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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冢麟》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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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尽览众生相 第一章 寒风骤至

乾仁十四年,注定是大幸朝开朝近两百年来最耻辱的一年。

百胡南侵中原,不到两个月,大幸十六州就少了一州。

君王死社稷,天子守国门。

幽州沦陷,战火绵延至信、京两州,京师告急。

百胡的铁骑势如破竹,大有横刀立马一举吞并中原之态。庙堂之上,百官人人自危。

万般无奈之下乾仁皇帝只得答应签订了合约。割让一半的信州,每年给百胡纳贡,称之为“岁贡”等等,这才换得一时的休战。

苏州地处中原内腹,北境战火纷飞,苏州却一如往常一片祥和。

苏佑陵闻鸡鸣声而醒,早早便要开始一天的活计。既然作为一个店小二,那睡懒觉这等技术活便算是与他彻底无缘。

他当然很想把被褥闷过头继续眯一小会儿,但耳畔总萦绕着一道河东狮吼。

“睡懒觉,月钱扣五十文。”

“打碎了碟子啊,扣二十文。”

“瞧瞧,这桌子也叫抹了?扣五文。”

“啊啊啊啊啊啊。”

苏佑陵憋足一股气大吼一声一把从床上跳了起来。

隔壁立马传来一道女声呵斥道:“大早上,叫这么大声,吓着客人怎么办?扣十文。”

苏佑陵闻言刚憋攒的一股气顿时消散的无影无踪,立马又蔫了下去。他的月钱是二两七钱,按大幸币制大约四千文。

这个月我还剩几文来着?

记得刚到客栈当上店小二的第一个月,算月钱的时候自己还倒贴了客栈二十文钱……

好嘛!

这哪里是扣月钱,这是扣我的命啊。

很快洗漱完毕,穿上那套洗的泛白的粗布袄,顺手抄起那条陪伴自己多年的油抹布便走到了一楼大堂。

一位长衫老翁已经稳稳当当的坐在大堂的柜台里,旁边摆着壶陈年老窖,只一碟茴香豆下酒,自饮自酌。见着苏佑陵颓丧着脸,便笑着开口:“哟,陵小子,又被罚工钱了?这个月可还有半两?”

苏佑陵本就心中郁闷,看到这老头大早上的出言讥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跛子,跛子。出来,咬死这个醉老头。”

苏佑陵本来准备大声叫喊,突然想到刚才就是因为自己瞎叫唤才罚了月钱,便刻意压低了些声音。

苏佑陵话音刚落,不知从哪条桌子底下还是拐角疙瘩跑出一只耷拉脑袋伸着舌头的跛狗,那跛狗趔趄的奔跑,打着圈来到苏佑陵面前乖乖蹲下,抬头眼巴巴的望着他。

看着跛狗那傻样,又哪像是能帮苏佑陵咬人?

醉翁举起一杯酒一饮而尽,也不管袖口积满了灰尘污渍,豪迈的擦了擦嘴继而说道:“咱悦来客栈可是讲求五湖四海来此皆亲朋,你这颓丧样子被九姨看了可又得扣月钱。”

说话间一女子走了进来,女子身形丰腴,中人之姿。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种雷厉风行,泼辣精干的女子。

女子来到大堂见苏佑陵还在盘弄跛狗,不由眉毛一簇:“小陵子,待会儿客人来了,一个桌子但凡有一丝灰尘,扣十文,我看你有几桌扣的。”

苏佑陵见了女子本来就如同老鼠见了猫,听到这话哪里还敢与跛狗玩耍,连连抄起肩上的油抹布便开始对着桌子一顿拾掇。

醉翁见此情景不由笑的合不拢嘴,那女子听到笑声回过头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看着醉酒老翁:“哟,还挺会挑的呀,陈年老窖口感可还对你胃口?”

老翁连忙正襟危坐,端正姿态讪笑道:“九姨酿的,自然是口感极好。”

女子脸色一变,双手交叉抱胸,眉头一皱:“酒钱一百二十文,茴香豆一碟三文。我记得你昨天的账还没算完,大早上就在这喝酒,再扣五十文。”

然后就轮到醉翁苦着脸,苏佑陵在一旁抹桌子偷着乐。

悦来客栈位于苏州城北的朝天巷口,建制并不大,但倚其地势在三楼雅间可将苏州名园苏砂林的大半秀景尽收眼底,所以也不乏许多名人雅士到此消费。虽说客栈的要价较贵,但风流雅趣一事在大家士族人心中又岂是用钱财可以衡量的?

苏佑陵不仅是客栈的小二,还兼担跑堂,喂马等数职。

而老翁自然便是账房先生,有时也帮苏佑陵干些杂货。

至于客栈老板自然便是那泼辣女子,名讳不详,邻里街坊一般称其九姨。除了客栈掌柜的,九姨还烧的一手好菜,兼任客栈的厨子。

仅仅三人便将悦来客栈大大小小的事物一并包揽。

近来年关将至,家家户户脸上都挂有喜气,忙着张灯结彩,腌制过冬的肉菜。全然忘了乾仁国难才过去不到一年。

近来悦来客栈的生意冷清,毕竟快到年关,谁不希望在家多陪陪妻儿爹娘?

老翁见九姨走去了后厨,又偷偷揭开一瓶酒,不停痛饮,好似蚝牛饮水。

“爹娘啊。”

苏佑陵正坐在椅子上昏沉欲睡,唯一一丝让他保持理智的是怕九姨扣他工钱。

苏佑陵没有爹娘,他的爹娘都已经死了,一个死在了尘世,一个死在了他心中。

除了这家客栈里的一个小屋和一条跛狗,他再无其他。

“吱呀”

客栈的木门因为年久失修又常年为雨水侵蚀开关时都会发出一股刺耳的噪音。

苏佑陵在即将去见周公的路上被这道声音给活生生的拽了回来,毕竟当了两年的店小二,基本的职业操守是肯定有的。

屁股还未离开椅子,嘴巴就已经开始哼着那两年来每天都要说的语句:“诸位爷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本店有……”

苏佑陵起身瞄见了来人,然后话到嘴边又给咽了回去。

三人,两男一女,俱是戴着枯草黄斗笠,身裹软甲,外衬劲装。这股装扮若非是武林中人便只会是江湖流寇。

而让苏佑陵将话咽回去的当然不只是三人的装扮,最主要是因为他瞥见了三人腰间悬挂的东西。

朴刀,而且还是没有刀鞘的朴刀,就这么明晃晃的在腰间悬着。

三人中间那位抬起头看着苏佑陵,摆出了一个苏佑陵觉得渗人,但那人自己觉得很和善的微笑。

“住店,要你们这最大的房间。”

苏佑陵点了点头,一句话也不敢说,忙跑上去收拾房间,都忘记了告诉他们是在几楼有空房。

醉翁在一旁小口的嘬着酒,从三人进店开始,他便在仔仔细细的端详三人的神态和装扮。

并非是一把刀便如何如何,而是苏州城里佩这种杀人刀的实在太过罕见。

且不说新任苏州总督自上任便颁布了铁则,苏州官兵入城非特殊情况不许佩戴兵器甲胄。即便是行走江湖的游侠儿也都不喜欢苏州这等安稳平静之地。

佩刀佩剑的儒雅公子当然是有很多,但是谁见过他们佩朴刀的?顶了天也就是刃面极小的绣刀。

苏佑陵收拾好房间正准备下楼,却看到那佩刀三人正上楼向他走了过来,他一动也不敢动,只好露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欠揍脸。

“客……客官,房间给您开好了,您看还有什么……”

“行了,你先下去吧,有需要我会在叫你。”

苏佑陵如释重负,连连迈开步子朝楼下走去。

那中间的男子似是想到了些什么,突然又张口道:“等会儿。”

苏佑陵僵硬的扭过脖子,一万个不愿意的回头讪笑。

“还……还有啥吩咐?”

中间那人笑了笑,将一个布袋子抛向苏佑陵:“我们要包下一段时日,这些天多有叨扰,其余的就当是给你的小费,想来应该是足够了。”

苏佑陵连连点头,心中微微诧异,上哪去找说话这么客气的客官?

话虽这么说,但他哪敢当着三人面翻开布袋里的钱真去数数到底够不够?连平时习惯性的掂量掂量的过程都给省去了,转身便往下跑。

旁边一名女子看着男子抛出去的布袋眼神闪过一丝异样,等苏佑陵下楼后方才疑惑的询问:“云大哥,熟人?”

那中间的男子闻言摇了摇头:“只是看着觉得亲切罢了。”

苏佑陵气喘吁吁的跑下楼,才敢翻开沉甸甸的布袋子,刚一打开便是眼冒金星。

足足四个大纹银宝。

大幸币制一两为十钱,一钱约百文,而一个银宝相当于十两。四个纹银宝也就是四十两。足够普通一家三口舒服的生活一整年还绰绰有余,即便悦来客栈的消费偏高,也绝不至此

这等天降横财之事本应欣喜,但是苏佑陵毕竟不是普通的店小二。大幸十六州,他十六岁便游历过将近一半,阅历自然丰富。

江湖之人出手阔绰并不多见,不知道多少江湖游侠儿饥一顿饱一顿,而一般随身带这么多钱的更是少之又少。那么便很容易联想到这些钱是什么,亦或是怎么来的。

赃款!

杀人越货,还是劫镖?

不能怪苏佑陵的心思多么复杂,只是很多经历让他不得不凡事都往最坏处想,若非如此,他根本活不到今天。

生活在安乐窝里的人很难想象有人会睡在屋檐下,卖煎饼的大娘会想皇后娘娘吃的煎饼是不是每一个都要加入八个鸡蛋。

苏佑陵在安乐窝里生活过,也睡过屋檐下。他吃过天下珍馐,也曾食不果腹。

外面的云雀羡慕笼中的金丝雀不愁吃喝,不被雨淋。笼中的金丝雀却对能在蓝天下翱翔的云雀无限向往。

谁生活的更好?苏佑陵也说不清。

但大抵想获得一方,就必须舍弃一方。这是规矩,老天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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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尽览众生相 第二章 苏州城 勘隐司

手中的纹银就像是一颗烫手山芋,但苏佑陵不可能上去再把这个麻袋还给他们。

该来的躲不过。

苏佑陵心里想着,犹豫再三把纹银还是塞进了怀里,他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九姨或者是醉翁。无他,这两年来,二人对自己颇有照顾,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牵扯二人。

天下之大,总有逃命的地方,大不了离开这里在找另一个地方就是了。

漂泊七年,历经八州,狡兔尚有三窟,更何况是无数次在鬼门关前徘徊的人?哪怕年仅十六,苏佑陵的心智早与成人无异。

红日初升,特别是在隆冬时节这种艳阳更是难能可贵。苏佑陵回头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堂,醉翁已经醉倒在柜前。那瓶酒也不知道何时被老翁打翻,口水夹杂着陈年老窖酒流作一摊。

醉翁见着周公趴在桌案上轻轻呓语:“兴亡,兴亡。”

苏佑陵听不懂醉翁的梦话,转而转身走出了客栈的大门。

正值清晨,北街比起往日的车水马龙倒是萧瑟不少,行人稀疏。不过家家户户都挂上了大红灯笼。窗户上也都贴上了花纹绚丽的窗花,春联更是必不可少。

好一派祥和如意的年景,好一个国泰民安的盛世。

苏佑陵晃了晃神,一股刺骨冷风吹的他微微一颤。

……

苏州城可谓占尽大幸朝盛景,十二道城门恢弘大气,不输京城。苏河通流穿入城中,大街能容下并排三辆马车行驶。

有被世人誉为“圣贤书庄”的墨流坊坐落于此,更不提那鬼斧神工的百草涧、佛门圣地寒山寺以及那一季一如画的苏砂林,风水盛极。

也难怪就连前朝皇陵也选在此地,只可惜大幸吞越之时,正值兵荒马乱的年岁,越陵无人看守,各地的盗墓贼便盯上了这坨肥肉。传说中越陵宝珠如土,黄金汇沙的壮观景象也就查无对证了。

苏州城历经三朝,盛产胭脂,加之江南水乡,是出了名的多产美人之地。据说大幸当代乾仁皇帝之前最宠爱的妃子便是来自苏州。

有诗云:“绸丝柔似水,胭脂绘桑楠”形容的便是苏州的姑娘貌美可人,温柔雅致。所以此地也常引得各地的风流才子光顾,只希望能找个苏州姑娘回到家乡比翼连理。更是因此诞生了不少才子佳人的故事引得许多未出闺阁的小娘子脸红心跳。

苏州全城建制是按战国时的神机大师张班所构,历朝历代都只有小小改动。依山傍水之下。既有城楼恢弘,也有林木怡人,浑然一体。更因地理位置的原因,冬暖夏凉,极适宜定居。

朝廷多有大员在此处有自己的宅居,若有朝一日致仕后能在此安居养老,是朝堂公认的幸事。

许多自诩风雅的士子文生来苏州最喜在各大酒楼的雅间临窗而望。诉说些平生不得志,君子当入庙堂谥文正之类的话。

也幸得当朝皇帝在这点上开明大度,搁两代之前的胤安皇帝,曾有儒生一句明月照得贤良人,幸以死谏知不知?却是落得个诛九族的下场。

据说那毁誉参半的胤安皇帝听闻此言不怒反笑,只说了一句:“越中有没有贤良朕不知晓,但既愿为我大幸死谏,那便去死罢。”

相比而言,倒是如今的言论已放开太多,很少再听闻有类似的文字狱发生。

方才下榻悦来客栈的三人两男一女,直到进了房间放下了随身行李,三人才将斗笠摘了下来。

抛给苏佑陵钱袋的男子名为云文诏,面如冠玉,剑眉星目,正气凛然。只是此刻他脱下了外衬的劲装,才能看到左肩的软甲有一处刀痕,连带着软甲上面都被氤染了一层血渍。

另外一名男子是个中年大汉,名叫徐灿,一脸的络腮胡挂在脸上泛着赤泽,双眼炯炯有神,有雄狮之相。

最后仅剩的那名女子长相清丽,虽远算不上是红颜祸水,但体态轻盈。眼角下有一滴泪痣,满脸英气,尽显灵动之色,自有一番韵味,名叫徐筱。

三人来苏州城其一是为了暂避勘隐司的追捕,其二是为了他们组织的计划寻找苏州城的接头人。

勘隐司,这个响彻在整个大幸可以算是臭名昭著的名字,无论是江湖人士还是庙堂高官可谓是将之恨透。

只因为勘隐司设立初衷便是为皇帝分忧,总览江湖庙堂而一统。如今的庙堂之上,四品以上的官员心知肚明,自己的侍妾也好,不起眼的园丁、马夫、侍卫也罢,说不准其中就有勘隐司的“眼”。这并非是危言耸听。

而大幸的江湖,又有多少人不眼红勘隐司那高官厚禄?挤破了门想做那大内高手,一则名彻天下,二则奉旨办事,很多见不得光的手段都能用官家身份的便利来做。

一位大司徒,左右冥王,八大判官。不知道多少人死在了他们手里,甚至有传闻八年前的那场清洗也是勘隐司在背后做推手最终才导致朝廷上下,无数人头落地。

说那大司徒权倾朝野也不为过。

更有甚者,传言连十年前那场皇后之变都与勘隐司有关。

大幸如今的皇后叫做旬静,而十年前,那个戴着凤冠的女人叫做长孙伊。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长孙伊被打入冷宫,乾仁皇帝昭告天下宣布废后,然后立马又册立了当时年仅十七岁的旬静为后。

当时此事自然引起了朝廷上下一阵热议,但却无一人出言反对,怪哉!怪哉!

乾仁年必定会在后世史书留下浓重的一笔。不单单只是大幸朝以来第一次废后之事,还有八年前的那场血流成河的案子,更有不到一年的“信州之盟”,或许把它叫作乾仁之耻更为合适。

割地赔款,年年纳贡,亦如一甲子前的大幸。只不过那时是别国对大幸俯首称臣,百胡谈论大幸皇帝都要尊称为“天可汗”。

时过境迁,百万雄甲的大幸早已是过往云烟。

“听他们说,从明年开始朝廷规定冬日徭役时间加长了半月,赋税也加了两个点。”

徐灿摇了摇头叹道。

云文诏只是闭目,似是不愿意去想这些事。

徐筱毕竟年轻气盛,闻言便是火冒三丈:“那群没用的狗官,赔的钱全摊到百姓头上,自己倒是娇妻美眷,也不见着晚上少吃了一道菜。”

云文诏侧目叹道:“这世道,都难,我听闻皇后娘娘发动后宫,把金银首饰全卖了。”

徐筱对此嗤之以鼻:“还不就是做做样子,先让百官交钱,再让百姓拿钱,完了百官的钱如数奉还,百姓的钱三七分账。”

这种说法或是让徐灿、云文诏二人耳目一新,皆是眼前一亮。

徐灿平日寡言少语,这会儿都对徐筱竖起了大拇指:“行啊,小筱,看不出来你有当皇后娘娘的潜质。”

徐筱秀眉一簇把头一偏:“我才不要做个四十多岁的糟老头子的皇后,爱谁谁。”

毕竟是还不到桃李年华的女子,又久处江湖,徐筱说话自带一股匪气。

确是徐灿心里无奈想着:“弟弟,弟媳,哥哥对不住你们啊,瞧着小筱这架势,嫁人怕是难咯。”

女子十五岁及笄,也是大幸规定的嫁人年纪,然而徐筱已是快到桃李年华,做伯伯的徐灿如何能不发愁?只盼着哪一天真有个人把她收了才好,自己也了却了一桩心事。

却见着云文诏在一旁兀自面露愁云,徐灿知道他在想什么,也就出言慰问:“云老弟又在想那人了?”

那人,并非是云文诏的妻子姘头一类。事实上,那都不是个女人,但却一直是云文诏的心结。

云文诏闻言苦笑着点头:“不知道殿下在哪,过的好不好。我真没用,若是兄长在世,定要骂我的。”

徐灿轻叹,那人自八年前那场案子之后便音讯皆无,即便勘隐司多方追查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大幸人口何其之多?要想找着一个人,真可谓大海捞针。

“云大哥,没事的,如你所说九殿下那么聪明,连勘隐司都查不到。肯定是在躲某一处犄角旮旯里好好生活的。”

徐筱见云文诏心情低落,也出言安慰。

云文诏也安了安心神,轻叹:“但愿如此吧。”

大幸有铜雀,血染春江月。

伏尸百万首,哭嚎破长夜。

铜雀案!

尽斩大幸根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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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尽览众生相 第三章 服青隼 冠乌沙

苏佑陵百无聊赖的靠在雕花木椅上。晌午已过,各房的吃食都送完了,马厩也都打点好了。除了晨时佩刀三人,不见有别的新生意。

醉翁好不容易不喝酒了,却在柜前呼呼大睡,也幸好是九姨一直在后厨忙着腌制腊肉酸菜备着过冬,不然见了又得罚醉翁的工钱。

苏佑陵连连打着哈欠,一只手轻抚着身旁的跛狗。跛狗通人性,性子也温和,不喜吼叫,是半年前苏佑陵买食材的路上见着可怜收养的。

九姨对此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养狗的钱要从苏佑陵的月钱里扣。

“本来就没多少嘛,扣就扣呗。”

苏佑陵当时是这么想的,直到今天算下来,这跛狗吃掉了他足足一两六钱,不由一阵肉痛。

一两六钱,这得能让我睡多少次懒觉啊。

苏佑陵看着跛狗,心里很是憋屈。因为他猛然发现,狗都过得比他好……

九姨闲来无事也不时会拿肉骨头和一些酱牛肉喂跛狗。瞧的苏佑陵在一旁直吞口水。

“娘的,亏大发了。”

苏佑陵心里不平衡了起来,凭啥我喝汤,你吃肉的钱还得我来出。

自己结的果,再苦也要吃不是?

苏佑陵乱糟糟的想东想西,确是此时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诸位爷里边请,打尖还是住店,我们这里……”

秉持着店小二的职业操守,听到开门声就代表着他要说完那重复喊了两年,都能倒背如流的一番话。只是今天他两次都没把话说完就咽了回去。

好嘛,又是三人。

好嘛,又是佩刀。

好嘛,这回三人是干什么的倒是一眼就能看出来。

青隼服,乌纱帽,魄镜刀!

这种装扮,在大幸的国土只有一种人,别无分号。而且一般人佯装打扮成这样若是被查出来,只有一个结果-死罪。

勘隐司!

直接对皇帝负责,领命外出的钦差更是有见官大半级的特权。奉旨查案,皇权特许。

这就是勘隐司,一个实力与势力皆是滔天的庞然大物般的机构。

但是对于苏佑陵而言,勘隐司更是不同寻常。

来人有三,皆是男子。当中一人青隼锦衣之内还依稀能看到系着一方绶佩微微摇摆,丹凤眼,颧骨高挺,眼睛利如箭矢。只是刚一进店便下意识的警觉扫视了一圈,继而看着中间的店小二。

“住店,最好的房间。”

苏佑陵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合着我说我们店每一间都是最好的房间你信不?

心中所想归所想,借苏佑陵十条胆子都不敢真的这么说话。

“诸位爷请随我上楼,我们这风景最好的一间房恰巧就是等着诸位爷今天来才空着的。”

风景最好的一间房,但不是最好的一间房。到时候你们就算不高兴也不管我的事,我又没骗你们,苏佑陵心中想着。本想像往常一样接过客人的行李提上去。但是看那三人的架势,苏佑陵别说是拿行李,就连靠近都是不敢,索性也就直接上楼带路。

等苏佑陵将三位朝廷命官送到房间复而下来,醉酒老翁已经醒了过来。

“陵小子,你回去整理下行李。”醉翁冷不丁的说了一句,店小二极少听到醉翁用这么严肃的语气说话。不由抬起头诧异的看着醉翁。

“收拾行李?干嘛?”苏佑陵愣愣的问到,虽说其实心中早有预料,但事到临头还是觉着有些难过,毕竟他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快两年。

“走。”

“去哪里?老头子你喝多了吧。”

“爱去哪去哪,反正苏州城你待不了了”

“那几个勘隐司……”苏佑陵刚准备开口询问。

“嘘”

老翁突然做了个手势示意苏佑陵闭嘴,须臾片刻之后,一名神情倨傲的勘隐司走下了梯子。

“你们这有些什么吃的?”

苏佑陵早已惊出一背的冷汗,好容易稳定了心神,那醉翁却是走出前柜对着那勘隐司道:“客官可以看前柜墙上挂的木牌,想吃些什么自己点便是。”

那勘隐司神情倨傲,索性也就走下了楼梯,瞄了两眼墙上挂的木牌淡然开口:“八宝饭,三只烧鹌鹑,一盘酱牛肉,再拿一壶好茶上来。”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向楼上走去。

直到身形消失不见,苏佑陵才长舒了一口气。继而起身准备去后厨叫九姨准备吃食,醉翁已先一步走上前拍了拍苏佑陵的肩膀。

“歇着吧,我去就好。听清楚了,回去收拾行李,今晚就走,我去和九姨说。”

“要不等过完年再说?”

苏佑陵本想和醉翁打个太极再推几日,但刚说完便看到醉翁眼神微眯了起来。在一起生活两年多,苏佑陵知道这个小动作代表醉翁真的有些生气了,随即不情不愿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醉翁看着苏佑陵情绪明显的失落,叹了口气。

“你毕竟不属于这。”

说完醉翁便一步三趔趄的向后厨走去。

苏佑陵回过头,刚巧看到了吐舌头望着他的跛狗,便一把将其抱起与跛狗对视。

“走吧,总要走的,只是这次,我又该去哪儿呢?”

跛狗似乎是知道苏佑陵有些不开心,便吐出舌头轻轻的舔舐苏佑陵的手。

苏佑陵看着跛狗也是露出了一抹微笑。

“这次,毕竟还有你跟着我不是?”

苏佑陵的屋子并不大,陈设也是极尽简单,毕竟这些年来在悦来客栈一向是包吃包住,自己的工钱全都攒在九姨那里,除去养跛狗的钱,苏佑陵当真是没在额外的多用一分一毫。

一张旧木床和柜子本就是这间房子里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板凳和一个小木桌,都是当时九姨给自己的,两床褥子一夏一冬是自己用了多年的,夏天那一张薄薄的褥子本该是带着红色绣纹的,如今红色绣纹早已被洗的泛白,边沿也不知道破了多少个小窟窿。

苏佑陵从床底下费力的拎出一个大的布袋,里面装着不少他原本的东西和九姨醉翁给自己的小玩意。

那些小玩意面上都铺了一层薄灰,苏佑陵将他们分开装进另一个布囊之中,准备把这些都扔掉,只有九姨和醉翁去年和前年自己生辰时送的东西准备带走。

再翻下去,苏佑陵终于是拿起了那块玉佩,心里咯噔一下,无论过了多久,每每看到那块玉佩,苏佑陵总是会心如刀绞。那是块墨玉三驳龙纹韘形佩。

古书《山海篇》曾有记载:“中曲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身黑尾,一角,虎牙爪,音如鼓音,其名曰驳,是食虎豹,可以御兵”

驳兽,乃是一种御刀兵,保平安的瑞兽。

这块韘形佩成色可以说是极品,所用之材料乃墨玉之王,色黑如纯漆,质细如羊脂。正面外雕龙纹,四龙占住四角寓意长平久安,才气广皓。上沿切出的三只驳兽更是栩栩如生,仿若要跳出玉佩一般。只此玉,黄金万两难求。更为惊人的是这枚韘形佩反面只印有一个大字。

“凌”

苏佑陵手中攥着这块韘形佩,竟是一时陷入了恍惚,又看着在布袋角落静静躺着的那块金色长命锁,终于是下定了决心。

“也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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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尽览众生相 第四章 阳间无常

醉翁带着食盒敲了敲三楼天字号的门,开门的是三人中最显年轻的一位官差。

看到长衫醉翁的身影出现,那个此时正端坐在椅子上的倨傲官差立即便问道。

“你们这里的账房还管这些?刚才的伙计呢?”

醉翁陪笑道:“诸位大人,那傻小子哪里见过什么世面,这不是怕他万一做错了什么事,冒犯到各位大人,那可是天大的罪过。”

倨傲官差点了点头:“算你们识相,把东西放桌子上就可以走了。”

醉翁随即进屋,将食盒轻轻放在中间的檀木桌上便欲转身退去。

三人中品秩最高的的勘隐司当差正背手眺望着窗外苏砂林的秀景,像是自言自语般开口。

“都说来苏州不看苏砂林等于白来,如今一见确实风景别致,你们客栈的位置不错。”

醉翁连忙转过身作揖道。

“回各位大人,此间虽不是头房,但却是我们这赏苏砂林盛景角度最佳的房间。”

眺望林景的官差点了点头,转过身:“既然如此也算是你们有心了,这些银子就算是赏你们的了”

“嗖”

看不清那官差是如何出手,只见一个布袋子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飞快的掷向醉翁,醉翁像是一下子躲闪不急,被那一包银子砸中了左眼。

“哎呦”

醉翁惨叫一声便摔倒在地上,捂着左眼大叫了起来。

那品秩最高的官差眼睛微眯,复而开口。

“一时没把握好力度,抱歉了,想来那些银子也足够看苏州城最好的大夫了。”

醉翁趴在地上,罩着左眼的双手一打开,便能很明显的看到眼眶一圈出现了青乌色。

“是小人年老体弱,没有躲开,哪里敢怪罪大人,大人请用餐,有什么事吩咐小的便是。”

随即灰头土脸的拿起装银子的布袋低头退去。

“刘大人,你是不是太过了些?”

那名最年轻的当差转身问道。

“孙拯,我们领了皇命当差在外,自然要多加小心,不然便是辜负了圣恩,这老头多有可疑之处,我试探一手也无可厚非。”

“嘿嘿嘿,孙拯,莫非你是觉着这些草民的命比陛下的旨意还重要?”

那名倨傲官差也附和说道。

孙拯深吸了一口气。

“我只是觉得不应该凭恃武功身份叨扰百姓,既然刘大人自有决断,那我多说无益。”

说着,孙拯便自顾自的来到桌前开始用餐。

“孙拯,你叔父孙祁大人是堂堂正三品左副督御史,我查过你的卷宗,履历很是优异,年纪轻轻便已是千户,明年京察听闻你叔父早早便写有奏表一篇助你仕途,赵大人和吴大人也有意栽培你,不出意外,现在提前叫你一声孙司尉也是情理之中。但莫要因为私人情感坏了陛下的事。要万一牵连到孙祁大人,其中利害不晓我多说吧?”

那丹凤眼的勘隐司副司座在三人中品秩最高,是堂堂从四品官身。莫要小看了这从四品。勘隐司制度森严,独立于朝廷百官体系之外,只对皇帝负责,是大幸独特的监察机构。

“张詹,你吃完饭记得去苏州城的分旗把刺函交递一下,让他们准备准备。咱们吃皇粮的,若不替陛下分忧那便是不懂事,而不懂事的人在勘隐司的下场一般……”

刘副司座一边说话一边背手往孙拯身旁慢慢踱步,话里带着一丝笑意,走到其身旁方才微微倾下了腰,在其耳畔唇齿微张。

“都很惨……”

孙拯置若罔闻,继续闷头吃饭,不言一语。

张詹闻言脸上终于不见了那倨傲的神情,转而十分严肃,双手抱拳轻轻作揖。

“领命。”

说完张詹也开始动筷子准备吃东西。

“刘大人不吃?”

“不饿。”

……

朝天巷地处苏州城北,因巷口正对京城正阳门取名,是幸朝逐鹿中原后才逐渐建起来的。苏州城本就山水秀丽,房价奇高。特别是崇胜年间的百胡之乱,大量北民南迁,苏州城就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寸土寸金。有诗云:“水秀江南旖旎气,万两黄金居不易。”

朝天巷虽然不是什么达官显贵的聚群之地,但也仍不是一般人能买得起房子的地方,悦来客栈的对面是一家名为永福当的当铺,当铺中有一名叫做陆甲的伙计算是店小二在苏州城为数不多的友人。

永福当铺主陆兴邦算是陆甲的远房表叔,陆甲父母在陆甲小时候便把他寄养在永福铺,从此音讯皆无。陆兴邦膝下无子,便把陆甲当做自己亲生儿子看待,多年来陆甲虽然不说什么大富大贵,也算是过的不错。

“邦叔,我去了。”

“去去去,别烦老子,回来的时候带只荷叶鸡。”

“知道了。”

一如往常,陆甲在每个月末下午总会去城北勘隐司问询自己父母的消息,勘隐司本身也有义务介入江湖和朝廷之间的事,只要交钱,寻人之事也算是其职责范围内。

勘隐司苏州分旗占地七十余亩,大致分为议事堂、勘隐狱、兵马间和出草堂。其中出草堂便是用于接领各处事务以及作为各地勘隐司人员的驿站。

勘隐司出草堂的大小官员早已对这个每逢月末必来的少年见怪不怪。甚至几个和气的出草堂“堂衙”还和这个面貌清秀的少年人有着不匪的交情。

“陆甲,今天来这么早?”

一位堂衙正在扫地,看到陆甲便停下手中的扫帚上前亲切问道。

陆甲笑着点头。

“劳烦问一下……”

“你父母的消息是吧,等着,我去帮你问问。”

说完那名堂衙便径直去前台找今日当值的堂衙。

“有劳了。”

陆甲微微弯腰道。

“别挡路。”

一道傲气的声音在陆甲身后响起,陆甲还未回头,身形便先往旁边挪了挪,再转身打量来人。

青隼服,魄镜刀。

虽说青隼服在幸朝各地勘隐司的分旗也能见得到,比如各主要州府分旗至少都有正五品司正坐镇,皆是有资格身着青隼。但魄镜刀是京城勘隐司所独有的。而且每一柄刀都有着特殊的编号,勘隐司使失刀是大忌,一旦查实失刀司使轻则罢官,重则流放充军。

而一般能被派放到各地执行任务的更是品秩不低的勘隐司司使,那可是有机会面圣的。因此只要是京城勘隐司使来到各地执行任务,大都会受到地方勘隐司人员的巴结奉承,而京城勘隐司使大都自觉高人一等。

久而久之,许多京城勘隐司使来到各地执行任务宁可住客栈也不愿意去地方出草堂歇脚。

刚才扫地的堂衙看到张詹眼睛都直了,也顾不上陆甲的事,赶忙跑到张詹面前毕恭毕敬的作揖。

“苏州城勘隐司出草堂堂衙卫康见过大人。不知道有何吩咐。”

这等做派似乎在张詹面前很是受用。张詹微微点头,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拿出一张黄色的信函。

“我是京城勘隐司千户张詹,领圣命跟随刘恒大人前来搜捕逆贼,把这封刺函交给苏州勘隐司司正陈有芳过目,你若是看了其中的内容,后果不需要我多说吧。”

那名为卫康的堂衙闻言连连点头:“张大人放心,就是我死了,也要保证这封刺函交到陈大人手上,大人放心,小人可不敢私自拆开刺函,您看我先给您安排住处?”

张詹摆了摆手,示意不用,眼角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陆甲,转身离去。

等确认张詹走远了,卫康才如释重负的长呼了一口气。

“没想到是刘恒大人来,真是变天了。”

陆甲倒也好脾气,丝毫没把卫康刚才的举动放在心上,只是看到卫康叹气的自言自语便好奇问道:“这个刘恒大人,很厉害吗?”

卫康转过头重重的点了点头。

“这刘恒大人别看才只是从四品副司座,但论名气,恐怕都快赶上那几位冥王大人了,刘恒大人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内高手,绰号阳间无常。”

“高手?有多高?”

陆甲侧头问道。

“我也不是特别懂他们那个敲鼎,反正大概打十个你跟玩儿似的。”

“要不你先去忙你的事吧,我自己去值堂口那边问问。”

陆甲想了一会儿,大致是想不出能打十个自己的人大概是一个怎样的“高手”。便干脆不再去想,回过神对卫康说道。

那卫康兴奋的搓着双手说道:“好兄弟,我这次可是能见着陈大人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好今天我当值,待我飞黄腾达回头……嗯……请你吃饭。”

卫康说完一溜烟就跑没影了,留下陆甲站在原地,自己只是要个消息多年来一无所获,有人仅仅一封信函却能让别人恨不得拼了命去送。

人比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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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尽览众生相 第五章 聚散有时

醉翁现在的样子实在是滑稽,且不去说本来就是胡子拉碴却偏偏穿着长衫的穷酸老秀才扮相,如今左眼黑了一圈倒是像那陇州特有的食铁兽一般。

九姨看着眼前醉翁清瘦邋遢的模样和左眼的那一团黑圈。强忍着笑出声,憋着尽量用往常一样的语调问话。

“宫里人找来了?”

醉翁挠了挠头,转而去后厨的灶台下边翻找些什么,边开口道。

“肯定是勘隐司的人,不过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不过那几个江湖人,其中有一个很面熟。”

九姨看着弯下腰去掰弄灶台下面那块地砖的醉翁,双手环胸正准备追问。

醉翁掰开了那一块地砖,下面显露出一个狭长的长方形匣子的空间,两个乌金色的柄头泛着幽幽的暗光静静的躺在那里。醉翁知道九姨刨根问底的性格,便也不卖关子。

“当年他身边的贴身护卫有一人是雷头陀云文盛,我见过,使一对亢龙锏。听说他有一个胞弟,那江湖人和他长的有八九分相似,应该就是了。”

醉翁伸手一勾,那其中一个柄头很自然的就到了他的手上,复而右手一提,一抹寒光顺着狭长的空间伴随着金属撞击的剐蹭声直冲上来,醉翁凝神检视着那长长剑刃的每一个细微之处。

“噌”

古剑寒黯黯,铸来几千秋。

醉翁将手一转,剑刃转剑面,寒光骤现。九姨眨了眨眼,从那剑面之上依稀印出醉翁棱角分明的面孔。原本在九姨记忆中晦暗模糊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眸子在那剑面的映照中竟是愈发的清明。

“铜雀案……快七年了吧,我方才叫陵小子今晚就走。”

醉翁从灶台旁拿起了一个磨刀石,反复认真检视着剑的各个部位,时不时会将剑面或者剑刃的某一处按在磨刀石上打磨一下,开口说话也并未回头去看九姨:“你我都知道迟早有这一天。”

九姨叹了口气,从旁边拉来一个小凳子坐在上面看着醉翁磨剑发着呆。

“他比很多人都幸运的多,至少……铜雀案,已经死了太多人了。他是你姐姐的孩子,还是那个人的孩子,这就够了。”

“呵。”

九姨闻言冷笑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绣绣,但是很多事情肯定不是他的意思,他是陵小子的父亲,这是事实。”

“你打得过那两拨人?”

九姨突然忽的转了个话题问的醉翁一时没反应过来,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

“那三个江湖人,应该问题不大,勘隐司的那三人,难。”

“真没用,亏我姐姐……”

“苏家的恩,老夫七年前已经还清了,再说老夫本就是个摆摊算命忽悠人的,不善与人打斗也在情理之中。你苏绣绣这么多年,不依旧找不到那一方“鼎”?”

九姨把头转向一边,似乎对这种讥讽已经习以为常,并不在意。显然她的思路总是变换的很快,又是突然发问。

“你要和陵儿一起走?”

一道道磨剑的声音戛然而止,醉翁站起来转过身,左手背过身后,右手持剑朝空中挥舞了几下方才开口说道:“陵小子有自己的路要走,关心则乱。我最近刚好也有些其他事要处理,还是那句话,我贺岚山现在不欠你苏家的。”

“那苏佑陵?”

“你知道他不姓苏。”

……

九姨不再说话,她知道醉翁说的没错,她想反驳,但是却找不到理由。

醉翁将剑一挑,打在旁边的水缸上激起一阵水花,又忽的挑起灶台上的一个擦布,左手执剑,右手轻轻将布包裹住剑身从柄处慢慢滑到剑尖。此刻剑芒盛极。

“幼麟当有此命,他若在庙堂,我也就认了,但如今幼麟在野,是吉卦,此签无解,也不需解。”

说罢,醉翁闭上眼盘算着什么,少倾方才走出后厨,眼角瞥了一眼呆坐着沉思的九姨。

“你也早做打算吧,你不可能护的了他一辈子。”

醉翁将剑收入鞘中,走到大堂的台后端坐,将剑藏在台桌下面。

醉翁走后,九姨依然一个人想着什么。过了好长一会儿,才叹了口气,看着那狭长的空间下另一把半露出来的柄头,踱步过去将它缓缓抽了出来。

剑已锈,堪需磨……

苏佑陵在悦来客栈当了两年多的店小二,此时的他正躺在自己房间什么都没铺的床板上闭目养神,左手紧紧握着一把匕首,匕首样式寻常,只是柄上缀了一颗黑玉,上刻“凌”字。

这把匕首的原主人是信州的一个老卒,那时这把匕首上还没有缀上黑玉,当然也没有刻上所谓的凌字。但那老卒死在了信州封屯卫。因他而死的人很多,但那老卒在他心中总有些不同。

“跛子?”

苏佑陵突然偏过头叫唤。

那跛狗原本也蜷缩在地上休息,听到苏佑陵叫它立刻站了起来。

“你说,咱们就这么走了,客栈没店小二咋办,哪个有我便宜还比我好使?”

苏佑陵百无聊赖和跛狗讲话,门外却有一个人径直走了进来。

“陵哥儿?”

自然是永福当的小伙计陆甲,只是此时的他脸色有些难看。

“你又去出草堂了?”

每月这个时候,苏佑陵总会见着陆甲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用问也知道,这次依然是没有任何关于他父母的消息。

甲摇了摇头,坦然道:“其实明知道这种事勘隐司不会认真去查,也就是图个心安。”

“勘隐司每年都有各地的悬案送到京城,你可以再疏通点关系,若是你查父母的案文到了京城,就好办的多,毕竟勘隐司也需要把些东西做给百姓看不是?”

陆甲眼神一亮,复的又黯淡了下去。

“我就是个穷伙计,每个月月钱近一半都给了勘隐司了,哪还有多余的钱去上下打点,到现在也就是和几个堂衙关系好点,上次被引见了司值和青薄,人家也是爱理不理的。”

苏佑陵想了一会儿开始翻弄起他那个破布袋子。翻找了一会儿,便紧紧抓起什么走到陆甲身前。

“喏,你把这个当了换钱吧,咱俩这两年交情,我还没送过你什么像样的东西。”

一个金色长命锁在苏佑陵的手掌上静静的躺着,足有苏佑陵半个巴掌那么大。

陆甲一愣,继而连忙用手将苏佑陵的手按了下去。陆甲回头看了看,确定四周除了他二人外并无他人,就悄悄把嘴贴在苏佑陵耳边。

“陵哥儿,你哪里偷的这东西赶快还回去,到时候那些大户人家查到了还不得把你丢到衙门里去。”

苏佑陵笑了笑,连忙摆了摆手:“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会有人报官的。”

陆甲犹豫了一会儿,显然不是特别相信。

“可是这么贵重的东西,即便是你的我也不能要呀。”

苏佑陵便直接拉出陆甲的手,硬塞了进去。

“你个大男人婆婆妈妈的,放心,就当是借你的,你也知道我马上就要走了,下次见面你还钱给我就是了。”

陆甲还是面露难色,看着手中的金色长命锁,硬是不敢塞进怀里。

“陆甲,你能找到你爹娘才是最重要的,我怎么样都好,一个长命锁而已。”

苏佑陵又翻身上了床,左手转着他那把匕首。

“陵哥儿,这么说你真的要走?”

“废话”

“那你去哪里?”

“还没想好。”

“我找到我爹娘就一定把钱还你。”

“知道了知道了。”

“那你总得给我报个地方,要不我到时候到哪里去找你?”

苏佑陵翻了个白眼,似乎被陆甲这扭扭捏捏的性格给弄烦了。

“陆甲,我之前是不是教过你?”

陆甲想了想。

“天下英雄尽折女子裙下?”

“不是。”

“最美不过女子细腰圆臀二两胸?”

“不是……等等,我说过这话?”

苏佑陵歪过头黑着脸问道。

陆甲看着苏佑陵,过了片刻才小心翼翼的点了点头。

苏佑陵一头黑线,忙起身拍了拍陆甲的头,又躺了下去,作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做派缓缓开口。

“古人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古人也说天涯若比邻。咱们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那万一咱俩没缘……”

“闭嘴吧,陆甲,你再说下去咱俩缘分可就真到头啦。”

陆甲赶忙把嘴紧紧闭上。

苏佑陵跳了起来,伸出右手在陆甲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我又没爹娘,带少点东西还轻松呢,你管好你自己就成。”

陆甲抽了抽鼻子。

“那陵哥儿,你可说好了,咱们一定要再见面的,你是除了邦叔以外对我最好的人了,你可千万别到时候不认我。”

“放心放心,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你可记得帮我盯好了南街包子铺的香兰知道不?哪个不长眼的小子要是对她有意思你到时候一定要告诉我,等我回来可是要娶她过门的。”

陆甲心里其实很想告诉苏佑陵他也才只有十六岁,而且陆甲自己也挺喜欢城南街的香兰。

但是这句话,陆甲并没有说出口,也就这样一直封存在了陆甲的心中。

直到十几年后,苏州府城北郊外有一骑队,一人当先骑着高大威武的黑马,身披鲜红甲胄,身后无数铁骑跟随。

一人在路边酒家外面的凳子上自饮自酌,怀中抱着名刀,头戴竹笠,一袭黑衣。

那骑队当先的红甲将士翻身下马,没有做任何命令,身后所有铁骑一律停下,无一人下马,更无一声交谈,肃然严整。可见军纪如何。

那穿着红甲将军模样的人走到抱刀汉子跟前。

“天热口渴,请碗酒吃?”

黑衣大汉闻言爽朗一笑:“酒管够,反正我欠你的,但你得让我弹你头一下。”

红甲将军笑了笑,自顾自的坐在了黑衣大汉对面。黑衣大汉便斟了一杯酒递给红甲将军。

“哦对了,香兰嫁给了城南王举人的儿子。”

那红甲将军点了点头:“那也算是天造地设了。”

黑衣大汉凑近脸笑着怂恿道:“怎么?不去揍他一顿,把香兰抢过来?你以前总说他仗着读了几年书,装清高来着。”

红甲将军呛的差点一口酒喷了出来。

“日后再说。”

“哪个日后?”

红甲将士仔细端详着黑衣大汉,黑衣大汉则脸上满是玩味的看着红甲将士,继而两人相视一笑,云淡风轻。

“我都说了,咱们总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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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尽览众生相 第六章 万幅画卷皆一梦

大幸除了个别偏远州域以外,一般都是亥时一过便宵禁,而城门戌时便关。超出时间除非有州府颁发给特使的令箭或者京城派遣处理要务的刺函等物,否则断然不会轻易放行。

苏佑陵刚过寅时便带着行囊早早到苏州城北门排队出城,九姨也把苏佑陵多年在她那攒下的钱一并给了他当做盘缠。

苏佑陵出客栈时本想和醉翁再道个别,无奈等了将近快半个时辰不见醉翁人影。反正最近客栈生意也不景气,苏佑陵只当是他寻地方喝花酒去了。接着把重要物件贴身放入怀中,诸如黑玉所铸的韘形佩,以及那把防身的匕首。

苏州府城进出人流数量一向比较大,再者地处中原内腹,守门的士卒一般也不会上纲上线挨个检查。

只是今天却格外的不同,不仅查点了苏佑陵的行囊,还准备搜他身子,还好苏佑陵偷偷摸摸塞了一个银宝给那门卒,那门卒倒也是个实诚人,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也就放他过去了。

出了北门便是苏州府城北城郊,连着十几里路两旁全是竹林,沿路零零散散有些房舍和酒肆,苏佑陵随便找了一处客栈付了些散银要了一间普通的客房。跛狗性子温顺,进门便趴在地上打盹,苏佑陵正盘算着接下来该去哪里。

未到亥时,苏佑陵突然听到外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朝廷捉拿逆贼,提前宵禁,外出者一律以逆贼同谋论处。”

待马蹄声渐远,官兵的喊话声音也小了去,苏佑陵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打了个哈欠。

“天天都是逆贼逆贼的,啥时候把胡贼也给灭啰?”

苏佑陵的房间只是很普通的客间,门旁便是床,右边有一处柜子,中间的桌上摆放着两只粗劣的油烛向房间投射着昏暗的光。

苏佑陵并无睡意,想着自己走过的地方盘算着应该去哪。

“陇州的辣锅肉可真是一绝,京州的涮羊肉也不赖,但是说起来还是信州的烤肉之法最值得称道,苏州嘛还是蟹酿好吃,可惜今年苏河旱了好久,蟹不肥,没甚吃头。”

跛狗似乎很是能懂人语,本来趴在地上昏昏欲睡,听到苏佑陵说这些也就不困了,站起身子摇着尾巴眼巴巴的望着苏佑陵。

苏佑陵在床上半勾出身子,拍了拍跛狗的头。

“啥时候啊让你尝尝江州的大雪初晴和幽州的瑶池映月,那可是连皇帝吃了都要说好的菜。七大酒楼百二珍馐,王三缺偷学了一半去,是个难得一见的好厨子,得空见了得叫露两手。”

狗不能人语,却是最好的听众,人最善言辞,却最不能与人言。

不如意事八九,与人言无二三。

“非是不愿,实是不能。”

苏佑陵喃喃自语,终是昏沉睡去。

神游北上,忽见京州京城矗立眼前,似陆上巨龟盘立大地,雄然壮观,其势堪与日月同晖。井然有序的纵横十四街,中间正阳门直通龙虎街,谓之风云齐聚一宫。

宫,自然是那大幸独一无二的巍巍皇宫——紫幸城。

这里不仅是大幸的中枢,更是无数士子挤破头都想占据一席之地的圣殿。

素银黑角乌纱冠,

怒马乘风金云来。

一朝扶摇九霄去,

白衣自此青史埋。

府院乡会殿,天下读书人必经的五道门槛,素银黑角乌纱状元者,唯一人而已。

难!实在是难如上青天。

苏佑陵见识过那些金榜题名的读书人脸上洋溢的笑容有多么的春风得意,更别说高中状元的那位人中龙凤。难怪天下人都把此列为人生四大幸事之一。

但那还只是一个开始。高中状元以及榜眼探花等进士,按例进翰林院编修撰读。也便是所谓庶吉士,品秩不高,不过五六品而已,但是前途却堪称一片坦荡。熬资历爬到各部侍郎尚书尚不言,外放总督巡抚且不说。只因大幸祖制有入阁者必翰林。内阁,那便是大幸这片土地上最瞩目的存在,一旦入阁便是很有可能真的青史留名。

漫卷诗书喜欲狂,最喜青史留名。

天下可有一人,不忘寒窗之志,即使饱经风苦,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不求荣华,至始而终,心系天下,但求问心无愧。一生读书,一世济民足矣,苏佑陵自小遍读史书。

有,书上有。

见,未曾见一人。

那个在苏佑陵心中曾最有望成为那种人的身影,鸿鹄有壮志,未起而夭折。

皆因铜雀!

京城当然雄伟,其中的紫幸城当然更是天下壮观。

先见沙场,大幸狼烟起,必先起信州。

只因信州居大幸东北,胡人若想要南下中原,是绝无可能避开此地,所以仅信州封屯一线,铁甲雄关三百里,三里一堡,十里一镇,二十里一营。

信州总兵祖坦自胡珏庸死后代领二品镇北将军,手下有万余信州骑,其战力在大幸多种铁骑中独占鳌头。祖家三世北将,与百胡部族交手一甲子多的年岁,对骑战极有心得。

苏佑陵在信州时曾有幸见识过兵察时的祖坦,一脸络腮胡样子像是尖硬如黑刺钢针,脸上满是北方荒地特有被风刀刮出的刻痕。中年边将举手投足间自有军威,一双眼睛如怒虎,直看的人心中发麻。

而后是陇州云麾将军陈寅恪,爱兵如子,曾为伤兵牵马成为一方美谈,更是精通纵横捭阖之术,用兵奇正兼合,曾领命率军西征三次,从喇滑国手中讨回了近半个沙州。

再最后是曾经的西北边将胡珏庸,通、辽两州三十年无胡,胡珏庸居功甚伟。通州当地曾有胡杀胡,胡不敢与胡战的打油歌。只可惜后来铜雀案中被以勾结京臣皇子,大逆谋反罪处死。

胡、祖二人在苏佑陵心中是大幸的擎国柱石,至于陈寅恪,毕竟胜在年轻,未来可期。

幸朝崇尚儒术,但对佛道二者也并不否定,颁下相关条例后便任其发展。京州卧弥寺方丈空禅据说已有百岁高龄,仍日夜诵经,迎接香客,不显老迈。

苏佑陵曾随娘亲去卧弥寺拜佛时与寺中小沙弥坐而论佛,空禅方丈在一旁听的津津有味,苏佑陵向小沙弥发问:“若有朝一日,佛弃你而去,即便你心中有佛,又该如何自处?”

小沙弥无言以对。

至末空禅方丈回答了苏佑陵这一个问题,寥寥数语却让苏佑陵记忆犹新。

“人心皆有尘污,但心中所想未必要其身躬行。问心无愧见佛不拜又何妨?多行苟且纵然笃佛亦无用。”

“大师心中也有尘污?”

空禅老和尚笑着伸出干皱的手轻轻摸了摸苏佑陵的头。

“有的。”

后来苏佑陵从别人的言语中得知空禅老和尚的境界可能就是那传说中的佛家明心。而空禅虽从公开未承认过,却是天下公认的佛魁。连那寒山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黑衣僧人都稍逊半筹。

至于道家,苏佑陵并没有太多接触。唯一一次记忆中武当山向皇城进贡了几盒丹药,红的金的橙的。有的像鸡蛋一般大,有的如同指甲盖一般小。

传闻那些都是武当山洪天师所炼。洪天师俗名洪阿宝,最为人津津乐道之事无疑是在罗天大醮上为三年大旱的通州祈雨。当日祈毕,第二日整个通州便下倾盆大雨。也因此通州百姓多信道。洪天师的生祠也建了不少。

至于洪天师有没有那传闻中道家的无为之境,一样需要问过他本人才知。

幸朝有风云志和国色志。风云志点评天下各路武林豪杰以及各路绝世神兵,国色志排出了天下绝色女子。

最为幸朝男子称道的国色志,像是当今大幸皇后旬皇后便位列其中,京城有名幽兰坊花魁褚青鲵自然也是占据一席之地。

有道是武无第二,文无第一。但是偏偏风云志榜首前三十年来都是有着两个名字——唐啸、宋霑。

而上一次点评过后风云志却将榜首唐啸之名划去,只留宋霑。有人说唐剑仙死了,也有人说酒仙耻与宋霑并列三十年,索性退隐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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