有雪儿留下照料,想来以藏家疗药和龙捕帅本身修为,约莫三个时辰雪儿就可以『独自』动身上山。」
她特别用「独自」两字,以便让龚天下放心。声音很轻柔,却可以让人感受到实行的决心。龚天下也没回答,和那头维摩大犬淡然闪身进入秘道内。旋即,由内部机关关锁洞门,而那机关匙石也恢复了原状置落在那堆石块当中。
这种精巧机关,藏雪儿忍不住端详片刻。她最灵巧的是心思和手指,边看间已边想象如何制造这等妙绝机关。
忽儿间不知过了多久,身后有人喘气这才惊觉回神。
龙征已经是半坐起身躯,正盘着双腿要打坐调息。藏雪儿回身驱前,拿出「藏家归神丹」道:「龙姑娘,这是本家的归神丹,对姑娘目前伤势应该颇有帮助。」
眼前,这位大明女捕帅冷淡一笑,哼道:「大内禁宫里头,藏门归神丹不过是排名十八!」
口气冷峻,完全没有人情。藏大小姐倒也不以为忤,柔声回道:「如果捕帅身上有更好疗药,雪儿当然就不献丑了!」
龙征正眼也没瞧对方,只是用冷淡而直接的语气问:「妳和龚天下是什么关系?」
藏雪儿一楞,便是轻柔回笑道:「从小雪之夜初会龚兄到寒舍吃了一顿斋,至今正好是同路人!」
龙征这厢似乎听了满意些,咳了两声这才淡淡道:「这一路辛苦藏大小姐照料了!」说着,双手略一抱拳。
藏雪儿微微颔首回礼,便见这位奇女子自怀中取出一瓶翠玉晶莹的药瓶,倒出三颗雪白如梅子大小药丸仰首吞服。藏雪儿鼻息只闻得那药丸一阵清香,心思转念间已想及莫非是大内皇宫最上药材贡品的「雪山坐佛莲花丹」?!据说此药乃是当年天竺第一高僧、释迦牟尼佛生前在经典中授记的莲花生大士,在入藏密地区时所栽种天竺金莲,再以秘法培制的人间第一仙药。
果然,见那龙征气色大为好转,数道白气自头顶后肩袅袅升起,须臾在周天回转中一股气机已是沛然自成!
藏雪儿心中正自赞叹这「雪山坐佛莲花丹」神妙之际,蓦底心中闪过一念:「龙征为何此次对话中不曾提及龚天下去处?」
她心中一惊,立即警觉到龙征可能方才已将上夸父山秘道之法看得一清二楚,如此说来自己对龚天下许诺「独自」上山之事可能会食言?!
一念至此,她眼见龙征气机周转愈发流畅,调息显然已经进入最后即将大功告成。藏雪儿轻轻一叹,不得不伸出柔软如荑白晰如玉的双掌,以藏家「法外别悟」的一记「佛手救苦」将龙征穴道连封了七处!
当下,龙征只觉自己最后一道气机斗然闭塞,全身大大一震。幸好对方并无伤人之意,只是内力停滞动弹不得。她睁目直视,看着藏雪儿沉哼哼,道:「藏姑娘是何意?」
藏雪儿柔声轻轻回道:「龙捕帅,为了避免妳用秘道上山,雪儿只好委屈妳了!」
龙征听了只是重重一哼,倒也没生气,回道:「算妳反应快,否则号称藏门百年第一练武奇材的『藏雪明珠』就太令我失望了!好,有这样对手才让我龙征值得竞争。」
有时,英雄相惜,不分敌友。
有时,一个可敬的对手比一个可信任的朋友还难找!
渭水畔,夸父山下秘道石窟,这两名奇女子四目相对。她们彼此好好注视对方,观察每一个细节。
甚至,连呼吸、连发型、连肩宽手长都细腻的记在脑海里。当然,脸上每一个线条也都注视得非常清楚。
人,潜意识中都想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自己输在某个人手上,他一定要随时能想起对方所有的细节。
因为没有人喜欢输得不明不白!
§ § §
野田领袖就是输得不明不白。
以他在伊贺谷忍者的地位和份量,以他三十年暗杀跟踪的经验,一眼绝对看得出唐凝风这个中原武状元根本没啥内力。
所以在柳生教道被唐小子以话阻止当下决斗,自己忍不住暗中想试试这个武状元是不是真材实料。
弥生太郎是他得力的助手,一个眼神已足够令他会意。所以,当弥生六支「抽魂针」从背后打进唐大公子衣袍内,他相信这小子连闪躲抵御的能力也没有,实在死不足惜。
但是唐凝风仍旧和足利公主谈笑而走,而且在手舞足蹈似的动作间,那六支「抽魂针」竟是无声无息,连自己锐利的眼光也瞧不清楚的回到弥生太郎身上!
这是什么功夫?还是邪法?
足利公主显然察觉整个过程,但是她仍旧若无其事。可见她对唐凝风之前的行为也颇为纳闷,想要一探究竟。
当然,除了野田领袖脸色大变,柳生教道在那垂颊乱发后的双眼也闪过一道精光,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对手。
难道这人内息全无只是一种欺敌假象?
柳生教道斗然想起三年前宣任运那一剑斜劈之际,岂不是也全不见杀气,只是柔如轻风拂面?!
难道,这是武学最高一层的「无心」境界?
「无心有胜!」柳生教道在他柳生一门的「大宗范」柳生天心门下受教时,曾听过这么一句话。当时,「大宗范」要他们握刀立雪七天七夜,只为感受人与自然一切互动,一切有动无动中得自在自主。柳生天心一字一字的告诉他们:「无心有胜,胜于大道自转;无心无道,道于自然万生!」
唐凝风有可能已经达到这个境界?
柳生教道的手忍不住握紧刀柄,他很想用刀找出答案。但是看着唐凝风的背影却不得不忍下来。
他并不是怕这一刀出手输是自己。
他忍住,因为足利贝姬,因为他和他的组织有更大的秘密行动,现在绝对不能暴露!
眼前,只见得唐大公子呵呵大笑,直逗得足利大美人也吃吃笑个不停。
「照你这么说……,」足利贝姬声音从前头飘来,娇笑着:「天下六大赌坊可是欠你银两欠到怕你上门啦?!」
唐少爷很威风的哈哈笑道:「所以,六大赌坊都挂了一张牌子……。」
足利贝姬好奇的娇笑声一串,似乎恢复了姑娘人家原本风华,问道:「挂了什么牌子?」
「风停!」
唐大公子挺得意的笑着:「意思妳懂吧?」
意思很明显,足利大美人当然懂。不过,她不明白的是:「唐状元也算是武学大家,怎么会跟市井小民一样混迹赌场,放浪形骸?」
唐凝风瞅了人家一眼,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笑意,也浮现一股莫名敬意:「因为,唯有了解众生之心……。」
§ § §
「唯有了解众生之心,这才是通过『气空』,内化神虚最快的方法。」
龚天下永远记得他的恩师教诲:「众生之心可易分为二。一为人心,一为万物之心;你资质特异,若愈能循于大道,知万物有灵,则愈能入法界大定,定中生慧,慧自生能用;能用遍及,则空与有一如。」
「大空之际,则大有生!」龚天下喃喃出声,偏低头朝身旁同步的维摩大犬如是道。
那只大犬哈啦哈啦从喉里低呜两声,龚天下难得微微一哂,便是大步推开暗门,出了秘道!
好一片光明耀眼。
魔教圣堂,正明圣殿几乎都是以水晶为饰,在火把光辉照耀之下,散发出片片琉璃虹光。
宗无畏高踞着半坐半卧在一张用大桧木树根所制作成的太师椅上,双目有如晴空猛然激射闪电,直逼从秘道出来的一人一犬!
「龚天下!」
宗无畏的声音有若大地起鸣,具有无比威严。那面庞国字脸,剑眉粗浓尾端犹较宗王师更见锋迫。特别是眉下双眼,像是可以洞悉人间一切生死变异,目光所及直达人心!
「好!」这是宗无畏直盯着龚天下双眼足足有盏茶时间后,终于迸出这个字。
「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