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之真我独存》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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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天劫
洁净精微的大罗天,除了浩瀚无尽的虚空藏里,蕴含的无量自然真灵之外,就好像什么都不存在。
时光流逝,匆匆无数纪元。
忽有一日,虚空中出现了三位大仙,身披法袍,峨冠博带,脑后一轮无量智慧藏道光,圆满融和,身周又有大道圆光包裹,足踏九色八十一品宝莲。
三位尊者,身量长大,极天极地。
无尽虚空的中央处,陆续显现出一个个光华耀眼的巨大天球。
九座天球一个比一个巨大,但是在三位大仙的巍峨本相面前,就好像是巨人足下的几粒弹丸。
从来按着各自的轨迹运转的天球,不知什么原因,此刻都有些异样的震颤,发散的辉光更是有些紊乱无序。
在三位尊者的仙光彻照下,天球内部显出无尽广大的世界,天地山川万物,无量无尽的仙魔众生更是历历在目。
“九天同劫!怎么会?”,中间那位身披白色法袍的仙祖轻轻蹙眉,似乎有些难以置信。十万八千黑白阴阳鱼太极盘在他的法袍上忽隐忽现,盘旋不止。
他便是大罗天三大混元大罗金仙之首,大罗天之至尊,洪荒仙祖。
“至尊何必担心?天地坏时,自然历劫,万古以来,皆是如此,只要我大罗天生生不息,便没什么可担心的。”这位身穿金色法袍,伫立在洪荒仙祖左首的仙祖,乃是三大混元金仙之一,称名玄黄仙祖,与洪荒仙祖右首边身穿青色法袍的太虚仙祖一般,都是洪荒仙祖的副手,同为大罗仙界的至高主宰。
太虚仙祖表情严峻而肃杀,只微微扬起唇角,似乎对于玄黄仙祖所言甚有同感。不等洪荒祖师有所表示,背后的大道智慧藏中顿时吐出万千豪芒,照映了无尽的虚空。
“九天独立已久,天劫此起彼伏,从未同步。今,不若换个玩法,如何?”
洪荒仙祖愕然,玄黄仙祖显然被勾动了兴致。
“天地乾坤,万炁本真。九天十界,唯道独尊。宙宇一体,覆映吾身。急急如律令!”太虚仙祖手持拂尘轻轻一挥,便有一道磅礴无匹的青色光焰,如九天巨龙一般,直冲而出。
“造化、演道!”
太虚仙祖叱令,那道青色光焰化作三股,呈现大螺旋相,直奔脚下仿佛不甚遥远的那些天球而去,半途中又一次演化,三股巨大光焰分成九束,顷刻间便将九大天球尽数淹没,青光蒙昧,高速转动,似乎要将那些天球于刹那间收敛,没入拂尘。
“咦!”玄黄仙祖惊讶,立刻明白了太虚的用意,他意如金刚,念动如电,也从背后智慧藏中分出数道金色仙光,汇入那九道青色光焰之中,仙光更加炽盛。
“也罢!”洪荒仙祖一声叹息,原本他想思虑一番,不料这两位还是如以往那般自负。
巨大的无色光芒从洪荒仙祖的眉心发出,汇入太虚、玄黄的仙光之中。这光几近于虚无缥缈。
不一时,虚空中一声清响,如凤鸣九天。
一个唯一的巨大天球,出现在大罗天无尽周天中,灼灼其华!
巨大天球里面还有另外一个小很多的天球,正自盘旋运转,再看下去,小很多的天球里面又有更小的一个天球,也在悠悠运转,如此追视,共有九天球,环环相套。
虚空静谧,远处不知何时显露出真形的盘神山,透明的金色山体时隐时现,若实若虚,似有还无。
时间仿佛静止。
良久。
“太虚道兄,是要诸天一体同时渡劫吗?正该如此!”玄黄仙祖终于开口赞道。
“玄黄兄谬赞了!自盘神创世以来,你我分立九天,哪一次天劫不是视若等闲?洪荒兄如此谨慎,这是怎么了?”太虚仙祖悠悠道来,自信满满。
看来他在九天同劫之初,便成竹在胸。刚才的所为,只是谋定而后动。
到了大罗混元金仙境界,完全无形无相,平时神体化虚,与虚空臧中诸般大道灵性合一,把持天道。
毕竟九天同劫是第一遭,若不是为了郑重其事,他们根本无需显化有形之仙体。一切都可以在虚无缥缈中解决。
“然也!”玄黄仙祖手抚五绺须髯,附议道:“脚下诸天,生死幻灭,不过是弹指瞬间!执掌阴阳,再造乾坤,于我辈而言,如掌中观文尔。”
老实讲,若不是九天同劫,动静有些大,引起他不同以往的兴致,玄黄仙祖根本懒得现身。
大罗混元金仙,是盘古大道的最高执宰,是天道的最高体现。
对于其下诸天而言,他们的起心动念,便成天意。
休说不过是正常历劫,便是诸天尽毁,重新造过便是。
洪荒仙祖不会连这些都忘记了吧?
确实,九天十界确立以来,很多下界的仙真活得太过久远,都有些浑浑噩噩,甚至会忘记了自己的从前。
在三大仙祖看来,也难怪他们,毕竟那是下界的众生,智慧法力有限,道心不够澄澈罢了。
然,我辈大罗天混元金仙又怎会如此糊涂?
咱们的洪荒至尊,还真是有些谨慎过头了。
见他二人皆不以天劫为意,洪荒仙祖也不好说什么。
眼下三仙合力,已将九天(时空)辟为一体,智慧非常,便是自己仓促之间,恐怕也想不出更加殊胜的法子。
毕竟无论怎样厉害的天劫,只是持续时间有所区别而已,最后都会渐渐平息。至于修补天地,运转道机,以至孕育仙命,降下真灵,对于混元大罗金仙而言,的确算不上什么难事。
何况诸天皆有天帝等高阶仙人,对于各自天地的修补重塑尽可为之。需要大罗天操持的事情并不很多,除非天界根基损坏这样的事情才需要他们出手安排。
退一万步说,在这浩瀚无尽的大罗天,一直有盘古大神的气息存在。
至少,在他们的感知中一向如此。
那么,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想到此,洪荒仙祖有所疏解,点点头,又抬眼望向天边。
三大仙祖巨大的仙身慢慢虚化,大罗天界恢复了平静。
。。。
原本的九天,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如今九天合一,天外有天,既独立,又整体,其遵循的大道玄机自然不同以往,既然三大仙祖复归于虚无,那么一切都在虚无中解决吧。
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种虚空颜色,重复循环,无尽的精微之气弥漫虚空。
这些精微之气,以仙眼观之,初始呈现圆圆的气泡状或者水珠状,再追溯下去呈现出各种有形的精灵状,精灵们有的是类似树木花草的形态,有些是类似仙禽玄兽的样子,有些是类似人的样子,还有些像是微尘、像是气雾、像是风霓、像是火焰,还有些什么也不像,无法言述。不管什么样子,都显得格外古朴简洁。
甚至有些精微之气追溯到头,竟然是太极阴阳鱼的形状,那些无数无量的阴阳鱼或者两两抱团呈现完整的太极盘状,或者是阳鱼、阴鱼单独自由游曳的样子,玄妙非常,不可思议。
大罗仙祖们重入虚无之后,过了许久,盘神山即将隐没于天际之时,忽然发生了轻微的震颤。一向静谧无声的虚空藏中传出一些奇妙的声响,似乎有物从盘神山滚落,或者崩裂。
这些细微的震荡只存在了一瞬间,便复归于平静,怕是连三大仙祖也不会留意吧?
第二章 妖人
大道渊源,高真隐秘,风神岂可知闻。先天一气,清浊自然分。
不识坎离颠倒,谁能辨、金木浮沉?
幽微处,无中产有,涧畔虎龙吟。
壶中,真造化,天精地髓,阴魄阳魂。
运周天水火,燮理寒温。十月脱胎丹就,除此外、皆是傍门。
君知否,尘寰走遍,端的少知音。
---《满庭芳。吕仙》
自盘神开辟鸿蒙,始有天界,诞生于盘古头部的大罗混元金仙将天地造化为九天十界。
九天之中,第一重天称作赤霄天,
第二重天称作化羽天,
第三重天称作玉京天,
第四重天称作青宵天,
第五重天称作超梵天,
第六重天称作余禹天,
第七重天称作紫霄天,
第八重天称作清微天,
第九重天称作无极天。
九天,以赤霄天最低,以无极天最高,仅在大罗天之下。
大罗天,更在九天之上,独立成界,总括诸天。
三大仙祖重置九天之后,九天运行道机自然有极大的变化,但九天原本各自的体量大小、境界高下依旧,甚至在三大仙祖的大道玄机刻意遮掩下,九天中的诸仙万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在他们的感知中,天还是那个天,道还是那个道,没有什么不同。
持续近一千八百年的九天劫结束之后,又过了五百年悠悠岁月。
。。。
赤霄天,有真仙、觉仙、真魔三分。
作为诸界之首的仙界,其仙都玉京城,处处繁华似锦,丝毫看不出曾经天劫的痕迹。
已经少有仙人提及天劫,甚至想都不愿再想。
生命原有一些神奇的本能:尽量回避关乎痛苦的一切,最大限度保留快乐的记忆。
岁月是一剂销魂噬神的药,再是仙威无俦的仙人,也需要它来抚平记忆的伤痕。
漫长的寿元足以让仙人们忘却一切,历史的长河又从来不看重那些陨落者。
在形如精密无比、环环相扣的巨齿天轮体系的催动下,岁月静好,时光飞逝。
大道不息,仙命不止,仙人们愉快地活着,一边潜心修行,一面享受时光。
对于数量远超仙人的天人百姓来说,生于仙界,有着十万年以上的寿元,更是乐享清福和种种安逸的生活。
当然,仙人的觉悟也是不尽相同的,包括仙帝在内的一些高阶大仙,据说长期入于甚深寂定之中,运转此界虚无中的阴阳大道,修补天界玄机。
。。。
虚空茫茫无际。
一位少年,赤着脚,穿一双芒鞋,在宇宙中悠然而行。
所行之处,便有金铁交击之声传出。
每踏出一步,也不断有零落的星辰、陨石或者不具脉络的孤悬之山从他眼前渡过,实在是迅疾无比。
他随心所欲,好似漫无目的,上一刻还身在仙云密布的穹顶天域,下一刻已经越过了一片浩瀚仙海。至于周天中绵延成势的真脉仙山,无数巨微悬殊的仙城、洞府,更是随意往来穿梭,毫无规律,也毫无阻滞。
少年忽然望向天尽头处的霞光,似乎也有些累了,想要歇息一下。
这时候,自他身后一路行来的方向,终于有破碎虚空的动静,少年不曾转头,诡谲一笑间,干脆倚天为席,往后一仰,便在虚空中架起了二郎腿。
背向渐淡的天光,有两道庞然的身影遮蔽,立刻将少年所在的这处虚空带入了漫漫黄昏。
龙且真君有着硕大的鼻孔,生就异象。虎圣真君须发蓬勃,不怒而威。
一路追来,终于可以喘口气。他们很疲惫,也很愤怒,衣甲蒙尘已久,不再光鲜,要命的是还有几处残破的漏洞,一看就是在某些战斗中为敌所乘。
作为天尊座下最最勇猛,战力无双的两大战仙,施展并不擅长的神足通,苦追少年而不得,斗之而不胜,仅仅因为同行的天将无人是少年一合之敌。
若不是大天尊自持身份,不愿发雷霆之威,眼前妖人再是了得,怕也是灰飞烟灭了吧。
二人交换眼色,待呼吸平定后,再次发起了攻击。
风云激荡,虚空震颤。在强大的法力波动之下,临近的悬山,或被震飞,或被颠覆,使得生出根系般的准仙脉的底部朝上,看上去好不凄惨。好在虚空浮力无限,且孕育其中的生灵都有生来的能力,尽可从容逃离。
令两位天君失望的是,相似的情形再一次上演,每每在山穷水尽处,少年总能施展一招半式,诡谲无常,令两大天庭战仙无功而返,还要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比如衣衫撕扯,甲胄破碎。
这回更不妙,砰砰几声中,龙且真君鼻血长流,因为他本身半步金仙的境界实在不低,金红色的仙血顿时化作丝丝虹光,散落天界,落于土中即成宝石,落于海洋便成海晶。
已是金仙初境的虎圣真君,饶是身形变幻不定,仍旧逃不出眼前如影随形般的鬼魅一击,一颗金灿灿的虎牙,硕大如拳,迸射向天际。
真君悍性激发,虎吼一声,声震苍宇!
那虎牙似有灵性,终于回到真君怀中,不知道后续他怎生处理。
少年一笑,似有歉意,然后决然地、施施然的走开了。
他走得很慢,似乎吃多了美食,需要慢行消化。
虎圣天尊更加愤怒了,然而这一回,他决定不追。因为多少次了,追上也没用。
龙且天君以热切的眼神遥望天边某处,似有泪光。
士可杀,不可辱,这浑蛋少年,明明可以杀掉他们,偏偏不杀。一味戏弄仙人,其罪可诛!
在天界,损坏道心,远比杀仙更可怕!
“可恶!”一道天音传来,轰轰隆隆,仿若惊雷,来自远空无限祥云覆盖下,露出金色光芒的一角战车。
那是一架古朴宏大的战车,具有无穷的战意,散发周天。
战车内,高坐于形如殿宇的华盖之内的一位天尊,缓缓睁开了眼眸,虚空中顿时生出无尽的燥烈之气。
两位天君顿时精神一振。
虎圣天君,见那少年,仍旧慢慢腾腾,不禁咬牙喝道:“妖人,这回你逃不掉了!”
少年置若罔闻,只是立在一座不大的悬山上,发呆。
虚空中忽然有雷云密布,于无数空间缝隙,呈现多重角度,顷刻间弥漫了整片虚空。
周天猛然漆黑一片,连最庞大、最璀璨的星辰也投射不出一点光。
有无数道白炽的仙光从十方上下,透虚而来,周天瞬间复明。
此刻,才有一声最磅礴浩大的雷音响彻寰宇!
万里之内,无数细小的空间被扭曲的不成样子,各种颜色的光线乱流涌动,形成无数肉眼可见的波纹震颤,象海洋潮汐一般,汹涌澎湃。
虎圣天君仰天嘶吼,极其畅快!
“大雷霆术!”龙且天君恨声道:“且看你形神俱灭!”
再伟大的神通法力,也有消弭的时候。当天地复归清宁,虎圣、龙且忽然僵立不动,仿佛石化了一般。
那座不大的悬山已经被神雷轰得渣都不剩,可是少年的气息依然存在。
准确的说,气息发源于一处凭空出现的黑洞,仿佛虚空被撕去一角之后,终于露出原本隐匿的存在。
黑黢黢的洞口发散出红白蓝黄紫五色幽光,同时有漫漫黑气弥散而出,深不可测,仿佛一处深不见底的魔井,令人望之心悸。
这处黑洞,凭空而显,毫无征兆。但在境界不低的两位战仙眼中,十分可怕,因为那可能是某种可怕的空间通道,因其展现出魔魇一般的迷离气息,分明又属于魔道。
天界处处虚空,皆可单独成界,因此赤霄天界这一个大天界中,也有诸多小天界。
不仅于此,虚空中又有诸多隐秘通道,在仙人们的认知中,那些都是神秘的存在,唯有高功大仙才能掌握几分。
其中有正途,也有魔道,勾连一切小天诸界,甚至更加浩大悠远的境界。
这妖人竟然还是遁走了!
两位天君百思不解,这到底是巧合还是预谋?难道大天尊的倾天一击都是为人做嫁衣了吗?
战车中,那双蕴含雷霆之威的眼眸,万分冷冽。
第三章 白衣、芒鞋两少年
赤霄天有三种仙:真仙、觉仙、真魔仙,因各自理念、源流不同,各成一界,乃是仙界、觉界、真魔界。
此外还有奇仙一说,因其虚无缥缈,难得一现,许多仙人终其一生也只在传说中闻得一鳞片爪,故而奇界一说,虽自古有之,但已少有提及。
最为广大的仙界,占据了赤霄天中心区域及最广大的周天,将其余两界挤压在遥远的天界边缘。
因此,一般情形下,在诸仙的认知中,仙界的概念,几乎等同于天界。
太玄山,号称万山之源,居于仙界的中心区域,其诸多真脉,成十方纵横之势蔓延不绝,遍及整个天界,是名副其实的万山之祖。
玉京作为仙界之都,便位于太玄山下,在其余脉绵延的某一分支上。
玉京城是悬空的,其中心位置的天庭连同其外围的三千余座大小护城,都悬浮于虚空之中,被层出不穷的仙云缭绕着,伟大而神奇。
太玄山自山脚千里以上常年云遮雾绕,高不见顶,玄奥无极,据说即便是上品真仙也无法深入山体,一探究竟。
又有传说,那常年隐没于浩渺云海之中的山巅已经触到了赤霄天界的尽头,似乎可以直达化羽天。当然这只是传说而已。
太玄山是帝都的依傍,天界根源所在,自然有无数的仙真神明层层把守护卫,能够一窥太玄山真面目者,少之又少。即便证悟了赤霄天界最高仙阶---太乙金仙,又贵为仙界帝王的未央大帝,恐怕也无法说清太玄山一切秘密。
仙都玉京城,天人百姓皆居于三千多座大小城池组成的外城,如众星拱月般护卫着内城---天庭,那里有无数巍峨高大的殿宇、楼台、亭榭,乃是天帝和众多录入仙籍的仙官处理仙界事务的所在。
五百年来,仙都一派盛世繁华景象,如烈火烹油。
然而,天庭深处,偏于一隅的一处莲池,此时还保持着天劫时候的样子:到处是残枝败叶,黑色劫灰,真水无踪。
池畔御风亭内矗立着一座古老的玉碑,上刻“神谴”二字。
据说这块年代久远的碑,自天外来,因此最初这方仙池便叫做“神谴”池。
后来,一代代仙界皇朝渐渐怀疑了此碑的来历,以及两个字中蕴含的奥义,引以为不详,心生抵触。再后来,此亭便自然被花树瑶草淹没,池子也改称为“化仙池”,直至如今的未央大帝时代。
这方池水,是本界仙真圣灵降诞之处,极其不凡!
在赤霄天界,大道演化,衍生出种种“道理”。
仙人的数量,是有严格定数的,一个不多一个不少,自打天界成立以来从无差错,若是出了差错,便说明天道出了问题。
当然,按照生生不息的大道之理,每过一段时期,仙人的数量会有缓慢的增长,以示天界繁荣,但凡增加的数量也是定数,具体由大帝掌握。
仙人不会真正死亡,高深境界者几乎可与天地同寿,天地不坏,仙体不朽,道理上来讲是永恒不生不灭。
据说大罗混元金仙造就九天时,本意便是如此,可是岁月悠悠,无尽无休,却渐渐生出一个症结,那便是成住坏灭的天道,运行到了坏的阶段时候,一切都会衰败腐朽,天地如此,以天地灵韵为滋养的仙真、众生万物更是如此。
当仙人开始衰老,仙体陈旧不堪的时候,道法也会迟钝退步,作为真仙的意趣和骄傲便会打上许多折扣。这对于一贯信奉“天行健,真人以自强不息”的仙人而言,实在是一件不可接受的事情。于是乎,往往到了极度老迈的时候,仙真们多数便会选择道化,自化于天地之间,复归自然。
在虚空大道自然神明的怀抱中,洗刷生命印记,然后依仗大道玄机,通过化仙池中的神莲,重新诞生!当然记忆连同道果都被消去,重新开始新生,由成而住,重证仙果,重立仙阶。
除去这种情形之外,还有一种情形,便是临劫而死的仙人,仙体或分解于虚空自然,或者留下残骸。只要元神不灭、真灵尚存,亦可在大劫之后,于化仙池中重生。
在这次持续将近两千年的大劫中,陨落的仙人极其众多,共计数百万众,然而化仙池遇劫而废,又从何处降下真仙呢?
因此,两千多年来,只有仙人陨落,不见递补,众仙看在眼里,都是忧心如焚。
在赤霄天的典籍记载中,天劫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化仙池可是从来没有损毁过的。
这是仙界从未有之的大变故,据说未央大帝多年闭关神游也未有解决之道。
一些私底下认为未央大帝执政太久,渐渐有些老迈的仙人,已经借题发挥,攻讦天庭高层的无能。
化仙池畔不远处,有一处宫殿群,主殿上书“迎真”二字,乃是接引新诞之仙的官署,往昔岁月,天天有新人降生。
这数百年来可是闲的紧,值日仙官每天面对颓废的池子,唯有摇头叹气。
。。。
夜,星辰静谧,月上中天,仙都处处弥漫着某种奇香,闻之若有若无,渐渐连同夜空都被一层奇异的粉色笼罩了。
往昔的游神散仙,最爱乘着星月之光,漫步云端。那些玄禽异兽也要吞吐月华,这时候却都不见踪迹。
据后来许多仙人回忆,那一晚所有仙人都有极其美妙的觉受,心神合一,皆不由自主进入甚深寂定之中,直到天光复明。
三千护城,只在玉京三面围绕,唯独其背面没有拱卫,因为那一面有太玄山。
太玄山脚的一处不知名山谷里,所有的土石以及草木都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柔和的荧光,晶莹润泽,丝毫不刺眼。
弥漫一切的粉色与奇香,似乎对精灵们没有任何作用。或许,因为它们是神山的精灵。
有风从太玄山中起。
夜空里忽然出现五色玄光,瞬间照彻了这片山谷之地。
不知是陨落的星辰,还是天外的神明,这玄光仿佛从遥远的天际而来,似幻似真。因整个仙都都处在最微妙的迷醉之中,无人能查。
“轰!轰!轰。。。”
忽然之间,巨大的响动从谷底岩石地脉深处传出,精怪们刹那间各归本体,消失无踪。树干轻轻颤抖,花草无风自动,显然吓得不轻。
仙界无恶灵,即便山中有玄兽,也是仙禽异兽,绝无嗜杀成性之邪恶生灵,然而小心无大错,这天劫刚过去不久,也要防着魔界的邪物趁虚而入不是?
月光下的山谷某处,忽现一座莲台,一位赤脚盘膝的少年,正端坐莲台上。
那莲台发出强烈的光芒,少年身上也有茫茫的白光。
白光源自白衣,神色茫然的少年,左右顾盼多时,方才下了莲台。那莲台发出一声轻响,倏忽不见。
少年面露不解的神色,眉心轻蹙,似乎在思索什么,少顷,他一脸惊讶,墨玉般的眼瞳里闪过一丝慌乱。
少年人抬起一足,谨慎地踩下,片刻后,迈出另一足,一步、两步、三步,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喃喃自语:这又是哪里了?
他又仔细看了看夜空,双手拢在背后,乘着月色,在这片山谷中走着,漫无目的,面色渐渐凝重。
少年身形高大,足有十丈高,自他出现在这方天地之后,虚空中便有了只有他才能听见的异响。
“沙沙沙”,仿佛神蚕吞食神木青叶,“辟噼啪”,仿佛自然之灵孕育出一缕轻灵的雷火。
渐渐有云光与月华,还有周天弥漫的虚无之气向他身体靠拢。远处的太玄诸峰,也有无形无相的气息不断涌来。
山谷中,夜风渐起。所谓天人感应,万气交汇,自有风云激荡。
这一切,只有少年可见、可感。
远处的精灵们,于茂密的枝叶从中,探头探脑。
“这是什么人啊?”一个憨憨的黄衣精灵问道。
“笨蛋,仙人呗!还能是谁?”一个石头精灵骂道。
“不对啊,他身上怎的没有圆圆的仙光?难道是护城里面住着的百姓?”另一个精灵疑惑道。
“切,百姓怎么能到这里,他就是仙人,只有仙人能承受这里的气息。再说了,你又能离开神山一步,去到那些护城了?可笑,可笑!”第四个精灵身量比较高大,看上去年岁不小,许是见多了山脚下远远守护神山的仙人天将,他的见识远超同类,“咳咳,据说一些大仙,就喜欢隐匿气机和仙光,这叫和光同尘!懂不懂?”
“有没有别的可能?比如,他是一位觉仙?”第五个家伙脑洞大开,不等他自鸣得意,只听得“劈啪”声响,脑瓜上已经挨了几巴掌。
“觉仙都是卷发,蓝色的,知道不?这是常识!”
“君子。。。那个啥,别动手啊!那个啥,还就不许他是魔仙啦?”脑洞大开的家伙很不服气,继续撕裂着洞口。
“胡说八道,不打你打谁?真魔都穿着黑衣服,长相吓人!”,啪、啪、啪!
精灵们爆出哄笑。一个袅娜的身影,借机向前飞了几尺,以娇怯的细弱声音道:“就是啊,你们看,他好帅啊!”
似乎听见了精灵们的窃语,少年忽然停下了脚步。
然而他只是想起了什么,急切的自怀中取出一物,乃是一个五寸大小的紫金玉函,一经此间夜空照耀,便生出花瓣状的层层异彩,将少年照进一片玄幻的网纹中。
少年修长的手指,揭开玉盖,里面是一枚墨色的玉简,上面有细密的金线流动,慢慢显出几行文字来。
睁大晶亮的瞳孔,正一个个仔细辨认时,忽有神秘的青光,从远处太玄山袭来,直射在那枚玉简之上,不等少年有所反应,那些细密的仙篆文字便消失无踪了。
少年大惊!然而他很快便平复下来,容颜重归淡定。
仙文消弭,其中必有缘故,少年穷尽目力,依然无法洞穿并不黑暗的夜,亦无法洞彻神山四周缥缈的云气。
那是个什么山呢?好像我隐隐觉得该是为此而来,只是怎么什么都想不起呢?
这是一种冥冥的感觉,很是虚幻。
他喃喃自语,努力梳理着空空如野的识海,想要从那浩瀚的神念灵源中找寻答案,然而一无所获。
精灵们看到这一幕,个个莫名其妙。
继续走着,少年似乎又想起了什么,猛然回头望向那甘泉涌起之处,却再也找不到那处泉眼了。
因为在他行经之处,已经到处都是泉眼!
少年眼中骤然射出神光,整片山谷,不知从何而来的泉水汩汩流淌,细碎轻微的声响仿佛天籁之音,十分美妙。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这片巨大的山谷已经被泉水淹没了大半。少年似乎不想浸足于水,在泉水涌到脚下的那一刻,轻身而起,浮上虚空,自然而然地盘膝静坐,两手结了道印,注视着水波之荡漾。
在太玄山而来的清风吹拂中,月光忽然就暗淡下来,大团的云影投射在整片山谷上,紧接着竟然有细密的雨水从天而降。
高天隐约有电光划过,拖着长长的不规则尾迹,消失在某处不可捉摸的地方,便是少年倾尽神念感知也无法测度。
当雨水汇入泉水,形成最初的涟漪,有一支青莲钻出水面,迎风摇曳,这种莫名的变化使得少年面露讶异之色。
接下来,无数莲花从水里生出,密集的莲叶覆盖水面,莲花朵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盛开后的花朵足有八尺见方,每一座金色莲台上都盘坐着一个看似两三岁大小的童子,穿着青色的衣裳,黄发垂髫,面如满月。
少年见到这一幕,猛然间,好像记起了什么:“仙界!又是仙界!我是仙啊!”
他头上的逍遥巾随风轻舞,素白色仙衣胜雪,说不出的飘逸出尘。
雨还在下,泉水还在涨,少年却闭上了双眼,一动不动,仿佛觉仙入定。
天地间无量的气息继续向着他汇聚,并且渐渐显出深浅不一的色彩,不再遮掩。少年明显已入了定,浑然不觉身周的一切。
他的身上忽然发出许多细密的声响,继而华光大作,与外界的那些有形无形的灵韵光华交接在一起,似乎在抗拒,又似乎在交融。
渐渐地,少年的肌肤有了某种难言的变化,仿佛被镀上了一层光膜。他的白衣散发的清辉,也不再那般耀眼夺目,明显有些暗淡下来。
。。。
“哎!”
一声轻叹,带着无尽的幽怨和无奈。
山谷外,出现了一位少年,在夜色掩映下,他的神情焦虑,容颜有些憔悴。
他一路踯躅而行,每一步都极其艰辛。他完全失去了白日间,戏耍金仙境强者时的从容,虚空也不再是处处有漏可钻的虚空。
无论他怎样变换方位,施展异术,他前行的方向必然生出最强大的虚空涡旋,无数看不见、摸不着的盘旋之力,拖着他的腿,不令前进。
仿佛远行的旅人,拖着本已疲惫的身体,又一头扎进了万年沼泽。
看见玉函被打开,玉简被这方天地法则侵扰,白衣少年终于错失恢复记忆的最佳提醒,芒鞋少年几乎要破口大骂。
他很想骂,骂这方天地。
但最终,这片山谷静静地,没有骂声。
不是他恪守了道心,而是他根本骂不出来。他的喉头仿佛“有物混成”,唇角也无法张开半分。
他知道自己被某种神秘的伟力抑制了。
多留无益。
“仙弟,要靠你自己了。唔,我还有事,先走了!”
第四章 天地道痕,魔影魔踪
“记-住!你-叫-阿-灵!”断续的、含糊不清的声音终于在山谷间响起,很是微渺,芒鞋少年渐行渐远,他本来也不指望白衣少年能够听见。只是不拼了命喊上一嗓子,他不甘心。
当然,他行事极有分寸,不会给自己招来祸衍,于是他心里骂道:我去!你个虚空中不知名的存在,啊呸!
。。。
云影渐浓,星月无踪,周天仿佛魔化,雨在下,越来越大。
素白的衣裳内蕴辉光,少年不动如山,安详肃穆。
雨滴畏惧辉光,无法沾上一星半点。
无量的天地之气和无形的法则不断涌向他的身体,似乎在排斥异己,又似乎要将他完全同化。
事实上,不动如山的少年,其体内的小千世界也在不断翻江倒海,掀起生、化、制、克的种种波澜。
一大片极其细微的白芒从他的胸前透出,逡巡不前,似乎感应到这方天地的法则压制,具有灵性的它们,聚成一个圆形的物事,约有巴掌大小,其上面的符文线条刚刚流转起来,便重新扎回少年的身躯,不见了。
过了大约半柱香,又有无量极其细微的黑色芒点透出少年身体,也匆匆在其胸前成型,这枚印形物件似乎多驻留了一霎那,便回返了少年身体。
接下来,每隔一阵,便有紫色、蓝色、青色、绿色、黄色、橙色、赤色的仙芒从少年膻中穴位置射出,渐次于胸前驻留片刻,形成的物件多呈圆形或者方形,像是一方宝印,又像是某种道器。
这一切细微中的无形变化,山谷中的众多精灵浑然不觉,他们的视线甚至都很难穿透黑夜,看清少年的眉眼。
少年的身量,在悄然发生着变化,连同他坐着的神秘莲台,也一起在变。
他的皮肤似乎没有那么柔和明亮了,却在那层光膜作用下,同这方天地生出了第一屡亲近的意味。
远方的太玄诸峰,静谧无声,对于他们而言,此界的仙人再怎样变化,也是渺小的,无法永恒的存在。
所谓不动如山,说的只是神山。
。。。
清晨。
天庭高耸入云的宫墙外,数千座恢弘的护城,成三面环抱之势,拱卫着仙都。
它们错落有致,排列出玄妙的阵列,又都渐次低于中心的仙都天庭。
这样一来,远远观之,整个仙都玉京城,竟好似一朵巨大无朋的仙莲。
天庭好比莲台,那些层层叠叠的护城好比无尽的花瓣。
奇妙的是,不但天庭本身遵循着某种神秘的轨迹在转动,三面环绕的护城也各自做着不同的盘旋回转,时而交叉换位,同样不舍昼夜。
这些仙城,都十分庞大,驻有数量众多的仙人和天兵,然而仙城的主要居民乃是仙民,其数量极其庞大,动辄有数千万乃至上亿之多。
每一座仙城都有上品高仙主持,俨然一个庞大的小天世界,事实上一些仙城本就是上仙证道的产物,视为仙人修证之小世界,经过玄妙道法演化,外放而成。
仙界称之为为“洞天外放”,意在化有私为大公,利益众生。
这种情形其实并非天界(仙界)产生之初便有,是在岁月悠久之后才出现的,据说是受了觉仙界的启发,是对觉仙界诸多的天之国度的模仿。
在此之前,真仙们的道果世界,修行洞天,只收纳同门中人和一众弟子,并无普世之慈悲,直到出现天庭,出现大帝天朝。
但是,也有仙人否认与觉仙界有任何瓜葛,认为道法自然,殊途同归,乃是仙人顺应天地之变的自然演化而已。
作为天地开辟后,九天中最早出现的仙灵,拥有最久远的历史,最众多的数量,最强绝的道果,稳稳居于各界之首,仙界怎会向其余诸界借鉴什么呢?
。。。
诸多护城正东方位,有一座特别的城,叫做通天城。
虽然数千护城处于盘旋流动状态,但是处于东、南、西、北以及东北、东南、西南、西北这八大方位的仙城因为其位置特殊,并不遵循这种流动,仿佛相对固定的天地坐标,另有旋机。
通天城很大,拥有过万数量的仙人,数千万的仙民百姓,由一位金仙境的上仙主持。
或许因为正东位置特殊,它并不是这位金仙强者的小世界外放而成,而是在仙都玉京建造之初,由无数上仙汇聚法力而成。
玉京其余关键方位的仙城也差相仿佛。
通天城中央有一处玉石铺就的巨大广场,可以同时容纳数千万百姓聚集。
各种修行法门在城中大行其道,这处白玉广场便是最佳的去处。
这里时常会有仙师发慈悲心,当众演说道法,是机缘难得的盛会,仙师答疑解惑,仙民增益道行,仙人累积功德,往往皆大欢喜。
这一日,无数百姓都聚拢在广场某处,听闻中间那一袭灰袍的道人,宣说天界秘闻。
那人身形高瘦,一身修长的袍子将身体遮盖的严严实实,连面庞也被宽大的帽子包裹着,又似乎有某种气息笼罩,看不清五官样貌。
越聚越多的仙民,神情如痴如醉,听得玄之又玄,继而眼神炽热,心绪躁动,难以自禁,终于引起了在广场巡值的仙人注意。
自日出算起,才过了一个时辰,已有过百万仙民围聚听讲。
什么人在此聚众讲道?看这规模阵势,便是天尊讲道也不曾有。
有几位玄仙和灵仙,隐匿了顶上三光,化作百姓模样,混入其中,才听了几句,勃然色变,心胆发颤,皆急忙遁走,奔赴城府仙衙。
不一时,天上仙云漫卷,数十位飞仙、至仙、元仙驾驭云气,踏空而来,向场中慧眼观照,发现黑气涛涛。在强大的仙光照彻下,遮掩那人面目的魔气终被洞穿,显出灰衣人高耸的鼻翼、深陷的眼眶,面色惨白,双眼仿佛魔渊一般深不见底,众仙被魔睛一扫,都是浑身发冷的感觉,好强大的魔气!
那些听讲的仙民,已经进入某种癫狂的状态,眼睛血红,面色青白,五官狰狞变化!
众仙大怒,各自祭出法宝猛击那灰衣人,一时间五色宝光缤纷耀眼,声威滔天。灰衣人只是挥一挥衣袖,便有一片惨淡的云气遮天蔽日。黑雾茫茫中,那些宝光都迷失其所,连同数百万仙民,都被漫天涌起的妖雾遮掩了。
“露刃单提,行杀活令。斩食嗔痴,群魔乞命。夫是之谓,青莲真人。激浊扬清,摧邪显正。”
在妖雾弥漫的刹那间,玉京城外,遥远虚天某处洞府,一位仙人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的洞府顿时明亮起来,好似日月同辉。他轻吟了诗句,便取出一柄仙剑,如水的宝华在其上流淌,熠熠生辉。
仙剑亦发出一声剑啸,好似十分愉悦。。。
他的洞府有些特别,漫空漂浮着一段一段的五色文字,仿佛具有灵性一般。那些文字多为几十个字,少数也有长篇大论。
不是符文,胜似符文。仙篆宝诰,不外如此。
通天城,众仙被妖雾所摄,急忙收回神通宝器,不知如何是好。
妖人腾身虚空之上,一袭灰衣已经化作玄黑的魔装!脑后有魔轮一环,黑焰腾腾,果然是真魔,却又是如何混进仙界的?
众仙不及细想,被那妖人张口喷出一股玄黄恶煞之气,顷刻间弥漫周天一切,纷纷觉得神魂无措,仙体彻寒,一个个立不稳云端,就要被魔功打下虚空。
正在危机时,远处传来一声笑叹:“哎,你这魔头,哪里不好去,却撞在我的面前,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你呢?”
带着自大的气息,这道声音散漫、慵懒,却在一切仙人耳中清晰可闻。
众仙和那妖人同时看去,却见一个高挽发髻,作仙民打扮的少年人,自远方徐徐而来,足踏玉阶,乃是芒鞋两只,却发出劈啪的脆响,仿佛珠玉落地,又似金铁交击,殊为怪异。
清脆的金玉之声仿佛具有某种神力,无远弗界,涤荡神魂。
仙人顿时感到魔气尽消,浑身仙力如常,急忙稳住云头,重运神通御敌。
“魔头?”只一瞬间,妖人恍惚,眼神迷茫,旋即恢复了邪性。
黑衣魔头拧眉,只盯住少年的脚,那双草鞋,嫩枝绿叶,很新很嫩,好像才编上的。
他的眼瞳射出两道魔光,本来晴朗的虚空,便出现星光乱流激荡,仿佛带着荒古之前毁灭天地的气息。
然而下一刻,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面色大变,转头化光遁走。不明就里的众仙人发一声喊,急忙驾云,却哪里追得上!
草鞋少年看向虚空某处,唇角微翘,笑道:“算你识相!”踏出一步,登时化入虚无不见。
不一会,那边虚空,发出“锵”的一声响,金光大作,半边虚空尽成铜墙铁壁一般,发出连续的金铁交击之声。
众仙看时,见那妖人踉跄而回,手中拿着一个铜铙钹。在漫漫金光中,显出一尊上仙,手持一柄古意森然的三尺青铜仙剑,正是通天城主,正品金仙境强者度厄真君!
度厄真君乃是天庭强者,迈入正品金仙境界已经有数千万年,若不是机缘不至,天意不彰,也许早就成就大金仙境了。他手上青铜仙剑,乃是上古神兵,专诛一切妖邪魔,威力绝伦。
见是真君到了,众仙都松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众仙又是大惊,那妖人身幻黑烟,竟在眼皮底下再度消失不见。
度厄真人将身一纵,飞上高天,运法眼彻照三千六百仙城。
“不好,那厮只是一介魔灵化身,此刻三千城所,尽有妖人化形。尔等速去天庭,到南极仙翁处,急请大金仙捉拿妖人!!!”
不等属下回答,度厄真君仙剑一挥,便有剑气三千道,冲天而起,真君亦化虹光三千,分乘剑云而去。那些仙人急忙往天庭飞来,竟是谁也没有注意那少年的行止踪迹。
。。。
天庭,第一缕晨光,洒在巍峨壮丽的宫殿楼宇之上,一片金碧辉煌。
迎真殿的几位仙官,随着天将,急急忙忙架起祥云,朝着某处宫阙而去。
宫门重重的天庭立刻传出击鼓之声,那是声闻殿以夔龙皮制作的声闻圣鼓的大音。
声闻圣鼓可以瞬间传音万里,只要有足够的仙力加持,传遍整个赤霄天也不难办到。
当初仙府匠人制作时,有仙家大能书写真文宝诰,以神通力化入鼓身,因此声音虽然宏大却不刺激神魂,反而能够使得灵台清明。对于唤醒禅定之人更有妙用。
仙界有事奏报,无事便无朝会,仙官们平日十分闲散,十个中倒是有九个在自家洞府冥想清修,若无神器警醒,若遇急事又怎能迅速召集呢?
声闻圣鼓,打破了天庭一贯的祥和安静,众仙都遥望太玄山。只是眼下,还要避让一回。
浩大穹宇中传来阵阵轰鸣,在巨大仙云覆盖下,隐隐约约显出一个庞大的仙人阵列。阵列的中央,聚着大大小小足有数百座“山”,仙人们施展法力,那些庞然的山体好像被看不见的巨手掌控着,正缓缓向着天庭侧后方的一处巨大空场行去。
空场那里,早就堆积了无数的“山”。这些山一经落入天庭,便缩小了绝大部分的体量。所谓一粒粟米可藏大千,众仙早已见多不怪,无人向这些形状各异的“山”多看一眼。
立时有仙人发出叱令,让往来的众仙注意,不要阻了这些仙人押运的山形物事。
没人知道这些“山”用来做什么,据说就连最亲近大帝、资格最老的大金仙都不知道。
一百年间,这种劳师远行,靡费仙力的运输就没中断过,显然得自大帝的授意。
好在这种运作已经司空见惯,丝毫不能引起仙人们的兴致,众仙一律视若无睹,当下他们有热闹的去处。若是消息属实的话,这种事情,怎能错过。
仙人所在的境界虽然妙意无穷,然而生命的真谛并不仅限于此,充满新奇的,充满未知想象的,甚至有些刺激冒险的生活场景,只要是众生,无论仙凡,谁又能一概却之呢?
不然,单纯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
成仙,不是整日枯坐,成仙,才是生命的彻底自由与大自在。
当迎真殿仙人率先赶到那处山谷时,一个个呆若木鸡,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仙眼究竟看到了些什么。
一群守护太玄山的仙兵仙将散漫地守在山谷外围,而原本不知名的那片岩石山谷已经变成了方圆数十里的湖泊。
莲花尽开,数千小童,穿着青色衣裳,围着大红兜肚,梳着漂亮童子鬏、扎着白色带子。
有些小童在金色莲台上仰望青天,思考人生,有些在清浅的湖水中洗澡,有的从虚空中捉来云气,化出小船,抓起云桨,划得像模像样。
还有不少跑到岸上玩泥巴,捉蜻蜓,一身脏兮兮不说,身后面还跟着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黄衣裳精灵。
岸边的树丛中,无数娇弱动人的彩衣小精灵,正痴痴望向湖心。
彩衣精灵们看的是一位翩翩少年郎,白衣飘飘,在湖心虚空盘坐。
少年身量九尺高,约莫十五六岁样子,眼神清澈,似一泓神泉。乘的是一座九层八宝道台,足有二丈见方,仙韵灵动,瑞气千条。
几个顽皮的小童,不但上了道台,有一个竟然骑在了他的脖子上。少年也不在意,看样子无忧无虑,云淡风轻。
众仙发现,道台竟然以渔鼓、飞剑、仙笛、莲花、葫芦、扇子、玉板、花篮八种仙家道器为饰,格调之高,引人遐思。
这少年是何方神圣,何德何能?众仙面面相觑,并无一人出声。他们在天庭为官,彼此早都相识,就算是未曾谋面的其他仙人,身上也都有浓郁的仙界气息,可这少年身上,只有空,只有无,一丝儿气息也捕捉不到,就像是一泓最初的清水。
可若不是仙人,怎会坐在这种道台之上?
第五章 神域
在赤霄天界,作为诸界之首的仙界,仙品有七,自低向高为玄仙、灵仙、飞仙、至仙、元仙、金仙、太乙金仙。简称:玄灵飞至,元金太乙。
迎真殿为首的仙官乃是一位元仙,尊号为“青城真君”。自闻得守山天将传递消息,他便陷入震惊与惊喜两种心绪之中。
元仙在赤霄天算得上中阶之上的仙真,仅次于金仙和太乙金仙,法力高深。
眼前少年,以真君的直觉,应该是仙人,虽然他身上并无仙人气息。问题是,在神山这种敏感位置莫名出现的仙人,疑点多多,不可不察。
青城真君当即于袖中掐指推算少年身份,却死活推算不出,大惊之下,他急忙射出一点神光,在眼前凝成一面水镜,然而里面虚云浮雾,根本不见什么实质的影像。
嘿,老夫忝为元仙强者,这神通也算是高明,怎的竟失灵了呢?
难道说,此方天地里,并无他的生命印记?
真君有些不甘心,但是看到那些小童,便又满心欢喜,他神念一动,从小童身上摄来几缕气息,复又闭目存神,内视泥丸宫深处:在那金莲铺满的宝阙,流云光焰中,原本如如不动的元神,忽然打出各种道印,运转神能,识海生出波澜。。。
“确然如此,果然是化仙池!化仙池重现了!”真君大喜。他立刻明白,与这一切异象,有着莫大关联的少年人非同寻常,理当带回天庭,详细查问为好。不过,这好像不算是我迎真殿的职责。
看向同来的仙人,嗯,已有数千,且寻出几位上仙,交付与他便是了。念及于此,青城真君忽然自嘲一笑:嘿嘿,关你何事?你所能料者,金仙岂会不知?
虽然他是元仙,对于天地元气、元力的理解达到了中规中矩的程度,然而天界的玄妙远不是他可以琢磨的,天庭的道理也不是他说了算的。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这少年的脑后虽然没有大道圆光的显现,也理当是一位仙人。
真君长长舒了一口气,这种调动泥丸宫元神运作的神通太过玄奥,究其一生,也未修到绝颠境界,每次运用,反而大耗仙元,哎,老了,吃不消咯。
以真君的法眼观察,少年的气韵与天庭所有仙真都有所不同,给他一种陌生而又全新的感觉。至于九品八宝道台,更连他也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有那么高?老真君满脸的无法想象。
虚空中,仙人分列如麻,沉默不语,于无形中散发出气机和仙韵,天地间也仿佛受到这种无形道意的感染,空气变得寒冷而肃杀,仿佛下一刻就要由春入秋。
气氛诡异。
少年抬眼看了看诸仙,似乎有些意外,但是,身子终究没动。
然而他的眉心还是微微动了动,青城真君眼光老辣,只此微小的变化,隐隐带出的信息,让他更加判定少年不是妖邪之辈。
良久,群仙仍无一人上前,出乎青城真君所料,咦,真个事不关己么?如今的天庭啊,怎的风气有些看不懂呢?
想到化仙池中的童子,他不能再等。
“还是老夫来吧,谁叫咱是迎真殿的主官呢?”
于是,青城真君架起一朵古怪的祥云,向着少年飞去。
那云看去就像是一座缩小了的坛城,全无仙家轻灵之意,厚实的云流,形如堡垒,呈现青黝之色,想必他老人家的仙号也是由此而来。
青云悬于湖上,带起一阵清风,吹皱一池春水。
真君忽然觉得世界一变,发觉自己落入了一处奇异的空间域场之中。
他的神思有些恍然,一身仙力竟有些发飘,仙元的流转也出现了某些迟滞的迹象。
真君心惊:神域!一定是少年的神域。
所谓神域,是真仙于洞天福地之外,修成的另外一种空间领域。不同之处在于,洞天可大可小,可外放成小千世界,可内收如芥子粟米,大则度化众生,小则独善其身。这所谓的神域却是不同,乃是本尊独据独有的领域,自有空间法则,不容外物沾染半分。
每一位仙人证悟的道都不相同,因此,神域也绝无相同的两个。
在天界(仙界),七阶仙人都能修出洞天世界,然而仅有元仙之上的强者能够拥有神域。
一般而言,神域并不会轻易外放,故而青城真君毫无准备之下,发觉被少年的神域,于不知不觉间包裹住,那种奇特的空间感触让他很是生出了一些恐惧。急忙催动神念,却发现无法勾连一身气机,自家的神域毫无动静,无法释放,只在脑后玉枕部位有些发热,射出几缕微渺的毫光,作为应答。
真君心下悚然,自觉背脊微微见汗。
好在少年立刻收了神域,似乎是察觉到了真君的不适与惶恐。
神域,就好像是仙人的一俱身外之身,一羽加之而不能,一毫触之则有感,完全是一种唯我独尊的存在。比之于仙体,从某种意义上讲,更加神圣。
道经有载,若有仙人,元神、仙体、神域精纯合一,完全达到无心无念,无欲无求的大自在境界,便可透破诸天,证道无极。
真君心中惊疑不定,这少年究竟是何境界?只见他微露歉意,继而传来一道神念:我的修为尚在恢复中,有些生疏。
青城真君怔住了,不知如何应答。天庭金仙众多,强过他的不知凡几,他亦曾有意无意间领教过许多神域的滋味,无论从哪种角度讲,少年的神域带给他的感受与心灵冲击,都是最独特的,最无法形容,以至无以言表。
这种神域,好像就不该是这方天地里的存在!
真君确然生出了这种感觉。
真君慢慢吸气,缓缓呼出,接连三次,方才平定心神。不过嘛,这场虚惊,倒是证明少年显然没有恶意。
嬉闹的童子,见到云上那人,一脸肃然,便觉气氛有些异样,纷纷后退。
少年正了正身姿,真君只觉得两道凛冽的神光扑面而来,心里没来由就是一跳,竟然生出微微惧意。
咦,怪哉,我是元仙哎,道心清明,无忧无惧,早已没有那些低级的情绪和觉受,怎会摄于一个少年儿郎的眼光?虽然刚才误入他的神域,有些狼狈,那还不是我老人家光明磊落,没有施展自己的神域嘛。
说到底,青城真君还是有些不服气,虽然理智告诉他,这少年不是自己可以抗衡的。
莫非只是错觉?刚才神念消耗所致?且再看看,咦,这下不是蛮好的,清净中带着些慈悲意味,他莫不是一位乔装改扮的觉仙?
白衣少年也在打量真君,毕竟是此方天地中接触的第一个仙人:三绺长须,微见苍老,骨骼清奇,仙风道貌,气度十分脱俗,倒是个正人君子样。
真君正在斟酌措辞,没想到少年先开口了。
“你必定问我是谁,来这里又是为何?”少年的声音淡然悠远。
“还会继续问我,这些童子是怎么回事?”少年双眸深不可测,似一泓真源神水,令真君不能久视。
“我不妨同你直言:我大约是一位迷失的仙人,昨夜偶入此界,眼下尚不能忆起过往之事,老实讲,我同你一样,很想知道自己是谁?”
“请问这是在仙界么?”
他神色安详,一副老成淡定的样子,老真君居然丝毫感受不到他心绪的波动。
真君不禁咂舌,少年的神心通很强。既然道破我的疑问,索性我就直言。不过,话虽如此,还得礼数周全。
青城真君手抚须髯,正色道:“少仙猜的不错,此处的确是仙界,乃是赤霄天中最大的一界!唔,好叫少仙知道:吾乃是天庭迎真殿主官:玄天圣功德、普化甘霖、施福禄水、三坛海会、大道一气仙、青城真君是也!唔,有点长记不住是不是,呵呵,青城真君便是!”
青城真君一口气说完,觉得十分痛快,心道,看在你坦率的份上我就自报家门好了,我一个大仙总不能在你个毛孩面前失了礼数不是?
“见过真君!”少年轻身而起,举手轻揖,虽未下座,却似春风拂过春水,十分动人,哪还能让人生出计较之心。
青城真君觉得少年那一揖,别具风采,登时生出欣赏之意。如今年轻一辈的仙人,如淳淳君子者,不多矣!此子甚是顺眼。
“少仙,如你所言,如今失了记忆,你意欲何往呢?”真君语带关切,当真有君子之风。“不若随老夫去往天庭,想来你有件奇功,自家还未觉察哩。到时候,封仙台上把姓名标,那是何等荣光啊。。。”
他正说得眉飞色舞,忽然想到一节,连忙打住:这少年已经说过记不得前尘往事,哪里能够把姓名标于仙家牒谱呢?
“咳咳,我天庭最是惜才,似你这般有为少年,必得重用,到时候,赐予仙府,随你细细回忆好了,你看如何?”
少年眼珠一转,似有意动,真君又拍胸脯道:“本真君最是古道热肠,少仙你乍来此界,我便为你作保,想来未央大帝看在我的薄面,必定不会亏待与你!”
“多谢真君美意!讲真,我还未曾考虑这许多,此地灵韵深厚,或者在此盘桓些时日,待恢复记忆,另做打算,亦未为不可。真君大人,你看如何?”
青城真君面露失望之色,转念间,终于释然,大道随心,各依本性,强求不来的。
“唔,那样也好!只是莫要生出是非!”真君环视虚空,语带双关,语重心长。老夫认定你是个好人,群仙也需这般想才好啊!
此时自天庭而来的仙人越发多了,层层虚空尽被占据,奇怪的是,至今无人出来与白衣少年答话,浑似看热闹一般。这本身就很奇怪,不是么?
青城真君古道热肠,有君子古风,并不代表他不识时务。他对少年已生出惜才之心,便隐隐有些担心那些沉默的仙人,会以怎样的行动打破沉默?
他知道自己不是这里的最强者,方才匆匆一瞥中,已经看见几位金仙境的强者隐在群仙中。
且先不管它,正事要紧。
“少仙,这方湖水乃是天庭的化仙池,与我天庭而言,极为重要,这些童子都是新生的仙人,关乎仙界的未来。我迎真殿的职责,便是接引他们去往天庭,还请少仙行个方便!”青城真君就是一揖,他面容平定,恢复了元仙的常态。
“这个自无不可,真君请便!”少年恍然,怪不得这些童子各个灵异非常,身俱神通,原来竟是仙人种子!这赤霄天界的仙人更替,竟然是这种方式,当真是神奇的很。
他一面思量,一面自然而然落座在道台之上,那仙台似有灵机,顿时大放光华,以作呼应。
有一道如水晶琉璃的光幕出现在湖上,只一闪,便又不见了。
少年正襟危坐,便要闭目入定。
青城真君就要施展道术,召集仙童。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虚空中的仙人们也无异动,似是默许。然而终于有人不干了。某些人的怒火从晨时燃起,到这时候,已经再也无法压制。
“呔!你这无耻小儿,竟敢在我仙界造次无礼、戏耍仙人,本将乃护山使者、真灵大仙、威猛无俦、勇冠三军的神山守将魏无忌,我看你是犯我仙界的真魔,快快受死吧!”仙音巨震,震的在场所有仙人,耳朵发颤,显然带了某种玄功法力,传到神识中,竟然呈现出有形有色之光焰,仙威不凡。
青城真君回头看时,只见一员伟岸的天将踏空而来,从真君头顶一跃而过,手擎仙铜大槊,直取那少年。
第六章 战仙
仙人的高下之分,既表现在对天道的理解上,也表现在调动天地伟力的能力上。
此外还要看仙体的内蕴和本质。
内蕴与虚空中微渺无形的自然真灵有关,它们青睐之人,必定获得更多的天地精华气息的倾注。
本质的表现,往往可以用一些通俗的称谓来描述。
魏无忌,正品元仙境仙人,他的仙身恰好处在仙界所谓的“赤铜”境界,此种仙体强横坚若精钢,尤其适合战阵厮杀。
与“赤铜”境界相仿佛,在觉仙界也有一种仙,俗称“铜觉仙“,其仙体呈现赤铜般的色泽,坚逾金刚。
身为战仙,仙体的强韧程度要超出一般仙人,便是身为元仙巅峰境界的青城真君虽然高他一筹,若说到真实战力,恐怕也是差相仿佛。
魏天将平日统领折威军三万仙兵天将,守护太玄山正南方山根。
他横空而出,源自他的愤怒。
昨夜,他和他的属下,都陷入一种莫名的沉冥状态,以至于这片山谷发生的惊天变化,在天明时分才被发现。
若是天庭追责,作为守护这片区域的将领,恐怕难辞其咎。
他的愤怒,正来自眼前不知名的少年,在他魏天将看来,闹出如此动静的神秘人物,竟能有意无意间遮蔽了天机,使得他完全被蒙在鼓里,这本身就是大罪一件,因此,无论青城真君与少年做了怎样的沟通,他都充耳不闻。
因为在他的意识深处,已经认定这少年就是妖,就是魔,就是打杀的对象。唯有如此,他才可以将功补过,免于天庭责罚。
至于什么仙池重现,仙童诞生,无名少年在其中的关联,凡此种种深奥的问题,一概不在他的思考之内。
他只会好勇斗狠,简单粗暴,说来不是笑话,像他这样的战仙,似乎并不少见。
魏无忌身在半空,一身劲气,沛然莫御。
宝甲精光夺目,神威凛凛,龙鳞甲叶上有符文铸印,防御时激发符文,可形成一处小周天护身法阵,便是元仙巅峰的战仙也难以攻破。
天地间一片肃杀,青天白日里,竟凭空浮现许多赤金色的细密线条,每一根线条都仿若有灵,电光火石间,已经将此片空间分割成无数的碎片。
那是赤铜仙体自然散发处的金刚气芒,仿佛锋锐的箭矢,可以割裂虚空。
战意冲霄!
弹指间,便将强大的战意化作有形的金光杀阵,众仙面色俱是一懔:魏天将这是将少年视为魔物,要一击而杀么?真的必要?
青城真君素来鄙夷武力,见同来的魏战仙要坏事,自然便要阻拦。然而他是个惯于清谈论道的君子仙,反应速度哪里及得上惯于厮杀的战仙。
临事方知无奈,只好眼睁睁看着重逾千钧的仙兵带着隐隐风雷之声,冲天而过。
虚空中漾起一阵巨大的冲击波,催动着无形之气,呈水波之形在场中弥漫开来。
无数细密的金色线条,顿时变成夺命的金蛇,随着巨风狂舞,更添气势。
莲叶翻飞,波涛骤起。
青城真人想到仙童安危,面露焦急之色,怎奈四面皆是恶风,势不可挡,魏无忌招式已经用尽,便是想收也由不得他了。
天地间忽然有一道光,闪了一闪。
随后传出一声闷响,“噗!”
众仙看时,只见魏天将被某种奇异的力量定在半空,一动不动,手中仙兵还保持着下压之势,极其雄壮威武。
他的战甲上有电光缠绕,发出“滋滋”的声音。
他就像是一只翩飞的蜻蜓,误入了一片蛛网,挣扎不得。
随同他的停滞,天地间那片金光纵横的杀阵,早已消弭于无形之中。
众仙看着这一副画面,都觉得有些诡谲。
一些心思极其灵动的仙人,甚至想起了,在天庭深处某处殿宇里,绘有诸多久远神话时代的传说,其中一副“开天图”,里面那位大神跃然而起,其开辟天地的英姿,和眼下的魏天将颇有几分形似。当然了,仅仅是形似而已。
众仙忍俊不禁,强自隐忍,很是辛苦。
白衣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舍了莲台,到了百丈之外,就站在魏天将对面。
他伸手随意一点,虚空中顿时漾起一阵涟漪,那是一道光幕,若隐若现,非仙眼神通至强者不能察觉。随着这道涟漪的出现,众仙才知道,魏战仙是撞在少年的无形天幕了。
少年修长而坚定的手,穿过光幕,那件仙兵便到了手中。魏无忌浑身无力,任由少年将他的兵器缴走,动弹不得,只能用足以杀死仙人的眼神怒目而视,然而让他心凉的是,少年始终没有看他一眼。
那件大槊被少年翻来覆去,随意把玩,仿佛一件玩具。
众仙心中暗道,想那魏无忌,战仙之体,往昔与真魔界大战,大槊之下,不知打得多少魔仙形神俱灭,今日竟然近不得一个弱冠少年之身,这少年究竟是何来历,居然有此等护体仙宝。
不知是否因为仙人众多,仙气冲霄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太玄山上,虚幻莫测的终年积云竟然清减了许多,露出远比平时大得多的山体,皆是琉璃珠玉一般的质地,变幻多种瑰丽的颜色,神圣不可描述,众仙见了,都觉得胜过灵虚殿的帝气煌煌。
身悬半空的魏天将,脸面挂不住了。
“兀那贼子,使得什么妖法,快与我撒开,不然本将要你好看!啊!哈!给我开,开,开!”
任他如何发力挣脱,他似乎和神秘天幕融合一体,再难分离。
“兀你们几个鸟人贼子,还不快来解救本将!”魏无忌怒吼,双臂空有万钧之力的他,徒唤奈何。
青城真君方面,先前与魏天将一道的几员天将已持仙兵,呼啸而来。
少年面沉似水,早把大槊一丢,十指轻挥,弹出几道神通,“啵,啵,啵。。。”
虚实无迹、明晦不定的天幕发出连串脆响,清光大作,一阵阵剧烈的波纹扭曲了虚空,光焰无际的仙威,带来磅礴浩大的压迫,如同秋风扫荡落叶一般,魏无忌被弹飞,在半空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轰”然一声响,已跌落水中。
那几个增援的天将,在更远的距离,骤然向后翻飞,也被打入湖水。
少年双手一抓,那几员天将的仙兵都被收来。他一脸凝重,一件件仔细观看,眉心微蹙,状若沉思。
这幅画面甚是不可思议,群仙只觉奇怪,一时竟忘了去救魏天将。
水花四溅,湖面荡起波涛。
魏无忌自行站了起来,多亏这件宝甲,在巨大的威压近身之时,那一千零八十片甲叶发出符纹光环,激活了护身阵法,不然的话这一击的赫赫仙威,绝对不是他一个元仙之体能够扛下来的。
魏天将重重哼了一声,足下生云,掉头便走,那几个援手的副将,也并不逞强,看到主将撤了,赶紧跟上。
青城真君心头冒火,不堪一击的废物天将啊,把天庭的脸面可算丢尽了。不过眼下要紧的是,新生的仙童不能出任何差池,亏得本仙所料不差,眼前少年绝非穷凶极恶之徒,既未追杀魏无忌,也没有多余的行动,只是看着那几件仙兵发呆而已。
难道是失忆儿童好奇心重,什么都要把玩把玩?
怎么可能,青城真君随即莞尔,否决了自己的荒唐念想。
只是刚才那惊天一击太过意外,在场的一众仙人更是噤若寒蝉,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这少年会有怎样的惊人之举。
青城真君环顾周天,不禁一喜。原来这短短的功夫,天庭赶过来的仙人、天将已经多不胜数,层层叠叠,立于虚空,明显看出按照仙品的高低分了几个层面,处于虚空越高处的越是大能的真仙。
真君越发有了底气,悠悠开口道,“少仙,天有天规,仙有仙法,若一味斗狠,有违仙家风范!诚不可取。哦,当然,是他们几个战仙不对,武人嘛,就是这种脾气的。”
他这番话是试探,见少年专注于手中仙兵,并没有追责的样子,真君更觉心安,对这位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少仙,前面说过的,这些个仙童对于仙界意义重大,少仙你看,可不可以让我迎真殿接走啊?就趁现在,就现在。”
他言辞谦谦,神态祥和,颇有道德之风。事实上,青城真君在天庭的风评一向如此,并不会因人而异。
少年淡然点头,“那是当然,真君请自便!”
他莫名打了一架,倒也无喜无悲,他只是烦恼于想不起前尘往事,甚至自己的姓名都忘记了。
其实把玩仙兵之余,他的神念,庞大而不可捉摸,早已覆盖周天,无形无相,无觉无迹,一直在体察在场仙人们的气息,品味远处太玄山的道韵—-那一种寻常仙人很难捕捉的“味道”,甚至很多仙人根本就无法觉察。
他隐隐觉得,自己到来的这方世界,是一个广大无垠、充满玄奥的庞然天体。
他没来由便有些肯定,或者说他对自己的遭遇有种直觉的判断:好像自己是主动要来到这方天地似的。这种感觉很奇怪,尤其昨夜他取出那件玉函的时候,尤其强烈。那一瞬间,他好像即将捕捉住一线真相,打开记忆的闸门,可惜,终是功亏一篑。
大约,这方天地对于他,这个意外的侵入者,带有某种天然的警意。
他有过极其短暂的懊悔,随即便释然了。在他无比敏锐的感知中,这方天地里,有排斥,有警惕,也有某种暖意。尤其自太玄山(他现在只知道那是一座神秘的大山,并不知其名)而来的那道青光,打断了他获得真相的契机,却并不令他感到憎恶。因为在少年澄澈的心灵觉察中,那道青光并无恶意,而且青光里带有某种熟悉的气息,很久远的、说不清的气息。
那是一种令他灵魂深处无比震颤的气息!只是他已想不起来。
这方天地的内蕴,经过一夜的适应,他自信已经大半了然于心。无非是五行之气、四大之象组成的周天世界而已,这一点,没来由的,他亦很是熟悉,仿佛是生命深处的一种本能。
他清楚的知道,构成自己身体的精微之物,和这方天地有着大大的不同。经过一夜的时间,这周天自然的大道玄机已经在他身体上烙下深深的痕迹,他的仙体也因此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最直观醒目的变化就是,他的身躯变小了,从十丈的伟岸,便成了九尺修长。当这种变化趋于稳定的时候,少年只是在心底苦笑了一下,便洒然接受。
幸而昨夜那些仙童玩的变化小术,触发了他的生命本能,这才召唤出藏匿于泥丸宫中的九品道台。刚才魏无忌动武,电光火石之间,他的泥丸宫中识海深处,灵性之光迸射,于是又有了护身天幕和那类似武道的一击。
几件形制各异的仙兵,明显触动了他的某些记忆碎片。
亦有片片涟漪浮现在他心海之上,微酸,微涩,难明,难忘。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刻他的身心沉浸在类似某种悟道的状态中,某些神通本能正似醒非醒,好像一轮红日悄然露出天际,只待彻底腾空的那一刻。
忽然,他灵光乍现。
从识海深处射出几缕原始真气,在他的额内形成种种唯有他可见的隐约画面。
其大无外,其小无内。
周天一切,仿佛洞若观火,秋毫可见。连山谷中的一片叶、一根草,都能数清楚,只看愿不愿意。
少年盯着画面,眼神空灵。
这个时候的他心如虚空,神意澄澈,杳杳冥冥,对身周事务,无所感应,恍若无物。
青城真君能够感知少年正处在某种玄妙状态,便不再多话。
趁着少年状若出神,似要入化,无所作为之际,青城真君赶紧以神念传唤属下,迎真殿的执事们立刻飞了过来。
青城真君自袖口摸出一艘半尺见方的木船,口诵真言,把手一送,木船已经浮在水面,数息之后化作一艘五丈长、三丈阔的仙舟。
此舟用紫薇仙木制成,紫薇在仙界贵为圣树,生长缓慢极难成材。但是蕴藏天地原始之气,最是与道合真,且暗含紫气东来的意象,素为仙家所喜。
炼制半尺大小的这样一个仙舟,竟然消耗了数千方紫薇仙木,可谓是万化为一,极其不惜工本。
执事仙官们,以迎真殿秘术,很快将数千童子收入宝船,那宝船似乎空间无尽,犹自绰绰有余。
少年猛然收了法意,目光射向层层仙人中的某处:一队天兵簇拥中,有一位年轻的战仙。这位仙人面如满月,眉目如画,并未穿着重甲,只穿一袭火炭般的猩红战衣,身姿挺拔,卓然不群。
这位仙人神意极其纯净纯粹,仙体仿佛透明一般,不着一丝仙尘,仿佛万绿之中的一点红,在群仙中十分显眼。
山风吹拂,掀开战衣一角,露出内里的颜色,竟是极其醒目的碧绿颜色,同湖中仙莲同色。
然而,少年的目标并不是他,目光穿越年轻的战仙,停在他身后,有两位魁梧的天将手持巨大的斧钺,似乎是某种仪仗之器。
少年明亮的眼,仿若星辰,他身形未动间,已幻出重重手印,透破虚空,如神龙御宇,遨游九天。
顿有风云涌动,空天震荡,手印所经之处,如波开浪裂一般,强大无匹的气机威压之下,众仙兵纷纷飞起,一些被波及到的低阶仙人亦觉得魂不守舍,感觉元神就要出体一般。两位天将完全没有反应,眼看青白色的手影便要抓住斧钺。
年轻的战仙动了,他的眼神也如星空般闪亮,甚至面容呈现出迷醉的神情。他翩若惊龙,双臂挥出漫天幻影,在周天之上,映出一片赤色的光焰,空天色变。
在残阳般壮美的赤色天穹下,又出现了遮天蔽日的无穷莲叶,随着天风助力,悠然摇曳。无数支雪白的莲藕从虚空中生出来,仿佛虚天就是无穷的碧水。
无数的莲藕,发出白亮的光,仿佛枪林剑雨,随着年轻仙人双臂轮转,漫天而来。
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
虽然是白昼,诸仙亦感到星辰在颤栗,地脉在滚荡,作为场间众生,心头亦是被带动的热血沸腾!
白衣少年肃立在湖心莲台,双臂架在胸前,小臂带动手腕,灵动如意,十指疾飞,漫天手印幻化不定,势不可挡。
年轻的仙人猛然间,迎风一变,幻化出三头六臂的法相,高大无匹,那些莲藕俱都不见了,化风摄入他粉白的手臂。六臂残影,仿佛飞驰的天道宝轮,打出一个个深奥的道诀。虚空异象纷纷,无数光球形态的仙能层出不穷,继而化作虚幻的仙兵,杀机无限,仿佛下一刻就要吞噬白衣少年的本体。
无尽的赤色仙能,矫若惊龙,从血红的天穹激射而出,将虚天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轰、轰、轰”
一连串的能量爆冲之声,响彻周天,仿佛不期而遇的两军来了一番生死对冲。
数息之后,风烟俱净,少年负手而立,脚边多了一柄斧钺。
年轻的战仙,收敛了莲华真身,手持另一柄斧钺,一双星目更加明亮。他看了看远空某处,面露些许憾色,收回已然踏出的半步,迟疑道,“今日不曾尽兴,来日再战如何?”
少年不置可否,道:“余只借来一观,不日定当奉还!”言罢,少年也只是看天。
我所行之事,纯然一念,全凭本心,你要战便战?
年轻战仙身后那两个魁梧的天将,犹有余悸,“他居然能抗下大帅的七重“龙莲神诀”!?”
“是九重!”年轻战仙很干脆,是怎样便是怎样,他从来不屑于掩饰什么。
他很自信,他的战意昂然,气势还未攀上最高点,他还有十二重的最强杀伐大术,若是尽数施展起来,将会是漫天龙影与法莲,肆意纵横,试问谁人可抵?
这时候,虚空传来一阵巨大的波动,有无数空间被挤压,然后爆开,恐怖的仙元能量一波接着一波,让场中所有仙人,在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副相似的画面,仿佛回到洪荒久远之前,天地未分,到处是不知名的能量喷发、爆燃、消解、融合的景象。
太玄山余脉的这处虚空,庞大无匹的范围,都发生了剧烈的震动,远远超越魏无忌造成的虚空异象。若说魏无忌的道力仙能在浩瀚的虚空藏中翻起了几点波纹涟漪,这时候就像是巨石冲开了千重浪!
便是白衣少年与红衣仙人短暂而剧烈的交锋,所带来的天地震荡,也无法与之相比。
肉眼可见的空间挤压,引得众仙人动容,然后立足不稳,纷纷向着远方遁走,暂避其锋芒。
原来,不知何时从天庭方向驰来一方黄色的阵云,巍峨磅礴,有遮天蔽日的气象。所经之处,众多简陋、低级空间如扬汤煮沸般,纷纷溃灭。
“阵云!”群仙低呼,立时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谓阵云,是经过秘法熏修过的仙云,阵云多见于战场之上,与寻常虚空的自然之云不同,极其细致密实,通达五行坤土之性,往往一方阵云即可承载一军兵将,少则数万,多则数百万,可见一方阵云有多么宏伟,这也是仙界一大手段,属于甚深道法的一种。据说只有金仙境之上才能演化。
除用于战阵之外,有些讲究排场仪仗的大仙,喜欢以小型的阵云承载仙兽坐骑和车辇,以示威势赫赫。
整个天庭喜欢这种排场的大仙,没有几个,就连未央大帝出行也从未如此。
天庭众仙对这方黄色阵云再是熟悉不过,来的分明就是天庭九大金仙之一的浩黄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