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太虚不好》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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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乌藤山之上

乌藤山,又名‘阴阳山’齐国最南端的孤山。

山下有条盐溪,百里长,由山上之水悉注其中,大旱而不涸,溪底多赤石。

此山南面林木丰茂,多枫林赤珠草,秋日中,远望如血似火!

北面寸草不生,怪石嶙峋,甚为陡峭,别说是人,野兽都少见。

传说上千年前此山多乌藤,居住在西南方的九黎族人不知何因,一夜间全被带上桎梏,一路流放至此地,桎梏早已浸满血迹,行刑者大刀一挥,人头滚落至盐溪,变作赤石,桎梏被弃落在山野间生根,或长成片片枫林,或生成棵棵赤珠草,而无头的尸首被抛到山北侧,化作怪石……

这种地界儿,莫说晚上,便是白日也是阴风阵阵。

偏山顶上有座破败的道观,名曰:山一观。

想当年山一观中也曾香火旺盛,观中道士不仅忙于修炼,还要帮山下百姓布施道法……

可惜,像是只是一个转瞬,道观没落了。

因常年无人光顾,道观大门倾斜,神像损坏,正殿内蛛网结织,院内荒草丛生,风一吹,窗户纸发出‘哗哗’的响声。

院内有棵老藤,已是枯死,乌鸦站在枯藤上时不时哇哇叫两声,更添凄凉。

道观内前院有一老道,青袍裹身,发髻锁住满头白发,白眉过目,步履蹒跚,仍坚持每日扫扫院中尘,随后坐到正殿之中,对着损坏的神像修道,看上去无悲无喜。

道观有个后院,收拾的倒是有些人间烟火气。

院中有块儿菜地,屋子的窗户纸没破,门也好好的关着。

一日之中院中小厨房总会有炊烟升起的时候,只是少了人声,偶尔见一年轻力壮之人独自忙乎着。

一老道,一年轻人,默默无语,春来秋往……

可偏这一日,道观门外三人叫门,惊的藤上老鸦差点掉下来,这院子里,四角爬的它见过,可没见过有人来。

……

“观中可有人在?我们是林江城祝家的,来接四公子回林江城!”道观门口,三人中,年纪稍长一些的,体型富态的那人一步跨进院中高声喊道,两名身材健硕的年轻人跟在身后。

老道守在损坏的神像旁,忘我的闭目口中念念有词,仿若听不到旁的声音,后院的年轻人正在菜园子里施肥,被熏得头晕眼花,更是听不到前院的喊声。

偏在此时后院屋内传来极微弱的声音:“有人来。”

年轻人没听到。

‘当’的一声,屋内有东西砸在门框上,年轻人赶紧放下粪桶,跑到门前,推开门问:“公子何事?”

“有人来。”虚弱的声音再响起。

年轻人笑道:“公子莫不是发梦了?怎会有人来?”

“有人来。”虚弱的公子仍在坚持。

“好,我去前面看看!”年轻人擦了擦脸上的汗,关上房门,朝前院跑去。

……

那三人此时已经全部进入道观之中,正仔细查看道观。

年长圆润那人最先看到殿中的老道,便走进殿内高声说道:“我乃林江城祝家的管家,来接我们四公子回府,四公子人在何处?”

祝管家语气豪横,无半分恭敬客套可言。

老道像入定一般,仍在闭目。

祝管家眉头一皱,正准备再威严一些的发问,身后院中却传来惊呼:“可是祝铁大哥和祝剑大哥?”

“你是……”

“我是祝菜啊!”祝菜激动的挥动着拳头,浓郁的臭味迫使眼前二人向后退了退。

祝管家马上走出大殿,看向祝菜,仔细端详了片刻才道:“是你一直伺候着四公子?”

祝菜早就看到祝管家了,他下意识的退了一步,之前的激动烟消云散。

“问你话呢!”祝铁忍住呼吸上前推了推祝菜。

祝菜嗯了一声,垂下头。

祝管家挥了挥手:“带我去见四公子,然后你去收拾一下,山下有备好的马车,咱们即刻启程回林江城!”

祝菜一听,撒腿便朝后院跑去。

……

“公子,祝家终于派人来接你回家了!”祝菜冲进后院的屋中,声音发颤的扑到床前。

床上躺着一位年轻人,面色苍白之中还泛着青,只看面色,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不过年轻人五官倒是端正,虚弱之下仍能看出几分俊朗。

这位年轻人便是林江城祝家四公子祝青林!

“不走。”祝青林刚轻声说了两个字,祝管家便推门而入。

屋里的味道让祝管家很不适应,他敞着门,进屋只站了片刻便退回到门口,捂着鼻子仔细打量着床上的祝青林,祝青林歪着头看向门口,也打量着祝管家。

祝管家依稀仿佛在祝青林脸上看到了四公子儿时的模样,便开口道:“四公子,老太爷命我们来接四公子回家,二老爷上个月过世了……”

祝青林不吭声,只歪头看着祝管家。

祝管家不耐烦的打量了一下屋内的布置,催促道:“四公子还是赶紧收拾一下……”

“死路上,埋哪?”四公子虚弱的打断管家问。

祝管家先是一愣,随即呵呵一笑道:

“四公子自小便被……断定活不过七岁,还会连累家人云云,不然也不会六岁便被老太爷送到这种地方来,眼瞅着十二年过去了,二老爷都走了,四公子这不是活的好好的嘛!四公子命大,不会有事。”

“我说的,是你。”祝青林说着一手捂着嘴猛烈的咳嗽了起来。

祝管家吓了一跳,下意识的退到门外,一只手更是紧紧捂住口鼻。

祝菜愣住了,他跟着四公子十几年,四公子平日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今日怎会有力气咳嗽?

祝菜看向祝管家,想解释一下,四公子只是虚了一些,可话还没说出口,祝青林捂着嘴的手松开了,他先是惊恐的自己看了看,然后又伸手向站在门口的祝管家展示了一下,像是在说:看,我咳血了。

祝管家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举着刚才摸过门的手,惊慌的不知如何是好。

祝铁和祝剑一直站在管家身后,此时二人想上前搀扶管家,又不太敢,犹豫之际,祝铁问祝菜:“四公子莫不是得了痨病?”

祝菜刚要解释,祝青林又虚弱的说:“你们,去前院,找那老道……”

祝青林话没说完,祝管家已经起身拖着圆滚的身体朝前院跑去,祝铁和祝剑紧随其后。

祝青林的话在那三人听来,意思是:我能活到今日全靠前院那位老道,你们若想活命便去找他吧。

……

老道还在闭目碎碎念。

这一次祝管家可不敢再如之前那般无礼,而是带着祝铁,祝剑,老老实实的跪在一旁,等着老道做完功课。

可祝管家哪知这一跪便是一个时辰。

老道心满意足的念叨完,睁眼便看到三个活人跪在身侧,吓得他屁股离开蒲团又重重回落。

“是人是妖?”老道高呼。

祝管家赶紧再次表明自己是谁,为何而来,刚要说自己可能被后院传染,老道又喊道:“你大点声,没吃饭吗?”

祝管家这才明白过来,这老道……耳背!

管家几乎是贴着老道的耳朵说完了想说的话,老道揪了揪长到眼角的白眉,说:“你再说一遍。”

……

祝管家在前院一遍遍重复着,后院的祝菜也在问祝青林:“公子哪来的血?”

祝青林举起右手,掌心处一抹暗红。

祝菜走近一看,惊道:“赤珠的叶子!公子不是都吃了吗?竟还留了一片!公子为何如此吓唬他?他日日跟着老爷们定会知道咳血是个什么病,极易传人不说,得了哪有好!”

“不是好人。”

“你说咱俩被送到山一观的时候都不大,理应不太记得当年的事,祝铁祝剑我能记得,那是因为自小一处玩过,可为何见到管家,我心里就害怕呢?”

“他打过你。”

“公子记得?”

“猜的。”

祝菜甩了甩手说:“公子最喜作弄人!平日作弄我也就罢了,今日老道也要受你作弄!你让管家去找老道……”

“你去菜地,挖坑。”

“干啥?”

“埋管家。”

祝菜深吸一口气,还是转身出去挖坑了,公子说的话向来都是准的。

……

此时,祝管家已经分别在老道左耳和右耳说了三遍同样的话,老道依旧淡定的说:“再说一遍。”

管家受不了了,他起身又朝后院跑,他想问问如何能让这位老道听到。

祝铁和祝剑跟在后面,隐约听到老道嘟囔:“哼,想给我找麻烦!”

管家跑到后院便见到祝菜在挖坑,管家急道:“你在做什么?不是让你收拾妥当等着下山吗?”

“挖坑!”祝菜头都没抬的回答。

“挖坑干什么?赶紧去收拾!”

“公子说,埋你!”

管家脚下一滑又坐到了地上,他指着祝菜气急败坏的道:“等回到府中,看我怎么收拾你!”

祝菜依旧没抬头说:“公子虽说起不来身,但说出的话总是对的,你看这菜园长得这么好,地下埋了不少东西,就是没有人。”

祝铁和祝剑不自觉的离菜园子远了一些,管家自己站起身,只觉得心中突突跳的厉害,他又指向祝菜,厉声说道:“赶紧收拾去,咱们即刻离山,我看你埋谁!”

祝菜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公子从未说错过。”然后继续挖坑。

祝管家气得不行,几步走到屋门口,却不敢推门,他转头看向祝铁:“开门,跟他说马上离开。”

祝铁面色一变,可又不敢不遵命,磨磨蹭蹭的走向房门。

祝菜哎呀了一声:“这有何难!”说着,大步走到门前,敞开了门,走进屋对祝青林道:“管家让咱们即刻离山。”

“咳。”也不知是祝青林轻声咳了一声,还是说了个‘咳’字。

虽是轻声,门外的祝管家竟是听到了,而屋里的祝菜已经止不住的咳了起来,管家突然觉着喉咙处奇痒难耐,也跟着咳了起来。

祝铁和祝剑赶紧躲到一旁。

“找老道,或可活命。”祝青林说。

“可他,咳咳,听不见,咳咳,啊!”管家快哭了。

“求!”

……

林江城祝家在齐国赫赫有名!

祝家老太爷祝喜山是齐国境内品级最高的医者,相传祝喜山年幼时曾到过灵山,师从神医巫相,学得一身医术与占卜之能。

至于祝喜山是否师从上百岁的巫相,他自己从未承认,却也从未否认过。

巫相是何人?那是犹如神一般的存在,没人见过,世人却皆知!

每遇大灾时疫,百姓便会对着灵山方向磕头,求巫相出山救万民于水火,几代齐王更是派人数次深入灵山,只盼着能找到这位神人,可几次下来找到的只有几片残缺的竹简,上书:……仙降凡间,腹有胎记……天赋秉异,闭目能视……无师自通……非世代相传,偶有出世,救民……

祝喜山的出现算是‘偶有’,齐王大喜,想将祝喜山接进宫,祝喜山以门规为由拒绝了。

齐王也不恼,反正林江城离都城不远,往来也算方便。

而祝喜山确实医术惊人,他不收轻症病患,只医重症,若是祝喜山说病患无药可医,便真的无人能医,只要他说能救,便会真的能医好。

只无人得见如何医治,次次都是病患与祝喜山独处,事后难免有被医治好的病患,将祝喜山说的神乎其神,百姓间流传起来更免不得再添油加醋,说祝喜山医病‘北面而咒,十言即愈!’

祝喜山便成了继巫相后又一神人!慕名而来,到林江城祝府想要拜师学艺之人,年年月月数不胜数。

除了医术,祝喜山占卜之术,驱邪求雨也甚得齐王满意,赏金源源不断的被抬入祝府。

邻国梁国与楚国羡慕不已,多次悄悄派人到林江城招揽祝喜山,被祝喜山一一婉拒,齐王更是当祝喜山是个宝,封为医相!

自此祝喜山只会为王室所用,其他人若是想请到他,诊金之高令人望而却步。

但,人总有遗憾。

祝喜山虽收徒无数,又生有五子,却无一人能得他医病真传,只能医些小病,或占卜问卦,还不见得次次灵验。

祝青林他爹在家行二,五个儿子中祝喜山最满意的也是这个儿子,虽样样稀松,但胜在能装!祝喜山觉得此子能在他百年后勉强撑住门楣。

可惜,医不自治!

前段时间,祝喜山急急赶往都城禀明齐王,他占卜之后卦象显示将有时疫发生,祝喜山与齐王商讨了如何防范,便又急急的回了林江城,等他回到家中没几日,老二便病倒了,祝喜山心惊不已。

祝家二老爷确实染上了时疫,连带着妻儿都染了病,没过多久二老爷便过世了,二房更是送走了一个又一个,如今只剩续弦的二夫人还活着,不过也是一口气罢了。

祝喜山果断的,在老二感到不适之时,便命人将二房所有人带去别院,死后更是深埋,所有下人暂时都不可回老宅,由得他们在别院中自生自灭,连看管之人都另行安排暂时不得回府,时疫才没有在祝府传开。

这事儿本应想尽办法遮掩,不然对祝喜山医相之称有污,偏祝喜山另辟蹊径,命人四处宣讲——医相为齐国百姓耽误了自家儿子的性命。

一时间百姓颂扬,齐王封赏,也不知祝府是该喜还是该悲。

不论悲喜,这事儿倒是让祝喜山想起了十几年前被他送走的孙儿,二房不能无后啊!

从别的房过继?祝喜山不是没想过,这也是其他几房的意思,但是老二染病后祝喜山无力救治已是颇为自责,想着虽说那孙儿出生便带不祥之兆,但好歹也是老二的血脉,这么多年过去了,过往的恩恩怨怨也随着老二入了土,即便不祥,也算是应验过了,且那孙儿竟一直活着……或许这便是天意!

如此一来,等祝喜山拿定主意的时候,祝青林的父亲过世已经月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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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乌藤山之上(三)一更

祝管家接了差事,临走之前偷偷见了不少人,金子银子没少收,那些人的要求只有一个——那个病秧子早就该死了。

能做祝府的官家,除了八面玲珑,自然还要心狠手辣。

这事儿在祝管家看来不难,反而是易如反掌。

十二年前是他亲自将四公子送到山一观的,他知道那里山高路险,稍有不慎……更何况四公子虽然活着,但听说一直虚的很,听谁说的?他一时想不起来。

可眼下,祝管家脑门都快磕青了,咳嗽的鼻涕眼泪一大把,老道坐在院中却只知叹气。

祝菜挖好坑过来看热闹,被祝剑和祝铁拉到一边,祝铁低声问:“我们俩会不会染上?”

祝剑问:“你日日与痨病之人一处,你没事?”

祝铁又问:“可是这老道给了你药吃?”

祝剑又问:“你能不能将你的药分些给我们?”

最后这句好巧不巧被风一吹,吹进了祝管家的耳朵里,他像是黑暗中看到了明灯,猛的起身,口中喊道:“快将你的药……”

‘扑通’一声,祝管家没来得及将整句话说完,便直挺挺的倒下了。

祝铁和祝剑大惊。

祝菜耸了耸肩说:“早就说了,四公子身子是虚了些,但说话是极准的!坑挖好了,你们帮我将他埋了。”

老道这时候耳朵也好使了,腿脚也灵活了,只见他背着手朝后院走去,边走边说:“你们干活快着点,饭还没吃呢。”

祝铁和祝剑看着面朝下直挺挺躺着的管家,浑身颤栗不止。

祝菜上前将管家肥胖的身子翻过来,负责任的探了探鼻息淡然的说:“死了!”

几只乌鸦应景的从老藤上哇哇叫着飞了起来,吓得祝铁和祝菜险些坐到地上。

“怕啥?他对你们平日有恩?”祝菜问。

二人同时摇头,祝铁声音颤抖的说:“平日如何先不论,怎会突然便死了呢?那我们……”

祝菜忙说:“你们没事,四公子没说,你们便没事!快,帮我将他抬到后院埋了,放在这不知道被哪个畜生闻到又好来捣乱了。”

“谁?”祝剑惊恐的问。

“山上的野兽,还能是谁?平日即便有人上山,也只敢在半山腰转一转,就这,四公子每年不知道要救多少人,我在这生活这么久,还是小的时候见人上过山顶,快点帮忙呀,这管家怎会这么胖!”

祝铁犹豫了一下还是跑上前帮忙了,祝剑便也跑了过去,三人齐心协力的将管家……埋了!

祝铁和祝剑没有多想,管家若是因痨病而死,他们这般触碰又怎会无事?那位四公子如此虚弱,又怎会救了许多人?

……

三人忙乎完,洗了洗手,山涧中的水清凉无比,祝剑和祝铁突然感觉到了一种踏实。

祝铁低声问祝菜:“当年为何要将四公子送到这种地方来?”

祝菜耸耸肩说:“我哪知道!你俩帮我生火做饭。”

祝铁和祝剑看了眼屋旁矮小的厨房,只觉得祝府的马厩都比这里干净宽敞些。

“我烧火,你二人将那盆中的鱼收拾出来,用冷水洗净。”

二人照做。

祝菜将火升起,等锅热之后,鱼也收拾妥当了,他一边忙乎着一边解说:

“在鱼肚子里塞上新摘下的菜,只要菜心,然后放锅里煎,两面都煎一煎,然后放几根小葱白,再浇上山下盐溪的清水,煮一会儿,快好时放上几片橘子皮即可。”

祝铁和祝剑听得有些不解,祝菜像是在教他二人做菜,可他们为何要学?

二人茫然的看向祝菜。

……

屋里祝青林的床边上坐着老道,二人正简单的聊着。

“走吗?”

“先不走,然后再走。”

“他们没安好心。”

“躲不过。”

“我咋办?”

“一起走。”

“我会是你的拖累。”

“没人,能拖累我。”

老道扭头看了看一动不动的祝青林,问:“你打算如何不拖累自己?”

“会,有人来帮。”

“何苦一路受罪,到家也未必有好!”

“讨个,公道,找几样,东西。”

老道指了指屋外,问:“他死在这里,你回去如何交代?”

“他,身有隐疾,心术不正,该当,今日命绝。”祝青林说完,累得直喘粗气。

“我劝不住你,你是个极有主意的,反正观中再无他人,我去哪里都不耽误修道,你走我跟着便是!”

老道说着站起身便要朝门外走。

“留下。”

“啊?”

“那是,我的早饭。”

一个绿色的菜团从老道宽大的袖口里滚了出来,正好滚到祝青林手边。

老道没好气的嘟囔着:“不按时吃饭,身体能好?!”而后大步走出房门。

祝青林笑了笑,他觉得有点累了,闭上了眼,很快便睡着了。

梦,一样的梦,他眼前依旧弥漫着雾气,周围一片漆黑,远处却有萌萌光亮,隐约可见成片的坟茔碑冢绵延不见边际,隐隐的哭声让他悲痛不已,一个闪念,他又回到那间昏暗的囚室,父亲的声音在那里回荡:找到收魂瓶,毁之!回去阻他动手,救下族人!又是一个闪念,依旧是那间昏暗的房间,靠墙的百宝架上放着一个宝盒,宝盒的盖子是打开的,里面躺着一个青色瓷瓶,手掌大小,瓶身上半部分刻有诡异的花纹,下半身十分光滑……

祝青林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种锥心之痛,痛到他猛地睁开双眼,吓得站在床边的祝菜一激灵,他正想要叫醒祝青林,饭做好了,该吃饭了。

“公子总是这样突然醒来,吓人!”

祝青林没有说话,大多时候他是不会做梦的,一旦做梦便是这个梦。

祝菜扶着他坐起身,又端上来一个小桌几,摆上一碗菜粥,一小碟鱼腹肉,一小碟菜心说:“公子慢慢用。”

祝青林点头,他伸手轻轻握住筷子,心里忍不住有点欣喜,他感觉手上多了一些力气,他又抬了抬脚,虽有些迟缓,但抬起来了。

十二年,他躺在床上等了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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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乌藤山之上(四)二更

没有人知道祝家二房的嫡长子,整个家族排行老四的四公子是个多么聪明的孩子,因为自小,他便被母亲想尽各种方法掩盖着才华,母亲说,在这个家里,聪明是祸!

四公子三岁便无师自通,可以自己念书认字,他只能读给母亲听。

他可以闭目而知宅子里各处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他只会说给母亲听。

父亲书房里的药书,他都能看懂,还会指着上面草药的绘图讲给母亲听……

可自从四公子出世便被祖父祝喜山说是不祥之物,因他周身泛黑且引来成群的乌鸦在屋顶哇哇乱叫,祖父不喜,父亲自然不喜,祖父说他命短,连名字都没有给他取。

四公子与母亲二人在祝家备受冷落。

只有母亲知道自己儿子乃天选奇才!

但无师自通并非不用学,而是他想看的书,无需人讲解,他便能自己读懂,可母亲的屋中没有那么多书。

他想看很多书,且都知道书名,母亲便会想尽办法悄悄取来,若是被人发现,母亲便会被禁食两日,这是常事。

他想见父亲,或想出去玩,趁着母亲不备跑出屋子,却被下人拦住先是挨了一通板子,母亲拼命阻拦,那些板子基本都打在母亲的身上,而后,母子二人被禁食两日,偶有发生。

四公子的童年只有母亲,和母亲一次次偷取来的书。

直到有一日,祖父想见他,母亲千叮咛万嘱咐,不论祖父问什么都不要开口答,他还太小,无力自保,不可显示才能。

可四公子眼见那些从未见过面的兄弟蠢笨,祖父恼怒,便小声说了一道题目的答案,祖父没听到,可旁边的大伯听到了。

回去后转日再睁眼,四公子便全身不能动,呼吸微弱,母亲哭着奔出屋子,自此,四公子再没见过母亲,而他几日之后便被送到了乌藤山,山一观!

四公子只看到了‘山一观’这三个字,便不省人事了。

……

这些记忆留存在这具肉身的脑子里,祝青林带着残缺的灵魂穿来的时候,便都看到了。

只是刚来的时候,祝青林自己的魂魄不全,神识时有时无,四公子这具肉身又奄奄一息,祝青林更是难断今夕是何夕。

直到老道坚持不懈的喂了他月余的汤药,祝青林的神识才慢慢聚拢一部分,他才得知今夕竟是二百年前的齐国,正是齐惠王九年,天下尚未一统!

可他隐约记得父亲摆阵是想让他回到两年前……

最初,四公子的记忆摆在那,可祝青林的记忆很模糊,他能记起父亲的叮嘱,却记不得自己为何要来到这具肉身上。

那段时间,祝青林最无法忍受的便是时不时的头痛欲裂。

直到有一日,他再想起四公子的过往,眼泪竟是夺眶而出,对母亲的思念滚滚而来,头痛便止住了,只身体仍旧无法动弹。

十二年前,祝青林成为了四公子,且很快他便发现,四公子跟他一样,肚子上有块儿黑色的胎记,且四公子所有的异能与他一般无二,只不过四公子年纪尚小,脑中存储的书籍太少,而祝青林记忆不全,只能一点点的将回忆起来的所学填补到四公子的脑中。

如此日复一日。

……

用过饭后,祝铁和祝剑才知道,在这里一天只有两顿饭,而刚刚用饭的时候,二人内心还有些慌乱,没有多食,此时知道今日不再有东西吃,二人不免有些后悔,尤其那鱼肉的鲜美留在口中,足以让二人反复回味,也只能是回味。

饭后,祝菜拉着二人在道观周围一通忙乎,硕大的山石被他们推动了好几块儿,本来就没吃什么东西,干完这些活儿,二人瘫坐在地,祝剑问:“推它们干什么?”

“公子说今晚有野兽来。”祝菜一点不见疲惫,做着收尾的活儿。

“四公子说来便一定能来?再说,就这几块儿大石头,山中野兽便不来了?”祝铁不可置信的问。

祝菜点头:“公子说管用,便真的管用!按理说你们上山,公子理应昨日便知,应是昨日多吃了一片赤珠叶子,睡得久了些才忘了说。”

祝铁和祝剑相互看了一眼,二人都没再说什么,管家已经死了,还用再说什么呢?

临近黄昏,祝菜问二人想睡哪里?有两处可选,一处是跟着老道睡在前院的破厢房中,一处是跟着他,睡在公子床榻旁的空地上。

祝铁和祝剑没有犹豫的选择跟着祝菜睡。

祝菜说:“四公子有时候晚上会突然起身,你们别害怕就是了。”

“四公子……能动?”祝铁问。

祝菜点头说:“自然能动,四公子只是虚了些,做什么都少有力气罢了。”

“四公子能走?”祝剑问。

祝菜想了想点头道:“应该能走两步,不然半夜怎会站到我身前?”

“你没见四公子走过?”祝铁焦急地问。

祝菜摇头说:“如今已经好很多了,我们刚到道观的时候,四公子一动不能动,更不能言语。”

祝剑急道:“只看眼下四公子的样子,咱们如何回林江城?”

祝菜说:“急什么?四公子说能走时,自然便是能走了,你俩只管安心的住着。”

……

没等天黑透,祝菜躺下翻了一个身便睡着了。

可祝铁和祝剑睡不着,不说直接睡在地上,无被无褥,甚是不舒服,只祝菜的鼾声便如同打雷一般,二人便是想睡也难!

二人几次好奇的看向床榻之上,四公子躺在那一动不动。

二人各自想着心事,翻了几次身,好不容易困意终于袭来,迷迷糊糊中,二人忽听外面传来呜呜声,像风声,也像野兽粗重的喘息声,更像是人的叹息声,二人刚刚迷糊的脑子瞬间便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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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乌藤山之上(五)一更

祝剑不敢睁开眼,蜷缩着身子小声问:“铁子,你睡了吗?”

祝铁嗯了一声,颤抖着声音说:“睡着了,你就当是发梦呢!”

“咱俩明早跟四公子说说,让咱俩先回去吧。”

“回去咋说?还不是个死!”

二人都不吭声了,他们蜷缩着身子,紧紧的抱着自己,都在跟自己说赶紧睡,可那呜呜声听着却越来越近,祝铁想叫醒祝菜,他觉得祝菜必然知道这声响源自哪里。

祝铁闭着眼,伸手摸向祝菜的位置,很快,他便摸到了一双脚,他的手停在脚上不动了。

祝铁想,祝菜睡觉时脚怎么是踩在地上的?

啊!

祝铁想明白了,收回手身体向后缩,惊叫了起来,眼睛也跟着睁开了,只见黑暗中一人面北直挺挺的站着。

“你乱叫什么!”祝菜坐起身,揉着眼睛抱怨道。

祝铁指着黑暗中站的笔直的祝青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跟你们说了,四公子偶尔会在夜里起来。”

祝剑这时候都没敢睁眼,他闭着眼,声音发颤的问:“偶尔?偶尔就让我们赶上了?”

祝菜重新躺下,只当没看到祝青林,嘟囔道:“或许是我偶尔会被尿憋醒,才看到吧。”

说完祝菜鼾声又起。

祝青林依旧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祝剑和祝铁保持着蜷缩的姿势也一动不动。

如此一夜过后,祝青林重新躺在了床上,而祝铁和祝剑终于睡着了。

……

日主阳,夜主阴。

祝青林站了一夜,清晨时却很有精神。

祝菜也很有精神,他一个人在院子里忙乎着,老道扫了扫前院殿前的尘土,净了净面这才来到后院用早饭。

祝铁和祝剑睡到午时才醒来,醒来便跟祝菜说,今晚他们要跟老道睡在前院厢房。

祝菜自然同意,催促二人赶紧起身,帮他准备饭食。

二人昨日便没有吃饱,一听说饭食肚子立刻咕咕直叫,祝铁忙问:“今日吃什么?”

祝菜边向外走边说:

“前些日子用野味兽皮到山下换了些米面,园子里菜正绿,将菜叶研细滤清,以汁和面,做成面条,配上腌菜吃。”

二人紧紧跟着祝菜,让干什么便干什么,十分的积极,他二人只想着尽快将面条吃进肚中,忘了这个过程又像是在学习。

吃了饭,祝青林让祝菜去山脚下救助一名山民,说是掉入山涧中,却仍有气息。

祝菜叫上祝铁和祝剑,快步走出寺门,祝铁和祝剑都想问,一个躺在床上的人,怎会知晓山脚下的事,但想了想昨日的遭遇,二人都没有问出口,这年头,随便拉住一个人九成便是老太爷的徒子徒孙,张口闭口懂些法术,四公子可是老天爷的亲孙子!

黄昏的时候,祝菜意气风发的回来了,祝铁和祝剑累的进屋便倒地不起。

祝菜问二人今晚可是睡在这里?二人爬出房门,找老道睡觉去了。

夜里,老道睡得香甜,只有略微粗重的喘息声,比祝菜雷声般的鼾声不知强了多少!

只是二人无人多想一层,既然昨夜祝菜的鼾声如雷,他们为何能听到呜呜声,且近在耳边?

今晚多好,一片祥和……

二人这一下午累的不轻,跟着祝菜走到山下,祝菜直奔有人的山涧,说是三人合力将那人救出,倒不如说祝菜自己将人拽了出来,他们俩在边上拽着祝菜,因见到一条蛇在不远处爬过,二人便丢下祝菜,上了树。

可树上还有一条……

二人跟蛇玩了一下午,等祝菜将人背回村子再回来,二人刚刚找到一块儿他们认为安全的大石头,相拥的站在上面。

累了,二人真是累了,在林江城的祝家,他们连出府的机会都不多,莫说这些山中的野物,便是欺人的恶犬也只有他们祝家有,平日里忙乎府里那些粗活,便觉得累的不行,今日才知何为真的累!

没时间多想,二人便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只差一息,他们便可以沉沉入睡,偏在这时,那呜呜声又来了。

今晚不同的是,二人清楚的听出来这是人的叹息声,一声接一声,充满无尽的悲凉,让人听着心里发酸,后背发凉。

“铁子,睡了吗?咱明日还是回吧,打死也比吓死强啊!”祝剑声音发颤的说。

“嗯!”

“这就怕了?”老道慵懒的声音传来:“这世上难再找比这里还清净的地方了!”

“道长可能听到那怪异的声响?”祝铁听到老道的声音,顿时有了些胆量。

“何为怪异?心魔罢了!你心中清净,自然清净!”

祝剑忙道:“可否有劳道长明日跟四公子说说情,让我二人先行回林江城?”

老道哼了一声道:“你二人是生在福中不自知,这世上,再没有比跟在你们四公子身边更稳妥的,你们偏要……算了,人各有命!”

祝铁和祝剑根本听不懂老道的话,只听出来明日老道会替他们求情,便有了胆量,至少有了盼头,没多久,二人便睡着了。

……

晨雾环绕山林,旭日慢慢东升。

山一观歪倒的寺门更显斑驳,两名欣喜之人经过,都未曾平添一丝朝气。

后院屋内,老道坐在床边问:“你放这二人回去,可是有办法保他二人性命?”

祝青林摇头。

“莫不是他二人回去无性命之忧?”

“会再来。”

祝青林闭目,老道起身离开。

祝青林的神识并没有完全恢复,有些记忆仍旧探寻不到,收魂瓶!每次梦中父亲都会提及它,那么,他神识不全必定与这个收魂瓶有关!

祝青林出自祩子世家,自然知晓有巫祝印记之人隔世而出,有时甚至隔几世才出一人,世间大多仿冒,却无人懂得分辨,不知道多少人被骗而不知。

他们与修仙者不同,修仙者想上去,他们是从上面下来的,相同之处是,几百年间,上不去几个,也下不来几个,就下来这么俩,还你一半我一半,凑成了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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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乌藤山之上(六)二更

祝青林能到四公子身上,因二人同是有巫祝印记之人,这才只有头痛的代价,随后便真的成了一个人,若四公子不是?二人皆亡!

巫祝印记代表什么?祝青林自小便知,有巫祝印记的人是唯一可以跟天神沟通的人,他们可以帮助凡人明白天意,同时具备一身医术济世救人!

他虽也是凡人,却有着凡人所没有的灵力!他能闭目而视方圆几里之内的异动,随着年龄与灵力的增长,所视越广;拿起一本书,脑中便会闪现书中讲解,且过目不忘;治病救人的时候,除了利用山野中的草木,他们还会施咒解困……

有巫祝印记之人便像是天神留在凡间的使者,祝青林隐约记得他是有约束的,不可干政便是其一,他身上所有的灵力好像都是用来救人的……可为何全族被屠杀殆尽呢?

可惜,祝青林的魂魄不全,神识便不全,上一世的能耐和记忆有一部分丢失了,他觉得应该是在收魂瓶中,想恢复他的灵力,必先要找到收魂瓶,想要找到收魂瓶,他必须先……站起来!

十二年间,祝青林能感受到灵力的增长,可他仍是寸步难行,被残害的肉身恢复缓慢,上一世的记忆只能一点点找回,找回来一些,祝青林的灵力便强一些,每晚的呜呜声是上天给他的启示,可他并不能完全听懂,回忆如碎片一般在这十二年中慢慢拼接,此中辛苦也只有祝青林知道,而这才只是开始。

若不是感觉到有滔天的恨意和血海的深仇,祝青林怕是坚持不到今日。

而如今,他知道离开的日子到了,齐惠王二十一年秋,天下开始初现乱象,而他的先祖也是这个时候慢慢开始发迹,祝喜山在先祖站稳脚跟后,被逐出家谱,记忆中那时的祝喜山已亡故。

四公子的仇要报!却不能等到祝喜山死了再报,既然祝家找来了,这山上便不再安宁,那便下山吧!

而后他要找到收魂瓶,毁之!等他的神识完全聚拢之后,他才能知道真正的仇家是谁,知道如何才能救下二百年后的族人!

……

祝铁和祝剑走后,山一观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祝青林每日都要下床走两步,这是之前没有过的。

祝菜很高兴,他除了夜里见过站着的公子,还没有在白天见过,如今这么一瞧,若是公子身子不虚了,倒真是翩翩公子一枚。

祝青林走两步浑身便会被汗水浸透,祝菜虽说心喜自家公子能独立行走,但也不想公子太过劳累,不是还有他嘛。

“四公子莫要勉强,再躺两年,或许便不会这么费力了。”

“没时间。”

“怎会?”祝菜不理解,眼下他们最多的便是时间。

“山泉旁,有人迷路,去救。”祝青林今日的训练完毕,躺到床上刚一闭眼,便看到半山腰有人迷路。

祝菜应了一声,便出了房门。

老道跟祝菜走了一个对脸,问:“又去救人?”

祝菜说:“有人迷路,去给指下道。”

老道进屋问:“你说救人性命有助你恢复,迷路也算?”

“能帮则帮。”

“我一直想问你,你救了这么多人,怎知里面没有恶人?救了恶人命,反倒连累好人。”

“我知。”

祝青林确实知道,上一世他需眼见才能知晓善恶,这一世,闭目所见也可分辨。

“也是,附近的山民,大多良善!说起来,山一观能有今日,倒是多亏了你祖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想不通,他为何要将你送到这里来。”

祝青林闭目不语,他身带异能出世及在祝家的遭遇,老道早便知道,一部分是祝青林说的,一部分是老道自己猜的。

山一观也曾香火很旺,只十余年的时间,世人只知驱鬼伏魔,占卜问卦找祝家子弟灵验,再无人进道观求助,偏又赶上山神发怒,山崩地裂将原有山路尽毁,观中道士本就难以解决温饱,如此一来便只能各自走出乌藤山再寻出路。

观中只有老道留下,他那时便无悲无喜,靠些野菜过活,山中野兽像是不知道观中有人,从未曾来过。

直到祝喜山命管家将年幼的孙儿送来,老道以为来了一个伴儿,谁知是个将死的孩童。

山一观好不容易来个活物,老道自然倾尽全力救治,不然祝青林没那么容易安顿下来。

……

祝青林不吭声,老道只好自言自语。

“都说你祖父师承巫相,随后不知多少人再入灵山,皆无所得,你祖父如今徒子徒孙不知多少!虽说我与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你说就这点缘分,值得将你性命托付与我?再说,你祖父若真是师承巫相,又怎会不知你这个孙子天赋秉异?还将你送到乌藤山来,这里阴气重,他不知道你来此必死无疑?”

“他,知道,屁!”

“也是,他若真是师承巫相,自当将你保护的很好,好好培养,你们祝家或可保二百年不衰!哪会像现在这般,真真假假的,唉,谁上当谁知道!”

“他想,这样。”

老道想了想说:

“也对!你那几个叔伯都是无用的,你那些兄弟更是不堪,总要一些虾兵蟹将衬托出祝家的能耐来,等你祖父过世后,你们祝家还能再坚持几年。”

“与我,无关。”

“我跟你说,不是我夸菜菜,你看祝家来的那俩,胆量力气,要啥没啥,还是咱们菜菜好,小小年纪便懂事,又力大无穷,最重要人家没脑子,也不能说没脑子,脑子里只有一根弦,那就是听你的,多好!”

“快回来了。”

“你说那俩傻小子?这次你祖父会让谁来接你?”

“祝寿。”

“一听便是你祖父身边的亲信,这个寿字没你祖父点头,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你如今闭目已能看到林江城了?”

“没,推算。”

“你还是省着点力气吧,下山之后有你累的。”

“不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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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乌藤山之上(七)加更

三日后,祝菜等在半山腰。

祝寿已年过六旬,跟着祝铁和祝剑能走到半山腰已是没了半条命,不得不将祝喜山临走时赏他的一粒药丸吞下,祝喜山难得赏药,原本祝寿还想留着……还是先活着吧。

可再爬了没几步,便在一棵参天古树后见到了身材魁梧的祝菜。

祝寿心里这个气呀,想着祝菜若是站在显眼的地方,他便不用吃下那粒救命的药丸,让祝菜背他上山即可,那粒药丸留在身边以备来日不时之需,多好!

祝菜尚不知自己如何得罪了这个白发老头,便被老头命令找山间溪水先将自己洗一洗,祝菜不知何意,倒是听话的做了,等再回来,老头又命他转身弯腰,老头被祝铁和祝剑联手放到了祝菜背上,祝菜吓一跳,险些将老头扔了,老头一巴掌狠狠扇在祝菜脸上,好一通责骂,祝铁和祝剑在旁又是一通劝说,祝菜这才忍着怒气背着祝寿上山。

几人经过破败的山门,祝菜赶忙将祝寿放下,祝寿不满道:“为何将我放在此处?四公子还能出来见我不成?背我到四公子床前。”

祝寿说完还要往祝菜背上爬,祝菜却扬长而去。

……

祝铁和祝剑回到林江城祝府后,为了保命,便自作聪明的将祝青林身体如何虚弱,本事却如何大,夸张的说了说,祝喜山一听,不但没有责罚二人,更是即刻命跟了自己几十年的老仆祝寿带人跟着二人前往乌藤山,尽快将四公子接回。

祝寿十几岁便跟着祝喜山,不仅救过祝喜山的命,更是见证了祝喜山一路走向辉煌!在祝家他可说是一人之下,连祝喜山的几个儿子都唤他祝叔,可见府中地位。

这几十年,祝喜山不论去哪都会带着祝寿,祝寿何等场面没见过?平日里除了在祝喜山面前,其他人时候,气势都很足。

此时,祝寿想重新爬上祝菜的背,祝菜却直接走向后院,头都没回,祝寿愣在原地。

祝铁忙上前,半蹲着说:“我背您老人家过去!”

平日在府中,他们甚少机会见到祝寿,更没机会巴结,此处距离后院也有上百步,祝铁虽也累的不轻,但却觉得机会甚好,而祝剑只恨自己晚了一步。

祝寿几十年作威作福,怎受过这个,他厉声道:“你二人将他给我拖回来!”

祝剑和祝铁犹豫了一下,一同追上祝菜,祝铁低声劝道:

“他可是府中极厉害的人,说要谁的命不用商量老太爷便可下手,你赶紧回去赔个不是,我们俩再帮你说说好话……”

祝菜站住脚,回头看了看站在原地的祝寿说:

“他又不是没长脚,虽说年纪大了些,但我已将他背到观中了,你看他的面色,比你们俩还要红润,可以帮人,但不能被人欺,公子说的。”

祝菜说完,大步走向后院。

祝寿面沉如水,心中不禁恼怒的想着:伺候四公子的下人哪来的胆子如此做派!四公子若是个拎不清的,自当尽快除去,府中争着抢着想要过继到二房的人多了!

祝铁和祝剑怯生生的走回祝寿身旁,不知如何是好,祝寿沉声道:“带路!”

祝铁和祝剑还想表现一下,都被祝寿无视,二人只好一个走在前面带路,一个跟在身侧。

三人刚在后院一露头,便同时看到祝菜又在菜地中挖坑,祝剑和祝铁大惊,忍不住同时惊叫了一声。

祝寿听过二人讲述管家之死,反应了一下,忍不住也是一惊。

祝铁忍不住高声问道:“你怎么又挖坑?”

祝菜没吭声。

祝寿看了眼不远处的屋子,冷哼了一声,竟是大步走了过去,走到门口方才停住,等祝铁上前叫门,可里面没动静,祝寿皱了皱眉,示意祝铁直接推门。

门被推开的时候,老道坐在床边,祝青林正给他把脉。

祝寿皱眉进屋,快速打量了一下屋内,便被屋内气味熏得退出了房门。

他在屋外深吸一口气,再次进屋,只听床上那位病弱公子说:“你,十年了,六脉调和,非仙即怪。”

老道哈哈一笑道:“说的真准。”

祝寿看了眼祝铁,祝铁上前躬身道:“四公子,我们奉老太爷令,接四公子回府,这位是老太爷身边……”

“想要,活的,还是死的?”祝青林躺在床上看向祝寿问。

祝寿一愣,他没听明白祝青林话中的意思不说,他竟是被祝青林虚弱的眼神震慑住了,恍惚间还没来得及作答,老道起身先道:

“死的有何用?祝喜山如今可太需要你了!他一把岁数了,祝家总要有人撑下去,非你莫属!谁能想到当年的弃子,如今竟这般有用!”

老道说着,看都没看祝寿,径直走出房门,又与祝菜走了个对脸,老道问:“挖好了?”

祝菜答:“嗯!”

祝铁与祝剑浑身一激灵。

祝青林看着祝寿,等着祝寿的回答。

祝寿清了下喉咙,此时也明白了祝青林话中的意思,躬身道:“老太爷这些年一直惦记着……”

“不听,废话。”

“嗯……老太爷自然希望四公子好好的回府,车马便等在山下,我看四公子这里也没什么好带的,不如……”

“我?你也配,自称我?”

祝寿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过来,心中不免有些恼怒。

在祝家,即便是在祝喜山面前,他也不用称老奴,府中更无人敢这般称呼他!

“四公子自幼离家,怕是不知,我跟着老太爷……”

“在我面前,你是,奴!”

祝寿差点背过气去,他铁青着脸,深吸一口气,被屋中难闻的气味呛到,忍不住连咳几声。

祝铁与祝剑吓得,两步窜到屋外,祝铁高呼:“又传上一个!”

祝寿自然知道无事,他止了咳说道:“老太爷说不会深究管家命丧寺庙之事,四公子可安心回府。”

“你,吃了灵延丹,下山,再上来。”

祝寿听罢着实有些惊着了,他吃下祝喜山给的药丸,祝铁和祝剑都没有看到,且祝喜山给他药丸的时候并没有说是灵延丹,只说爬山辛苦,以防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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