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国仙侠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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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小镇少年
崇阳国西边一边角小县城。
小城上空乌云密布,紫电萦绕,如有一头头蛟龙在此盘踞,肆意对这天地方放出雷音。
在一道刺目闪电从云海直直劈向远处的山头后,天空犹如被撕开一个口子,小雨淅淅沥沥,随意倾泻在每家的房头。
此时城内一处破旧茅草屋,有位少年猛然推开房门,抬头仰望天空,脸色颇有些不耐。
他伸手接下屋檐上流出的潺潺流水,又任它从指缝间悄悄溜走。
少年揉了揉眉心,喃喃道:“愁云淡雨,不易出行。”
现在正值春深夏浅的宜人天气,一场小雨倒真不算什么烦心事,可少年似乎找到一个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理由,转身推门进屋,用脚尖轻轻勾住房门。
草屋内清贫如洗,一张木床,一张方桌,除此之外也就油灯纸笔能稍微卖点铜钱。
少年单手抱头缓缓躺在床上,下意识摸了摸薄被下压住的几枚铜钱,随即皱起了眉头。
“就剩这几个铜板了,明天吃啥啊。”
他瞥了一眼土墙上挂着的一副纸张,纸上写了“学而高远”四个大字。
字迹行云流水,力透纸背,横竖之间隐约透出一股潇洒自如的意境。
笔迹虽好,可少年是越看越来气,他立即起身取下白纸在手心揉成一团,随意扔在地上,怒道:“先生都是骗人的,什么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到头来还不是连顿饭都换不来?”
屋外细雨绵绵,草屋房顶不时有水滴渗透,少年踢掉布鞋整个人钻到了薄被之中。
正在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房门便被一举推开,少年掀开被子猛然抬头,“哪个泼皮小儿竟敢来我家盗窃?”
可看见来着是谁之后,少年又仰头倒下,背过身一言不发。
门口站着一位身形有些臃肿的胖乎乎少年,合上油纸伞,长叹道:“姜怀,学堂还去不去啊,等会迟到了,先生可是会骂我们的。”
少年摆了摆手,蒙住脑袋嘟囔道:“要去你去,什么狗屁先生,不过是个穷酸老秀才罢了。”
胖乎乎少年名叫庞玉石,他和姜怀是同窗学子,也是少年唯一熟知的朋友,可碰巧千平县城有间贩卖丝绸的大户也姓庞,所以小胖子可以说是吃的饱,穿的暖,于姜怀相比,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庞玉石放下油纸伞在屋内唯一的木凳坐下,兜着脸,沉声道:“你要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姜怀掀开被子,翻了个白眼,打趣道:“就你那二两重的胆子?哪一次我俩逃课不是你先乖乖回去认错的,没骨气还说大话。”
小胖子顿时涨红了双脸,连忙解释道:“那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懂不懂,再说我胆子可不小,上次我爹不让我吃饭,我还敢和他顶嘴哩,男子汉大丈夫,说吃两碗就吃两碗。”
姜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行了,行了,就那点鸡皮蒜毛的事情看把你得意的,赶紧回去上课吧。”
庞玉石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转而问了个有些严肃的问题,“姜怀,如果我去学堂告诉先生你在家睡觉,你会不会生气啊。”
身着破布麻衣的少年挑了挑眉,没好气说道:“我当然生气,而且很生气。”
庞玉石立即起身,撑开油纸伞走到门外,扭头说道:“那我就不说了,你在家好好睡觉吧,最好睡到先生亲自来找你。”
话语刚落,屋内立即传来一道清澈的嗓音,“把门给我带上。”
房门果然被紧紧扣住。
有些落魄的少年靠着床头长叹一声,喃喃道:“这点小事我会生你的气?你是不是个傻子哦,我眼睛又不瞎,每次学堂下课,书本内都会掉出几枚铜钱,老天爷真的要赏我口饭,现在还会是这副穷酸模样?”
少年晃了晃脑袋,把忧愁扔在门外风雨中,闭上眼沉沉睡去。
直到中午时分,少年才悻悻然睁开双眼,他摸了摸湿润的眼眶,啧啧道:“怎么又哭了,先生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是老天爷终于感受到我的祈求,要从天上给我掉一大笔银子?”
少年伸了个懒腰,起身倒了杯茶。
片刻后,他真的等到了东西,可惜不是银子,而是一位满头白发的佝偻老人。
老人姓孔,是苏州城唯一的先生,他一身宽大青衫,头顶插了一根木簪,手里还拿了个戒尺。
少年下意识退后了两步,放下茶杯,拱手作揖道:“姜怀见过先生。”
佝偻老人满脸严肃,抬起戒尺厉声道:“你还知道是我的学生,规矩,礼仪,一点都记不住,伸手!”
姜怀毫不胆怯,伸出右手向前,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坦然道:“做错事就要受到惩罚,这一点我是认同的,可先生打完之后能不能回答我几个问题。”
老人抬手用戒尺重重敲在少年手心,一声脆响,少年立即咬紧了牙关,可眼睛连眨都不眨,“读书能不能让一个人吃饱饭,穿暖衣!”
老人手起尺落,又是重重敲下,“不能”
“读书能否让我像书中仙人般四处遨游,踏行四野!”
又是一记戒尺敲下,“不能!”
少年直接嘶吼了起来,“那我读书有个屁用,我不读了!”
老人已经高高抬起的右手,久久没有落下,他浑浊的眼眸中仿佛有回忆走马观花。
这位在小城处处受人爱戴的青衫老先生,犹豫片刻,再次敲下戒尺,只是很轻,如轻抚般缓缓落到少年手心。
老先生犹豫片刻,语气平淡,缓缓开口,“不读书,你还能干什么?”
少年丝毫不在意已经红肿的右手,昂着头朗声说道:“崇阳国军种最小年纪为十五岁,我年满十五并且余出二月,我要去边关参军。”
老先生摇了摇头,打趣道:“你以为年纪到了就能随意参军?除了一些被视为牛羊泥草的炮灰,哪一个不需要学识和强健的体魄,你还差远了。”
少年双眼通红,下意识握紧已经浮肿的右手,更是一股钻心的疼,“那我就去找人拜师学武,以后做一个商队护卫,或者富商的高高座上宾,到时候吃的饱,穿的暖,快活的很!”
孔夫子收回戒尺别回腰间,连连笑道:“你也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不会不懂得人情薄如纱,自家顾自家这个道理,你想想每次饥肠辘辘苦苦求人的时候,别人是什么神态,说话又是什么语气,记住,做事前要多问自己凭什么!”
少年双眼呆滞,仍是强撑道:“反正做什么我都不要读书,一点狗屁用都没有,天天之乎者也,连顿饭都吃不起。”
孔夫子愣了愣,还是点了点头,“不读就不读,我和你无亲无故,做先生的责任也全部做到,此事我心安理得,可我必须提上一句,你在做学问上不仅有天赋,而且就如一轮巨日般高高挂起,资质之好是我平生所见,别人需要死记硬背的古文,你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牢牢记住,别人数年临摹不好的字体,你仅需几日便可笔扫千军。”
“生而得之,莫要荒废了。”
老人佝偻着腰杆缓缓走出门外,少年这才发现老人站过的地方留下一滩水渍。
他赶紧跑到门前向外远望,只见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先生只身在雨中行走,发丝青衫全部被雨水打湿。
少年立即给了自己一巴掌,可脸不疼,手更疼,“姜怀啊姜怀,你怎么能这样和先生讲话,是不是一点良心都没了。”
只是少年犹豫期间,那位青衫老人已经消失在街道尽头。
姜怀一屁股坐在门槛上,二指捏起一粒石子随手弹入坑洼的小水坑中,砸起一朵朵水花。
少年揉了揉手心,有些惆怅之色,以细若蚊蝇的声音自语道:“明师之恩,诚为过于天地,你记不住。疾学在于尊师,你也记不住。你还能干成个啥?”
他随即起身走到屋内那张于墙壁格外分明的干净书桌,以左手研磨,在抽屉内拿出一张有些泛黄的草纸,提笔写下“不怨天,不尤人”六个大字。
字迹依然笔墨横姿,刚劲有力,无论怎么看都是好看。
少年随意抚平了紧皱的眉头,满脸笑意,轻声喃喃,“要不就再坚持坚持?”
第二章 深夜会谈
千平县其实就是崇阳国的西边,此地既无达官贵族,更无巍峨建筑,城墙还是由泥土烧制而成,说不尽的凄惨。
城内县衙府是城内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红瓦青砖,两扇漆黑的大门前有两座栩栩如生的巨大石狮,就算明面上的规矩再严谨,依然有孩童偶尔爬上石狮嬉戏打闹,时间久了,以至于石狮头顶早已被摸至掉漆,变得光滑发亮。
县令老爷名叫虞仲,正统书院出身,更是以不到而立之年博得一个君子的称号。
要知道崇阳国被赋予正名的书院何其之少,更别说在里面道德学问皆排的上上等的君人之流?
虞仲本来想着十年寒窗苦读不应该落得一个默默无闻的下场,要进官场,要争得一个人前人后天下知,所以就满腔热血的去参加了科举考试,在乡试和会试全部拔得头筹,最后的殿试男子稍微放水想着“人打出头鸟”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所以男子就仅仅拿的一个探花的名次,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发配到这弹丸之地,做一个管无可管,人人不知的芝麻小官,实在是憋屈死个人。
追溯以往,当初殿试考官论学识其实并不算太高,就是一个官场混水鱼罢了,可那人心气极高,还喜欢给人挑毛病,于是虞仲就和那人在一道显而易见的考题上做了次辩论之争。
那人是指着虞仲鼻子骂骂咧咧,说什么你一个正品书院君子拿不得头名就算了,可这等小题你都犯糊,实在有辱于你同名的君子之流。
而虞仲这人又极为有趣,在他看来不是读了书就每天大道理挂在嘴边,而是谁要跟我讲道理,那我也跟谁讲道理,谁要骂我,那我就骂谁。
于是虞仲就同样给这位初次相见的考官来了场大道理淋头,说什么是你眼窝子浅,不懂就不要乱说,更如你连君子都不是,何来君子之流一说,最后是气的考官面红耳赤,一身的傲骨全然被一掌拍在地上。
千平县小雨渐停,街道青石路上稍微有点泥泞,那位名叫虞仲的县老爷就一身便装四处溜达,反正坐着也是没事,不如出来透透气,散散心。
他先去一间小酒肆买了两坛青花酒,一路悠悠荡荡来到了那间小镇学堂。
现在已是傍晚时分,学生也早已下课,那位学堂唯一的先生正一人坐在后院饮茶打谱。
孔新安实在是为那位少年姜怀感到可惜,那么好的天赋若就这样白白浪费,心底是有点过意不去,若不知道还好,可这颗大红灯笼在自己眼前一晃就是七八年,老人本想先抱着继续打量的心思,就算有点小错也无伤大雅,可这直接打算弃学,实在让人窝火,就像辛辛苦苦种了一颗大白菜,出去喝酒的功夫回来就被猪拱了,这放到谁身上不心烦?
老人一拍大腿,喃喃道:“要不当先生的也去主动认个错?反正不算丢人。”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老人压在心头,“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了,万物皆有定数,说不定只是在画蛇添足罢了。”
老人犹犹豫豫捏起一枚黑子轻轻按在棋盘,朗声道:“虞大人为何站立不动,无妨进来坐坐。”
靠在门口的虞仲,挑了挑眉,缓缓走到老人身前,先是弯腰行了一礼,拎出酒坛晃了晃,“下酒菜有没有啊,请老前辈喝杯酒。”
“等着。”
孔新安不紧不慢收回棋子,端着棋盘走到屋内,一手拎着一个木凳,一手端了一盘油炸花生。
虞仲起身接下凳子,坐下后指着花生嗤笑道:“堂堂一个崇阳国九境半步圣人,天天就吃这个?”
老人自顾自拔开酒塞,豪饮了一大口,同样讥讽道:“那你这个七境的书院君子,天天窝在在这弹丸之地,就不嫌丢人?”
虞仲本想回一句,“前辈不也一样?”可话说了一半,还是欲言又止。
老人捏了颗花生扔入嘴中,吧唧吧唧嘴,打趣道:“怎么不继续说下去,怕我一个不高兴找你的麻烦?”
虞仲摇了摇头,丝毫不回避老人暗藏锋芒的话语,喃喃道:“终归是不一样的,前辈是在教书育人,是天大的好事,而我顶多算半个物尽其用,还是一直吃家底的那种。”
男子一手拎起酒坛,猛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仰头笑道:“到了年头官期到满,我就不干了,这世风日下的凄惨光景,崇阳国第二天被人一举踏破太安城我都一点不奇怪。”
他随即放下酒坛,自语道:“可寻根问底和我虞仲倒真没一点关系,我大可以回书院继续读书,以后博一个贤人的名号,顺便看看老前辈眼中的光景。”
徐徐微风拂过男子的额头,发丝飘动,衣衫晃荡,男子打算再说,老人直接摆手怒道:“你来这就是给我发牢骚的?还是特意抖搂下你的雄心抱负啊。”
虞仲在原地微微拱手,满脸笑意,语气温和,“要不老前辈也发些牢骚,算是礼尚往来,再说喝点酒不说点真心话,跟闹着玩似的。”
平日喜欢清静的老人,微微皱起双眉,伸手指着男子直接笑了出来,“你这泼皮无赖到底怎么混到这个境界的,莫非真如世人所说,花银子堆出来的?”
虞仲点了点头,“不如说是买来的,花费我十几年的光景一句一字买来的,说起来还有点丢人,我家先生对我抱的期望太大,说十年之内再让我混个贤人的头衔,可我真的有些黔驴技穷,江郎才尽了。”
老人也不说话,就满脸笑意的听着。
虞仲举起酒坛,“老前辈,我敬你啊。”
二人仰头再喝一口酒,虞仲扭头看向小城某处,低声道:“那个名叫姜怀的少年,父母当真只是普通人?”
老人皱了皱眉,没想道男子会提起这个话题,随即回想起一些陈年旧事,感慨道:“二人皆是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老百姓,就是命运坎坷,年纪轻轻得了一种怪病,死的比别人早些罢了。”
男子连连称奇,啧啧道:“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打地洞,没想到这地洞里也能爬出一条蛟龙来。”
老人反问道:“你爹也是仙人?”
虞仲愣了愣,拎起酒坛不由气道:“喝酒喝酒,跟老前辈聊天真没意思。”
夜色里,天空乌云散去,繁星满天,更有一轮白月高悬其上。
草屋房门大开,可屋内还是不够堂亮,少年犹豫片刻还是极其不忍的点上了油灯。
要知道就一小碟的玩意足足花了他十个铜板,要不是此地仅少年一人独居,他还真想做一会凿壁偷光的可怜行为。
火光微亮,火苗摇曳,少年脸颊被映照红润。
他从抽屉内取出一张白纸,又略微清点了一下,还剩十三张。
这些东西可不用花钱,完全是那位老先生一手相送的,每次自己什么时候写完那位先生都如预卜先知般再次送来一些,只是次次告知一声,写字的时候用心一些。
姜怀奋笔疾书,快速写下两行小字,同时嘴里还不停低声喃喃,因为那位先生说了,写字要做到心到,口到,手到,每一个文字都是有力量的,心诚敬之,方能感受其中的含义。
少年写完放笔,不再低声细语而是直接开口朗声,“天地有一气,飘渺又无踪,思而不得,求而不得,千书万字后,抬头见浩然。”
这句普普通通的简语,周而复始,姜怀已经写了三年。
可刚才的感觉好像不太一样,姜怀两眼疑惑,久久盯住小字有些出神。
他不自觉的摸了摸脑袋,“怎么回事,这些字我为什么一点不都认识了。”
更在此时,少年身上自脚板一缕缕金色气息如潺潺流水般充盈而上,直至蔓延头顶。
姜怀对此丝毫没有发觉,而是眼眸中字体又清晰可见,只是有四个字泛着金辉有些刺眼.
“天地,浩然。”
少年再次提笔想要再写一遍,可无论怎么使劲,硬是连一撇都写不出来。
那根普通的狼毛毫笔更是一瞬间犹化千斤重,少年以一个奇异的姿势愣愣呆住。
门外月光下泛出一丝丝涟漪,接着便是有一人凭空走出,是位白发白须的老先生,
他满脸笑意,双袖鼓荡,微微点头后走进草屋,将满天月色轻轻关在门外。
姜怀抬起头,有些吃惊,“先生,你怎么...”
接着少年想到某事,便是哽咽道:“先生,今天下午实在对不起,我不应该那么讲的...”
老人连连摆手,爽朗笑道:“没什么,芝麻大的小事,先生根本不会放在心里,只是你确定想通了?是碍于不伤先生的心而强迫自己读书,等时间久了,再去做其余的事情,还是你真的觉得读书就是最好的事情,不读从心底儿感觉到不爽。”
老人衣袖无风自荡,两个大袖中如有清风徐徐,他轻轻按住少年肩头,姜怀手中毛笔直接掉落。
老人以一种特有的风采,朗声笑道:“你不是问我读书能不能吃饱饭,穿暖衣,又能不能像书中仙人一样四处遨游,本来我没打算拔苗助长,今日你既然碰巧踏入二境,那我便带你看看读书人的风采。
第三章 读书人的风采
月上柳梢头,一位白发老先生就这样牵着一位少年走出门外,踏步向天而行。
身着麻衣的少年,双眼呆滞,此时说不出一句话。
他稍微低眉往下瞧了一眼,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小的草屋,少年长大了嘴巴,第一次感到如此震撼。
书上说天外有仙人,无风可扶摇,地下有阎罗,一言断生死,难道都是真的?
他没敢正眼而是稍微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身旁老人,依然是白发苍苍,身形佝偻,好像没什么奇怪的,
目睹此景继续步步登天的老先生,转头笑了笑,打趣道:“怎么,是不是感觉和书上描写的谪仙人差的太多,既不风流倜傥也无光辉照耀,有点失望?”
心神激荡不已的少年根本未把老人的话听入耳边,自然没有回答。
老人拂动双袖带着少年走入天上云头,于高处俯瞰山河。
点点灯火,千百屋舍,千百里凝聚一气,铺开一副月光下的奇妙画面。
孔新安瞧着少年颤抖的双腿,按了按少年的肩头,“坐下看看。”
姜怀先是用脚踩了踩这飘渺流转的雾气,又是用手不停搅动,才一屁股坐下,但仍是震惊不已,少年发出颤抖的嗓音问道:“这些都是怎么做出来的。”
老人同样盘膝坐下,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情,“读书读出来的。”
他接而问道:“还记得我让你每天抄录的那两句诗词吗?”
少年点了点头,怎么会不记得,足足写了三年,可以说是记忆犹新。
孔新安伸出一指,一团金色光源缓缓在指尖凝聚,下一刻,老人以指作笔拖着一丝金线在虚空轻轻写下一个“破”字,接着便是大手一拍,字迹顿时消散,自二人以中心掀起一阵狂暴飓风,如急流险滩四处冲泄,天上云海瞬间消去三千丈。
姜怀呆立无语,愣愣出了神。
老人抚须笑道:“若是天资足够聪颖那句话便是一句开蒙序言,可以让你一步登天,若是心性愚笨,不过就是几个普通的字罢了。”
他转而扭头,笑意更浓,“我说过你的资质不错,而且算的上万中无一。”
少年还沉浸在刚才云海消散之中,长呼了一口气,缓缓道:“可我只是写字还行,背书比别人快了一些,其他并没有什么啊。”
老人“哦”了一声,慕然哈哈大笑,“这还不够?”
姜怀更加疑惑。
孔新安伸手指向高空,又指了指地下,并未做任何隐瞒,道破天机,“天地之大完全超出你的想象,奇奇怪怪的事情多了去了,就如你所向往的“仙人”出了县城也是多如牛毛,可说到底连书都有好坏之分,人当然也不例外。”
老先生用手往下按了按,又往上抬了抬,“如果说一般人的资质在这里,那你可能就在这里。”
少年罕见的没有回话,也没有任何惊喜,而是自顾自扣起了手指,他没认为先生说的是错的,可也不认为是对的。
如果我真的算的上资质聪慧,现在还是这副模样?
应该早就大富大贵了吧。
少年神色恍惚,竟然想起了数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那个被他叫做爹的汉子是如何倒在他的面前,那么苍白又那么无助,每年清明也只是对着一个小山包说些违背心里的“暖心话”,什么我现在活的很好,顿顿能吃饱饭,什么我已经学会很多字了,出口便是大好文章,至于谁是他娘,他还没见过呢。
如若不是面前这位好好先生和小胖子庞玉石,少年真不知道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并不太喜欢与人交流,只希望一人独处,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那些酸言酸语...肯定也都是真的。
姜怀察觉自己这副囧样,赶紧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孔先生,谢谢你啊。”
老人撇了撇嘴,后悔自己没有带酒来,转头笑道:“听我讲了这么多,你现在还想不想读书?”
少年如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又连忙解释道:“我可不是因为先生是个仙人才答应的,此事我已经想过了,我年纪还太小,虽然烧火煮饭,下水摸鱼我样样都通,可跟读书比起来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小技俩,再说如果读书能读成一个仙人,我干嘛不读,不仅要读,我还要读最好的书,成为像先生一样的人。”
素来喜欢平静不苟言笑的老人,今天笑的特别开心,他摸了摸少年的脑袋,语重心长的说道:“很好了,很好了,可千万不能只成为先生这样,而要走的更高,最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姜怀的名字,而且要牢牢记在心头。”
少年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不能好高骛远,要一步一步来。”
老人点了点头,接着从怀中拿出一个晶莹玉牌,轻轻按在少年手心,“这个你拿着,每日读书写字带在身上,有莫大的好处。”
姜怀翻转玉牌随意看了一眼,正反两面各提一句,反面是“万般皆下品”,正面则是“唯有读书高”。
少年用袖口擦了擦,塞入怀中,嬉笑道:“这东西看起来挺值钱的,如果有一天没钱了,我能拿去换钱不。”
老人瞥了一眼,刚想说话,少年连忙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先生可不能反悔,这东西现在是我的了。”
老人连连苦笑,忍俊不禁道:“好啊,又变成这副赖皮模样了,那我也说一句如果,如果你以后碰到一些难事,比如一些蛮不讲理之人,又或者心狠手辣之人,无妨可以直接递出这块玉牌,可以自保,记住,什么都没活着重要。”
少年有些诧异,反问道:“这里没什么不讲理的人啊,就是那个卖混沌的王大娘嘴太碎了,天天絮絮叨叨,忒烦人了。”
老先生赏了少年一个板栗,“不能光看别人坏的一面,哪一次你饿着肚子瞎逛荡的时候,不是她帮了你?”
少年有些吃痛,揉了揉脑袋,“记得,都记得呢。”
孔新安拍了拍衣袖,起身望着远方,双眸中有金线起伏来回,方圆千里一瞬收入眼底。
他淡定从容向前伸出一手,在皎洁月光里掏出那把戒尺,顺手往上一抬,接着往下一敲。
百丈云海之内翻腾不已,先是如瀑布倒流般由高处涌上更高处,接着又飘飘荡荡回归平静。
老人负手而立,衣衫无风自摆,眉眼间有种奇特的风采。
他想了想扭头说道:“不早了,今天就先到此为止,不然又给了你小子明天不来学堂的理由,以后下课之后,随我一起回到后院,我要教给你一些东西,还有,今晚此事不得告知任何一人。”
姜怀有些疑惑,可一眨眼,发现自己竟然坐在自己草屋门前,他拍了拍屁股进屋,虽然嘴上没说,可心里还是连连称奇,原来世上真有仙人,而且读书就能读出来一个仙人。
少年洗了把脸,脱鞋躺在床上。
他学着老人的样子伸手向前一挥,桌上烛火悄然熄灭。
少年神采飞扬,收手爽朗笑道:“我也是大仙人!”
学堂后院独自喝酒的虞仲,抬头看着夜幕下飘落的一身白衣,拎起酒壶敬佩道:“前辈果然风流倜傥,叱诧风云,乃是真仙人也。”
孔新安在桌前坐下,脸色不变,只是笑骂道:“真没人教教你要怎么奉承人?”
虞仲仰头喝了口酒,打了一个酒嗝,淡淡道:“仗着这酒劲,我斗胆问先生一句,八境无涯到底是怎么个无涯。”
孔新安摇了摇头,返身回屋说了声“只是无涯而已。”
虞仲若有所思,却依旧悟不出一点东西,起身把两个酒坛带走,摆了摆手笑道:“走了,走了,夜黑风高,回家睡觉喽。”
直到男子深夜消失在视线之中,老人才盘腿坐下,握住戒尺喃喃自语道:“无涯既无尽,不是无尽,而是当作无尽,只是懂了又如何,有涯之路都没走好,何来见无涯。”
第四章 背剑汉子
千平县城口今日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粗糙汉子,满脸胡渣,个子很高,背后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剑有些扎眼。
汉子嘴里叼了一根狗尾巴草,嘴里哼着小曲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小胖子庞玉石又是早早的去找姜怀上学,手里还拿了两个热乎乎的大包子。
本来他以为姜怀肯定还是一副卧床不起的模样,殊不知少年已经早早蹲在门口,用手指在地上勾勾画画,嘴里还不时嘟囔着什么。
庞海小跑跑到姜怀身前,递出一个包子轻声道:“你咋起这么早啊,今天要不要去学堂?”
姜怀毫不见外,在身上搓了搓手,接过包子直接咬了一口,“去啊,读书多好啊,为啥不去。”
庞玉石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却也没多说,二人就直接往学堂去了。
姜怀吃完包子一手搂住了小胖子的肩膀,伸出大拇指嬉笑道:“石头啊,等我以后成了仙人,就天天带你吃好的喝辣的,放心,无论我本事多高,你在我心里都是这个。”
庞玉石有点摸不清头脑,却也没感觉这样勾肩搭背有辱斯文,而是有些好奇,“仙人,什么仙人。”
姜怀摆了摆手,一句没说,满脸得意昂着头走的很快。
可过了转角姜怀直接于一人撞个满怀,只是那人个子太高,骨头又特硬,姜怀是撞得脑袋生疼。
他随即抬眼看去,谁知那汉子竟后发后觉般的直接仰倒在地上,捂着胸口哀声不已,还是正儿八经的千平县乡话,“哎呦,我这身子骨都要被撞散了,你这小娃可别走,没十两银子起不来。”
庞玉石听到声音赶紧加快了步伐,跑到转角看见此景也有些发懵,他稍微往姜怀身前靠了靠,低声道:“咋回事啊。”
看见有人来了,汉子声音更为凄惨,一位刚路过的妇人也是打着凑热闹的心思踩着碎步往这边走来。
姜怀勾起嘴角,嗤笑道:“没事,撒泼打滚我比他还熟,再说你看他这身子骨,我没讹他几两银子就不错了。”
穿着个大红长衫的妇人,挎个菜篮子走过来就是骂骂咧咧,“姜怀你这娃子是不是又惹事了,不好好读书,天天搞些乱七八糟的,让你那在地下的爹娘知道了,肯定还要骂我没把你照顾好,赶紧去上学。”
姜怀绷住了脸,庞玉石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走吧,等会就迟到了。”
二人走后,妇人低头看着地上的汉子,满脸笑意,说话很是和气,“那啥,对不住啊,孩子还小,从小没人管教,说话是难听了点儿,你有没有事情?”
汉子连忙起身,很是豪气的挥了挥手,“没事,孩子小咱做大人的要心宽,就是你看能不能留我...”
汉子话刚说一半,妇人已经张口骂道:“没事还不滚蛋,咋滴,等我留你吃饭啊!”
妇人说完扭头就走,丝毫不给汉子还嘴的机会,边走还一直念念叨叨,话语更是放肆,无非是问候了某人祖宗一类的话语。
汉子嘴角下垂,顿时捂住了眼睛,“长年捉鹰竟被鹰啄了眼,这才离开多少年啊,小镇里的人都这么虎了?”
他收回心思,勾了勾嘴角,喃喃道:“师兄啊,看来你这先生当的不行啊,这个大的狗屁地方都教导不过来,还不如当年和我一样练个剑,多潇洒,多凤流啊。”
只是汉子话语刚说完,天空之上突然出现一只无形大手,带起狂风直接将汉子按在了地上,刚巧不巧这一段还不是青石路,小雨过后,泥土有些湿润,汉子算是吃了一嘴的黄泥。
谁知刚离去不久的妇人又急急忙忙的从那边返回,原因是感觉这几天天气不好,想多买面皮,省的要用的时候麻烦。
汉子一抬头,二人刚好来了个对视,妇人直接捧腹大笑,讥讽道:“瞅瞅,瞅瞅,多大的人了也不害臊,不让你吃饭还吃起泥巴来了,等会我非要和自家孩子说说,不好好读书长大了是啥模样。”
妇人走后,汉子直接朝地上重重打了一拳,“他娘的,真是晦气。”
本来一路奔波已够劳累了,这恶心人的事是一个接着一个,他是越想越烦,随便抹了抹嘴,怒道:“打不过师兄你,我还揍不过那位小县太爷,今天非要问问他是怎么当的官职!”
李青山二人已经早早走入学堂,说是学堂其实就是大一点的屋舍,就十几个人,门外挂了一个已经掉色的木匾,上面写了“学而高远”四个大字和少年草屋内挂的一样,只是字迹更入木三分,盯的久了竟有点让人恍惚。
站在桌前的老先生收回往远处观看的目光,甩动衣袖朗声道:“今天给大家讲讲“善恶随人作,福祸自己招”这个道理,话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千平县县衙府内冷冷清清,寂静无声,不说这座府邸,连门外两个汉子都是虞仲自己掏腰包招的,一人一月足足一两银子,可人家还不想干,感觉每日就这样像个木人一样站着,有些无聊还显得丢人,回家还天天被婆娘骂,说什么干什么不好,非要去当个看大门的。
虞仲对此也是有些头疼,做官做到这种地步,他算是头一个。
而此时虞仲正悠然自得的依靠在靠椅上,两眼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是嗑瓜子儿。
他是真没事做,偶尔闲来无事翻翻书,也因为烦心看不进去,心不静干脆不看。
这个年纪轻轻的书院君子,有些不耐的叹了口气。
他伸手轻轻一勾,屋内边角飞来一张白色宣纸,虞仲又不知从何取来一根青毫毛笔,笔杆更是以金色符文刻下了四个大字,“梦笔生花”。
虞仲微微转头,白纸就这样静静悬浮在他的面前。
接着便是提笔勾画,一缕缕金色丝线布满整个纸张,犹如一条条金色小蛟在大河中四处乱撞。
握住毛笔的年轻人有种说不出的风采,再无一丝颓废,双袖无风自动,整个人仿佛背光而战,面容有些模糊不清。
片刻后男子收笔,有些不太满意的叹了口气。
宣纸之上并无任何字迹,而是一副美人摘花图,
虞仲一指轻轻点出,白纸砰然碎裂,化为一道道莹光在屋内四处游荡,又瞬间凝聚在一起,化为一个身穿粉衣的漂亮姑娘,手里还握着一朵桃花。
女子面生桃花,手握桃花,可不是一位桃花姑娘吗。
虞仲挑了挑眉,没好气说道:“去给我倒杯茶。”
那位由纸张凝聚的桃花姑娘先是施了一个万福,又踩着碎步走到桌前,洗杯倒水,一气呵成。
男子又摆了摆手,“不喝了,你就站着吧。”
姑娘就真的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了。
虞仲扔掉手中的瓜子皮,又抓了一把瓜子,可还未动手,这处不大的县衙彷佛被一直巨手牢牢抓住,一柄剑气荡荡的锈迹铁剑化为一条丝线直接扎在院落当中,接着便是从空跳下来一位高大汉子,满脸胡渣,还一嘴的黄泥。
虞仲两眼一惊,感觉大事不好,刚想再次挥动青毫笔,那柄铁剑竟骤然消失,直直抵在他的胸口。
汉子走进屋内戏虐道:“你可别动啊,刀剑不长眼,万一刺破了你那小身子骨,我可不负责任。”
他笑眯眯的端起了桃花姑娘手里的茶杯,漱了漱嘴,又重新放在女子手心,还顺便揩了把油,啧啧道:“这玩意手感还真不错,你小子腰杆子还行不行啊。”
虞仲翻了个白眼,微笑着指了指铁剑,苦笑道:“前辈说笑了,能不能先把这玩意移开,实在是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汉子略微勾起二指,铁剑缓缓升空划了一道弧线悄悄落在他的身后,接着便是戏虐道:“没那老头子吹的那么邪乎啊,不是说你是上德书院册封的君子吗,现在看来不还是软蛋一个?”
汉子自顾自抓了一把瓜子,眼神在桃花姑娘身上又瞟了一眼,扭头戏虐道:“你小子没事别天天游手好闲,要多吃点韭菜药方,年纪轻轻的眼神就不好,老了可咋办,空悲切?”
虞仲有些秀才遇到兵的感觉,只得硬着头皮笑道:“前辈教育的是,只不过君子的头衔只是那位孔前辈随口一提罢了,当不得真。”
汉子两眼骤然放光芒,扭头调侃道:“不好好为官为民,拉大旗作虎皮,你倒是用的顺手。”
虞仲是一脸的无奈,刚想说话,汉子摆了摆手,“别给我来虚情假意那一套了,我来此只是因为心情不好,想找个地方喝酒,装来装去,就不嫌累?。”
虞仲愣了愣,连忙笑道:“前辈稍等片刻,我这就买酒去。”
男子刚跨出门,汉子立即不再是一副严肃的神情,满脸坏笑着往纸人屁股上重重拍了一巴掌,放在鼻前闻了闻,仰倒在座椅上赞叹道:“桃花潭水深千尺,还不及老子一巴掌来的爽快。”
第五章 传道
日落西山,小镇开始升起袅袅炊烟,学堂老先生轻轻合上书本,说了声下课。
七八个孩子嚷嚷着“回家喽,回家喽”直接一溜烟从屋内跑出。
庞玉石起身看向一动不动的姜怀,疑问道:“姜怀,已经下课了,为啥不走啊?”
姜怀没有回话而是面向老人露出一副恳求的眼神,可后者只是摇了摇头。
姜怀叹息了一声,转而笑道:“石头你先回去吧,我要再等一会。”
庞玉石愣了愣,有些诧异,感觉少年有些奇怪,可也没多问,他现在可饿坏了,一心只想着回家吃饭。
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姜怀才缓缓起身,神色诚恳的去往学堂后院。
老人则是已经搬出一张小桌,桌上还放了一副棋盘,他向少年挥了挥手,“坐吧,我陪你下一局让子棋。”
姜怀点了点头,坐下后捏起黑子放于四个角星,规规矩矩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老人拿出一壶散酒仰头灌下,抿了抿嘴笑道:“四子寓意不好,就算你心孤气傲不愿以九子来下,可至少也要来两个三连星吧。”
姜怀闻言就又在棋盘放了两子。
老人顿了顿,抚须开口笑道:“不推辞一番?,说上一两句君子之行又或者什么四子足够的大话,看来是我多虑了。”
姜怀捏起一枚棋子来回在手心揉搓,脸上颇有些笑意,“四子认输和六子认输,二者相与比较,差距不大。”
老人摇了摇头,捏子下了一个挂角,二人你来我往,如一场对阵厮杀,可结果和平日一样,少年又是中盘早早投子认输,虽然中间下了几记神仙手,可星火总归不能燎原。
老人轻轻合上棋盒,仰头看了一眼,落日犹如被人一拳打碎化为满天红流,微风徐徐,不由觉得心情不错,于是问了一个很特殊的问题,“姜怀,你觉得人为什么能活着。”
姜怀觉得先生是不是傻了,为什么能活?当然是因为吃饭喝水呗,不然不得饿死渴死?俗话说的好,壮如斗牛,一顿不吃也要叫苦连篇,少年双手抬起,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老老实实作答,“五谷,饮水。”
孔先生不置可否,对少年说了句“往其他方面想想”。
姜怀露出一丝惆怅之色,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荣华富贵虽然我一样没占,但应该是因为其中一个吧,最多再加上欲望二字,人人都有枷锁,有压力也能活着。”
老人还是既没点头也没摇头,伸手指向北方自答道:“出了崇阳国再过龙武国,最北边有个兴神国,那个地方有一群比读书人还要似仙人的青衣道人,无中生有,身化雷霆,皆是最普通的道法,他们讲究一个养气练气,更推崇人因为一口气而活着,存在即合理,没有对错之分。”
他伸手指了指头顶,顿了顿继续说道:“整个天下其实由各种最精纯的灵气幻化而成,无处不在又处处不在,就如这满天的春风,有人看的到就有人看不到 。”
老人说话期间,大袖摆动,从这方不大的小院搂起一袖的春风,风声猎猎,化为一条条白色丝线,老人再次大袖一甩,丝线化气作无。
姜怀再次见到这个场景,依然心神澎湃,起身拱手作揖,“先生何以教我?”
老人摆了摆手,示意少年坐下,可脸上却露出满意之色,很是欣赏。
他再次伸出一指,一团浓郁的金色光源在指间骤然凝成,有些耀眼,但不刺眼,“同根不同理,有些青衣道人善养灵气,有些慈悲僧人善养香火,更有一些善养体魄,而我们读书人也有自己的风采,那便是善养浩然气。”
“这也是凝聚这个天地其中的一条大道,天地可得,书中也可得。”
老人说道此处猛然起身,伸手遥指远方,声音洪亮犹如大道传音,“就比如我国当代几位圣人,哪一位不是笔落惊风雨,一字万古摧,更有一位以剑作笔,让那万山崩碎,江河逆流,仙人见了也要低头!”
姜怀随即起身,顺着老人手指望去,可眼中只有渐渐灰暗的天空和不时飞过的鸟兽。
老人仰头痛痛快快喝下一口酒,朗声说道:“练气有十境,儒生同样也有十境,就如那朝廷官职一样,一层更比一层高,一境更比一境强。”
“第一境为普境,又名书生境,此境并无任何特别,就是书读的多了,话语间会自然而然带了一股正气,心中之火更为堂亮,哪怕半夜三更行走夜路,只要大喊几声,胆小妖鬼自然退之。”
“第二境名为登堂境,如名其意,如若能初步感受浩然气的存在就如登堂入室般跨出了一大步,此境大成已能初步使用浩然之气,比如以浩然气覆盖双眼,深夜不用烛火便能做到看清万物,更比如以浩然气书写一些带有祝福的话语,皆是会带有真正的福运之意。”
姜怀全神贯注仔细聆听一字一句,老人伸手在空中一挥,屋内飘飘荡荡浮出一纸一笔,落在棋盘之上,老人看着少年,笑容自如,“笔已沾墨,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随便什么都行。”
姜怀缓缓伸出一臂,握笔写了“天地浩然”四个小字,字迹游云惊龙,洒脱又有气势。
老人点了点头,再次说道:“闭上双眼,心境放坦然,去努力感受周围的一切。”
少年不敢懈怠,立即闭上双眼,片刻后,双眉紧皱,除了黑暗只有砰砰的心跳声。
又是一道宛如宣法旨的沉重嗓音传入少年心湖,“放下心中所想,去尝试寻找一丝丝亮光。”
姜怀长吐了一口气,手中毛笔直接掉落,整个人如恍惚了一般,愣愣站立出神。
他虽然闭上双眼却感觉正在遨游天地一般,自在且自如,更有一团团金色光源不停在身前浮动。
少年下意识惊奇道:“有光,很多很多光。”
老人皱了皱眉头,随即也就释然,常理说初入二境能寻到一丝浩然气已是不易,可少年的资质实在是太好,得运而生,大道平坦。
“睁开眼吧。”
老人说完独自坐下,仰头喝了口酒,“尝试勾动那些光源以指作笔,再写写看。”
少年缓缓伸出一指,往那些金光上心神一动,满天如星火般的物质化为一道道金色丝线缠绕少年的之间,小院中有人亮如朝阳。
可少年却如一个木头般久久站立,不仅写不出一个字,额头还满是汗珠。
老人憋足的一口气终于开怀大笑起来,终归还在情理之中,不然老夫就可要羞愧死了。
他转而伸手拍散少年手中的光辉,爽朗笑道:“若是只是单单勾勾画画,随便字都能写,可要是运用浩然气,那便字字有真意,句句通鬼神,不能随便下笔。”
少年指尖浩然气消失,直接瘫软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老人撇了撇嘴,脸上露出非常得意的神情,他伸手在空中写了一个“破”字,轻轻推向远处的一颗巨树,少年扭头去看,巨树从底部竟然裂开一道缝隙一寸一寸悄然崩碎,无声无息散于天地。
老人颇为自得的笑道:“老夫平生悟得两个本命字,一字为“破”一字为“压”,何为破啊,识破人海混沌,凿破大块造化,讲究的是看破,可还有破后而立的说法,此字传你,必要认真学之,不可落了我的气魄。”
老人话语刚落,缓缓伸出一指点在少年额头,一条宛如大江瀑布的金色河流自老人身体飞处,化为丝丝缕缕的金色雾气贯穿少年全身。
皎洁月光下,老人发丝再白,腰杆更弯,脸上更显枯皱。
察觉此景的少年顿时两眼湿润,哽咽道:“先生...”
老人连连摆手,笑的更为爽朗,“ 人生如白驹过隙,转瞬而已,谁又不想看看那新生朝阳缓缓高升?常人如此,我亦如此,说到底还是为了爽罢了。”
身穿简陋麻衣的少年拍了拍衣袖,行了三次躬身大礼,“弟子姜怀拜见先生。”
此先生非彼先生,而是先生!
老人满脸笑意的点了点头,“欲速则不达,你先回去吧,也不要多想,更不要把此事当作头等大事,好好读书才是你的立足之本。”
姜怀一身金光渐渐隐去,他弯腰作揖道:“那弟子就先回去了。”
只是刚跨出小院,少年又恢复了那副得意忘形的模样,运用浩然气覆盖双眼在这黝黑之地环顾四周。
夜色下,小镇在少年眼中亮如明堂。
他开始伸开两臂大步奔跑,越跑越快,留下一句句欢声笑语,“我会飞喽,我会飞喽。”
刚喝下一口酒的孔新安不由喷出一地酒水,笑骂道:“小兔崽子,没个正形。”
可老人眼中满是得意,他远远望去,少年本来就布满花草树木的路途上,更加枝繁叶茂,由欣荣转为旺盛。
他往空中一处泛出涟漪的地方瞟了一眼,伸手在月色下捞出一个满脸胡渣的背剑汉子,伸手一拍,直接将他按在地上,又是一口的黄泥。
老人没好气的说道:“这么多年没见,怎么还是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汉子摔了个狗吃屎也完全不生气,呸呸呸吐了几声,倒坐在地上嗤笑道:“师兄,你可真大方啊,半辈子悟出来的玩意跟大白菜一样说送人就送人,你本来自囚一地不就是为了一个“破”吗,现在倒好,悟出来却直接送人了,真是让人膛目结舌啊。”
腰杆更佝偻的白发老人冷哼一声,再无平日的和和气气,怒道:“我有愧于先生却无愧与你,你胆敢再多说一句,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夜下屁股开花,格外红!”
汉子撇了撇嘴,不敢多说,只是小声嘟囔了一句,“就会欺负老实人。”
第六章 成圣
七八个星天外,明月透过枝头洒下一地的银辉。
那间挂着“学而高远”的学堂后院,孔新安和背剑汉子静静无言。
说起来也是极有意思,当年一个天生剑心通明的俊朗少年和一个刚出世就名震崇阳国的白衣书生,一回首,已经变成一个满脸胡茬的粗糙汉子和一个身形更为佝偻的白发老人。
在这不大的小院,游子见故人,师弟见师兄。
汉子本来酝酿一肚子的话却是连个屁都崩不出来。
他顿时感觉有些糟心,如变戏法般从空中抓出一个酒坛,先是漱了漱口吐出一些泥渣,仰头就灌,喝的满脸酒水,流了整整一身。
孔新安懒得说些闲话,直接开口,“有话直说,无事滚蛋!”
满脸胡茬的高大汉子听到此直接将酒坛摔个粉碎,声音洪亮,张口就骂,“孔新安,你以为老子跋山涉水只为找你喝酒?”
“先生...先生走了。”
汉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更是细若蚊蝇。
本来已经返身走到门口的佝偻老人,脚步一顿,扭头指着天上似笑非笑道:“先生飞升仙界了?”
汉子顿时从满脸酒水变为满脸泪水。
一个在外面赫赫有名的八境儒家剑修,竟然像个孩子一样哭成了一个泪人。
身形佝偻的老人一步跨到汉子身前,直接一手将他提了起来,声音如宣法旨,一字一字沉声道:“别饶弯子,直接说!”
高大汉子一手拨开老人的手腕,两眼无神,泪如雨下,“没了,都没了。”
佝偻老人竟是一脚将汉子踢出数米远,撞破了小院墙头,同时朗声怒道:“你再敢弄虚作假,别怪我不顾师兄弟之情,将你活活打个半死!”
孔新安悠悠坐会桌前,以一地抬头望向远方,喃喃道:“没了,怎么可能会没了,一个辅佐三代君王,甚至当年有机会直接飞升仙界,却因为边界战火燎原而自囚一地,谱写无数儒家典范的十境圣人没了...你在给我开什么天大的玩笑,我辈儒生虽不像那些青衣老王八活个上千年,但先生天资盖于一世,至少五百年还绰绰有余,现在不过三百余岁,怎么可能没了。
老人想到此更是一股怒气从心而来,指着汉子就骂,“当今崇阳国有资格对先生评头论足的不足一手之数,你算个什么东西!”
倒在墙头的汉子无言以对,揉了揉眼睛,伸手托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白玉缓缓落到老人手心。
孔新安愣神看着玉佩上的四个小字,一位九境的儒家半圣竟有些腿部打软。
“邪不压正”。
尤其是那个正字,在外人眼中更是大如星斗,让人不敢心生一丝歹念。
佝偻老人似乎从玉里看到一位比他还要矮上半头的白发老人,满脸笑意,腰间悬着这块白玉,领着一位白衣书生和一个喜欢练剑的俊朗少年,踏行四野,游学远方。
白玉中如有一条时间长河缓缓流逝,白衣书生没了,俊朗少年也没了,那位老人更是在一扇天门大开的琉璃门户全然不顾选择了回头,从那之后,老人腰杆一天比一天佝偻,话语也变的越来越少,最后更是一人孤零零坐在云海之上,化为一道道金色光辉如绵绵细雨滴洒在整个太安。
所有人都平白无故增加了一份气运,甚至直接攀高一个境界。
可只有极少人知道这满城的欢呼雀跃却到底意味着什么。
孔新安握着白玉,在满天月色下缓缓跪倒,脑袋挨着地面哽咽不停,“先生,我有愧啊...”
老人刚说话这句话,那块刻有“邪不压正”的透明佩玉应声而裂,从中飘出一个简简单单的“正字”直接钻入老人的额头。
这处不大的小院开始出现金色光辉,不再是丝丝缕缕而是彷佛大江潮水般四处汹涌奔泻。
一道光芒巨柱宛如一轮巨日,声势浩荡,从小院直通云霄,整个小镇一瞬间亮如白昼。
云海之上雷音翻滚,气势磅礴,如有一头头倒海蛟龙肆意对天地放声。
本来因丢失一字而境界低了半筹的孔新安,直接由九入十。
世间又多一位圣人也。
千平县县衙府,那位本来还因为刚送走一位泼皮无赖而满心欢心的虞仲,抬头愣了楞,扭头对那位面无表情的桃花姑娘苦笑道:“你看我眼睛是不是瞎了,这大晚上的怎么有太阳啊。”
桃花姑娘只是一个纸人,自然无法回应。
虞仲像被咬住尾巴的老狗疯一样往外奔跑,在这破地方呆了几年已经算是抱住了那位大腿,可现在来看,不够,远远不够。
同时不同地,在那座离此地千万里的太安城巍峨宫殿内,有位身穿龙纹云袍的迟暮老人还在不停翻阅文书,可下一刻却如心有感应般,放下纸笔,遥望远方,起身行了一个躬身大礼。
在太安城内那座由皇朝颁布正典的上德书院,有几人同时抬头遥望南方,传来一声声低语,叹息也有,赞叹也有。
其中一位老人咳嗽了两声收回视线,叹了口气,喃喃道:“老家伙啊,还有人接替你的衣钵,好啊,好啊,可惜老夫这几个弟子唯有一个有些姿色,年纪还太小,再等等啊,等等老夫再去找你。”
在崇阳国最北边于龙武国的边界处,一座名为“平天剑宫”的巨大城楼内,有位满头银丝,长相却极其俊朗的青衫剑修,于一地缓缓抬头,又转而收回视线,直接拔地而起,一掠上高空。
剑修在空中如履平地,一柄剑气荡漾的古朴长剑静静悬在身后。
他慕然抓住长剑,指向远方同样一道道由重金打造的高大城墙,很是爽朗的笑道:“龙三,来,来,来,咱俩再打一架。”
而在龙武国境地内,那位侧卧歇息的高大汉子,微微睁眼,讥讽道:“庆无二,你他娘是不是傻了。”
剑修轻轻一挥,一道道金色瀑布如大江拍岸直直往城墙倾泻,汉子两眼一瞪,瞬间一步掠出,双手作拳,身后更是出现一个高如山岳的金色巨像,面容模糊,同样是双手作拳,不停朝金色剑气挥打。
高大汉子往身上一拍,一副绽放银辉的琉璃盔甲顿时覆盖全身,同时怒道:“老子有仙人甲,还会怕你?!”
名叫庆无二的白发剑修比了个大拇指朝下的动作,直接由高处冲向更高处,身形瞬间淹没云海之中,汉子讥笑两声同样飞向高空。
两国边境上空不时有一道道剑气划过又或者掉落满地的金辉,整个云海上方雷音轰隆,一夜都亮如白昼。
出了县衙府的虞仲一路狂奔,向学堂而去。
不是他不能御空飞行,不是不敢,之前那位先生还只是半圣,自家先生也是九境半圣,所以能保持自己的态度。
可现在一字之差,隔了整个天地,给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在放肆了。
学堂后院内,孔新安已经起身坐在桌前思量一些事情,那位背剑汉子也不说话只是又掏出一坛酒仰头就喝,反正心情不好。
白发老人往远处瞟了一眼,收回视线指着背剑汉子说道:“明日你带着那位少年前去太安城,路上不用着急,可以走的慢些,可要是因为你玩世不恭出了丁点事情,你知道我会怎么收拾你。”
汉子撇了撇嘴,“你准备干啥?”
孔新安负手而立,衣衫无风自摆,两个大袖中更似有清风徐徐,饱满飘摇。
他眼神凌厉,慕然开口,“自然是回去看看,先生一辈子的心血都在那里,我岂能坐视不管。”
汉子点了点头,却又是露出一分玩味,“老皇帝也已经白发苍苍了,几位皇子更是雄心勃勃,你就不怕现在回去落个居心不良?”
老人抬头望向星辰,轻轻说了四个字。
“邪不压正。”
他伸手朝虚空一抓,那位县老爷虞仲直接掉到了二人身前。
虞仲先是诚惶诚恐的拱手作揖,“拜见圣人。”
后者点了点头,虞仲才舒出一口气,只是他余光一瞥,心又被揪起来了,赶紧再次拱手,“拜见剑仙。” 虞仲现在还心有余悸,这个人可真把他折磨坏了,不是让端茶倒水,就是插科打诨,同样是一身浩然气,怎么做的就不是人事呢。
汉子似乎看透了男子的心思,喝了口酒,啧啧道:“小子,你命真好,有福了。”
孔新安摆了摆手,缓缓说道:“虞仲,既然你那县衙平常无事,那便来体验体验当教书先生的感觉,若有人能悟得浩然,你无妨提携一二,三年之后,你想干嘛干嘛,怎么样。”
虞仲连连点头,“圣人老爷说什么就是什么,我当,我当。”
孔新安摇头苦笑,伸手从腰间抽出一张金色宣纸,以指作笔写了四个大字。
“正人君子。”
尤其是那个正字,有些刺眼。
虞仲接下金色宣纸,脸上笑出了一朵花,小心翼翼收了起来,抬头笑道:“多谢圣人老爷,有了这玩意,别说三年,十年我都认了。”
这可不是一章普普通通的压字符,这可能是大道机缘,甚至能保他几条命的玩意。
老人负手长叹了一声,又对二人嘱咐了一遍,“就这点小事,千万别出岔子了,不然我会给你们摆正摆正。”
老人说完便一步掠空,化为一道长虹直直向北而去。
直到完全在月色下消失身影,汉子才捶了捶腰,起身怒骂道:“当个狗屁圣人,看把你得意的。”
他随之往男子身上瞟了一眼,没好气的说道:“还呆着干嘛,等我请你吃饭啊,还不回去准备准备,明天要怎么开始教书。”
虞仲连忙点了点头,拱手道:“那我就先回去,剑仙老爷您自便。”
刚出小院,虞仲就飞一样离开,脸上是得意至极,“说到底还是我虞仲有些本事,这天上掉下来的玩意,想要接,也要有能耐才行。”
背剑汉子往地上吐了两口吐沫,碎骂了一句“没良心的玩意”,可转头他就有些忧愁,一屁股坐在木凳上,苦笑道:“那小兔崽子要不听我的咋办啊。”
他随即又自问自答,“早上刚结的仇,肯定不会听我的,那就晚上直接绑走算了,让他上天无路,下地无门。”
汉子一拍大腿猛然站起,偷偷摸摸在夜色下往草屋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