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合八荒逍遥游》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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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潮平
“师父,为什么大家都说你只会一招,‘一刀镇天下’啊?我明明学了好些招数。”
“因为镇天下,只需要一刀。”
……
“这是第几个了?什么时候起的啊?走江湖的老人,都开始穿黑衣了。”
“哼,还能是什么时候?从所有人都知道,遇到那个黑衣老人,不如遇到鬼魅。”
……
“又有人来感谢天师了,还在问呢,不知道天师什么时候,连能再下山降魔。”
“没机会了,那么多经书,怎么罚抄得完啊。”
……
“哇,门主真厉害,连失传多年的禁绝之术都会,还有他不会的吗?”
“有啊,不存在的东西,门主就不会。”
……
“金剑大刀翠竹琴,名枷利锁青面狐,玉面书生千机子,黑袍魔君一浪子。盛衰有常,本以为四圣之后,该是人才凋零,没想到横空出世这十位俊杰。”
“这十位确实是人中豪杰,不过这浪子李木怎么和他师傅玄衣客一般,做事不讲究啊,猜不透。”
……
登高本可以望远,现在这个时光,巅山山顶上却是望不了远。
倒不是因为巅山是小山包,被群山环抱于内,阻了远方的光景。反而巅山傲视整个罗象国,再也没找到比巅山更高的山了。
只是巅山太高了,高过了云,兀自从云层中冒个头出来,如何能透过厚厚的云层望远?
在凛冽冷风中的巅山山巅往四周一看,就只有白茫茫的云海在翻腾起伏着,直教人觉着是在无边无际大海中的孤礁之上。
周边空空荡荡,只有远远与天接的一线,无依无靠,偏偏还听不到一点声响,寂寥得令人发狂,也幸得巅山高,高到成了“绝灵地”,无人可知这份寂寥。而今日恰有两人在巅山山巅巍峨不动,品味这寂寥。
“啧,你这到底咋想的啊,选了这么一个地儿,路滑,天冷,风大,走几步就让人喘的不行,待会儿太阳出来还贼晒。妈呀,这大夏天这儿怎么这么冻啊?不找个高地儿站着显不出你是个世外高人是吧?”人未至而语先到。
自顾自翻滚着的云层,总算生出了变化。只见一阵涌动,从中钻出个黑衣老人。
老人瞧着也无甚特别,就慈眉善目些,观其面容或是知天命之年,大胆些猜可能就花甲而已。可哪个普通的“年轻”老人,能穿着单薄的黑衣登上巅山?
黑衣老者甫一出来,就抱着胳膊,直嘬牙花子,哆哆嗦嗦地朝着巅山顶上,孤立着观云海的人抱怨。
却见被抱怨那人,衣着麻织的短衣短裤,浑身鼓胀的肌肉撑得衣服直绷着,剑眉星目,脸上线条直透着硬朗,些许眼角纹告诉人们他已不再年轻,可确切年岁委实不敢猜。
他就在巅山峰顶赤足站着,两米多的身姿看着却比巅山更加伟岸,如顽石般立于此地,任千年风雨飘摇,也不能移此一石。
听着黑衣老人的抱怨,他没有太多表示,只是微微低头,叹了一口气,“永远看不懂你这个老不正经。”
黑衣老人也不在意这句评价,毕竟他听得太多了,转头打量起男人旁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亦是魁梧挺拔,虎背熊腰,只是比身旁之人矮了一个头,少了些回山倒海的气势。不过观其面色紫红,却呼吸沉稳有力,胸腹之间似有虎啸,双鼻涌出气柱,犹如游龙戏水,也是显得颇为英气不凡。
身旁的人对老人不以为意,年轻人却好像对黑衣老人言行有些异议,皱着双眉。
“嚯,这小伙子就是你那关门弟子啊?”老人似乎来了兴趣,说着就要上前仔细看看,“你这是玩严师还是慈父啊,这巅山山巅可不是谁都能上来的,你真不怕这年轻人出事儿?”
麻衣男人赶紧伸出一只手,将年轻人护在身后。
老人也只好止步,“嘿,”老人有些不快,“咋地?不放心我?”
“你知道的,杀人我在行,护人我确实不行。”麻衣男人淡淡地回应着。
老人一阵皱眉,转头问询到:“他叫啥名啊?”
“姓黄。”
老人肃容抱拳敬礼:“武将军!”
武将军只好回礼:“吴先生。”
如此看来,国柱依旧柱国,而谁也抓不住的风,还是尊重俗世法,此间一事了。
吴姓老人感慨满怀,正欲开口,就听着云下传来“笃”,“笃”的声响。
不多久,厚厚云层未曾变化,从中浮出一鹤发老人,好像是云里长出来的一样。老人白髯飘飘,着一朴素道袍,携一憨态童子,持一青碧行山杖。看着就像老人闲极思动,选了个好时候出门登山踏青。又观其步履轻盈,呼吸平稳自然,宛如在自家闲庭里信步,一派仙风道骨。
吴老爷子见老道人登顶,立马有了新乐子,当即上前与道人勾肩搭背,嘻笑道:“三儿啊,终于舍得下山了啊。我就说老武选的地儿不对,你看你,好不容易下山一趟,还是为了爬山。”
又指着广袤云海说道:“而且问道山好歹可以观天下,这儿连个鸟都看不到,”说着跺了跺脚,“这儿可是‘鸟道绕’!”
道人瞥了他一眼,知道对方什么德行,也就懒得计较,只是淡淡地说道:“你话这么多,是因为你孤家寡人,没人和你说话,憋的吗?我们可都有伴儿,没那多话。”
说完还伸手拍了拍身边童子的脑袋,惹得这童子煞是不满,捂着头,鼓着腮帮子望向道人。
而吴老爷子则脸色一正,袖子一甩,头一扭,自语道:“张三这人不行,没意思,不能处。”
道人也懒得理他,与武将军稽礼问候。突然三人扭头向山道望去。
只见云层由底部,开始向两边排开,如同戏台上拉开帷幕,露出山道来。
未曾让观众久等,山道甫一亮出,便从中飞出两人,立于山顶。
这两人也是颇有意思,一黑一白。
白者似一中年文士,白发白眉、白衣白鞋,肤如白纸,牙如皓月,持一白玉纸扇,唯有双眸中两点棕黑。闭眼躺入云中,怕是谁也找不到。
反观另一人,浑身漆黑,一头乌发,身着黑衣,脚蹬黑靴,更是戴了一双黑手套,甚至还带着一黑铁面具盖在脸上。
此面具也颇为奇异,内里与面部贴合,外表却是平平整整的一块直板,也无花纹装饰,只留出双眼处两个窟窿,与鼻子处一个小眼儿,连嘴都没有。从孔中看到他乌溜溜的双眼,大抵能看出是个十余岁的少年。
刚立住身形,白衣文士便拘礼道歉:“抱歉,各位,来晚了。”
而吴姓老人见两人这般形状,当场就乐开了怀:“哈哈哈哈哈哈,千机啊,你最近又是在搞什么名堂?整的跟出门忘了染色一样。还有你这徒弟,是徒弟吧?这面具太丑了,还这么厚,它不重啊?还跟师傅唱反调,穿得一身黑,是准备晚上去哪户家偷东西啊?”
白衣文士未曾理睬,径直向武将军问道:“既然人已经到齐了,将军就直言,唤我等何事吧。”
武将军微微颔首,却没有开口,反而并指为掌,横于胸前,用力一挥,仿佛横刀一扫,划了一个半圈。
一掌刀挥出,不见有什么煊赫气势,只是光线莫名曲折,凭空多出一条波纹,呈扇形向外扩散。
看着好像也就那样,没啥特殊的,再说了,这地方都没有灵,能有什么神异?其他三人却颇为郑重,两个小家伙更是特别紧张。
待波纹来到眼前,吴姓老人提气轻身,身体都显得飘忽,最后身体与波纹接触的地方竟然跟着曲折,让波纹透体而过。
道人则是拿起行山杖,在身前虚画了一个圆,波纹还没到身前,就逐渐平复消失。
而白衣文士最为怪诞,手捏降魔印,口作狮子吼,大喝:“止!”身前波纹应声而碎,化为无数小点消散空中。
虽觉奇异,也无大的异象,残余波纹则奔向云海上方。
真就不过如此?
“轰隆隆……”本来安安静静的云海,突然如同遭遇狂风,翻叠而起,倒卷而回。
仿佛神灵降世,抓住云海一角,掀云如掀被,不知将云抛到了何处!
这一手刀过后,云海破出一个扇形的空窗,露出下面的万丈深渊,黑洞洞的一片。刺骨的寒风,趁机卷着冰晶倒灌而入,呼啸耳边,如同利刃在空中飞舞。
此时,终于想起,这里是万丈之上,鸟兽绝迹之地,离天最近的地方,无灵庇护之所,罗象国最高的顶点——巅山峰顶!
四位长辈面无异色,三位小辈却没法淡定。
魁梧男子双拳紧握,眼中充满希冀与渴望。
黑色面具下的少年,双眼放光,难掩胸中澎湃。
唯有小童子眼睛紧闭,抓着道人袖子瑟瑟发抖。
道人怜惜地摸了摸小童子的头,叹息一声。最后道袍一挥,山顶重归风平浪静,只有那个云海的大洞证明着刚才的一切。
武将军总算开口了,“我说这一击能削掉一座小山头,各位没有意见吧?我也算天下无敌了,三位虽然打不过我,我也奈何不了三位。十年前就是这般,十年后还是如此,唉……”
武将军叹息了一声,“千机子天化,问道人张三,我大马金刀武刀,玄衣客吴名,‘千机门下千机子,问道峰上问道人,大马金刀柱上峰,朱雀玄衣宇内风。’我们四人压了江湖四十年,其中二十年还把天下吓坏了,往前追几百年都无人能强过我们……”
吴名终于忍不住了,问道:“老武啊,耿直点嘛,直说,叫我们来这儿干嘛?这儿是真冷啊,我穿衣少,捱不住啊。”
“行!我直说了,咋们老了,都是等死的人了,也都功成名就,该退下来给年轻人们让路了。为此我专门向陛下要了三个国柱。”
说完,武将军掏出三张玉钢所制令牌,亮给众人看,三张令牌皆反面刻一“皇”字,正面则分别刻有“天”,“张”,“吴”三个字,接着说道:“回去后,我将永镇柱山,不再下山。”
玄衣客听完当即笑了,“向陛下要?怕是皇帝求你送给我们的哦?”说完隔空一招,从大马金刀手中捞过令牌,“白送的东西谁不爱呢?这一块玉钢当了,够我十几年的酒钱了。”玄衣客口中的酒钱,够一个凡人富足过一生了。
问道人也适时开口:“我还在被师傅们禁足呢,要不是武将军传信,我都下不了山,今后怕也是无缘山下了。至于这牌子,我道山众道人,受朝廷恩惠颇多,可不敢再要恩赐。”
大马金刀看向千机子,千机子则道:“木枯芽发,天地至理。”没有提国柱之事,说完又望向玄衣客:“罗象国我们都走遍了,我千机门最近,新造了一艘能破巨浪的大船,同去无尽海看看?”
玄衣客当即闹腾:“不去,你们都有乖徒儿,就我没有,我要先养个徒弟!”
“那我十年后来找你。” 千机子没有就此放过玄衣客,而是往后推迟十年。
玄衣客这才笑逐颜开:“那好,同去。”
大马金刀得以长舒一口气。
恰逢此时,云海的东部尽头,被一缕阳光刺破,染得整片云海都泛着灿烂的金色,朝阳初升。
巅山议事,终。
第二章 暗涌
巅山议事结束后,玄衣客当先一边念念叨叨,一边哆哆嗦嗦地离开了,千机子带着弟子紧随其后,问道人却和大马金刀携两弟子到山腰凉亭喝茶。
这山腰风景倒是远胜山顶,绿树环绕,繁花掩映,莺歌蝶舞,身边更是清流潺潺而下,远处翠山叠嶂,令人心旷神怡。
众人来到亭内,早有香茗沏好,水汽氤氲,却不见其他人影。众人皆以为常,不以为意,只有小童子几欲开口,最后默然。
问道人与大马金刀先后入座,两人弟子则各自陪侍。
在两人坐下喝完一杯茶之后,大马金刀率先开口:“吴名的那只朱雀去哪儿了,今天怎么没见着?”
问道人笑道:“他那只朱雀怕冷的很,自然没有跟来。”顿了一下,问道人顺势问:“怎么也没见你的大马和金刀呢?”
大马金刀淡然地抿了一口茶,回到:“马,去年死了。金刀给了这关门弟子,他还挥不利索,就没让他带来。”随后指了指身后脸色恢复黝黑的年轻人。
道人听后,也是一阵唏嘘:“哎。我们果然是老了”。说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见大马金刀似有话要说,便直接对大马金刀说:“武将军啊,你还是直接问吧,拐弯抹角这种事真的不适合你。皇帝让你问我啥啊?”
大马金刀有些尴尬,随即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呵呵,千机子和玄衣客真的能安分吗?他们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问道人微笑回应:“这你倒是可以放心,老吴是个混不吝的。他虽然在世间游荡,却从来没有融入世间。他与常人的思维方式更是迥然不同,这你也知道,谁也看不懂那个老不正经的。但是他一向都遵守规矩,尤其是约定。既然他接了牌子,便是应允了朝廷的要求,就不会贸然出来晃荡,干涉江湖事。
“我估计啊,他此后十年,会找一个徒弟,在一个地方安居下来,安安心心地养徒弟。只要没人惹他,你就不用担心再会出现什么,单人屠千贼,一人灭百军这种事。
“武将军啊,我的建议是,他安定下来以后,就让朝廷派个能吏,好好治理他的所在的地方,别让那些脑子不够用的家伙出现在他的视野内。到时候惹恼了他,再灭一山的贼还好说,你们还有多少个三百灵甲军给他祸祸啊?”
大马金刀听完表情也是颇为复杂,默默点头,追问道:“那他会在哪里隐居?”
“哪里都有可能,猜不到的,只能留心注意。放心,他一定会让你们朝廷知晓的。”大马金刀皱着眉,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问道人则接着说:“至于千机门的老天,咱们也是知道他们千机门什么德行,取百家之长融为一体,化天地万物为己用,号称人类的骄傲。以他的傲慢,既然说出那么些话,就代表他愿意退隐,自然就不用担心了。况且,我们三个都没下场,如今的江湖也没有他瞧得上的啊。”
大马金刀听完反而眉头一皱:“那今后便无事了?”
“十年无事罢了,老天那个弟子不简单,老吴又偏偏要找弟子,恐怕他们两人没分的胜负得看他们弟子了,到时候又是一阵风雨。”
“那就不归我管了,他们小辈的事,按规矩,我们不能插手。”大马金刀语气平静而自然。“有你这一番话,我就放心了。我这个只会打打杀杀的粗人,还是比不过你们脑子灵活。”
问道人听了噗嗤一笑:“那是江湖规矩,管得住你这个将军?至于说脑子不灵活,你这个天下智将还脑子不好使?”
大马金刀却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品茗。
问道人蓦然一肃:“你本来就镇守柱山,又让我们几个归隐,拉吴名虎皮的逍遥宗本来就懂事,我的道山,千机子的千机门,三家全都安分了,朝廷又准备整顿江湖了?”
大马金刀面色如常,缓缓点头,“嗯,会调北方边境两支灵甲军回来,配合行动。”
问道人听完直皱眉头,:“大手笔啊,罗象国拢共才六支灵甲军,边境陈兵四支就卫戍了百年安宁。这是又要对付世家们啊,他们又干啥了?你们研究的‘虎翼’系列灵器又进步了?值得你天下第一邀我们三人于巅山山顶相会,以示诚意,还亲自为此开一条山道,看来之后行动不小啊。”
天下好去处多了去了,壮丽的,安逸的,诗情画意的,粗犷豪迈的,哪里去不到,为何偏偏选巅山山顶?只为了“高手风范”?
大马金刀是将军,铁血沙场的将军,他绝不会做这些无聊的事。而沙场谈判,自然要选个无人能埋伏的地方,才能让双方安心,诚心谈判。
巅山山顶是天然的“绝灵所”,没有灵力加持,谁能抗住自然天威?当今除了他们几人,谁人能上?自然无人埋伏。无人能上,路从何来?自然主办方解决。只叹又是十年风云了。
“世家染指各城,渗透越来越厉害,不少平民被他们引诱回去做奴了,唉。”大马金刀说完叹了一口气,痛饮了一杯茶,“灵器师们也厉害,‘虎翼’也确实进步了些,四品武者也能用了。”
“四品武者也能用!不得了哦,江湖高手大多也就四品。江湖修道之人修行都是为了加强实力,一件灵器可以大幅增强攻击手段,以前朝廷就是靠灵器吸引来不少散人,如今还能拉拢不少高手啊。难怪敢整顿江湖,原来有大筹码。”问道人也是被吓了一跳,随后释然,“算了,反正不关我事,我都下不了山,江湖事与我无关。”
话语到此,也不多问了,突然又笑道:“说世家染指,人家明明是进驻。世家们越来越聪明了,看来朝廷有得忙了。”
大马金刀听完后很诚恳地劝到:“皇帝是个好人,他一直是为了我们大家伙,我们应该帮他。”
问道人展颜一笑:“你怎么知道我不帮他,不是在帮他?”
问道人也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转而问道:“你这关门弟子,十年后是入朝堂,还是走江湖啊?”
“去江湖闯闯,看着点他俩的徒弟,”他俩自然指的是千机子与玄衣客,大马金刀一如既往的自信,又望向道人身后的童子,问道:“你这徒弟呢?”
问道人笑眯眯地转头问童子:“说你呢,下山不?”
童子见众人望向他,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打死都不下山,外面太危险了。”一脸的担惊受怕,逗得两人哈哈大笑。
打趣完童子,气氛也就缓和不少,大马金刀随口问道:“我其实不是很明白,你和吴名分别是道宗的天、人两支,不是说有理念冲突吗?怎么你们关系不错,反而千机门和他逍遥宗争得你死我活,他吴名也不在乎这些啊。”
“诶,这你就不了解了,千机门和逍遥宗没有争,就他俩在争。吴名和我都是求道人,大道万千,只不过各走一道,谁也不知道谁能得道,自然没啥好争的。
“天化和我们就不一样,一个想要掌握道,一个遵循道,直接冲突了。老吴还脑抽跑到昆屯的千机门和天化论道,连辩三场,胜负不分。
“老吴倒是拍拍屁股走人,扭头就忘,天化怎么可能依他,自然一定要有高下,就一直纠缠到今天。如今看来是胜负永远分不出来了,有了徒弟,自然就由徒弟来分。”
大马金刀叹了一口气,“我这个练武粗人是不能理解了。”忽又想起一事,问道:“你今天好像话挺……谈性颇浓,这是为何?”
虽然咱们武将军改口及时,也是惹得问道人面色古怪:“你这心直口快还真是名不虚传,你徒弟不说话也是学了你这点?”小童子在后面捂嘴憋笑,小脸通红。
武将军正欲解释,又见问道人长叹一口气,“我话这么多,还不是憋的。我被师傅们关在山上,天天读经修道,好不容易下山透口气,能话不多吗?”只能说不愧是玄衣客好友,都不是正经人,“要不是知道,老吴那老小子狗嘴吐不出象牙来,我早就找他喝酒了,还在这儿喝茶?”
对面师徒俩听完后直接目瞪口呆,虽说四人镇压了江湖四十载,彼此间也打过好几场,但武将军江湖还是走得太少,对其他三人了解不够啊。
小道童见此情形直接哈哈大笑,再也忍不住了。
道人瞥了一眼童子,淡淡地说道:“抄《天道行》百遍。一点礼貌都没有。”童子笑容刹那间僵住了,一脸哀怨地看着自家师傅。
道人也不理自家道童,一口饮完杯中茶,与武将军稽礼告别:“我也要尽快回山了,晚了还得加罚抄经文,告辞。” 武将军起身还礼作别:“告辞。”
武将军看着一老一少悠悠地下山,对身后年轻人说:“我们的时代算是落幕了,你还有十年时间,以后就看你们了。”
说完不等回应,眺望远方,喃喃自语:“不知道玄衣客会找个什么样的弟子,未来又是怎样的精彩。”
什么样的弟子?浪子李木,听名号就大概知道什么样了。四圣之后的未来,有他,确实精彩不少。
第三章 且歇息
未来大放异彩的浪子李木在做什么呢?在逃难。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早在巅山议事之前,江湖里早就传得满城风雨,可这些都是大人物们的事,传不到罗象国西南的小庄子李庄,庄子里的人也根本不关心这些,一个还叫李大的六岁孩童更不关心。
李大,姓是李家庄的李,名却不是大,他还没有名字。在他出生的时候,母亲难产死了,父亲想给他取个好名字,但一个贫苦汉子想不到好名字,内敛又不懂也不好意思求人,就这么拖了半年。半年之后,父亲进山,也死了,没有给李大留下名字。
李庄是个穷庄,很多人都没有余粮,哪家都有孩子,自家的都养不过来,还能多养一个无亲无故的?至于有余粮的人家,要他干嘛?就这样,他成了一个彻底的孤儿,没人肯收养他,自然也没人给他名字。由于他死去的爹妈只有他这一个孩子,所以他是家里最大的,被丢到同养院后,庄子里的人按照习惯叫他李大,至于名字,只有他长大后自己取了。
生命是可贵的,一个幼小的生命不能平白无故逝去,于是有了同养院,没人抚养的孩子,就所有人一起抚养吧。
李庄的人虽然没有余粮,牙缝里多少扣点还是有的,这家给点粥,那家给点衣服,隔壁大妈照顾一天,村头大爷照顾一晚,李大长到了六岁。
六岁的李大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长得瘦瘦小小的,可能是“家庭”的缘故,在性格上,李大一直都很孤僻,整天沉默寡言,在其他孩子都在一起疯闹时,只有他一个人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大人们偶尔也会忧心他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李庄的人们没有给李大什么,同时也没有奢望李大回报什么,可令大家欣喜的是,李大真的很听话。
你指望这样的人会关心四圣吗?
庄子里的所有人都认为,如果没有意外,李大以后一定和他父亲一样,是个木讷汉子,老实巴交地种地,或者进山,或许还能有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组成一个美满的家庭,平静的过完一生。
可惜没有如果。
那一天钟响了,“咚”地一声,沉闷,极具金属质感,同时也很响亮,瞬间传遍整个庄子,把李大从发呆中惊醒过来。
李大还没有听见第二声钟响,甚至还没有搞懂第一声响动是钟发出来的,此起彼伏的野兽咆哮声便盖过了一切,紧接着,爆炸声,屋塌声,求救声,惨叫声混成一片,李大无知的心灵被本能的恐惧填满。
“走!赶紧走!”隔壁李婶焦急地撵着一群孩子往庄外跑,路过瑟缩的李大,一把把他扔进孩子堆里。
李大没有因为被粗鲁对待而心生怨怼,他还没有那么复杂的情感,只是看着旁边孩子们哭喊着奔跑,勾起了他心中的茫然与无助,也哭喊起来,顺着大流朝庄外跑去。
混乱一直在持续,但是李大并不理解这场混乱,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了混乱,他只是跟着孩子们盲目地往外逃。
总算逃到了庄子外,应该远离混乱了吧?
“逃!商道!”李婶突然尖叫道,慌张急促到来不及说完一句完整的话。
李大在明白李婶说什么之前,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到一只像长得像猫,却比猫大无数倍的猛兽浑身浴血,撞破数间屋子,朝众人冲了过来。而李婶刹那间化作一团白色光团,耀目得像一个落在地上的小太阳,反身朝那个猛兽扑了过去。
面对迎面射来的光团,猛兽闪电般出爪,一扑,一咬,光芒消逝了。那是所有人最后一次见李婶。
“啊!”完整看到这一幕的李大吓坏了,发出从未发出过的尖叫,可他的脑袋早就被吓得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到自己的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没命地往前跑。
李大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奔逃的过程中他什么也没有看到,什么也没听到,脑子里什么也没有,等他冷静下来已经和其他孩子出现在了商道上。
或许是猛兽们吃饱了,或许是剩下的孩子们不合口,或许是它们不喜欢商道,孩子们总算逃过一劫,只是,庄子没了。
李大注定不能过平凡的一生。
剩下的孩子们哭了很久,李大也陪着他们哭了很久,最后在大点的孩子领导下,众人终于顺着商道往前走,而李大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
……
玄衣客,吴名吴老爷子,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徒弟发生了什么,还在苦恼到底怎么找到他。
吴老爷子下山之后,直接就乘风远遁了,被风往东北“吹”了千里,终于在正午时分停下。
由于巅山本就在罗象国最西南处,所以吴老爷子虽往东北行了千里,却仍在罗象国西南部。只不过这里不似巅山所在的穆玛山脉那么山高涧深,偏僻苦寒,虽然山头林立,到底低矮了许多,人烟也是多了不少。
吴老爷子怀里揣着玉钢做的牌子,朝廷大气,沉甸甸的足有大半斤,以皇帝的气度,材质绝对顶级,不会掺假,捏碎了卖出去肯定大赚一笔,本该兴奋的他却高兴不起来。
“我咋就心血来潮想找徒弟嘛?这上哪找去啊?找个宗门抢一个?又不是人人都能感灵修道,能感灵不早就被逮去培养了。去他们逍遥宗要一个?不行!绝对不行!到时候肯定一堆麻烦,跑都跑不掉。”吴老爷子现在是懊恼不已,甚至都扇了自己几个大嘴巴子。
落地后,吴老爷子就在这样的伤心中,沿着商道往前走,在转过一个山头后,看到前方有一歇脚茶棚。茶棚不小,除了外搭的棚子外,还修建有二层小楼,估计还能吃些好点的饭菜。
吴老爷子见状,也就收拾心情准备歇息歇息。
棚子下面早有两桌人正在吃喝交谈,五男三女,看上去风尘仆仆,各自携着刀剑坐在靠里的两张桌子,他们脚边还放着四个一模一样的长方形背匣,八人估计应该是一起的。
见吴老孤身一人从商道靠近茶棚,八人都默契地闭嘴,警惕地看着,一个人走江湖的老人,想必绝不好惹。
店小二是个机灵的,远远地就迎了上去,把吴老带到离八人稍远些的桌子,殷勤地擦着桌子,小心问道:“这位爷,要点什么?”
“好酒好菜赶紧上,不差钱,吃得完。”吴老此时也是颇为大气。店小二赶紧应和:“好勒!”说完就奔向小二楼的后厨。
这种建在商道旁供人歇脚的茶棚,要它提供什么山珍海味,那是难为店家,但要是赶紧上菜,那肯定妥妥的。
店小二刚进去没多久,就端着五个菜一壶酒出来了,“这位爷,要是不够,您再吩咐。”
“行了,行了,就先这些吧。”
店小二光放下酒菜就要退下,却听到那八人中胡子拉碴的中年人大声吩咐:“小二,来坛好酒!”看样子他应该是领头的。
吴老也不管他们,就在那儿泰然的吃吃喝喝。
小二还是那么迅速,刚吩咐完就抱着个大坛子出来了。那中年男子也不等店小二靠近,端着一碗酒就起身迎了上去,一手托住大酒坛,向吴老走来。
“咚”,中年男子将酒坛放在吴老桌上,“老先生,相逢即是缘,送您一坛酒喝。”
吴老看了他一眼,“坐吧,谢谢你的酒啊。”说完就揭开泥封,给自己倒上一碗。
中年男子依言坐下,举碗与吴老相敬,各自喝了一口酒。
不等男子介绍自己,说明来意,吴老主动开口:“你水堂的吧?我杂口的,碰上你们是意外。”那两桌偷听的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加紧张。
水堂杂口是罗象国江湖人的说法,宗门世家中,那些驻守自家或者被雇佣驻守别人产业的叫山堂,护送货物或者护送人走脚的叫水堂,干其他营生的或是游山玩水修行的叫杂堂。至于不属于宗门世家的江湖人,都统称为杂口。
天下不是人人都能感灵修道,五十中才有一人能感灵,朝廷、世家、宗门都渴求能感灵的人,怎么也有个去处,沦为杂口之辈,多是作奸犯科,杀人放火之徒,自然遭人忌惮。
“老先生眼光毒辣,敢孤身一人在江湖行走,果然不简单。”男子奉承一句,又赶忙问道:“老先生从哪里来呀?”
“今早刚从巅山到这儿。”
“噗嗤”,闻言,后面有三个年轻男女忍不住笑了,其中一男子更是在远处大声说道:“哈哈哈,巅山离这儿一千多公里呢,山高路远,最快也要半个月,你飞来的啊?飞都没有这么快!你什么品级啊?一品大高手啊?”
“闭嘴!”中年男子扭头对同伴大声呵斥,整个茶棚酒楼都微微震颤,店小二都被楼上客人叫去问话。
呵斥完同伴,男子又扭头对吴老笑脸道歉:“小子不懂事,走了一个月终于快到了,行事也开始孟浪,还望老先生见谅。”说完仰头喝尽碗中酒,又对出来问询的店小二说:“给每桌客人送一坛酒,算我们头上,就说是赔罪。”
吴老无视男子刚才的展现实力、“秀肌肉”威胁,也一口喝尽碗中酒,宽慰道:“哎呀,没事没事,年轻人嘛,就是该有这股劲头。年轻人都‘老了’,世界也就死了。”接着又解释道:“我确实是飞过来的,顺风,所以才快点,还有就是我不入流,没有品级。”
那几个年轻人得了训斥,不敢再笑出声了,只敢在那窃窃私语:“嘻嘻嘻,那老头真敢说,他不会以为打扮的一身黑,自己就是玄衣客吧。”
吴老听着他们小声讨论,微微一笑,不曾言语。
中年男子听不清他的同伴在说什么,但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话,太不礼貌,于是咳嗽两下示意。那七人只好安静,不过却没了先前的紧张。
混江湖的,不是全是修道之人,还有些只会坑蒙拐骗的普通人,他们也是杂口。
听闻吴老话语,男子其实也是有些尴尬,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幸好吴老善解人意,主动开口:“我来这儿是等徒弟的,可能要等一天,不必在意我,你就放心吧。”世事可能真是天注定,随口一言,没成想之后会成事实。
男子也是听出吴老有逐客的意思,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抱拳离开了。
他们八人这次接了个大买卖,江湖路不好走,一路上连番出事,险象环生,好不容易安生一段,快到目的地了,又突然冒出个怪异老头,男子实在放心不下,忍不住前来探探底,现在看来应该是偶遇。
两拨人就这么相安无事地各自吃着,快要吃完时,吴老忽然望向商道,另外八人登时警觉,也朝商道望去,一探究竟。
只看到商道上远远的赶来一群小黑点,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原来是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可能有二十几人。其中最呆的那个孩子,根本不知道自己将再次迎来命运的转折点,自己将迎来新的名字,与众不同的未来。
“老大,这是?”其中一个年轻女子向中年男子询问。
“逃难的,他们有些身上还有血迹,估计是哪个庄子被攻破了。人为还是兽为就不知道了。”男子在八人中最强,也比其他人看得更清楚,知道得更多。
“是我们之前路过的庄子吗?”女子动了恻隐之心。
“不知道,商道是‘厌灵地’,只要是附近逃难的人都会走这里,会安全许多。记住不要多事,会有人处理的。”男子表情严肃。
在八人讨论时,吴老唤来了店小二,“小二,来几盆清粥,温的,记住不能烫!”
“诶,好勒!”小二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说道:“客人可别怪我多嘴,您是准备给那群小孩施粥吧?其实不用您破费,附近庄子钱庄的钱炎钱大人,正好就在二楼喝酒,他老人家不仅是六品强者,家财丰厚,还乐善好施,帮助过好些逃难的孩子呢,今天这事他肯定也会处理得妥妥当当的。”
“哈哈哈,谁在拍我马屁呢?”店小二还在说着,背后便传来笑声。
说曹操曹操到,从楼里出来三人,为首者正是去钱炎。
从楼里出来的三人,皆衣容华贵,料想应该是彩蚕吐丝织就,尤其是最前面的中年男人,更是绣有诸多纹饰,所料不差,恐怕得值一百铢,抵得上城里最普通人家半月的花销了。
当先的男人笑完之后,就对着吴老拱手行礼:“小子是钱庄的钱炎。没想到老先生这么慈悲为怀,我平素也爱做一些善事,今日遇到了自然也要出一份力。”
说完就对店小二吩咐道:“既然老先生施粥,孩子们有了饭,自然少不了菜。去,上三十斤肉来,不能让孩子们饿着了。”
店小二连连点头称是,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面露犹豫。
钱炎见店小二不动,就问道:“怎么,担心我钱不不够?”
“不敢不敢!”小二连呼不敢,为难道:“钱爷,你有所不知,咱店就是个小店,这粥还好说,尚且有现成的。这肉实在不够,也就还有十多斤半熟的眼鹿肉,也都还得煮一下,剩下的都还是生的。”
钱炎无所谓地摆摆手,“不妨事,先把半熟的赶紧做熟,剩下的慢慢做,孩子们肯定等得起。”小二这才跑到后厨忙碌去了。
小二走后,钱炎又对吴老说:“看老先生面生,想必不是附近的人吧,这些孩子后续安顿,不如交由我来操持,如何?”
钱炎笑容和煦,语气平和温柔,身体健壮,又穿着好看的衣服,虽说眼睛有点小,眉毛又细又淡,显得有些贼眉鼠眼,但总的还是讨人欢喜的。可惜的是,没讨着吴老的喜。
第四章 歇息得了个屁
面对钱炎的礼貌问询,吴老却是面无表情,对着钱炎一阵上上下下的仔细打量,也不回话,就让他们三人在那儿傻愣愣的站着,对钱炎的话更是充耳不闻。
钱炎对此也是毫不在意,就将吴老的上下扫视当作点头了,好像度量还不错。
吴老对待钱炎态度冷谈,旁边的八人却是内心起了波澜。
这条路线他们八人也是走过好几次了,更何况此次货物重要,对于附近情况也是打听得比较清楚。钱炎,是附近钱庄的守庄人之一,实力高达六品,并且是朝廷认证的六品。
朝廷将天下修道人的实力分为九个档次,共九品,第九品最低,一品最高。
六品听着不强,实际上,虽说这次是个大买卖,他们八人中也就老大是六品,还有仨是九品的。而他们六品的老大在他们一百多人的小门小派里,也是数一数二的顶级高手了。所以当钱炎露面时,他们也是颇为紧张。
在八人胡思乱想的时候,店小二端着一盆粥出来了。
小二本想将粥端到棚子外面,一来免得那些逃难孩子吃饭时,将场面搞得乱七八糟,二来想着这些个孩子肯定不甚体面,扰了众人吃饭的兴致,冲撞了这些贵人,总是不好的。
可端到半路,小二就被吴老叫住。吴老指了指身旁的桌子,让把粥放在那桌上。
这一举措使得旁边八人满心疑惑,钱炎等人更是直皱眉头。可毕竟是人家付钱,又是个不知深浅的,人家说啥就是啥吧。
几个进出终于把粥都端完了,放在吴老旁边的桌上,小二又回去忙了。
把粥放下没多久,孩子们终于快到茶棚了。吴老见状,远远地就挥手招呼:“诶!孩子们,这儿有免费的粥,快来喝!”
听到吴老的呼喊,孩子们顿时生出了无穷的力量,开始朝着茶棚狂奔。
待孩子们到近前来,终于看清他们如今的模样。
这二十多个孩子都是些小孩,最大也不过十三四岁,长途跋涉之后,骨瘦嶙峋,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各种脏污与血迹混杂在一起,头发也凝结成块,路途中肯定无处洗澡,都散发着恶臭。
孩子们看到桌子的清粥,也顾不得礼仪,纷纷围了上去,各自拿出不知哪来的碗来争抢,也不顾碗多脏多破,舀到一碗就往嘴里灌。在此番情景下,旁边的钱炎脸都快挤一块了。
孩子们抢了好一阵,提前备着的肉熟了,店小二端着肉出来了。
小二本想着将肉也放在附近,可钱炎手一指,让小二把肉放外面。
孩子们闻到肉味更加精神了,钱炎也适时开口:“孩子们,这些肉也都是给你们的,我已经付过钱了,快去吃吧,放心吃!大口吃!”
闻言,孩子们立马抛下粥,离开吴老他们,蜂拥地围上去抢肉吃,甚至有两个孩子还打了起来。
孩子们一走,钱炎一挥衣袖,带起一阵清风,扫除残留的气味,这下他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眉开眼笑,随后让身后两人过去维持秩序。
孩子们都去抢肉了,这话其实并不是很准确,吴老身边的孩子并不是都跑了,事实上,还有个孩子在拿碗舀粥喝。这个孩子正是李大。
李大瘦瘦小小的,和其他孩子一样落魄不堪,外表看不出多少年岁,看上去无甚特殊。
他之所以留下来,并不是他的性格有多么稳重成熟,只是身体瘦弱,刚才抢粥没有挤进去,大家都走了,他这才能跑来喝粥。
吴老看这孩子也是觉得有趣,在他喝完第二碗粥,准备舀第三碗粥的时候,上前蹲在他的面前,温和地问道:“孩子,怎么在这儿喝粥呢?”
“饿。”李大回答简洁明了,说完又喝了一碗粥。
“咋不去吃肉呢?你看他们都去吃肉了。”吴老耐心地问道。
“啊?哦。”李大后知后觉地回答道,说完就将饭碗搁在桌上,转身也要去抢肉吃了。
吴老赶忙拉住李大,慢慢对他劝到:“你这么瘦小,粥都抢不到,还想抢肉啊?而且这肉不多,估计等你挤进去,肉早没了。待会儿还有肉,不如你在这儿再喝点粥,等肉再上来,你再去吃肉,怎么样?”
“啊?哦。”李大应了一声,就拿起桌上的碗,又要去舀粥喝了。
“哈哈哈哈哈哈,你这孩子太好玩了。”吴老被李大逗得哈哈大笑,双手拍在李大脸上,使劲揉搓,做出各种怪样。
李大也不哭,也不闹,也不挣扎,就任由吴老摆弄,等吴老收回了手,依旧拿碗舀粥在那咕噜咕噜地喝。就这么个傻乎乎的孩子,谁能想到今后会让天下瞩目呢?
李大在那仰头喝着粥,吴老缓缓站起身来,轻声喃喃自语:“至真至纯,好苗子啊,还能感灵,这徒弟人选不就有了?”
吴老一脸的美好与幸福,手不自觉地就往未来徒弟头上轻轻拍了拍,李大也不管,就仰头喝着粥。
原来吴老在刚才戏弄李大的时候,就查了李大能否感灵。正常情况需要“点化石”与“梦眠香”配合,再加上话语引导才能探查的事,吴老无声无息的就完成了,不愧为前无古人之辈。
钱炎等人看着这一连串诡异的发展与对话,皆是一脸震惊,完全不明就里,感到彻彻底底的莫名其妙,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吴老很贴心地解决了他们的难题。
吴老将准备再舀一碗粥喝的李大抱到板凳上坐着,弯腰轻声对他说:“再喝一碗就别再喝了,知道吗?会撑坏的,待会儿还要吃肉呢。我事情处理完之后,和你商量点事儿,在这儿等我,乖乖的,别乱跑,知道吗?”吴老嘱咐得很认真。
“啊?哦。”李大倒是回应得一如既往,整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样子。
所有人都想知道吴老接下来到底要干嘛,钱炎尤其想知道。
钱炎为了让自己看上去和善一点,总是保持微笑,今天也同样如此。不过他觉得自己笑得太久了,应该换一下表情,不然面部肌肉就太过僵硬了。可在吴老直起身子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面部肌肉动不了了,慌张在那一瞬间袭上心头,他赶紧举起手来,想要摸摸自己的脸,却发现手也动不了了,准确的说,是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了!他想大喊,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唯独眼睛还能转动。
这时,他看到吴老笑眯眯地走过来了。
吴老普普通通的长相,配上人畜无害的微笑,使得他就像一位慈祥的邻家老爷爷,可这幅脸庞并没有带给钱炎放松。从吴老目的性明确的行动和眼神中,钱炎懂了,这就是始作俑者!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明明他平平无奇,为什么突然对自己下手了?他怎么下手的?他为什么还装作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钱炎感觉眼前的人就是一个魔鬼。
钱炎被禁锢住了一切行动,现在能表达自己心情的就只有双眼,而它们此时布满了惊恐与焦急,还有深深的恐惧与哀求。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不理解这老人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他更不知道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他只知道,眼前这个魔鬼逐渐占满了自己整个视野!
第五章 魔鬼
当吴老逐渐靠近钱炎,钱炎却依旧微笑着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时,远处的八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等他们仔细感应完时,八人惊得一下子全都站起来,把手放在武器上,却死活不敢拔出来,只敢在那颤栗。恐惧死死地捏着他们的心脏,甚至不敢呼吸。
他们八人,包括中与钱炎一样,同为六品的老大,没有察觉到一丝灵力的聚集与流转,现在他们却发现钱炎身上有一层凝固静滞的灵力,完全压制了钱炎行动。
他们所知能压制人行动的灵术,只有传说中的“捆仙锁”,那也只是以特殊手法灵力化链,锁住行动与灵力运行,而像现如今一样将人像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困住的灵术,他们想都不敢想!而且还悄无声息!
他们八人知晓了一件事,吴老不是靠坑蒙骗过活,靠的是自身的强大。他们猜不出吴老是什么品级,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吴老可以轻松地碾死他们。
他们八人不敢做声,甚至不敢乱动。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也不理解吴老到底要做什么,只能戒备地看着,以不变应万变。一切都悄无声息,没人注意到这里的异常。
在八人的注视下,吴老靠近了钱炎,慢慢伸手扶住钱炎的腰,温柔而安静,轻轻地将他微微举起,轻松地就像提起一个纸糊的假人,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六品高手。
吴老就这么轻盈地,举着钱炎进了小楼,来到门后,来到孩子们看不到的地方。
但他们八人还看得见,谁让他们桌子靠里?可他们不想看见,因为这意味着,吴老也看得见他们!
吴老举着钱炎跨进楼里,惊动了一楼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老板。
老板本想开口询问,却猛然发现被拿进来的是钱炎,更是看到他眼中的惊恐、焦急、慌张与哀求,他的精明告诉他现在唯一需要做的事是闭嘴。
等吴老将钱炎安放好以后,更是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他立马顺从地低下头,颤抖着继续算账,当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做完前期活动,吴老终于开始正式工作了。
吴老轻柔地拿起钱炎的左手,放于眼前,深情地抚摸着他的手指,仿佛对待爱人一般温柔。
钱炎的手指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特殊的戒指。这枚戒指形如一条狰狞毒蛇衔尾,做工细腻,鳞片与毒牙线条清晰明了,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双眼睛,是镶嵌的红色宝石,散发着微光,最为传神。
吴老右手食指摩挲着这枚蛇形戒指,饶有兴趣地对钱炎说:“现在蛇头帮都这么大胆的?戴着戒指就招摇过市。你们这里的‘城治’是蠢还是坏啊?”
随后又劝勉道:“你这不行啊,才搞到无名指,前面还有中指,食指,拇指呢。”
似乎想起还有正事要办,懊恼到:“哎呀,还有人等我呢,不能唠嗑了,赶紧做事。”
说完,吴老右手拇指与食指捏住钱炎小指第一个指节,用力一摁,“咔嚓”一声,指节骨粉碎,锥心之痛使得钱炎瞳孔紧缩,血丝布满眼白,密密麻麻的汗水从额头冒出来,却始终发不出一点声音,连颤抖都做不到。老板和外面八人更是闻声一颤。
吴老不管众人,继续捏着钱炎剩下的指节骨,好像那是什么特别好玩的解压玩具,不紧不慢地问道:“我问你答哈。你一直在拐卖这些无家可归的孩子吧?干了多少次了?你上司谁啊?”
吴老好像突然想起钱炎不能说话,一拍脑门,作出恍然大悟地表情,“蠢脑子,忘了。”。
钱炎突然就可以发声,“啊……”钱炎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尖锐惨嚎,就又被封住了嘴。而吴老似乎被突然的嚎叫吓到了,身子一个激灵,往后微仰。
门外两个跟班听到惨叫,终于意识到不对,立即反身冲入楼内。可两人刚过门槛,身体就仿佛失去力量支撑,依着惯性摔倒在地,滚了两圈,不动了,生死不知。
吴老好像不知道有两人冲进来倒下,反而扭头微笑着对门外八人说:“劳驾各位帮个忙,招呼一下孩子们,别没了秩序,乱糟糟的不像话。”
八人中的老大扯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颤颤巍巍地好歹说全了一个“是”字,就是声音有点小。吴老则微笑点头回应,众人如蒙大赦,逃也一般地跑去维持秩序。
吴老终于转头回来面对钱炎,愉快地对他说:“这下我们终于可以好好聊一聊了。”
说完又捏了几节“解压玩具”,这才继续说道:“我问你答,记得不要大喊大叫,会吓到我的,小声说就行,我虽然老,但耳朵还好使。”
话音刚落,钱炎终于可以压抑地哭出声了,他痛,他怕,他委屈,他不明白,他被眼前这个实力超群,行为诡谲的老人彻底击破了心理防线,这一刻让他死,也会感到很幸福。
“蛇头帮的?”
“是。”
“拐卖孩子的?”
“是。”
“几次?”
“七次。”
“你上司在哪?”
“钱庄。”
“附近的‘城治’和‘镇武’参与没有?”
“没有。”
听到这儿,吴老伸了一个懒腰,对柜台后面埋头算账的掌柜说:“我一会儿回来,等着我哦。”虽说是对着老板说话,八人也能清晰听到这和蔼可亲的声音却是,犹如有人在耳边低语。
说完,吴老提溜着钱炎往墙面前行,撞了一个大洞,从小楼后面飞走了。只留下胆战心惊,茫茫然不知所措的众人和一群开心的小孩。
钱鄂刃正在自家大院里晒着太阳,看着手下们操练,喝着小酒,摩挲着左手中指上的蛇形戒指,畅想着未来的美好,突然他感到一股强大的灵力正在奔来,可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光落于他的身前。
吴老晃了晃手中的钱炎,指着钱鄂刃问道:“是他吗?”
“是。”
吴老待他回答完,便一手捏爆了他的脑袋,钱炎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爆开,骨头牙齿四处飞溅,红的白的洒落一地。
吴老嫌恶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脏污,一甩手,又重新变得干净。
演练的众人惊怒交加,当即就要呼喊着围拢上去。只见吴老一身怒哼,这个普通老人身上散发一阵威压,直接将众人压倒在地。
他们感到自己仿佛是一支小白兔,正面临恶龙的注视,有人甚至被吓得大小便失禁,一股恶臭开始盘旋在整个院子内。
吴老没有理睬他们,而钱鄂刃此时也如之前的钱炎一般无法动弹。
吴老像逗弄小孩一般将双手拍在钱鄂刃脸上,使劲揉搓,温柔地问道:“你听说过报应吗?我就是哦。”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好像把你牙弄碎了好多,你好像现在还吐不出来。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咽下去,这叫打碎了牙往肚里咽。”
“哦呦,颌骨好像也有点裂,希望不影响他们之后的问话。之后会有人找问话,记得好好配合哟,不然我会来找你的。”吴老哄孩子的语气中充满了歉意与诚恳。
“我还有事,就不聊了。”说完就要起身要走,“哦,对了,差点忘了。”吴老顺势打了一个响指,化作一道黑色长虹,飞走了。
而响指一落,钱鄂刃四肢骨骼尽碎,体内灵力快速运转,维持着他的精神,使他始终保持清醒,仔仔细细地感受那份痛楚,可身体依旧被禁锢着,他甚至无法通过嘶吼来宣泄,只能细细品味这游荡在所有神经中的折磨。
钱鄂刃还活着,他只是活着。而其他众人终于可以自由活动了,只是发现自己突然无法调动,哪怕一丝一毫的灵力,事实上,整个庄子的人皆是如此。
盘支城内,城治正在府衙大堂处理公文,堂前是天井,一来采光好,二来象征光明磊落。今天,天井没有落下一只鸟或者雨,而是降下一个人。
“砰!”吴老从天井直直坠落,发出巨大声响,惊得府衙内的守卫迅速集合,城治更是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吴老刚落地就抱怨:“这城里御灵也太费劲了,‘绝灵所’果然名不虚传。”在吴老说话间,城治早就飞奔过来。
城治无法感灵,不是修道之人,但他确信落地之人是御灵而来。当今天下,能在城市这种“绝灵所”御灵的,唯有“江湖四圣”,来人一身黑衣,想必就是玄衣客了。虽说千机子千机百变,却绝不会这么直直闯入府衙。
江湖四圣的基本信息,是所有官员必须牢记的,其中玄衣客评语是:性情乖张,捉摸不定,亦正亦邪,慎之!慎之!城治知道,为了全城人的性命,他必须谨慎对待。
吴老见城治奔来,张口就喊:“我是吴名,江湖人称玄衣客,清风子,逍遥散人。”城治在心中默默补了一句:还有笑面鬼。
吴老不知城治心中所想,继续说:“我是来报案的。蛇头帮你们管不管?”
“管!”城治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行,你让镇武带着灵甲军,去钱庄接管犯人,你跟我去城外茶棚处理逃难孩子的事。”说完就要去拎城治领子。
城治赶忙吩咐守卫:“快去请镇武,领军钱庄……”吴老也没有管那么多,拎着城治,捏了一个手诀,一跺脚,又飞走了。
在老板等人的惴惴中,度日如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孩子们在吃第二拨肉了,吴老终于回来了。
吴老落地后,就拉了拉城治:“快,把这场面处理了。”
“各,各位……”城治只是个凡人,从未经历过刚才的飞天遁地,风驰电掣,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好险差点没吐出来,搞得现在话都不利索了,而且现在什么情况他也搞不清楚。
吴老听城治这么个说话状态,开始怀疑城治的能力了,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
被吴老这么一瞥,城治一个激灵,赶紧调整状态。
“诸位,我是盘支城的城治,这里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我会全力安顿这些孩子,同时彻底铲除盘支的蛇头帮势力,将他们连根拔除!希望诸位接下来配合我们的工作。”城治话语大义凛然,气势磅礴,完全展现了朝廷威严,搞得吴老都有些惊异。他在路上也没有说啥啊?怎么感觉他啥都知道了。
“那你开始工作吧。”吴老丢下这么一句话,就乐滋滋地朝自己可能的徒弟走去了,也不管其他人心中是怎样的无奈与迷茫。
李大依旧坐在那板凳上,静静地直视前方,好像是在发呆。
吴老微笑着蹲在他的眼前,轻轻问道:“孩子,还知道我不?我是刚才的老爷爷。”
“嗯”李大点点头。
“那你愿意当我徒弟不?”
“嗯?”李大不是很理解。
“你愿意以后都跟着我吗?我让你顿顿吃饱饭!”
“愿意!”李大小鸡点米似的欢快点头。
吴老却有些忧伤,轻轻叹息了一下,“唉,果然啊,饿着的人,饱饭就值得他们付出一切。”
“来,孩子。”吴老伸出了他的手。李大将自己小小的手放入那只大手中,跟着站起身来,眼睛却不由地看向远处的肉。
吴老微微一笑,“走,吃肉去。”说完,就牵着李大的手去吃肉,还专门挑了一块最大的给他。
在李大吃肉时,吴老向城治问起了情况。
“是前面庄子逃难的孩子,”城治指着孩子们来的方向,“他们庄子是被‘恶灵兽’袭击的,具体什么‘恶灵兽’还不知道,带领他们的大人断后牺牲了,我会把他们带到盘支城的‘同养院’照顾。”
“好,这个孩子我要收为徒弟,户籍这些我会给他处理,没问题吧?”
城治敢说有问题?连连点头。
吴老似是想起什么,“老板,你过来一下。”
老板屁颠屁颠地就来到吴老跟前,“您吩咐。”
“结账。”说完,从衣服内兜里掏出一张价值一百铢的朝廷印制的票据给老板,老板双手捧过去。
吴老看了看小楼墙壁的大洞,又掏出一百铢递过去,最后想了想,再掏了一百给老板。“账清了吧?”
老板惶恐道:“多了!多了!”吴老摆摆手,没有搭理。
付完账,吴老转头问城治:“我们可以走了吧?”
城治急忙点头,“可以可以。”于是吴老牵着正在吃肉的李大,缓缓走上商道,几个眨眼的功夫,两人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吴老一消失,众人总算松一口气。
水堂的八人更是如此,几个年轻人甚至直接哭了起来,其中一人想起吴老对钱炎的种种,心有余悸道:“他真是一个魔鬼!呜呜……老大,我再也……再也不跑水堂了,我……我以后坐山堂行吗?”哽咽着总算说完了一句完整的话。
一人心肠软,忧心地说道:“只是可怜那孩子,不知道以后他会怎样。”
谁知道呢?
第六章 消停不了是吧
在路上,李大终于吃完手中的大肉块了,仔细舔了舔手上剩余的油渍与味道,这才打量自己所在何方。
你得理解李大,呆呆傻傻的他对于这个世界一直懵懵懂懂,他和伙伴们又遭遇了从天而降的灾祸,突然就被恶灵兽袭击,覆灭了整个庄子,历经血与火的洗礼之后,饥饿、慌乱、无助又接踵而至,直至虚弱掏空他的精神与力量。
现在,他终于得到帮助,获得了大肉块,香喷喷的大肉块,它是那么大,一只小手根本抓不住,那么诱人,好像可以吃一辈子,这个大肉块就是他的整个世界,至于自己身处何方,那是什么?能吃?现在,“整个世界”吃完了,世界才终于有机会涌入眼睛里了。
他们现在并没有在商道上,而是走在一条小路上。
这条小路并不是世家或者朝廷修建的,只是附近的人走得多了,形成的一条小路,所以这并不是厌灵地。
小路两边杂草郁郁葱葱,高的都快到膝盖了,更有各种各样高大的树木在杂草中鹤立鸡群。整个小路就在杂草中曲折穿行,随着山势起伏,不知通往何处。
不知道是勾起了回忆,还是单纯被这儿的荒无人烟吓着了,看清自己在哪儿后,李大用刚舔过的手,赶紧抓住牵着自己的大手,担忧地四处张望。
吴老也没有嫌弃,反而和蔼地笑着,用另一只手轻轻拍李大的头,安慰道:“别怕,有我在呢。”李大这才稍微放下心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或许是路途太过安静了,吴老主动问道:“你不问问咱们现在在哪儿吗?”
“啊?哦。咱们现在在哪儿啊?”李大好像刚刚神游天外回来。
“我也不知道,我就看商道旁边有条小路,就顺着小路走了,现在咱们到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吴老回答得理所当然,李大也不甚在意,只是点头。
“你不问问我们为什么不沿着商道走,到达盘支城,而是中途改向,我们又要去往何方吗?”吴老依旧微笑着对李大说话。
“我们为什么……呢?”吴老这话太长了,李大没记住,不过也没关系,反正吴老知道他要问啥。
“咱们刚刚搞了个大事件,要是去盘支城,以后安生生活有点难,所以就中途改路了,换个地方定居,以后安安静静生活。至于去哪儿,我也不知道,就往前方走吧,风也推着我们往前走,肯定没错的。”
说完,吴老感受了一下同向而行的风,“看这里的灵力情况,按照我的经验,我们可能会到一个‘贫瘠之地’的聚居地。”
李大还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点点头。
“你不懂‘贫瘠之地’,‘厌灵地’,‘绝灵所’这些东西吧。”李大终于有了其他动作,摇头了。
“没事儿,以后到学校,老师教你,你就懂了。到时候啊,等你安顿好,我们还要再聊聊收徒的事。”吴老依旧耐心,和蔼地给李大解释。
可李大这下有点慌了,“你不想给我饭吃了吗?”瞳孔中还泛着泪光,像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小狗,楚楚可怜。
吴老却是哈哈大笑,“哈哈哈哈,肯定给啊,哪能不给啊?”吴老笑声微歇,郑重地说:“人与人之间应该学会尊重。你现在根本不理解什么是收徒,现在你又处于人生最低点,现在收徒那叫做乘人之危,威逼利诱,这可一点都不尊重你。尤其是像我这样特别牛逼的人,更要学会尊重,不然很容易忘了自己不过只是一个‘人’而已。”
吴老这样一次性说这么多话,李大更难理解了,只是知道眼前的这个老人,以后还是会给自己饭吃,也就放心了,懵懂地继续点头。
吴老也看出了眼前这个孩子并不能理解自己所说,也不责怪或苛求什么,只是亲昵地拍了拍李大的头,安慰道:“没事儿,现在不懂没关系,以后慢慢自然就会懂了,要是永远懂不了,那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随后,吴老又像劝勉,又像叹息道:“大道之道,包罗万象,它给每一个不同的人都留了不同的活法,所有人都能找到各自的幸福。我们要学的太多了。”
之后吴老好像有些沉浸在感怀之中,不再开口,只是握着手里那只小小的手,领着他,循着风与路共同指引的方向前进。
当傍晚来临,太阳逐渐往西边山头靠拢的时候,吴老心中是有一种长舒一口气的畅快的。
一张一弛,文武之道,江湖上跑了这么多年,本来就打算安生下来,过几天悠闲日子,更何况还答应了人家安分十年,便熄了很多心思。
可你看今天都是些什么事儿,天不亮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巅山上碰头议事,事情果然不小。中午就想着,飞累了,歇一歇,吃个饱饭,养足力气,下午好去找徒弟,结果呢?啧,简直不堪回首。天快黑了,今天也快结束了,总不能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可咱们都知道,现实不像是咱们小时候撒尿和的泥,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而是它想怎么摆弄咱们,就怎么摆弄咱们。当现实想要调戏你的时候,再离谱,再不可思议的事情也会发生。
当吴老牵着小徒弟的手,顺着风吹的方向翻过山梁时,吴老的心“咯噔”一下,他感受到血腥味。风指引了吴老方向,却忘了给吴老带去危险的气息与声音,吴老更是放下了心中的警惕。
吴老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抱起小徒弟就像一道风一样往两百多米远的山脚木屋冲去。
吴老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可不敢将这傻乎乎的孩子一个留在那儿,万一再生什么变故,那可怎么办?只来得及提醒李大一句,“闭眼。”
他感受到那座木屋里已经发生了杀戮,只剩一个小女孩儿还有机会。
“咣当”,一阵风吹开了锁住的大门,而随着风带来的是,两个凶神恶煞的匪徒,举着刀,突然无力的倒下,就在紧握柴刀的小女孩眼前,倒在老夫妇的血泊中。他们的脸上甚至还保持着最后一刻的凶狠与狰狞,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死了。
那一阵风也显出身形,正是吴老他们。
吴老还是冲太快了,李大虽然依言闭眼,可闭眼得太迟了,不该看的还是看到了,更何况他还闻得到血腥味。不出意外的,李大被吓得“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眼泪簌簌的往下掉,而小女孩依旧紧握柴刀对着他们,保持着警惕。
吴老没时间哄孩子,更别说他根本不会。将李大放在地上,任他继续哭,吴老扭头就冲出去,以木屋为圆心,盘旋着往外飞,探查周边情况。
这户人家住在这处聚居地边缘,离其他住户有点远,他们还没有察觉木屋异样,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只有远处有三个人往这边赶。
这三人皆身披黑色丝质长袍,头戴着高高的黑色方帽,袖口上用金丝绣着一把被锁链捆住的长刀。“缉魔司!”吴老一下子就认出来者三人的身份。
天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感灵,这就导致出现所谓的普通人,凡人,他们会相对孱弱些,而且他们是大多数。
这些普通人无力对抗恶灵兽,只能生活在城市或者世家的庇护下,当然他们也无力对抗修道之人。
修道之人的实力对于普通人无疑是碾压的。世上人太多了,就算定下的法律不允许,但总有修道人胡作非为。这些人犯罪之后不像普通人那样,面对野外恶劣环境无能为力,他们有能力四处逃窜。
光与影总是随行,世上总有人愿意为了公义挺身而出,在朝廷的主持下,这便有了缉魔司。
缉魔司内皆是修道之人,受朝廷供奉,统一制服,以一把被锁链捆住的长刀为标志,专司缉拿邪魔外道,所过之处,各城各世家必须配合。
当看到缉魔司的人,吴老大致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倒毙的两个匪徒,必定是正在被缉魔司追拿的犯人,逃命途中路过此处,试图劫掠人家以作补给,估计是连续慌忙逃窜好几天了,没吃没喝,走投无路。
这两个恶徒,根本不在乎人命,闯进去只是为了补给,还要迅速离开,于是干脆利落地杀人抢劫,准备离开,毫不留手。
无妄之灾!
吴老见缉魔司的人正在赶来,也就不再理睬,回去看看两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吴老一走,那小姑娘就一边尖刀对准哇哇大哭的小徒弟,一边警惕着,一边慢慢朝窗口移动。
可不过几次呼吸的功夫,小女孩才刚刚摸到窗户边,吴老就回来了。
看见吴老又返回屋子,小女孩当机立断,“咚”地一下就撞破玻璃,准备逃跑。
可这小女孩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力量与平衡能力,撞破窗户后在空中张牙舞爪,四仰八叉,眼见着就要头先着地,受不轻的伤。
吴老看着这一幕虽然有些发懵,但还是反应过来,赶紧把这小女孩捞回来。
小女孩发觉自己被一双大手抓住,顿时四肢开始胡乱地挣扎,口中也大喊大叫起来,跟能吓到或者威胁到谁似的,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兽。
吴老更加无奈了,只好将小女孩放下。
小女孩刚一着地,就前举柴刀对着吴老,警惕地迅速往后退,直至后背抵住了墙。
小女孩长相清秀,看上去也就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朴素的旧棉衣,上面绣着几朵小黄花展示着童趣,一切都看上去很正常。
可这小女孩却有着明显不正常的反应。
爷爷和奶奶正倒在自己面前的血泊中,小女孩却没有任何惊恐,无助,或者悲伤,只是冷静地堤防着,眼前突然降临,不明身份,不明来历的两人,连一直哭闹的瘦弱小孩儿也堤防,还随时准备着趁机逃跑。
吴老现在开始搞不清楚状况了。
自己刚刚救下的小女孩儿,在对面抵着墙,握着柴刀对着自己,她脚下躺着两位可怜的老人和两个凶狠的匪徒,自己身旁这个和小女孩差不多大的小徒弟还在乱哭,周围整个屋子更是一片狼藉。
吴老也算走南闯北,见多识广了,可眼前这种诡异的场景,他还真没见过。
吴老深吸一口气,准备平复一下心情,可空气中味道引得吴老眉头一皱。
吴老似有所觉,一个闪烁,从小女孩脸上擦伤伤口处取来一抹鲜血,置于口中尝了一下。
吴老的表情立即变得复杂起来,古怪异常,盯着小女孩儿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天下好东西那么多,你吃那玩意儿干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