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客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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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我此生最烈的伤口
很多年前,我曾和雅雅开玩笑说,如果你离开我,我必孤老此生。那年三月,她向南,我向北,她说再见,她和我真的没有再相见,哪怕只是路上的一次偶遇,真不知道是一语成谶,还是得尝所愿。
春风得意马蹄疾。
冷北城一向很得意。双十年华,领袖群伦,娇妻爱儿,风靡武林,这些都是他骄傲的资本。
他十三岁出道,孤身刺死太行山独脚大盗“狂刀”战千羽,十五岁迎娶江南“霹雳堂”雷劈水雷三爷的掌珠雷晓雅,十七岁连挑丰都“一窟鬼”,风头之健,一时无两。
十九日前,太白之巅,冷北城以一招“寂寞如雪”一刀斩下“多情公子”花千错的头颅,将武林盛传已久的第四件神兵“多情环”收入囊中,冷北城的大名更是轰动江湖,如日中天。
神兵在手,天下我有
重振凉城雄风,一统武林,君临天下,一直是冷北城多年努力奋斗的夙愿。
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冷北城归心似箭,每每想到娇妻雅雅亲手煮的“鳕鱼豆腐汤”和爱子冷冷那热乎乎的小手,他心里都会有股暖流,满身的伤与痛就浑然不觉了。
家和家人,永远是浪子离人疗伤避风的温暖港湾和眷恋。
凉城门楼的飞檐上,一条红色的丝巾,在三月黄昏的风里飘飞。
风尘仆仆的冷北城脸上,展露出一丝浅笑,那是妻子雅雅在等待他归来。
凉城的女主人雷晓雅,出身名门,美丽大方、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几乎所有女性的美德都集中在了她一个人身上;婚后的雷晓雅相夫教子,将“凉城客栈”打理得井井有条,她与丈夫冷北城的爱情故事更是被江湖市井交口称赞,津津乐道。
华灯初上,明亮的烛火,将幽静的“雅阁”映的满室清辉。
钟爱的“烧刀子”关东烈酒已然温热,在夜光杯中泛出诱人的琥珀色,卤花生、鸡蛋炒春韭、凉拌盐白菜、腌牛肉干,几样精致可口的菜也都是平时冷北城最爱的。
冷北城注目向妻子,雷晓雅仍在昏暗的厨房里忙碌着,就像一束鲜艳的盆花,放在夜色之中没了颜色,可是,冷北城的视线仍被那个美丽的侧影牢牢吸引,恋恋不舍,不可分割。
冷冷躺在“雅阁”一角的小床上,盖着薄薄的被子,睡得很熟,也很香。
厨房里传来雷晓雅温柔的声音:“冷冷白日里贪玩,有些着凉,舒总管已经给他喂了药,晚饭后刚刚睡着了。”
冷冷的身体一直不好,先天的“血症”,让五岁的冷冷看上去比同龄的孩子都要虚弱瘦小。这几年来,幸亏有精通医道的总管舒自倦细心照拂,冷冷的病情,才不致于加重恶化。
冷北城随口问道:“哦舒兄他走了”
雷晓雅柔声道:“舒总管刚刚走,他说今晚会有雷雨,要回去收拾晾晒的草药。”
江湖中的人都知道,凉城能在短短的七年间,就有如今的武林地位,是与凉城大总管舒自倦不无关系的。
舒自倦是个忠心耿耿、淡泊名利的人。他是冷北城的好帮手,好朋友,好兄弟。
舒自倦不嗜酒、不贪色、不好赌、不重财,对权势视若粪土,无欲无求;他最大的喜好,就是钻研医药。据说他的医术,已不在他的同门师兄金梦枕之下。
金梦枕是皇宫首席御医,一个医术通神、贪权恋位的的名利场人物,与师弟舒自倦的志趣平淡正好背道而驰。
冷北城很庆幸自己能结识舒自倦,能有这么好的朋友。
七年来,冷北城为了振兴凉城东挡西杀,如果没有像总管舒自倦、账房温十七等这样的一帮热血兄弟同生共死、任劳任怨的与他并肩作战,凉城的战旗,恐怕早就在各大武林门阀的排挤倾轧下轰然倒塌了。
冷北城有感而发的道:“我这一走就是两个月,多亏舒兄在家照顾你们母子,明天请他来喝早茶,我要好好谢谢他。”
雷晓雅眸子里,突然泛起了一道异样的涟漪,道:“爷稍等一下,你最爱喝的鳕鱼豆腐汤就要煮好了。”
冷北城看着妻子婀娜多姿的侧影,有几绺长丝,披垂在雷晓雅的脸颊上,有时侯她很耐心的去拨了拨,偶尔很没耐心的绺一绺,袖子举起的时侯,皓腕特别白细好看,令冷北城从动容一直动到了心。
两个月的奔波劳累,六十天的拼搏厮杀,终于在这一刻,整个人松弛下来。
事业功成名就、妻子温良淑德、儿子聪明乖巧,一个拥有了这一切的男人,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冷北城有
他如今已集齐四大神兵,他还要称雄武林,争霸天下
烛光的暗影里,冷冷悄然无声的地窝在薄被底下,是那么的脆弱、那么的无助。年轻父亲的心,不自禁地爱怜起来,隐隐作痛。
在年青父亲的心目中,体弱多病的冷冷,从小就是个聪明又懂事的乖孩子;他与妻子商量过了,待到五月冷冷六岁生日一过,就将孩子送到温先生的账房读书。
冷北城希望冷冷做个有学问的文人,将来能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而不是如父辈这般,在腥风血雨的江湖里追名逐利,舍生忘死。
江湖,是一场无涯的噩梦。从你拿起刀的那一刻,已再无回头路。
想想他这一次长白之行,已经两个月没有抱过冷冷了。
带着愧疚感,冷北城站起身来,满怀爱怜地走向冷冷躺卧的小床榻。这时候的冷北城,像一位天底下最平凡的父亲,更甚于像一个声名赫赫的凉城城主。
薄薄的、小小的被子,轻轻地盖过了冷冷的的口鼻,只剩下半张白生生的小脸和黑漆漆的头发露在被子外边。
冷冷睡得很熟、也很死,丝毫没察觉到冷北城在他的小床前蹲下身来,仔细的端详。
“真是个贪睡的孩子,想必是白天玩耍的太狠了”冷北城满眼怜爱的自言自语着。
冷冷的小手稍稍露在被子外,冷北城伸手,想把爱子的露出来的小手塞回被子,塞北三月的夜晚,还是有些微凉。
但是
就在冷北城触及冷冷的小手的刹那,他的一颗心,陡地惊骇得几乎要从口腔里蹦出来
冷冷的小手,死一样的冰冷就像十九日前他从“多情公子”花千错死尸掌中夺下“多情环”时触摸到的手感觉一样
颤抖着伸出手,冷北城在冷冷的鼻息下试了一试,他的脑袋“轰”地响了一下
冷北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冷冷已经没有了呼吸
冷冷已死
可雷晓雅刚才却说冷冷睡着了
此时,雷晓雅还在昏暗的厨房里为自己熬汤,“雅阁”里只有自己和失去了生命的冷冷。
冷冷的小手五指紧握,好像攥着什么东西。
冷北城掰开冷冷的指尖,掌心一个纸团,摊开来看,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字,正是冷冷的笔迹。
冷北城既惊、又怒、且痛、更恨,他双拳紧握,目露凶光,周围劲气激荡,“雅阁”里落地的窗帘无风自动。
纸团上写着:
娘要杀你,酒中有毒
第二章 愿无岁月可回头
夜凉如水,新月如钩,淡淡的清辉,笼罩着凉城大大小小的庭院,和那悬挂风铃的飞檐。
冷北城的心,已经冰冷至冻结。他甚至听得见自己紧握双拳的指节发出的格格作响,他咬牙切齿的自言自语:“雷晓雅,你竟是如此狠毒的女人”
檀香木桌上,两杯“烧刀子”烈酒,相同的清澈和醇香,看上去没什么异常;但冷北城知道,这两杯酒中必定有一杯是毒酒,冷冷最后留在掌心纸团里的字,无疑就是对自己的示警。
轻轻地,冷北城将两只酒杯调换了位置,嘴角带着一抹残忍。
厨房脚步响,湘竹门帘轻轻一挑,雷晓雅两只手端着一个热气满满的汤锅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香气扑鼻,是冷北城最喜欢吃的“鳕鱼豆腐汤”。
美酒佳肴,举案齐眉,醉人的良夜就像情人的眸。
冷北城淡淡的道:“冷冷怎么会生病呢要不要紧啊”他此时的面色,已经平静若水。若果说人的心可以死的话,那么,他的心此刻已经心死如灰。
雷晓雅习惯的拢了拢鬓边的那缕青丝,淡然的道:“不碍事,大概是贪玩出汗,凉到了。”
冷北城心如刀绞,暗暗凄苦冷笑:“冷北城啊、冷北城,你六年前眼瞎不成竟然娶了这么一个恶毒的女人竟然亲手杀死自己的亲骨肉、而在已经凉透的孩子小小的尸体面前再欲谋害亲夫尚面不改色”
雷晓雅你真的该死就是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偿还冷冷
端着酒杯的手有微微颤抖,冷北城刚刚还对自己要痛下决心杀雷晓雅恍惚有一丝丝不忍心,毕竟雅雅自己六年的结发妻子,现在,他已没有一丁点犹豫,他已决意杀了雷晓雅
只有杀死雷晓雅,才是对冷冷、对自己、对凉城上上下下最好的交代。
夜光杯中的美酒在烛光下泛着碎美而跳跃的的光影,雷晓雅举杯齐眉,嫣然道:“爷,此去关外多有辛苦,雅雅敬爷一杯,暖暖身子吧。”
冷北城亦举杯道:“说到辛苦,我不如贤妻,要照顾冷冷,还要打理堡中里里外外的大小事务,我也敬你。”
郎才女貌,举杯对饮,言笑盈盈,又有谁知二人此时满腹各自狠毒无情的算计
冷北城仰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喝下这杯酒,夫妻六年恩爱情深便宜恩断义绝,一刀两断
烈酒入喉,冷北城陡然惊鸿雪影般的心惊,一道难以言状的灼热感从他的胃,直冲口腔,痛的撕心裂肺。
他已中毒
冷北城天赋异禀,学兼五绝。他的用毒本领,甚至不在四川“唐门”唐傲与岭南“温家”温辞这两大毒道高手之下
冷北城是看到妻子雷晓雅已经将自己面前的酒咽下之后,才饮下了自己这杯酒,他早已经将两个人身前的酒杯互换了位置,就算两杯酒里有一杯是毒酒,那么,喝下毒酒的也应该是雷晓雅而已。
难不成雷晓雅在酒里下了连自己都识辨不出的异药奇毒
好、好、好我冷北城一世英雄,却是瞎了狗眼,看错了枕边人
冷北城不怒反笑,悲愤得几乎冷笑出声来,万料不到雷晓雅这个平素里温顺听话、默默无闻的小女人,竟瞒着自己偷偷地留了这么一手
烛火依旧明亮,雷晓雅已开始微微露出笑意,道:“断肠箫、相思刀、离别钩、多情环,七年间爷走遍大江南北,今日终于集齐了四大神兵,现在可是该把这些宝贝交给为妻一起保管了吧”
冷北城心如刀割,额头鬓角隐见冷汗,全身一丝力气也无,但仍保持着平稳的坐姿道:“也好,你我夫妻一向相敬如宾,不分你我,放在你那保管我也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雷晓雅把玩着耳际垂下来的青丝,好看的眉睫轻轻地挑了一挑道:“为妻也是为了爷好,你身系重任,日夜奔波操劳,我也想为你分担一些呢”
冷北城冷冷地笑了一声,道:“贤妻倒是很关心我呀”
雷晓雅也笑了,笑得花枝乱颤,她好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般,一发不可收拾。
就在那一刹那,冷北城突然发现,原来雅雅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心笑过了,真的是好久、好久了,久到甚至他忘却了她上次微笑是什么时候。
雷晓雅肆无忌惮的笑着,冷北城暗暗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小腹内那种灼痛感生生压下,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告诉我,那个男人是谁”
冷北城精通五绝,擅读人心,一个温顺恭谨的贤妻良母,若没有野男人的指使勾引,绝不会骤然变成狠心毒肠杀子害夫的蛇蝎恶妇。
这时候的冷北城,心又是一阵撕扯的疼痛:我深爱的雅雅,居然已经有了野男人
先是放浪形骸的笑容在脸上一僵,继而雷晓雅吃吃地笑着问道:“爷说的是哪个男人”
雷晓雅好久没如此开心过了,过了今晚,她就可以跟自己真心相爱的那个他远走高飞、双宿双栖,逍遥快活了。她有开心的理由,是以她以一种猫逗老鼠的姿态,半歪着臻首瞧向自己的丈夫。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阴了下来,云遮月,空气凝重而沉闷,是要下雨了么
冷北城一动不动的看着妻子,目光如刀。如果目光可以杀人,此时坐在他对面嬉笑的女人早已是千疮百孔。
“蓬”地一声轻响,桌上烧结的灯花爆了一下,烛光稍暗,放置冷冷尸体的小床后面,垂地的窗帘陡然掀动,轻轻地转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一出现就站在暗影里,他身着一袭月白色暗纹长袍,衣垂青色玉佩,足踏云履;头戴白玉长冠,如墨般的长发遮住了他的半面容颜,只露出半张倾世的脸,勾魂夺魄的凤眼,绯色薄唇的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意,既危险又让人忍不住沉沦。
冷北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一个不该这个时候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这个人冷北城太熟悉了,他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是
总管舒自倦
第三章 忘情水
舒自倦一转出来,就向雷晓雅道:“还和他废什么话取神兵要紧”
冷北城脑海里惊变迭起,正想质问舒自倦为什么会在这里,雷晓雅却已经替他问了出来,她幽幽的说:“自倦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冷北城怒极反笑,从雷晓雅说话的语气中,似乎明白了什么
那种语气,是热恋中的痴心少女向自己钟爱的情郎撒娇嗔怨才该有的语气。
一出现就声音急迫激动的舒自倦,此刻听了雷晓雅轻轻一问,立时表情转缓,换了一种温柔的口吻答道:“嗯,我是担心你怕他伤到了你”
舒自倦一双丹凤眼,旁若无人地注视着雷晓雅发亮的眼睛,目光象初涉爱河的少年郎般专注,含情脉脉。
“唉”似乎被整个世界所遗忘、所抛弃的的冷北城,突然叹了口气。
冷北城忽然发现自己从来像舒自倦如此温柔、那般仔细地待过雅雅;他是爱雅雅的,他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和骄傲,一个男人,放下刀就无法保护你,拿起刀就无法拥抱你,他太忙了,忙得竟然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看过雅雅一眼,至少是没有像舒自倦这样深情款款地看过雅雅一眼。
雷晓雅拉起舒自倦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前,微责道:“你呀,真是个傻瓜,他中了你新研制的毒,怎么可能伤得了我”
舒自倦转视冷北城道:“也是啊,城主中了我的忘情水,怎么还有力气伤害你呢都是我不好,是我太紧张你了”当他转身面对冷北城时,脸色平静如常,看不到一点点的愧疚和不安。
冷北城体内的毒已感觉不出很痛,因为他的心太痛。
这时候他才明白的知道,这种连自己都辨别不出来的毒,竟是出自舒自倦的杰作;想想也对,世上能有本领毒倒他冷北城的人,绝不会超过七个,而无论你怎么算,舒自倦都必定是这七个人其中之一。
冷北城道:“六年前,你因调戏宫中贵妃,被你的掌门师兄金梦枕逐出师门,流落长安街头,如果不是我收留了你,你怕是早已饿死沟渠,是也不是”
舒自倦掀开他的袍拜,露出肋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刀疤,微微笑道:“就是那年,城主为夺相思刀,约战太行独脚大盗狂刀战千羽,是我替你挡了这一刀,事后你独占美名,对我相助之功只字不提。”
说话间,他突然撩起遮挡住半张脸的长发,指着自己那半面满是恐怖恶心的脓包血泡、与另外半边美颜俊脸判若两人的面颊,激动的道:”还有这里,三年前,丰都城一战,我助你争夺离别钩,拜丰都一窟鬼毒砂所赐你是救过我一命,但这六年来,我给你当牛做马,出生入死,我都加倍还给你了,我舒自倦不再亏欠你冷北城什么了。“
舒自倦说话的时候,雷晓雅已经站在了舒自倦身边,在他讲话的时间里一直用温柔的眼波全心全意地望着他,带着满满的心疼。
冷北城的心里已痛得麻木,麻木的连一阵阵的心酸都感觉不到了。
冷北城静静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舒自倦微微有些得意,道:“就是在我被毁容的当夜,你得到神兵,踌躇满志,呼朋唤友,饮酒高歌,浑然忘记了后院药房里还有一个独自默默舔着伤口的我,你更不会了解一个人们心目中的美男子沦落成个人见人怕的丑八怪是一种什么感觉你知道吗是雅雅陪我度过了那段我人生中最痛苦煎熬、最低落惨淡的时光。你太不珍惜雅雅了,你的心里只有你的兄弟、你的武林霸业,你的心里只有你自己女人是需要人花时间和心思来陪的,雅雅不是你摆在家里向你江湖朋友炫耀的花瓶摆设,她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她,太寂寞了”
舒自倦侃侃而谈,绝无丝毫做作之态。他说的很动情,字字击打在冷北城那颗如梦初醒地心上。
“额,你们在一起两年多了,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就那么突然的,冷北城很想笑一下,装作不痛不痒的笑一下。
雷晓雅道:“我们只要拿了四大神兵就走,绝对不会伤害凉城里的一花一木、一虫一草。”她说话的时候,那仿似要融化一切的温柔的眼波,始终不肯、也不舍离开舒自倦片刻。就好似一眨眼,都会是她的损失。
其实,现在对雷晓雅而言,什么荣华富贵、什么贞操名节、什么绝世神兵,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那位温柔的舒自倦,心里满满的,都是舒自倦。
舒自倦也道:“城主,忘情水虽然不能致命,但会在短时间让您失去所有功力,我劝您还是乖乖的把四大神兵交给我我们吧,您若强行运功提气,必将经脉爆裂而亡,望城主自重。”
原形毕露,舒自倦的神情仍是波澜不惊,对旧主冷北城的态度依然恭恭谨谨,绝无小人得志时的飞扬跋扈的得色。
冷北城心如刀割,他绝然想不到自己一向视作师友的好兄弟舒自倦竟是个人面狼心的衣冠禽兽,夺妻杀子、下毒夺宝,毁我冷北城所有幸福和希望于一旦
冷冷已死、雅雅已叛,家庭已破,生有何恋
冷北城暗暗提了口气,缓缓道:“四大神兵就在我身上,你自己过来拿好了”
舒自倦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声:“好。”他的口中虽说好,但脚下却未曾动半分,而是转眼去看身旁的雷晓雅,用目光暗示她去把神兵取给自己。
雷晓雅道:“自倦,我们是不是拿到神兵后马上离开”
舒自倦点点头道:“嗯,马上离开,离开凉城、离开塞北,此后天涯相伴,永不分离,生生世世。”
雷晓雅脸微红,道:“好,我去拿。”
两个男女笑语嫣然,绝没有把这里的主人放在眼里似的,他们已经把冷北城当做了死人。
第四章 一个人的信誓旦旦
冷北城发现自己错了,但实在太晚了。
他本想待舒自倦靠近时,拼尽全身爆裂也要与其同归于尽,可惜,面无心机实则极具城府的舒自倦,早就算到了这一点,来的是雅雅。
当近在咫尺的雷晓雅将手放入冷北城腰间时,他有千百个机会能立即格杀她,但他忍住了。对雷晓雅,冷北城已无可恋,但他不愿用最后一个机会换雷晓雅的命。冷北城想杀的,是舒自倦。
雷晓雅将一柄似钩似剑、亦钩亦剑的奇怪兵刃拿到手中,舒自倦的眼睛,亮了一亮道:“就是它,还有三件,快都拿过来。”
雷晓雅顺从地应了一声,冷北城突然问了一句话,一句他一直很想问、很应该问,但一直没有问出口的话。
他问:“就为了舒自倦,你就狠心的杀了冷冷”
雷晓雅如中雷击,突然怔住。
冷北城继续怒声质问道:“你竟然狠心杀了冷冷他只不过还是个五岁的孩子啊你要走、要飞、要滚、要与情郎私奔,你请便就好了,孩子碍着你们什么事啦你竟然狠得下心杀他”
雷晓雅吃惊的张大了嘴巴,忽而向冷北城暴喝道:“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脑海里映出冷冷惨白冰冷的小脸,冷北城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声告诉对面的女人:“我们的冷冷死了是你杀了冷冷”
雷晓雅惊飘的目光望向角落里的小床,望向小床上蜷着弱小身躯一动不动的冷冷。陡地,雷晓雅目光疯狂骤现,她没有动,她的眼神开始涣散,她的青丝长发已经开始颤抖。
舒自倦沉声道:“雅雅,别听他胡说,把四大神兵拿过来,我带你马上走”他沉稳的声音之后,掩藏着太多的急躁和不安。
“哗啦”声响,雷晓雅僵硬凝重的身形撞飞了两张檀香木椅子,跌跌撞撞抢到小床前,她的掀开薄被的手,蓦地定格在了半空中,然后,她的整个人都呆住
雷晓雅的惊、雷晓雅的痛,冷北城看得出来,那种似曾相似、撕心裂肺般的惊和痛,是绝对伪装不出来的
杀死冷冷的不是雷晓雅
那么,凶手是谁
窗外,死一般寂静,有风,很凉,满堂的烛火在“突突”地跳动。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雷晓雅的眼睛依然盯着冷冷惨白的小脸,缓缓地问向舒自倦道:“是谁杀了我的冷冷是谁杀了我的孩子”
她的声音暗哑,整个人好似在一瞬间,苍老了十年。
舒自倦突然把手指向冷北城,大声道:“是他是冷北城杀了冷冷”
冷北城冷笑,并不辩驳。
雷晓雅突然抬头向冷北城道:“真的是你我要杀了你这个负心汉,为冷冷报仇”
话音未落,雷晓雅身形急闪,手中精光急速闪动,柄又窄又细的钩剑“离别钩”还没有刺中冷北城心口时,陡然倒转刺向
舒自倦
钩剑的光芒,映亮了舒自倦的眉眼
舒自倦,好端端的,你为什么要招惹我为什么招惹了我却又要伤害我
“雅雅小心”冷北城大呼。
他不知道雷晓雅为什么要小心,他更不知道自己让雷晓雅小心什么,他只是捕捉到了舒自倦死亡降临之前、眼神中的那微不可察的淡定和阴戾。
果然,“离别钩”没有刺中舒自倦,雷晓雅已经倒下。
倒在了冷北城的怀里。
雷晓雅看着舒自倦愤声道:“为什么要杀冷冷”
舒自倦叹了口气,摆出一个无辜的表情道:“我也不想杀冷冷的,我一直很疼冷冷,你是知道的;可是千不该、万不该,他不该在我向酒杯中下毒的时候恰恰醒来,所以我只好杀了他。”
雷晓雅痛苦摇首的道:“你又何苦多此一举你还是不相信我,其实我早已经按你的吩咐在他的杯子里下过毒了”
冷北城轻笑,缓缓地道:“蠢女人,他要毒死的是我们两个,所以,两个杯子里他都下了分量不等的忘情水。”
舒自倦眉尖一动,道:“这你也猜到了不错,你这个人太聪明了,我不得不防啊,以你的警觉和经验,若发现一丝一毫的破绽起了疑心的话,肯定会把酒杯的位置掉换,为了保险起见,所以我才迫不得已把两只杯子里都下了毒”
冷北城接着道:“所以,你干脆写了示警的纸团再塞进冷冷的手心引我入局,是也不是”
舒自倦微笑道:“你这个为人父的平素那么忙,冷冷的蒙前课业一向是我这个总管叔叔辅导的,模仿他的字迹,对于我这种聪明人来说,算不上什么难事。”
舒自倦的智慧与冷北城在伯仲之间,他知道自己能想到的,冷北城也会想到,所以他才不惜牺牲泪雷晓雅布置这个疑阵;冷北城万万想不到,自己一路风寒厮杀、马不停蹄的赶回家中,竟是赴一场精心杀局
怀着最后的一丝希望,躺在冷北城怀里的雷晓雅向舒自倦求证道:“不我不相信你会害我你不是曾经说过,要带我走,离开这寒冷荒凉的塞北、回到我的家乡,回到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江南,让我开始新的生活吧”
很显然,这个美丽的承诺,是雷晓雅投进舒自倦怀抱最重要的原因。
雷晓雅期许的目光开始转淡,她已经发觉到了昔日那个温柔的舒自倦好看的嘴角,泛出的那一弯嘲愚的笑意,她知道,她错了,错得无可回头。
舒自倦轻轻摇了摇头,道:“你还真是个蠢女人哎,你以为我会爱上你这种抛夫弃子的女人吗呵呵,只要绝世神兵在手,我舒自倦一统武林,功成名就之日,主动投怀送抱的美貌少女多的是,你只是我的玩偶,现在我厌了便可以丢了。”
雷晓雅低下头,低低的声音道:“嗯,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舒自倦,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比你对我好,因为没有人会像你那样让我难过。你给我的,是万念俱灰的伤害;我给你的,是竭尽生命的成全。我曾以为就连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后来我才发现,这是最傻的誓言,更是我一人的信誓旦旦。
第五章 寂寞如雪
舒自倦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夫妻二人面前,好整以暇的道:
“冷北城,知道我为什么要反你吗六年了,我为你当牛做马、拼死拼活六年了,这凉城至少有一半的基业是我给你打下来的可我如今得到了什么论智慧、论武功、论才学,我舒自倦哪一点比你冷北城差可你却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我却是一个卑躬屈膝的奴才凭什么你冷北城能做到的,我舒自倦同样做得到我要成为武林至尊,号令江湖我不想再回到街头去做遭人白眼、唾面自干的叫花子”
最后几句话,舒自倦是喊出来的,很用力的喊出来。
冷北城道:“就算你说的都是对的,可你不该杀了冷冷”
舒自倦神经质的笑了笑,突然把长发遮住的半张脸凑过来到:“我今晚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冷北城道:“比你过去的六年加起来的话还要多。”
舒自倦平素收敛锋芒,沉默寡言,是以,只有面对死人时,他才会不吝啬自己的口才。在他眼中,失去了反抗能力的冷北城与雷晓雅,现在都已经是死人。
红烛将尽,冷北城与雷晓雅的生命也该走到终点了吧
舒自倦毫无征兆的收起笑容,道:“城主,夫人,已经很晚了,你们也该安息了吧”
舒自倦准备杀人
冷北城看向满脸泪痕的雷晓雅,吹了一声口哨,苦笑道:“我死后,请不要靠近我的尸体,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抬起我的手,帮你擦干眼泪。”
烛花蓦地又爆了一下,满室阴风习习,鬼影飘忽。
雷晓雅睁大了眼睛,突然手指着舒自倦背后,大叫了起来:“冷冷冷冷”
正要出手杀掉冷北城的舒自倦,被雷晓雅的惊叫声吓了一大跳,蓦然感到颈后有微微的冰凉
有一只冰凉的小手在轻轻在抚摸他的后颈
舒自倦感觉到有人将冰凉的嘴唇凑近他的耳朵,吐着阴气,轻轻地叫他:“总管叔叔总管叔叔你陪冷冷玩弹珠好吗”
背后的人怎么可能是冷冷舒自倦心狂跳,这怎么可能冷冷早已经死了,自己是眼睁睁看着冷冷亲手将他掐断气的,难道
难道是鬼
舒自倦强迫自己“嚯”地掉转头去,窗外适时地略过一道闪电,响起一声惊雷,他方一回头,竟大吃一惊,骇得魂飞天外
站在他身后的,正是面色惨白的冷冷
舒自倦惊大惊
冷北城等的就是这一刻,冷北城出刀,刀光如雪,寂寞的雪。
这,也许是他最后的机会了。
“雅阁”外,电飞雷鸣,风雨交织;“雅阁”内,却是下起了一场凄、凄、美、美的雪,凄美得让人落泪。
现在正是阳春三月,不应该有雪的。
那是冷北城最后的杀招:寂寞如雪。
舒自倦猛地推开身后僵立的冷冷,触手冰凉;冷冷真的已死,但怎么会无缘无故趴到自己身后来了呢是哪里不对
在电光火石间,舒自倦突然想起冷北城吹的那声突兀的口哨。
不好他已想通是怎么回事,他猛回头,面对的却只有纷纷茫茫的漫天飞雪
他蓦然惊觉雪中有风、风中有刀、刀上有锋,锋上有血
舒自倦缓缓倒下去,眼睛带着莫大的惊恐和不甘,口中喃喃的道:“三月十三,莫非是天意”
高手过招,生死只在毫厘之间。所以,舒自倦死了。
十三岁出道那年,我在“中原镖局”的后巷邂逅了我人生中的第一个女孩子,她是岭南温家的女儿温襄儿,她把家传的绝世神兵“断肠箫”和“驱鬼驯兽”术倾囊相授;后来雅雅出现,我离开,襄儿没有挽留,我也没有再回头。就这样,那段自以为石破惊天的感情,无风无雨也无晴,无疾而终。曾说好要一起走天涯,后来却在各自城市安了家。
冷北城利用驱鬼术牵引冷冷的尸身,让舒自倦分神,然后耗尽全身精力,以一招“寂寞如雪”杀了他
舒自倦在离开的皇宫大内时,曾经对他的师兄御医金梦枕说过这样一句话:“我知道我正要去做一件天大的坏事,可是又怎么样呢我生就是一个坏人,不做坏事难道让我去吃斋念佛吗太不感兴趣的事,我做不来。”
现在舒自倦死了,他临死前莫名其妙地提到那句“三月十三”,又是何意呢一个时间一个秘密一个人物一个组织还是一个计划没有人知道。
“忘情水”的药力渐渐消散,雷晓雅唇边有惨淡的微笑,道:“对不起,我负了你,我知道你、你不会原谅我的,我也不敢、不配、不奢望得到你的原谅。我走了,在以后的日子里,你好好照顾自己”
其实,冷北城心里,还有好多话要问雅雅:“为什么要背叛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最好的朋友舒自倦为什么不保护好冷冷是什么样的美好未来让你义无返顾的离开
但,冷北城一句话也没问出来。她让他红了眼眶,他却还笑着选择原谅。
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为了振兴凉城,废寝忘食,奔波四方,所以疏于照顾雅雅,才令舒自倦趁她空虚寂寞时引诱了她,更间接害死了冷冷。
他低低的道:“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乱发小脾气摔东西,不一定要穿的很美但一定要暖和,夜里要记得盖好被子不要感冒,起床不要猛一下子把被掀开容易着凉,少吃太辛辣的食物对胃不好,过街市的时候要左右看一下,遇到事情要想办法别哭鼻子。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想哭的话就要笑,听到没小傻瓜。”
雷晓雅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黯然想起两年前那个荒唐的春夜,舒自倦握着她柔软的手指,轻柔软语温存,她陶醉的闭上双眼,听,“雅阁”飞檐上的风铃在春风里作响
每个人都有一个梦,梦破碎的时候,就是认命的开始。
雷晓雅将一缕割断的青丝放在冷北城掌心,凄苦的笑笑,轻声道:“记着别原谅我,请继续恨我,再见了”
雅雅还是离开了,突然七年似尘埃。曾经不知道,与你在一起的每一晚,都是苦短。后来才发现,与你分开的每一晚,都是长夜漫漫。如果问我现在掌心还能握住什么,我想不过是雨水,长夜,以及孤独。
天光大亮,冷北城掌心紧握着雅雅留下的那缕青丝坐在原处,神情孤寂,长发胜雪,一夜白头。卷终
第六章 北城之北,无关风花雪月
不知道是天气影响了心情,还是心情影响了天气,整整一个三月,“北凉镇”都是阴雨连绵,不见晴光。
这是一个荒凉偏僻、鱼龙混杂的小镇,也是一个可以让浪子、远人、过客、离夫落泪惊心的地方。折路向南是冠盖云集、繁华似锦的京师,北面则是渺无人烟的雪原沙漠,这里好像是天堂和地狱的分界线。
那些教徒、石匠、藩兵、商贾、逃犯、亡命,乃至远征军、淘金客都会在这里驻脚充饥、养精蓄锐、交换情报,缓一口气,然后再走那迢迢的独行道、茫茫的天涯路。
这些人形形色色、古古怪怪,携带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动作神情神秘而又诡异。他们中有高丽参客、蒙古马贩、契丹骑士、西夏细作、扶桑浪人、罗刹枪手、藏边喇嘛、朝廷密探,他们都经过长途跋涉且心怀鬼胎,来自不同的地方,带着不同的使命。
镇外的瓮城边墙早已年久失修、变得破败不堪,原本镇北将军关飞渡曾在此处布防三十名厢军,负责烽火台警戒暸哨,后来这三十名士兵的首级,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全部离奇死于非命,此后朝廷的兵马再也没在此驻戎。
这里是关外入中原的必经之路,是重镇,也是兵家必争之地。
一场罕见的暴雨,在这日午后席卷了整个“北凉镇”,如铅般的厚重乌云,伴随着狰狞恐怖的雷电,让这座塞外小镇恍若坠入魔幻世界。
镇外“北凉河”口岸,无数身穿黑色官服的官员和军士密密麻麻地凝立着,任凭狂风暴雨如何吹打,这些人的身体都像一根根铁枪似的钉死在原地,一动不动。
为首的三个黑衣官员,一老、一中、一少。
清瘦老人是北凉县县令席青谷,两榜进士出身;虬髯中年大汉是县城总捕头敖近铁,“六扇门”的一把好手;阴鸷青年是塞北厢军兵马都监蔡耀扬,京师权相蔡京的族亲。
这老中青三人绝对是北凉一带响当当的角色,而就是这样三位跺一跺脚“北凉镇”地皮乱颤的地头蛇,竟然毕恭毕敬的立在风雨里等待着什么人
来了
滔天浊浪中,一艘铁甲舰乘风破浪驶来。
一道横亘天际的闪电飞掠,将这艘乌沉沉的铁甲舰映的一片雪白,甲板上数百名禁军甲士,不动如山。
所有凝立在岸边的黑衣军士全部骇然变色,三位黑衣官员互视了一眼,不等船舰靠岸,如三头大鸟也似,飞身掠过数十米河面,落在船头甲板上。
只见一身蓑衣的男子,斜倚在船弦上,挑衅似地看着他们,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梦幻般紫色的长发和眼眸,刀削一般的五官,俊美得让人几欲窒息,浑身散发着神秘而诱人的气息;眉宇间透着淡漠的狂野和不羁,目光深邃而迷人,仿若无底洞,一旦陷入其中,就再也无法逃脱,无法抗拒。
他是安天命,掌握京师八十万禁军的御前大统领安天命。
三位黑衣官员齐齐一礼,道:“大统领。”
“那个人到了吗”安天命眼神深邃冷酷,散发出一股无形的霸气,直慑人心。
总捕头敖近铁洪声礼道:“楚云眠预计今天申时左右就会赶到凉城客栈,卑职等早已部署妥当;不过据可靠消息,风雨飘香楼也派出了京城四少和冷血十三鹰等大批高手前来接应。”
安天命抚摸着手指上的碧玉扳指,怪笑道:“息红泪息大美人好大的金面,连一向不过问江湖事的京城四少都请动了马上通知四大天王火速增援郡主有话,必杀负心人楚云眠”
三位黑衣官员同时身体一震,忍不住同时回首向凉城望去。
整个凉城,此刻已被暴雨和杀气所笼罩
小镇中心的“凉城客栈”坐落在闹市边,市井气重,烟火味浓,桌子歪歪斜斜,椅子七零八落,像一间天涯;掌柜花十八热情漂亮,厨子唐招财烹得一手好菜,说不上精致,但干干净净,账房先生温十七很随和,伙计雷进宝眼疾手快,爷长爷短;食客们互相遇见点头别过,他们只是来吃顿饱饭。
雨,如注。
未时,寂静无人的街面,一顶黑雨伞突然转出陋巷。
手持黑雨伞的宫装丽人,身段窈窕,白皙的玉手将雨伞压得很低,低到看不清她的容貌,沉默无声的走在雨中。
长街的尽头,“凉城客栈”高大的角楼,在雨幕里若隐若现。一根三丈长的旗杆上,挑着十个斗大的灯笼。
朱红的灯笼,漆黑的字:北城之北,无关风花雪月。
宫装丽人在凉城楼下驻足,一只雪白的官靴在黑雨伞下方伸出,在昏暗的雨雾中,显得异常夺目。
官靴之后,是雪白的长裙,乌黑的青丝,薄薄的唇,如雨中远山般淡淡的眉。
客栈大堂大约有十七八桌子的人,有十多个皂衣捕快,还有四五十个彪悍厢军,他们有的喝酒、有的喝茶、有的吃饭、有的吃菜,唯有和临窗处十三个猎装少年笠刻什么也不吃、不喝,就直挺挺的坐着,他们的眸子比天上鹰隼的眼还要闪亮。
水声滴答,宫装丽人收起雨伞,任凭春雨淋湿她的青丝,款款登上门前十三级麻石台阶。
堂上的数十名捕快和厢军,在宫装丽人走入的瞬间,“轰”的一声,全部起身,躬身行礼:“参见郡主。”一片甲叶响亮的声音响彻大堂之中,这种凛然威势倒是把客栈的两个伙计招财和进宝吓了一跳,不免露出些趔趄失措的样子。
宫装少女丝毫没有理会那些向她行礼致敬的人群,径自婀娜多姿地上了楼。
冷北城依偎在楼头影墙下的火炉旁,看上去那么潦倒、那么憔悴。他低低地咳嗽着,炉火照着他被忧痛和感伤染白的凌乱长发,深情、无奈而又空负大志的眼眸,带着淡淡的倦意,轻轻的忧郁,写满了千世的不幸和万古的哀愁。
生命中曾经有过的所有灿烂,原来终究,都需要用寂寞来偿还。
远远只依稀见着那丽人修眉美目,姗姗毓秀,一动便是一风姿,千动便是千风姿,冷北城就只看了一眼,心里就觉得一阵牵痛,再看窗外那杨柳含烟、青山似黛的雨景,处处都是这初见的风情。
她脚步轻盈的来到切近,然后对着冷北城盈盈一礼,柔柔的道:“安琪儿见过冷城主。”
冷北城拨弄着炉火,低低地咳嗽着:“令兄最近可好”
十七岁那年,我在甘凉道上认识了一个叫安天命的人,当时他很落寞。他放言要骑最快的马、爬最高的山、喝最烈的酒、睡最美的妞、玩最利的刀、杀最狠的人。我不知道后来怎么会和这样的怪胎成为朋友,或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物以类聚”。
安琪儿轻咬朱唇,道:“不好。哥哥因为楚云眠逃婚的事情,生了很大的气。”
冷北城咳道:“楚公子是个好官,他在山东兴修水利,开办学堂,为历城百姓做了很多好事;他年轻一时糊涂,贪恋京师花魁息红泪美色,做了错事,如今也已落得丢官流亡的下场,郡主又何必定要斩尽杀绝”
“但他不是个好男人,他必须死。”安琪儿恨恨地道:“本宫得不到的东西,宁愿毁掉也绝不拱手相送。”
说这话的时候,安琪儿眉心掠过一道明媚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