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华伞》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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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清风不识字
世上男人,不过三种:白马、种'马与河马。
白马,是一种勤勉有力量兼具些英气的动物,白马男正是如此,他们占总数的六成,因数量广多,皮相各异,有的顺从温和、有的被动高冷、有的韧劲十足、有的谨慎小心,看似五花八门,其实都是同一类人;种'马,有三成男人是种'马男,他们精力充沛,敢想敢做,敢打敢拼,热烈的欲望致使其活力无穷,擅长钻各种漏洞;剩下来的就是河马男了,虽只一成,总量也并不少,河马这种动物,有三个特征:一是擅潜水,二是貌虽憨厚,实则极有实力,长大后在自然界几无天敌,三是能在不同的时刻展现颇不同的一面,河马男有时温文尔雅,有时勇猛无畏,有时上善若水,有时舍身取义。
此三种性情,并无高低优劣之别,不过同种人行为相似,大可类比。就拿借钱来说,其本来面目是至少暂且侵占钱财所蕴之力量,此种攻击强的举动正是种'马男的拿手好戏,他们无所顾忌,一往无前,口若悬河,或凭空画饼,或声泪俱下,总能让人慷慨解囊;而白马男总是脸皮薄了点,胆子小了点,怕借了钱后用钱来办的事办不成,怕遭推拒,怕别人瞧不起自己等等;河马男呢,有个臭毛病,好为他人着想,除了先自要喟叹一番时运,多半还会怕连累了他人,就算事情紧要,不得不厚起脸皮、鼓起勇气,临阵时也绝不如种'马男来得那般爽利。
识人之难,难于上青天,我们自不能以某男找人借过钱,就来断定他是种'马男,毕竟白马男、河马男也有去借钱或者称为融资的时候。本书试着碎片式解读这三种男人的行径,也不过是博君一笑。
哈,说起借钱,世人的发迹,多从借钱开始,这个故事也从此说起吧。
十五年前,北方起了战事,天下震动,天公又不作美,江西连年大雨,洪涝后闹起了饥荒。在江西安福县有一座小小的寺院,名叫普济寺,寺内共有九个僧人,为洪涝米少,檀越不来布施,眼看要挨饿了。普济寺老住持年已八旬,因焦急不安而一病不起,他躺在病床上对其他八个和尚道:“徒儿们,为师年老,怕是熬不过去了,你们还年轻,不能白白饿死啊,哪个有法子去募化个大施主,活了大家的命,我就让他替我做了住持。”内中一僧,法名圆怀,四十五六岁,瘦骨嶙峋,本是个种'马性情,虽出了家,本性犹存,最通人情世故,又能说会道,老住持一直有意把住持之位传给他,只是他因幼时家贫,不识字,老住持也是个不识字的,深知做住持不识字的不便,是以踌躇不决。圆怀此时答道:“师父不要烦恼,您还记得邻县的肖举人吗?他是个最仗义好施的,本去了外省做官的,现今因他的母亲离世,在家丁忧,若去募化,必不空手而回,只有一样……”老住持见他吞吞吐吐的,道:“只管说来。”圆怀道:“弟子空手前去,或是化个两三贯钱,或是两三石米,能撑几多日子?北方这场仗,也不知道要打到几时,似肖老爷这种大施主,随随便便化过了缘,去哪再找第二个?弟子有个计较,不如我拿一件寺内拿得出手的东西去,典押在他那里,借个几十两银子回来,待过了荒年,再攒了钱去赎回来就是。”老住持道:“寺内哪有什么好东西!只有祖师亲笔写下的那本经书宝贵,只是那本经书对我等是至宝,官老爷却未必看得上。”圆怀道:“无妨,不过是有了东西好开口。”
圆怀敢说敢做,果然带着祖师留下的一本《明霞经》,到肖老爷那里典得白银五十两。不久老住持圆寂,圆怀就接任了住持。老住持弥留之际,又懊悔在自己手里失了祖传之物,一再交代圆怀道:“待得年成好了,一定要记得把经书赎取回来。”
时光如白驹过隙,战难和饥荒不过是历史长河中的一阵波涛,天下太平后,普济寺的香火渐渐旺盛。肖老爷丁忧期满,去广西做了三年县令,后来新皇登基,他升迁到州府做了几年通判,一因与上司不合,二因是个举人出身,不似进士出身的有前程,遂冷了做官的心,四年前辞了官,又回了分宜县老宅居住。圆怀和尚知道后,就动了赎取经书的念头,奈何他自己又生起病来,恶时卧床不能动,好时也腿麻骨软,走不得远路的,熬了四年,终于大好,虽尚有病容,身子骨倒也轻健了。
“十五年前借的五十两白银,现今该还多少?”圆怀和尚想了此事许久。这些年在圆怀和尚的精打细算下,普济寺已积攒了一百多两纹银,但和尚想起肖老爷的侠义之风,只带了五十五两银子出了门。“当初没说息钱的事,也没有立文书,我就统共五十五两银来赎,肖老爷多半是会答应的。留些银子做用度总是好的。”抱着如此期望,圆怀和尚寅时出发,巳时初过渡,巳牌末已到分宜县县城。
来到肖宅前门,只见院门沉寂,大门紧闭,偏门开着,一老一少两个仆人在看门。圆怀和尚上前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有礼了。”两仆人回了礼。圆怀和尚道:“贫僧普济寺住持圆怀,十多年前受肖老爷恩泽,今日特来答谢肖老爷。请问肖老爷在家吗?”老仆人答道:“师父恐怕是见不到我们老爷了,老爷已经驾鹤仙去三年了。”圆怀和尚吃了一惊,道:“啊!阿弥陀佛,我竟全然不知!”老仆人又道:“上个月才过了三周年。”
圆怀和尚呆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一为恩人离开了人世,二为今日的事没了着落,许久才回过神来,带着哭腔对老仆说道:“阿弥陀佛!肖老爷待我普济寺恩重如山,不想这么早就仙逝了,从今而后,我每日早晚给肖老爷诵经念佛……不知府上现在何人当家?”老仆人看了看圆怀沉甸甸的包袱,道:“老爷不在了,自然是夫人管事。”那年轻的仆人插嘴道:“大少爷也管事的。”圆怀道:“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普济寺住持圆怀求见。”老仆人还待说什么,那年轻的仆人抢道:“大少爷正在后院练武,我去给你通报一声。”说完一溜烟的去了。老仆不满地哼了一声。
不一会,年轻的仆人回报:“有请!”圆怀和尚跟着他进了门,穿过前庭,来到大堂。一进门,见两个人坐在堂上:左首一人,满腮浓髯,面相极有威严,目光炯炯有神,气闲神定又隐隐有奔马之势,乍看有二十多岁,细看却不过十八九的年纪,圆怀和尚一见,心里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再看右首那人,是个白面书生,不过十五六岁,微带笑意,一副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带路的仆人道:“大少爷、二少爷,客人到了。”那浓髯的粗壮少年早站起来,拱手道:“法师驾临,有失远迎。”白面少年也起身行礼,却并不说话。
浓髯少年正是肖家大公子肖东山,白面少年是二公子肖暖烟。
圆怀和尚道:“贫僧普济寺住持圆怀,见过两位公子。”肖东山道:“师父不必多礼,请坐!”双方寒暄完毕,分宾主坐定。圆怀和尚道:“肖老居士是我普济寺的大恩人,不想已往生极乐,阿弥陀佛!”肖东山道:“师父说先父是你们的大恩人,恩从何来?”圆怀和尚道:“十五年前闹饥荒,只因无米下锅,贫僧来到府上,也是在这件屋子里,把一本祖师亲笔所写的经书与老爷典得五十两白银,那经书是我普济寺祖传的至宝,却对肖老爷毫无用处,亏得肖老爷侠义心肠,换了别个,哪会同意?恩情就在这里了。我今日来,一是为了吊唁恩人;二是为了归还钱银,我佛门清贫之所,倾尽全寺,只得五十五两白银,且当本利一并归还,还望公子海涵;三则是请公子赐回经书,此书是祖师所传,外人拿着并无益处,于我普济寺却是一件要紧的物件,望公子成全。”
肖东山听了,哈哈大笑,道:“此事我尽知!师父来的正好,我正要找你呢!”说着,起身在桌边抽出一把刀来。只见白光一闪,刀已出鞘,肖东山提着刀,缓缓走到堂中,真是龙骧虎步,劲力透衣。
圆怀和尚见他提着白花花的钢刀冲自己走来,心里直发毛。
好在肖东山走到堂中就站定了,只见他唰唰唰三刀劈向左路,手腕一翻,变劈为刺,前进一步,一个虚劈,又是二刀。肖东山耍毕,收刀问道:“师父,此招使到一半,为何变为直刺,前面三刀定已把人逼到左边,此时直刺,不是明摆着给人喘气之机吗?”
老和尚定了定神,道:“我并不懂耍刀的事,公子这是问错了人。”
肖东山道:“《明霞经》既是你祖传的东西,为何半点不懂,这分明是书上所记!莫非此书非你所属?”
圆怀一听,急得站了起来,道:“此书确是我祖师所传,已有五代,先师与我都不识字,这里面写的什么,半点不知,又不曾给外人看过,并不知道这里记着耍刀的事!只知道这是祖师爷留下的仅有之物,是极等珍贵的!”
肖东山道:“这么说来,寺院中竟没人懂这招数间的变化了?”
圆怀道:“是。”
肖东山连道可惜。
二公子肖暖烟此时插嘴道:“哥啊,你这痴劲吓着客人了!你看老师父面容,哪里是个练家子?还是说正事吧。”
肖东山见老和尚果是个弱不禁风的,一笑,道:“师父别急,我无不还之意,只是我最爱习武,书中疑惑之处存在心中久了,见了原主人当然要讨教一二,让师父见笑了,我这就去取书。”说完,快步去了后院。
不一会,书已取来,原来是一本平淡无奇的册子。圆怀接过经书,翻开一看,书页下边角微卷,中间还有两页脱了线。圆怀翻了几页,看到了自己所做暗记——乃用针蘸了墨汁划得几处细痕,知道这肖大公子是个信人,拿出来的是原物。
肖东山兀自陪罪道:“是我保管不周,书页都松了。”
圆怀连道:“不打紧,不打紧。当年肖老爷借我五十两纹银,救了寺内一众老弱和尚的性命,真是天大的恩德。这次我把全寺值钱的东西都换了银子,只得五十五两,作为本息还给府上。”说着,取下肩上的包袱,递给肖东山。
肖东山接过银子,并不打开看,递给肖暖烟,道:“二娘的生日快到了,难免有些开销,你拿去交给二娘。”肖暖烟拿了银子,往后去了。原来肖东山生母早亡,他爹娶了新妻,生下了肖暖烟这个弟弟。
圆怀和尚得了书,辞了肖东山,欢天喜地的出了肖宅。肖家公子没有留他吃斋饭,他就在街道拐角处的石墩上坐了一坐,吃了随身带的干粮,喝了点水,再不停留,出了县城。
世间的路,归程一向比去时快。圆怀和尚少背了五十五两银子,心情又愉悦,一个时辰已到渡口。此时清风徐来,凉凉爽爽。
普济寺和分宜县县城之间有一片湖泊,以往都是一个艄公领一页扁舟在此渡人。现今国泰民安,百姓渐渐富裕,湖泊两边的交易日益频繁,来往过渡的人也多起来。艄公年迈力衰,就让儿子接了班,他拿出几十年的积蓄,给儿子买了艘大船,一次能运数人过河。
圆怀到时,已有俩汉子在此候船,一人精瘦黑脸,一人憨厚敦实。黑瘦的穿灰色直裰,挎一口腰刀,衣鞋颇整洁,憨厚的却是普通庄稼人打扮,裤子上沾满了泥尘。从姿态来看,这两人应是同伴。两人打量了圆怀一下,并不说话。
不久,湖上一声口哨,一顶白篷船飞也似的来了。船夫大叫:“各位客官久等了!过渡一人十文,下船再给钱!满三人就走!过渡一人十文,下船再给钱!满三人就走!”
说话间已靠了岸,船夫收了桨,用竹篙把船稳住,跳上岸来。两个汉子也不谦让,一脚就上了船,坐到了蓬里。船夫上岸解了个手,见老和尚也已上船坐好,正要解绳开船,远处有人大喊道:“等等,等等,我要过渡!”
只见一个锦衣公子大踏步而来,他长袍带风,一转眼已到船前。“哎啊,等等我,哈啊,来的正是时候!”锦衣公子边说边上了船,只见他脚似不着地,像一片落叶落在船上一样,船晃都不晃。船里的两个汉子见状对视了一眼。
圆怀坐在船头,一见这位公子,心里大赞:“好个俊俏的相公!我活了六十多岁第一次见这般俊俏的人儿。”细看其衣装,头戴纶巾,身着蓝色锦袍,脚踩一双黑色绸面方头靴,鞋口嵌以金线,他身形修长挺拔,背后背一把长剑,剑穗飘飘,端的是玉树临风,神采飞扬。
锦衣公子把众人一打量,在船头老和尚身边坐下。船夫大叫:“各位客官坐稳了,走!”用竹篙一撑,船离了岸缓缓往湖心而去。锦衣公子随水声吟道:“船缓进,水平流,一茎竹篙剔船尾,两幅青幕幅船头!”其他四人也听不懂,没人搭他的讪。
行到湖中,锦衣公子见众人都不言语,对圆怀道:“师父面带喜色,必有好事,何不说出来让我等也沾沾喜气。”圆怀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能有什么喜!只是遇到贵人,解了我多年的一个心结。”就把事情的来由一一说了,讲到去肖家讨书的事情,说起肖大公子拿出刀来,众人知道必有缘故,都竖起了耳朵,再说到肖大公子讲书上的刀法,众人心里都是一动。
那公子听到此处,连连摆手,大声道:“师父出言欺人太甚!欺我等不谙世事,这世上哪有什么书值这许多银子的!既这么值钱,岂有归还之理,既有归还的,哪有收这么低的利钱的!荒唐,荒唐,师父欺我。”
那俩汉子不知何时已从蓬里移到船头,那黑瘦汉子也道:“和尚是说笑的,拿我等作耍呢!”
圆怀急红了脸,合十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是千真万确的事,肖家父子高义,贫僧回寺后一定天天给两位恩人念佛。”
黑瘦汉子道:“不信不信,除非老师父把书拿出来一观,方知真假。”
圆怀此时后悔起来,怪自己多嘴,闭目只管念阿弥陀佛。
庄稼汉子这时突然叫道:“好贼和尚!看你年纪不轻,竟做出这等事来!脸红彤彤的,定是犯了清规,偷吃了酒,吃多了这等胡说八道哄我们老实人……说不定还偷了东西,不然出家人哪来钱买酒!”
圆怀急了,解开包袱,拿出那本《明霞经》一晃,道:“说了是千真万确的事,喏,书在这。”只见书本陈旧,边角因翻多了而微微卷起,“明霞经”三个隶体大字清清楚楚写在封皮。
黑瘦汉子道:“翻开看看才知真假。”
圆怀把书摊在舱板上,翻开首页,顿一顿,又翻到第二页,顿一顿,翻到第三页,三人已都凑过来,伸长了脖子。
说来也怪,此时湖面上突然一阵大旋风吹来,中间原有两页被肖东山翻脱线了,不粘在书体上的,大风一来,圆怀忙用两手去摁,却已迟了,这两页早被吹得飞起来,往船后扬去。
说时迟那时快,黑瘦汉子抢出一步,伸出腰刀,刀不出鞘,只一展,鞘头碰到后起飞的一页。只见他手腕使一股舀劲,书页牢牢粘在刀头,他刀一收,左手已将书页拿住。庄稼汉和那公子都不约而同叫了一声:“好!”
再看另一页,已飞得高了,在旋风中一直扶摇而上,飘飘荡荡翻几个身,往天际去了,到快看不见时,突然飞过来一个黑点,也不知道是什么鸟……
那公子见了,脸露笑容。
圆怀呆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黑瘦汉子拿着他自己搂回来的一页一看,果然是记载着用刀的法门。他和庄稼汉子对了一眼,庄稼汉子一把夺过圆怀拿住的书本,道:“和尚借我看看。”圆怀本来悔恨得近乎呆滞,见庄稼汉子夺书,又是一惊,心中害怕,身子一软,倒在船舱。
庄稼汉子拿书看了两页,大喜,道:“黄兄的造化!刚才黄兄还在愁帮主的寿辰没有礼物进献,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帮主一高兴,说不定就复了黄兄的原职。”那黑瘦汉子喜道:“多谢刘堂主的提携。”庄稼汉子道:“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圆怀道:“这是……还给我……”庄稼汉子横了他一眼,和尚不敢再说。
那位锦衣公子此时慢腾腾解下背后长剑来,用剑鞘在船蓬上轻敲,合着节拍唱道:“仗长剑兮走天涯,走天涯兮铲强梁,铲强梁兮夺金玉,夺金玉兮满酒囊!”
黑瘦汉子呵呵一声冷笑,道:“哟嚯,想多管闲事?我看你细皮嫩肉的,唱戏还差不多,这刀头上的活计你还是别掺和的好!”
那公子道:“俗话道,见者有份。这书值五十五两银子,本公子分你们二十八两银子,书本归我,如何?喏喏喏,我还多分你们半两银子呢!”
黑瘦汉子道:“不如你留下二十八两银子作买命钱,给爷磕三个响头,可饶你不死。”
那公子气急,将剑抽出鞘,站个门户,道:“你听好了,本公子汪俊卿,来自南海,手下不死无名之鬼,快报上名来!”
黑瘦汉子冷笑一声,道:“小子果真和唱戏一样!你给爷爷听好了,去阎王那里记得报爷爷的名字!你爷爷黄巨虎,人称割头手,金沙帮白虎堂前堂主。这位是青龙堂堂主‘阴阳鬼气’刘应阳刘大哥!”
汪俊卿哈哈一笑,道:“我道两个蟊贼有什么来头,不过金沙帮的两个小喽啰。本公子这次出山,正是要顺带灭了你们全帮。”
黄巨虎道:“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看刀!”拔出刀来,兜头就是一刀,为何说兜呢?原来黄巨虎招式并不使老,刀头近脸时由劈改挖,就和用勺子去兜脑袋一样。汪俊卿头一缩,手中长剑已刺向黄巨虎右肘,正是攻敌所必救。黄巨虎侧身半转,刀一拖,又是一兜。
两人来来回回斗了十几个回合。黄巨虎刀法老辣,变招娴熟,刀刀不离要害,围着汪俊卿的头兜来兜去。汪俊卿剑招飘逸,舞起来煞是好看,往往又能出其不意,招式之精妙远在黄巨虎之上。再斗几合,黄巨虎已有些支撑不住,好在汪俊卿看来与人动手次数不多,经验不够,几次能一剑分胜负的机会都白白错过。
黄巨虎起先还暗自嘲笑汪俊卿的剑招如人一样,好看是好看,并不实用,哪知时间一长,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汪俊卿二十招一过,剑招竟比最先几合流畅多了。黄巨虎是刀头上舔血过来的人,生死之间思虑极快,他一边使刀,一边退到船沿,脚下用力踩船,船猛烈晃动起来。他只待汪俊卿脚下不稳,就要痛下杀手。
这金沙帮乃是江南最大的盐枭。金沙,意寓盐如金子一般值钱。江南多湖泽,走私盐多走水道,故而金沙帮帮众都是水上好手,黄、刘二位更是其中翘楚,船上如履平地。
黄巨虎只道晃动船只,必能扳回劣势,哪知这位汪俊卿竟也似常年生活在船上一样,脚下稳稳随着船势起伏,并不拖累手上,他刷刷两剑刺来,黄巨虎身在船沿,已险象环生。
刘应阳在身后突然道:“汪公子,你爹让我们带你回去!”
汪俊卿闻言一惊,手下招式一滞,刘应阳已暗自蹑到他身后,一掌结结实实打在他腰眼上,汪俊卿惨叫一声,跌入水中,只见水中波浪滚滚,汪俊卿就此消失不见了。黄巨虎盯着湖面看了许久,也不见汪俊卿露头。黄巨虎道:“刘大哥,怎么办,要不要下水去看看?”刘应阳道:“这湖你还不知道,深得很,漩涡又多,这人中了我的铁砂掌,必死无疑,不用管他。”
船夫看在眼里,心中害怕,不敢出声,只顾拼命划船,只盼早点上岸逃生。圆怀靠着船篷,瘫在那里,连哆嗦的力气都没有了。
黄巨虎道:“刘大哥,你说什么他爹来找他,真有此事?”刘应阳道:“我哪认识他爹,我看他一身华服,不是大富就是大贵之家出身,大富大贵之人出门,必前呼后拥,这公子哥儿不带仆从,连个书僮都没带,必是偷偷出行,我就随口吓唬一下他,即便猜错,也够他一愣,我正好下手。”黄巨虎佩服得五体投地,连连称赞:“高明!高明!”刘应阳道:“过奖过奖!”
刘应阳又把《明霞经》拿出来细看,连声称妙。他又招呼黄巨虎过来看,道:“我不使刀,黄兄是使刀的大行家,你看看这招就挺精妙啊。”黄巨虎过来看了一会,也道:“好刀法!妙哉妙哉!”又掏出先前风中抢的一页,递给刘应阳道:“刘大哥收着。”刘应阳道:“此言差矣,我不使刀,要来何用!你收起来,等到帮主寿辰,你拿去献与帮主……你呀,你把你的名字改了,你这巨虎巨虎的,冲撞了帮主!我再给你美言几句,帮主必复你原职,到时候你我兄弟同心,可开辟一番大天地!”黄巨虎收了书,心下感动,道:“哥,以后就是赴汤蹈火,你给一句话就行!”
船夫疯一般的划船,不多久已远远的看见对岸。刘应阳起身走向船尾,微笑着冲船夫说道:“船家,我来帮你划船!”走近时,从身后摸出一把匕首来,只一刀,割了船夫的喉咙,船夫连哼也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死了。黄巨虎吃了一惊,脱口而出:“刘堂主……”叫了一声,又住了嘴。
刘应阳把船夫尸首推下湖,接过桨,自己划起来。他不往对岸划,而是折而向东,另找僻静处上岸。刘应阳这时道:“噢,我明白了,你是说我犯了帮规,滥杀良民吧。”黄巨虎道:“没没!刘大哥说怎么办就怎么办!”刘应阳道:“黄兄弟被远派外地一年多,很多帮中的事都不知道吧。帮主啊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帮主喽!这不滥杀良民的帮规啊,早没有啦!我们正要大展拳脚,扩大地盘,这就是我刚才给你说的开辟一番大天地的意思。”
黄巨虎抽出腰刀,道:“既如此,这老和尚我一刀了结了。”圆怀听见,心肝一颤,身子瘫在原地,哪里动得了!刘应阳却道:“不可!不可!帮主说他结了仙缘,敬重的是出家人,不得妄杀僧道。杀了老和尚,帮主只怕要大大的生气。”黄巨虎只得作罢,吓唬圆怀道:“老和尚,你要是多嘴多舌,就先割了你的舌头,再挖了你的心肝下酒!”圆怀吓得只哆嗦。黄巨虎又道:“真有神仙?”刘应阳…
第二章 磨刀寨
十岁的三九今天醒得特别早,只因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会有许多客人来。平日先生管得严,读不完的书,写不完的字,今天方得放一天假,可以好好的玩耍一下了。他起身用右手穿了衣鞋,用右手洗漱完毕,用右手戴了帽子,来到廊上玩耍。他的左手松松的藏在袖里,不露出来。原来他四岁的时候,左手突然萎缩了,请名医看了,吃了药,保住了命,手却复不了原,左手没了一丝儿力气。先生说这是天则,一个人有了一颗过于玲珑剔透的心,必定要缺失点什么。
三九是他的父亲强娶轿夫之女而生,他的父亲三十九岁才得这样一个儿子,是以特别宠爱,见儿子枯了一手,不好练武,烦闷不已,只得给他请了教书先生。三年后教书先生辞别,道:“小公子聪慧,我已没什么能教他了。”又请地方名儒,没有肯来的。拖了一年才又聘得一先生,这位先生是个真才华,授徒又严,教了一年多,三九学业猛进,精通经史,下笔数千言都不待思索,先生亦奇之,谓“前程不可限量”。他的父亲见三九如此,有那么几次,心里竟有一丝金盆洗手之意。后来,他又雄心万丈,要在江湖上大干一场了。
三九在廊上玩了一会,穿过书房,往父亲的房里而来。江湖子弟,原没那么多俗礼,但今天是父亲的五十大寿,他想先请个安,磕个头。到门口一望,门半掩,父亲已走了。三九钻进门,在父亲的房子玩耍起来,只见各种玉器、武器摆得桌子、地上都是,想来是各位下属给父亲送来的贺寿礼物。他也不细看这些东西,只一眼,瞅到父亲的床头放着一本书。
拿起书一看,却是一本旧书,书名《明霞经》。翻开一看,记载着使刀的招式和法门,都是平时不曾看过不曾想过的。三九颇觉有趣,靠在父亲床头,看得津津有味。
也不知道看了多长时间,只听得仆人阿福在院子里喊:“少爷!少爷……少爷!”三九惊觉,跳起来,放下书,答道:“我在这呢,我在这呢!”出了房门,只见阿福急得直跳脚,道:“少爷,少爷,客人都来了,老爷叫你呢!”
三九跟着阿福来到前厅,只见偌大一间聚义厅已满满当当都是人。一个高大马脸汉子过来,拉了三九的手,道:“岳儿,你怎么才来!这么多贵客来给爹爹贺寿,你却躲起来了!来来来,赶紧给各位叔叔伯伯回个礼!“
这汉子正是金沙帮帮主翟彪,三九是他的独子,大名翟岳,小名三九。
三九左袖包着右手,团团作了个揖,道:“各位伯伯叔叔哥哥们,招待不周,还望海涵!”众人纷纷回道:“小主人不必多礼!”
三九退一步,站在翟彪右侧,往厅里打量——除了帮内的各头目外,认识的有富锦山庄的史大郎,巨鲨帮马副帮主,金刀门佟掌门佟老爷子,柳家村柳楞子刘三娘夫妇。其他不认识的,身份和这几个人差不多的还有四、五人。
突听外面有人报:“南昌府许员外到!”有帮众进来递过一张帖子,翟彪接过帖子匆匆一看,早一步抢将出去,众人见如此,知道来人必定身份挺高。
不一会,只见翟彪迎过来一个胖子,此人油头粉面,乡绅打扮。胖子身后两个仆人挑着担子由帮众领着走偏门往后去了。胖子拿眼往厅内一打量,并不进厅,在厅檐立定,道:“翟帮主福寿绵绵,松柏齐肩!小小薄礼,不成敬意。”翟彪邀他进去,他推道:“上头有交待,不得久留,就此别过。”翟彪再想留时,胖子招呼从后面出来的两个仆人,径直去了。
翟彪也不多说,进了厅,吩咐道:“时间也不早了,上酒!”
众人正在乱哄哄地假意谦逊让座次,外面有人又报:“姚家庄中原大侠姚大侠的公子到!”众人一听,莫不动容,纷纷起身。
只见走来四人。前面两人,一男一女:左首男子,是个矮个子,看起来二十出头,气宇不凡,带一根齐眉棍;右首是个美貌少女,十六七岁,比左首男子高了半个头,衣着艳丽,趾高气扬,佩一把长剑。二人身后跟着另两人:一人三十多岁,瘦高个,穿一身白袍;一人二十七八多岁,也是个五短身材,穿一身灰色劲装,面带微笑。
众人见了后面二人,不禁动容,议论纷纷:“这穿白袍的不是鬼见愁叶七侠叶飞熊吗?”“和他一起的不正是阎判官阎有礼!”“这两人同时出现,这是要出大事吗?”“能有什么大事!翟帮主天大的面子,这两人一定是来贺寿的。”“贺寿的?也没见带礼物啊!”
翟彪慢慢踱出来迎接,领头的矮个年轻男子已行礼道:“翟帮主好福气!在下姚德轩,闲游路过宝地,听闻翟帮主今日五十大寿,特来打个秋风,讨杯酒喝,恭祝翟帮主日月昌明、松鹤长春!”他旁边的少女道:“我早听说翟帮主在江南发了大财,做了大财主,哪知道一看啊,哎,你这磨刀寨是不是有点寒酸啊!”言语竟含挑衅之意。
白袍男子拱手道:“翟帮主,两年没见了,我倒是常常想你呢!今天陪我家公子游山玩水,路过贵地,我就给公子说啊,这翟帮主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定要来见一见。公子正有结识天下英雄之意,就来看看你啦!”
翟彪哈哈一笑,道:“姚少侠请!好你个叶七侠,好你个鬼见愁,上次吃了你的暗亏,今日还敢送上门来,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诡计?”叶飞熊道:“不敢,不敢,叶某虽是个粗人,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还是懂的,今天的确只是讨杯酒喝,别无他意,翟兄不必多疑。”
那阎有礼这时满面和气说道:“翟兄不要小气,今日是你的好日子,我阎有礼恭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天天发财!”
翟彪又哈哈一笑,道:“远来是客!还是贵客!叶七侠和我是闹惯了的。来来来,请!”把四人引到首席坐下。
聚义厅内左右早排了两排八仙桌,筵席上肉如山积,酒如溪流。姚家四人坐了左首首席,下面依次是鸡笼山金刀门佟掌门,柳家村柳楞子刘三娘夫妇等人,富锦山庄的史大郎坐了右首首席,往下依次是巨鲨帮马副帮主等人。
不一会上了酒菜。翟彪举起杯来,说了一通客气话,大家一起喝了一杯。厅内各宾客、首领也都敬了寿酒。
叶飞熊突然朗声道:“翟帮主,叶某近日在江湖上听到一个传闻,有意向翟帮主求证一下。”翟彪道:“江湖传言都是不尽不实的,胡说八道的人太多啦!”姚家一同来的那少女道:“叶七哥,我没说错吧,这人果真要耍赖。”此时大厅都是江湖汉子,说话粗声粗气,这少女的声音清脆动听,众人听得格外清楚,一下全厅鸦雀无声。站在翟彪身侧后的金沙帮青龙堂堂主“阴阳鬼气”刘应阳上前一步,道:“还没请教这位姑娘……”
阎有礼答道:“这是我家大小姐!”
翟彪一摆手,示意刘应阳退后。姚大小姐又对姚德轩道:“哥,你看是不是干了坏事的人都死不承认的?”姚德轩道:“欣妹不要胡说,翟帮主还不知所说何事呢!”
叶飞熊这时候站起来,向翟彪说道:“翟帮主,听说你近日得了一本刀谱,写在经书之中,可有此事?”翟彪哈哈大笑,道:“我说什么事!原来是这件小事。确有此事!怎么着,还怕我不认账,先拿言语兑住我,哈哈哈!难道还有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来我手上抢夺不成!哈哈哈!”
叶飞熊道:“不敢,在座的各位豪杰都是刀上讨生活的人,听说这样的事,难免好奇而已。”翟彪道:“这书是黄小春黄兄弟在湖上的杰作,黄兄弟来喝一杯!”说着拿了一杯酒递给了身后侍立的黄巨虎。黄巨虎接过酒,一饮而尽,大声道:“好酒!黄小春谢帮主赏酒!”他果然已改了名,此时站得笔直,满脸坚毅,整个人散发着忠诚的气味。
众人见金沙帮毫不隐瞒,还有些自得,正印证了外面的传言。走私盐本是官府所禁,是闷声发财的勾当,务必要小心谨慎的,金沙帮近来却大张旗鼓起来,今日一见,果然是胆大包天。
叶飞熊又道:“翟帮主艺高胆大,磊落光明,是条好汉子,我叶某佩服!今日是翟帮主的好日子,翟帮主何不趁这机会把那刀谱拿出来,让我们大家都长长见识!”
翟彪道:“翟某有求必应!既是叶七侠要看,请叶七侠陪我先喝三杯酒!”说着,在桌子上按“一”字摆了六个小瓷杯,杯口挨着杯口。他拿过酒壶,慢慢的把六个杯子塞满了酒。只见他左手把桌子轻轻一拍,右手第一杯跳起老高,他右手接住,送入口,一口干了。众人看桌上,另五杯纹丝不动,不由得齐叫一声:“好!”
叶飞熊、阎有礼都暗想:“老翟这是玩什么把戏,要说轻轻一拍,就让酒杯飞这般高,我倒是做的到,但是要五杯不动,一杯飞起,那就难了,而要近手的五杯不动,最远的一杯飞起,那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翟彪喝了第一杯,空杯放到一边,左手又是轻轻一拍,右手此时的第一杯又跳起来,翟彪伸指在杯上一弹,酒杯朝叶飞熊激射而来。
叶飞熊不敢大意,左手划半圆,往杯沿一推,酒杯受力微微停顿,叶飞熊只觉胸口一闷,咔嚓一声响,他所坐的凳子已散了架。叶飞熊马步站稳,右手又划个半圈,把酒杯力道再化解一大半,再用左手裹着袖子,把酒杯拿住,一口喝了。
在叶飞熊全力接杯的时候,翟彪又是左手往桌上一拍,最右边的酒杯飞起,翟彪右手接住,送入口,一口干了。
两人几乎同时喝干。只见翟彪左手往桌上一拍,右手第一杯又跳起来,翟彪伸指在杯上一弹,酒杯又朝叶飞熊激射而来。翟彪平淡地说道:“再来一杯!”
叶飞熊马步扎定,旧技重施,左手化半圆,往杯沿一卸,这次只觉眼前一黑,差点立足不稳,接着右手勉强划半圆往杯沿一推,只觉右臂一麻,差点叫出声来。叶飞熊无奈,左手包着袖子抓住酒杯往口里送,哪知酒杯余力未消,格的一声,把叶飞熊的门牙震掉了一颗。叶飞熊口里含着酒、血、牙,腮帮鼓鼓的说不出话来,脸上斗大的汗直往下落。
此时翟彪已喝完他的第三杯酒,只听他道:“还有一杯。”说着,往桌上重重一击,最后的那杯酒高高跳起,翟彪又一弹,酒杯再次朝叶飞熊激射而来。叶飞熊已把打落的牙和着酒、血吞了,双臂酥麻,哪里还接得住?连脚都迈不动了,眼看要被酒杯击中头骨。说时迟那时快,他左边的姚德轩一把拉开他,右边的阎有礼抽出一杆铁撅子,算是判官笔的一种,用铁撅子的锄头往杯沿上一推,只听当一声,阎有礼顺势往后一退,卸了大半力度。好个阎有礼,他见酒杯往地上跌落,一个矮身,铁橛子伸出,顶住了杯底,酒杯在锄头上溜溜的转起来。阎有礼用铁撅子托着酒杯,缓缓站起。众人震天价叫了一声:“好!”
翟彪冷笑一声,三九看得有趣,拍手笑道:“好玩!好玩!”
阎有礼却是苦不堪言,他刚才开始那一挡,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快要呕吐出来,等不及把气调顺,又勉强矮身接了酒杯,只觉头晕晕的,咬紧牙关堪堪站稳,那酒杯却甚古怪,在笔尖上溜溜直转,也不见力度变弱。
金刀门佟掌门道:“阎判官不去判人生死,却来老翟的寨子上变戏法,弄杂耍,想着法儿给老翟贺寿,翟帮主好大的面子!”
阎有礼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姚德轩笑道:“阎九哥何必客气,一杯酒让来让去,非要我喝。”说着,伸手拿过酒杯,一口干了。原来阎有礼伸着铁撅子,支着酒杯转,正好伸到了姚德轩的身前,就如同给姚德轩敬酒一样。
众人见姚德轩应对机智,拿酒的那一下,手法也极为高明,不禁心底暗赞。
柳家村柳楞子说道:“既然喝了三杯酒,翟大哥就把书拿出来看看吧!”此人说话不费力,声音却异常洪亮。
翟彪道:“岳儿,去我床头把那本《明霞经》拿来。”三九嘴里答应,一溜烟去了。刘应阳紧跟着三九,道:“少爷等我,我陪你去。”
不一会,书拿来了。大厅上已打扫过,叶飞熊坐散的凳子也已换过,众人都已重新落座。翟彪朝姚家众人一指道:“就请从姚少侠起,大家传阅。”刘应阳捧着书,过来交给了姚德轩。
姚德轩翻开书,姚大小姐、叶飞熊、阎有礼三人都围过来同观。这四人都不主学刀法,但是武术之道,一通百通,四人倒也看得出门道,心里各自暗暗称赞。看了不过数页,那边史大郎大叫:“尊客,快点看了,让我也看看,如何?”姚大小姐道:“这位花花绿绿的大哥,你也太急了吧,我这四人,每人看一个时辰,四个时辰后你再来讨要吧!”众人看史大郎,果然穿的花花绿绿的,就有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史大郎也不生气,道:“小娘子嘴利,我不和你斗嘴。说起急,倒是提醒我了,哥哥我尿急,撒完尿就来讨看,你等看快些!”说完,出大厅往后去了。
果然一泡尿功夫史大郎回来,又嚷嚷道:“看快些!”
姚德轩等人把书看了个七七八八,觉得确实有些值得细细回味的地方,但也不是什么绝世武功,见史大郎聒噪,也就不再贪看,把书递给了刘应阳。原来四人看书,刘应阳就一直站在一旁。
刘应阳接了书,转过来递与史大郎。史大郎接了书,见刘应阳站得近,抬头道:“怎么着,你还怕我拿了这破书跑了不成!”刘应阳讪讪的笑了笑,道:“不敢不敢!”史大郎又道:“你挡住亮光了!”刘应阳不得已,这才后退两步。
史大郎翻开书,看了前头几页,翻到后面又看了几页,再又翻到前面看,东翻翻西看看,弄了一会,嘴里喃喃自语:“好似少了……”
按座次顺序,史大郎看完就该是金刀门佟掌门看了,这佟掌门是个好涵养,并不催促。史大郎是个使棍的,这刀法虽觉精妙,却并不十分在意,指着书页,道:“这玩意我耍不来,这样出招不得把腰闪了,我看这是佟掌门的门道,佟掌门接着!”说着,合了书,交给刘应阳。
刘应阳接了书,又转过来给佟掌门。佟掌门五十多岁,须发半白,腰间挎一把金刀,看来是个使刀的行家。佟掌门接了书拿在手里看得聚精会神,不时点头。与他同来的一个左眉头有一大块青色胎记的后生,也凑过来看,把脖子伸的老长。刘应阳因刚才受了史大郎的奚落,这次不好站近,远远在旁边看着。
佟掌门看完,一边合书,一边默默暗记几个精妙之处,正在此时,他身后的后生突然脚下一滑,往佟掌门身上一扑,把书打落在地。佟掌门吃了一惊,急忙站起,那后生爬起来,脚下又是一个一滑,再跌一跤,坐到书上。那后生跌得狼狈,满脸通红,好不容易爬起来,连道:“得罪,得罪!”
佟掌门道:“老弟仔细些!可跌坏了?”后生连道:“无妨!无妨!惊着世伯了!”佟掌门把书捡起,拍了拍,交给刘应阳。那后生低声道:“世伯慢坐,跌脏了,我去洗一下。”慢慢退出了大厅。
刘应阳拿了书,递给下一桌。
后面几桌传阅,有赞叹的,有不语默记的,有觉得颠三倒四不太高明的,有感到疑惑但不知疑点在哪的,有暗自讥笑翟彪得了这样一本烂书的。
足足一个时辰,众人总算看完,刘应阳收了书,放到翟彪桌头。
这时大家酒也吃好了,纷纷起来告辞,又是一阵乱哄哄的客套。姚家四人最后也悻悻走了。
翟彪见人走了,对三九道:“岳儿,把书拿我房里放回原处。”三九走过来拿了书,随手翻开一看,“咦”了一声,又翻开好好看了几眼,低声道:“爹!大事不好!这书让人调了包!”
再说姚家四人闷闷不乐的出来,惊疑不定。原来近来金沙帮极强横,和中原大侠姚中天的势力在交界处多次冲撞,姚中天的七弟子叶飞熊是其势力在江南交界处的头领,他正在思量对策,恰逢姚中天的一对儿女出来游玩历练,由姚中天的九弟子阎有礼跟随,于是四人临时起意,决定深入金沙帮伺机行动,至少也显显威风,哪知翟彪神功惊人,弄得四人灰头土脸,好没兴致。
叶飞熊更是嘴里一直嘀咕:“这翟彪,两年前和我交过手,打得难分难解,最后还是我胜了半招,老贼当时还很不服呢,哪知今日,这厮三个酒杯就差点要了我的命!太不可思议了!”姚大小姐道:“莫非江湖传言是真的?”阎有礼道:“无风不起浪,他这内功太霸道了,多半是真有神仙庇护,以后我们可得小心点……”姚德轩打断道:“别胡扯,尽长他人威风,哪有什么神仙,不过是虚张声势,惯常伎俩罢了。他能有多厉害,还能强过我爹?”叶飞熊道:“说的也是,只是小小的金沙帮不值得师父亲自过问,老翟的武功这样突飞猛进,是不是就是练了这本经书?”姚德轩道:“不对,那经书,我们都是看了的,明明只有耍刀的法门,可他显露的那是内功啊!”阎有礼道:“那经书这么厉害的话,老贼就不会拿出来给我们看了,除非……”四人齐道:“拿出来的经书是假的!”
正说着,突听身后马蹄声急,十来匹马飞也似的奔来。四人急回头一看,正是翟彪带着众头目飞驰而来。四人心中一紧,手都按到了兵器上。翟彪等人却并不停留也不打招呼,从四人身边飞也似的去了。四人互换眼神,也都紧走跟随。
行不多远,只见金沙帮众人下马把金刀门佟掌门团团围住。
“老贼,好不知好歹!我们金沙帮好酒好菜招待你,你倒好,盗了我家经书,真是不识抬举!”发话的是个拿柳叶刀的汉子,背微驼,脚下极扎实,乃是玄武堂堂主刘大海。
“这话从何来!无缘无故安给我这不清不白的名声!”佟掌门又愤怒又疑惑。
“佟圣彪,不要赖皮,你喜欢偷东西我是知道的,把书交出来还可以商量。”翟彪冷冷地道。
“什么书!哪有什么书!”佟掌门拍了拍身上,脸色极其难看。
“哼!好主意!早让同来的后生裹了书跑了,现在还在耍我们!”刘应阳一声冷笑,先向逼了一步。
“且慢!话先说清楚!翟彪!你就让你的属下这样对我无礼?”
翟彪冷笑一声,眼直勾勾的盯着佟掌门,脸上颇不屑。
“同来的后生是来的路上认识的,他说是游山玩水的,我见他举止有礼,谈吐不俗,就带他蹭杯酒水而已!翟彪!你我相识几十年,几时见我身边有这么一个人了!”佟掌门还在分说。
“这人世伯世伯的叫的好不亲热!你还说不识!”刘应阳又逼一步。
“他叫我世伯,我叫他老弟,一路都是这样叫过来的……哎呀,他他他……果然是他换了书,他那一摔一跌……原来他是有备而来,早准备了一本假的……”佟掌门回过神来,叫苦不迭。
“佟圣彪,你还在演戏啊!今日不交出书来,别怪我不顾三十年的交情!”翟彪冷冷的道。
“老子不是怕你!老子只是不愿受这不明不白之冤,我佟圣彪在江湖上是个清白名声,不是鸡鸣狗盗之徒!”佟掌门怒了,大声叫喊。
“你还清白!你干的好事别人不知道,难道我还不知道!想想你的金刀下死了多少无辜之人!”翟彪冷冷的道。
“好啊,翟彪,这意思你是替天行道,铲奸除恶!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佟掌门大笑。
“老贼,受死!”玄武堂堂主刘大海上前,当面一刀劈来,佟掌门闪身躲过,拔出金刀,大骂:“鼠辈!凭你也配和老子动手!”
只见他举重若轻,轻飘飘砍了三刀,直攻刘大海左侧,这把金刀少说也有一二十斤,他使起来竟无半点风声。刘大海也是身经百战的,见来势古怪,紧守门户,守了三招。刘大海本来见佟掌门年纪大,加上早看他不顺眼,是以想抢个头功,哪知佟掌门的招式古怪,有点摸不着头脑。佟圣彪再砍数刀,刘大海只管防守,佟圣彪也一时拿他没有办法,转眼两人已拆了十多招。
“老头子,这驼子是打算做一辈子缩头乌龟啦!”姚大小姐在旁边看热闹,忍不住出言调侃。姚德轩见妹妹多嘴,回头看了妹妹一眼。
佟掌门却突然收了刀,道:“翟彪!你这些狗腿子还不是我的对手,念在你我三十年的交情,我也不杀你的人。那个贼后生,我去给你探访,抓了他亲自交给你!”佟掌门朝翟彪一拱手,就欲上马走路。
“且慢!佟圣彪,你少糊弄我!那次在德兴,你拿了六百两,为何糊弄我说是拿了四百两,只分我二百两!在桃源山,那批珠宝,为何藏了那个最值钱的玉佩!你今天又想瞒天过海吗!”翟彪大声斥责,向前大踏一步。
“老弟!这都是小事啊!你怎么不想想你受了伤,是谁给你抓药递水!你怎么不想想你有危急,我七日七夜不休息,骑坏三匹马,从江南跑到山东救你!”
“好!你既提旧日之情,我且让你一步,你拿出书来,我饶你不死,只要你再不要在我面前出现。”
“哈哈哈,你也欺人太甚!想我‘鄱阳双彪’,我佟圣彪,你翟彪,竟落得个反目的下场!自从你不知从哪里学了一套邪功,就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了!你这样张狂,是不会有好下场的!老哥今天是最后一次劝你了!”
“‘鄱阳双彪’!嘿嘿,和你这样武功低微的人并称,正是我的耻辱!你不提也罢,既是提起,我就要这称号从此消失!”
翟彪说着,眼中凶光大盛,跃上前,右手往佟圣彪喉咙抓来。佟圣彪早有准备,举刀虚格,后退一步。翟彪左手背在身后,大声道:“就让中原来的朋友看看,和你这样武功低微的人并称是对我多大的侮辱!我一只手就灭了你!”佟圣彪也已明白,翟彪今日不只是为了经书,而是对自己积怨很深,只差个借口对自己动手罢了,今天这是要借自己立威扬名了。
翟彪右手连出两掌直取门面,佟圣彪刚才在酒宴上见了翟彪三个酒杯差点打死两个高手,明了翟彪今日…
第三章 他好像一条狗
夕阳西下,晚风吹来丝丝凉意。普济寺的香客们已走尽,只有一僧在佛堂上香,其余众僧或在后院打扫,或在刷洗锅碗,或在后堂照看住持——圆怀和尚躺在船上,气若游丝。
寺院门前来了一个年轻人,他牵着一匹黄骠马,在寺前大叫:“有人没!来人啊!”上香的跛足僧人出来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要上香?上香不嫌晚,佛祖……”
“我找圆怀师父,有大好消息!”
“哦,哦,请!”
年轻人在寺院旁系了马,大踏步随他直入后堂。进房见圆怀卧病在床,年轻人一个箭步向前,握住圆怀手道:“师父受了大难,竟一病至此!贼子可恨!”圆怀睁眼一看,一个生猛青年,白净脸皮,依稀有些面熟,想了想才迟疑道:“肖大公子?”此人正是肖东山,他满腮浓髯已剃得干干净净,不是极熟之人一眼还真认不出来。肖东山道:“是我啊,师父,大好消息,这经书啊,我夺回来了!”说着掏出用一块布包好的《明霞经》,轻轻拆开。圆怀和尚听了喜讯,精神大振,挣扎着坐起,两个僧人急忙上前,把他扶定坐好。
圆怀和尚开口低声道:“肖大公子与人动了手?可有受伤?可开了杀戒?”
肖东山道:“没有没有,我没有受伤,也没有开杀戒。前日乃金沙帮贼帮主的生日,我在路上找了个去给他贺寿的老者,三言两语哄得他高兴,带我去赴宴。我想啊,你说过那两个贼子是要拿书去献给帮主的,我就想见机行事……”
说到这里,门外又进来几个老和尚,都围过来听他讲述。
肖东山接着道:“宴会之上来了几个不速之客,那贼帮主显了一手武功,把那些人镇住了,我一看,乖乖不得了,我也打不过他。说来也是侥幸,这贼帮主狂妄,把经书拿出来给人围观,我就移花接木,给他换了本假的,那本假书,是我早依记忆写好的,只有前两页是真的,后面的啊,都是我胡编乱改的,我把左写成了右,把前写成了后,把三寸偏偏写成五寸,哈哈哈!”
圆怀和尚道:“阿弥陀佛,这都是前缘注定的。施主胆大心细,为了我们冒险,贫僧好生不安……”
肖东山道:“要谢我也容易,只要两个馒头!我急着赶路,一路上没怎么好好吃东西,实在饿了……”
一个僧人急忙道:“我去拿!”一会儿拿来两个大馒头一盘冷咸菜,肖东山接过就吃。
圆怀拿过经书翻开看了一页,又看一页,紧着翻了后面几页,声音颤抖着,道:“这书……假的……”
“啊!”肖东山大惊,拿过书细看,嘴中道:“得书后我也是看过两眼的,记载的刀法没差啊,呀,字体果然有点不对……”他又掰开书线迎着亮光细看,道:“果然是做旧的,是新订的……文字倒是真的,这是对着誊写的……我明白了,原书还在姓黄的贼子手里,这个是誊写了献给贼帮主的!”
圆怀和尚唉声叹气道:“我虽不识字,但原书我是认得的……我……我……我对不起师父……”
肖东山连忙道:“师父不要急,这原书一定还在那姓黄的小贼手里,这厮现在改了名,叫黄小春了,我再去找他夺来就是,师父莫急,师父莫急!”
圆怀和尚面如死灰,半天道:“罢罢罢!这事就算了,公子切不可再次冒险,上次公子去了,我担惊受怕,每日心惊肉跳,就怕公子遭了不测……我这病,一半是强盗吓的,一半是担心公子,肖大公子,我求求你,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要再去了,这事到此为止!我佛慈悲!我佛慈悲!我佛慈悲!”老和尚说着,死死抓住肖东山的手,肖东山乃粗壮有力之人,也感到被他捏得生疼。
肖东山见和尚真情流露,道:“好,我答应你,不再冒险就是!”
圆怀和尚松了手,累得再也说不出话来。两个僧人过去扶他睡下,肖东山轻轻退出了房,莫名感动。原来他母亲早逝,父亲严厉,并不曾受过慈爱,没想过会有人为自己担惊受怕。
不一会,一僧人过来,领肖东山去后面洗漱睡下。肖东山赶了远路,一落塌就沉沉睡去。
再睡来时已约莫是四更天,只听得前面木鱼敲得急促,诵经之声大起。肖东山知不寻常,急忙起身去看,原来是圆怀和尚圆寂了。
肖东山上前上了香,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他是个热血汉子,不禁洒了泪。一位一直在圆怀身边服侍的僧人,法名圆悟,过来说:“施主,贫僧有事相求。”
肖东山道:“师父请讲。”
圆悟道:“师兄归天之时,吩咐了一件难办的事……本来这是我们的事,但施主在这也是有缘……我们极难办的事,说不定施主顺路……”
肖东山道:“师父不妨直言。”
圆悟道:“师兄有个亲妹妹,在湖广黄州府三角山隐月庵出家,师兄吩咐我们,他圆寂后要我们给他妹妹说个信,我们几人是没出过远门的,年纪又都大了,一个年轻的,又是跛腿……”
肖东山早见全寺都是老弱和尚,道:“可是要我代劳?”
圆悟道:“正是,我们几个一商议,公子也不用特意去,什么时候顺路的话……”
肖东山道:“这有何难,我定把信带到。”
圆悟取出一枚佛珠手链,交给肖东山,道:“这是师兄的随身之物,他兄妹二人分别时一人一枚,请公子拿着,做个信物,师兄的妹妹法名慧心……住持师兄还特意留话给公子,请公子不要再去冒险,那本假书我们也烧掉了,这件事就此作罢。”
等到天亮,肖东山在寺里用了斋,辞别众僧,骑了马,离了普济寺,往安福县县城而来。
一路上,肖东山寻思:“圆怀和尚要我不再去找书,是怕置我于险地,我答应他们,是不想让他们担惊受怕,好儿男不能锄强扶弱、伸张正义,有甚意思!老和尚早不圆寂晚不圆寂,我一来就圆寂了,还不是我带来的假书气的,我也脱不了干系。这些蟊贼,我岂可放过他们!原书一定还在黄小春手里,我去夺了原书,带回来交还普济寺,岂不是好?”拿定主意,开始盘算如何打听黄小春的踪迹。
他怏怏不乐,不觉走得慢了,午时才到县城。他肚中饥饿,牵着马,直往莲花酒楼而来。
自古生意人开酒楼做生意,都是找个热闹的所在,这莲花酒楼却反其道而行之,坐于城西僻静处,楼前一条青石小路,楼后是个种莲藕的大池塘,四周群树环绕,郁郁葱葱。
肖东山是来过几回的,一进酒楼,径直往楼上走。到了楼上,肖东山往里一望,差点退出来,原来是姚德轩兄妹二人坐在最里面,叫了一大桌菜,已吃得半残。姚大小姐看了他一眼,姚德轩看了他两眼,接着低头吃饭。
肖东山知道没有被认出来,再看里面,两个衙门皂隶坐了一桌,一位锦衣公子坐了一桌,两个中年仆妇坐了一桌。两个仆妇,一个神情极和善,一个面目极凶狠,都带有兵器,看来是江湖中人。
这锦衣公子正是汪俊卿,他那日被刘应阳偷袭一掌,跌入水中,好在他是个海浪中嬉戏惯了的,水性极强,忍着痛潜在水底,不敢出来和黄刘二人接着弄,等刘应阳划船走远,才反向游回原岸。后来投了店,养了好多日子的伤才复原,黄刘二人只道他必死,实乃以常理度之。
汪俊卿从肖东山上楼,就一直盯着肖东山看。肖东山见他看不过,向他微一点头,在窗边坐下了。肖东山对跟过来的伙计吩咐道:“把烧鱼来一份,牛肉来一斤,温一壶酒。”伙计答应着,汪俊卿接口道:“这位爷的帐都算我的!”伙计答道:“好呢!”
肖东山只得行礼道:“萍水相逢,怎能劳仁兄坏钞!”汪俊卿道:“江湖儿女皆兄弟也,何足挂齿!兄台不嫌弃,和我同桌一饮如何?”肖东山道:“如此我不就客气了!”于是到他对面坐下。再仔细打量,见他服饰极华贵,相貌极俊朗,身上还隐隐有幽香。肖东山暗想:“难道我遇上了女子女扮男装?却又不像,这喉结太突出了,虽是坐着,也看得出身形颇高大,只是这也长得太……漂亮了些……”
汪俊卿道:“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我二人今日一醉如何?”肖东山急道:“小弟不胜酒力,醉了更是乱七八糟的一塌糊涂,兄台还是饶我一命!”汪俊卿道:“我听说侠士行事,当豪情万里,我见阁下龙骧虎步,气质非凡,必是好汉,心里不禁大生亲近之意,百年莫惜千回醉,一盏能消万古愁,请兄台陪我痛饮一番。”肖东山道:“小弟拘谨,不及仁兄狂放,大有不如,大有不如!”
此时伙计用盘托着酒菜上来,在桌上摆好。两个衙门皂隶起身结账走了。
肖东山又行礼道:“还没请教兄台尊姓大名。”书生道:“在下南海汪俊卿,兄台……”肖东山道:“在下肖东山。”汪俊卿端起酒杯道:“你我二人有缘,今日相逢,先干此杯!”说完,一口干了,肖东山跟着干了一杯。
汪俊卿端起酒杯,一声叹息,又放下酒杯。肖东山不得不问:“兄台何故烦恼?”汪俊卿道:“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来!再干一杯!”肖东山只得又陪喝一杯。
汪俊卿道:“击剑任侠,何如?”肖东山道:“钦慕。”汪俊卿又道:“仗剑天涯,何如?”肖东山道:“洒脱!”汪俊卿又道:“快意恩仇,何如?”肖东山答道:“睡得踏实!”汪俊卿吟道:“贵逼人来不自由,龙骧凤翥势难收。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鼓角揭天嘉气冷,风涛动地海山秋。东南永作金天柱,谁羡当时万户侯。 ”肖东山默默不语。
汪俊卿又喝了一杯,道:“兄台贵庚?”肖东山道:“小弟乙亥年出生。”汪俊卿略有惊讶,道:“看不出你年纪这般轻,我戊辰年出生,却是痴长你七岁。”肖东山道:“如此!汪大哥!”汪俊卿道:“肖贤弟,《易传》有云:‘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我听闻伯牙、子期之情,常心向往之,你我投缘,你我二人义结金兰如何?”
肖东山早就隐隐感到不安,此时见汪俊卿如此说,连忙赔礼道:“小弟不胜酒力,喝得头昏目眩,突然说起这等终生大事……改日再说如何?”汪俊卿不悦,道:“欸,肖贤弟何故推脱,男子汉当义薄云天,豪情激荡,何故吞吞吐吐婆婆妈妈!莫非瞧我不起!”肖东山连道:“不敢不敢,汪兄豪情万丈,小弟佩服还来不及呢!小弟一诺千金……这义结金兰,既讲个情投意合,又是性命与共的大事,不敢草率!望汪兄体谅!”
汪俊卿大怒,大声道:“难道我汪某不是一诺千金!”肖东山赔罪道:“汪兄息怒!汪兄请三思!你我萍水相逢,若我是奸邪狡诈、见利忘义之徒,汪兄也要与我生死如共?”
汪俊卿拍桌而起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肖东山!敢拐着弯骂我奸邪狡诈、见利忘义!”
肖东山见不是话,起身正色道:“小弟绝无此意!小弟绝无此意!话不投机半句多,小弟就此告辞,得罪得罪!再见还是朋友!”说完,一溜烟地下楼走了。
人间之不睦,除了利益之争,原还有这性情之纷的。
汪俊卿怒火中烧,满脸愤恨之色。
姚大小姐突然起身走到汪俊卿面前,抱拳道:“这位大哥请了!”汪俊卿急忙还了礼。姚大小姐道:“这人也太不识抬举,汪大哥不要生这种人的气!我等江湖儿女讲的是爽快果决,敢作敢为,这人如此猥琐,不是我辈中人。”汪俊卿道:“姑娘所言极是。”
姚大小姐又道:“小妹初涉江湖,敬佩的是汪大哥这样的豪情男儿。汪大哥雄姿英发,我……我有个不情之请……”汪俊卿笑道:“姑娘请讲,汪某洗耳恭听。”姚大小姐脸一红,道:“汪大哥,你收下我这个小妹妹如何?”
汪俊卿大喜,道:“妙极!妙极!贤妹贵姓?”姚大小姐道:“小妹姚子欣,丁丑年生,小了大哥九岁,往后大哥可要多让着我哦!”汪俊卿见她露出娇态,道:“妹子,这不知是我那世修来的福气!”
姚德轩也过来行礼,大家介绍认识了。
汪俊卿道:“古人结义,多焚香祭告天地,妹子,我们去后院荷塘边祭拜如何?”姚子欣却道:“妙极!只是……拜来拜去……有点像……”说到后面,已是满脸通红,声若蚊蝇。
汪俊卿见她娇羞可人,心怦怦直跳。
姚德轩突然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说怎么这般面熟呢!”姚子欣问道:“什么?”姚德轩道:“你看刚才那人,像什么?”姚子欣道:“我看他刚刚落荒而逃的样子,好像一条丧家之犬。”说完嘿嘿的笑。姚德轩道:“你再想想,像不像那个偷书贼?”姚子欣拍腿道:“哎呀,不错,是他!只是少了疤痕……真是一个猥琐之徒啊!”
第四章 拐带人口
且不说他们在酒楼里豪气干云,单表肖东山又去做那偷偷摸摸的勾当。他遇店歇了一夜,第二天换了打扮——锦袍脱了,换了一件皂直裰,系一条麻布腰带,头发散开,遮了半张脸,再戴一顶大毡帽,不是日夜相处之人,粗一看是绝认不出来的。此乃肖东山这种河马男的精细之处,他之前剃掉满脸浓髯,画青胎记,也都是为了迷惑对手,隐藏踪迹,他想弟弟是个文弱书生,又有后娘在堂,要是让人探访出底细,万一遇到穷凶极恶的,搞不好给家人带来灾祸。此等瞻前顾后,白马男或有之,种'马男则少有了。
又行了一天半,到了离磨刀寨不远的小镇,不住上次的店了,换了家主人,歇了一夜。金沙帮做得是整个江南的私盐生意,并不打家劫舍、滋扰地方,是以离磨刀寨只二十多里有这样一个祥和的小镇。所谓磨刀寨,也并没有栅栏、寨墙、岗哨、箭楼、地堡这些防守设施,不过是沿用古名罢了,只是金沙帮群居在此。
肖东山知道镇上定有金沙帮的耳目,不敢大意,一夜睡得不安稳,天一亮,走小路摸到了磨刀寨下。他拐到一个山坳里,东寻西找,最后在一堆乱枝中摸出一把柳叶刀来,这是他上次来,见到佟圣彪后决定跟他混进去时埋下的。
他上次早来了许多日子,是仔细勘察过地形的,这次也不用多探,只是上磨刀寨的路太多,只北面就有三条道,不知蹲哪一条比较好。想了想选了条大点的,只盼有金沙帮帮众经过,抓住一个问问黄小春现在何处。哪知半天没个人影,蚊虫倒是厉害,叮得他浑身瘙痒,几次想直接上山,想起翟彪在宴会上掷的三个酒杯,心里又害怕,只得暗中把黄小春咒骂。
午后又换到另两条小道各蹲了一会,还是没人来往。等到天色已晚,只得灰溜溜回店歇息。
第二天天未亮又往那条大路来,等到中午,只听马蹄声响,急忙伏低,偷偷一看,乃是上山的一行人,走近后看得清楚,有翟彪、刘应阳、黄小春、两个帮众,共五人。见有翟彪在,肖东山哪里敢出来?急忙躲好,好在知道了黄小春的踪迹,也算有所收获。他们这一拨人走过,再无人经过。因怕黄小春再出来,肖东山回店要比前一天迟了许多。
第三天肖东山来得更早,草中的露水把身上打得湿漉漉的,脸上、手臂又被蚊虫叮起了好几个包,瘙痒难当,等到旭日初上,阳光洒在身上,心中焦躁起来,不知这样等下去会不会是一场空,就此作罢又心有不甘。就在这时,小鸟欢叫声中传来了马蹄声。
一匹栗色马不紧不慢的走来,上面坐的正是黄小春,他怀里抱着个十来岁的孩童,正是三九。只听三九道:“黄堂主啊,你是多久没洗浴了!这么难闻!你说你也真够懒的啊,寨里又不缺水。”黄小春有点难堪,岔开话题道:“少爷,我真是服了你了,帮主从来不改主意的,硬是给你说服了。那番人伦礼仪的话说得真好!”三九正色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师娘去世了,做学生的哪有不去戴孝的道理!只是辛苦你护送我这一遭。”黄小春道:“少爷您说哪里话!寨里谁不喜欢少爷您?人人抢着服侍少爷您呢。”
肖东山暗叫侥幸,跃了出来,把手里扣着的石子激射而去,“啪”的一声正中马腿,马一声长嘶,黄小春抱着三九跳下马来。他横刀在手,三九躲到他的身后。
肖东山大叫:“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黄小春道:“我把你个不知死活的狗东西,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咦,你是……前番是偷,今日还来抢了!爷爷正要拿了你去找帮主讨赏呢,你倒自个送上门来了!”
肖东山拿柳叶刀指着黄小春道:“不要脸的东西,为何自己的名字都不敢用!做贼做成你这样,也是够丢脸的!”黄小春大怒,跨步上前,就是一刀,直兜肖东山的脑袋。肖东山拿刀一格,只听当的一声,火星一闪,黄小春只觉虎口一震,手里刀差点拿捏不住,定了定神,收刀又是一兜,肖东山退了半步,作势格档,黄小春果然不硬接,手一翻,反手又是一兜,还是取肖东山的脑袋。肖东山的格档乃是虚招,真招是直挂黄小春右臂手肘,他只两招已瞧出黄小春这样兜来兜去,右手手肘就是弱点,果然黄小春反手一兜,正是把手肘往刀口上送。黄小春大惊中急忙收手后退,步法却已凌乱,此时肖东山乘机左手一拳,正中他的胸口,黄小春“啊”地一声叫,往后跳开。
黄小春吸了吸气,低头一看,除了疼痛并无大碍,发一声喊,又扑了上来。他不敢再用“兜头功”,刀法一变,劈、砍、撩、挂、扎、抹使得如旋风一样。哪知他这刀法使出来,却正是班门弄斧,关公面前耍大刀!原来他使得正是新学的《明霞经》上记载的明霞刀法,这套刀法肖东山练了十余年,真的是滚瓜烂熟!且不说黄小春练的《明霞经》还缺了一页,只论悟性他也不及肖东山之万一。
肖东山不动声色,引黄小春把一套刀法使完,突然大喝一声,猱身钻入刀光中,刀柄往黄小春右肩一撞,黄小春只觉右半边身子一麻,连人带刀跌倒在地,动弹不得。肖东山顺势刀面一拍,正拍在黄小春脸颊,黄小春只觉疾风灌耳,一声闷哼,竟给拍晕过去。
三九见肖东山发威大获全胜,很是害怕,不敢妄动。
肖东山一脚踏了黄小春面门,把他踩醒了,喝道:“狗贼,何故杀了无辜的船夫?他是我的好朋友,每月要一起喝酒的,今日拿你抵命!”黄小春吓破了胆,道:“什么船夫?我哪有杀什么船夫!冤啊!”肖东山作势要杀,道:“那日湖中夺老和尚书时,船夫不是你二人所杀!还敢抵赖,我剐了你!”肖东山力大,黄小春被脚按着吃了一嘴泥,口中含糊道:“实不是我杀的,是刘应阳杀的,那公子哥也是他背后打下水的!爷爷饶命!爷爷饶命!”肖东山早知道不是他杀的,不过先要赖了他,吓他个半死,这样就好办后面的事。原来他爹审那种鸡鸣狗盗、诓物抵赖的小案子,遇了油滑胆大的,一时没有办法,就先赖他死罪,那罪犯一吓,为求免死,往往就认了小罪,说了实情。肖衙内从小耳闻目染,哪有不会的!
肖东山道:“我把你个杀人越货的狗贼,还想骗我!杀人的事且再说,那原书在哪?”黄小春道:“在我的……噗……床下!”肖东山道:“你连你家帮主都敢欺骗,献本假书,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黄小春道:“不是假的,不是假的,我誊写的一字不差。”肖东山道:“翟彪知道了不是原本,你也没好日子过!” 说着,肖东山抬起脚,往黄小春身上一搜,只有少许碎银,没见经书。
黄小春借机吐了嘴里的泥,说话利索多了,道:“少侠饶命,我愿去取书。”肖东山道:“取书?我怎么相信你?”黄小春朝一努嘴,道:“少爷质押给你!”肖东山摇头道:“不行,你会偷偷跑了。”黄小春道:“我哪敢!帮主知道了还不把我五马分尸。”三九这时候已回过神来,大声道:“黄小春,你敢抛下我不管,小心你老娘!”黄小春连道:“不敢,不敢!”肖东山道:“你想回去报信,让翟彪来夺?”黄小春摇头道:“帮主和我同时出发,他从南边往雩都去了,不到天黑不会回来。”肖东山问三九道:“当真?”三九瞪了瞪他,没有回答。黄小春接着道:“我悄悄拿了书来,只求少爷不要说出去。”三九道:“我答应你。”黄小春见肖东山欲放不放,又道:“那书我都学过了,还是打不过你,我留着何用?还给你,你也别再找我麻烦……那船夫实不是我杀的!”肖东山道:“好!”说着踢了黄小春一脚,黄小春顿时感到酥麻大减,半边身子有了力,慢慢站了起来。肖东山道:“等你半个时辰,不来我就杀了这孩子,到时候翟彪饶不饶得了你,你自己掂量。”
黄小春忍着疼痛上了马,对三九道:“少爷放心,我很快回来!”说完原路回去了。
肖东山把刚才的打斗痕迹略微收拾一下,拉着三九离开大路,钻入树丛野草之中不远不近处,既能看到路,又不会被路过的人发现。等了一会,肖东山问道:“你刚对黄小春说小心他老娘,怎么回事?”三九淡淡道:“黄堂主这人,最为孝顺,我爹取了他娘在寨里和他同住,他老娘七十多岁,一点点小脚……你明白吗?”肖东山道:“原来如此。那他不会逃走了,他要你答应他以后不说今天的事,好像很相信你?”三九仰首道:“那当然,我一言九鼎,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肖东山见他说话这般气势,有些惊奇。
又过一会,肖东山问道:“你的这只手怎么了?”三九道:“四岁的时候突然就萎了,不打紧。”肖东山道:“可怜。”三九道:“嗨,这有什么!不是还有一只手吗?两只手固然比一只手好一点,一只手可就比没有手强太多了!”肖东山见他如此说话,愈发惊奇。
正说着,听见有人走来,肖东山急忙拉三九藏起来,三九也不挣扎,老老实实躲在他身后。只见路上来了两个仆妇,一个神情极和善,一个相貌极凶狠,原是在安福县莲花酒楼见过的。肖东山暗暗诧异。
再说黄小春一路暗想:“我若去赶帮主,让帮主来找他厮杀,帮主一是怪我无用,二是会追究起我不献原书,也是个罪名,不可取,我要是逃,带着老娘能走到哪去?这恶主要是一怒杀了少爷,帮主非把我五马分尸不可,更不可取!这刀法我是看熟了的,给了这恶主却也无妨,我取了书来,这恶主看来也不会杀我,少爷的性情大家都知道,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一切只要瞒过帮主就好。”主意拿定,不一会来到寨里,有帮众看见了也不敢问他。
黄小春到自己房里床底下取出原本《明霞经》,揣在怀里,出了寨,往先前厮杀处而来。
眼看不过还有七八里路就能见到肖东山、三九二人,树林里却突然转出两个中年仆妇来,一人神情和善,一人面目极凶恶。那面目凶恶的身法极快,闪到马首旁,伸手直抓缰绳,马一声长鸣,前半身腾空而起,黄小春急忙翻身跃下马。哪知他的落脚之处早已被算定,他一落地,一把白刃已架在他的脖颈之上,正是那神情和善的抢在此处。此两人配合天衣无缝,黄小春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就已被擒。黄小春暗骂:“他娘的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子好歹也是个恶人,一天被人打劫两次!”
那和善的道:“还记得南海汪俊卿不?”黄小春一愣,才想起汪俊卿是那日船上的锦衣公子的名字,道:“刘应阳干的,不关我事!”和善的道:“早查清了,都是一个死!”使个眼色,面目凶恶的以短剑从后背刺入黄小春心窝,手法极利落,黄小春叫都没叫出来就死了。
那和善的在黄小春身上一搜,摸出那本《明霞经》,随手翻开看了几页,放入怀里。面目凶恶道:“你还说去雩都,我说先来这里碰碰运气吧……这家伙也不知怎么落的单……妹妹,姑爷差点为这破书伤了命,把书给了姑爷,姑爷又要夸你啦!”面目和善的道:“要说功劳,也是我们两人的功劳,又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家刀法胜这上面的十倍,姑爷又不是稀罕这上面的武功,不过抢着好玩而已!这本书……主人已亲自来了,我们还是交给主人吧!”面目凶恶的把黄小春的尸体拉入后面树林弃了,又把他所骑的马拉到深处系树上,二人折返回来。
肖东山见她二人折返,不知《明霞经》已落入她二人之手,还在那里苦等。
又过一会,三九道:“好饿,好渴!”肖东山摸出一个饼,半壶水,给了三九。
三九几口吃完,喝了水,道:“贼哥哥,你怎么不吃啊?”
肖东山答道:“只带了这么多。”
三九道:“黄堂主怎么还不来!你会杀了我吗?”肖东山道:“不听话就杀。”又等了半个时辰,肖东山急躁起来,道:“他娘的,这一把赌输了,他是骗我的,一定是跑了!”三九也有些沮丧。又等了一会,肖东山凶道:“我知道了,你也是骗我的,你爹就在寨中,一定是在安排人从后面包抄!”三九道:“没有没有,我爹和我们一起出的门,千真万确,他往南去了,你别多心,我们再等等!”肖东山道:“你这小鬼,我不相信你!”他早想过黄小春去后说不准的种种情形,抱着赌一赌的心思,想着大不了打不过就跑,独没想到包抄这一节,这时说起,越来越觉得背后阴嗖嗖的,于是不再原地等候,拉着三九往小镇上走。三九这孩子极其敏锐,怕肖东山乱来,反过来劝肖东山道:“贼哥哥,你别慌!我爹真不在,再说就算日后他要为难你,我也会为你说好话的,他可听我的了!”肖东山冷笑道:“你当我怕他!我不过只想拿书,不想多伤无辜的性命罢了!”
肖东山走得快,三九哪跟得上?肖东山把三九背在背上,发力快走,到了小镇,见一直无人包抄追赶,稍稍放心,又怕三九被人认出来,急急去主人家牵了马,拿了几张饼,结了帐,匆匆往北而行。
“带着这孩子太碍眼,行动不便,我且跑得离磨刀寨够远,把他藏下了,明日再回来打探黄小春怎么回事,再伺机找黄小春或是翟彪要经书。”打定主意,扬鞭疾驰。
全速跑了差不多两个时辰,路上现出一座小镇来,穿过一条小桥,来到街道上,只见小镇并不繁华,走过一条卖布匹、麻鞋的小街,一转头,看见一个酒家,上写着“客来喜酒楼”。肖东山对三九道:“哥带你去吃大餐。”
肖东山把马交给店伙计,自己和三九进了酒楼,也不上楼上雅座,就在大堂坐下。抬头一看,满堂只有一个中年道人,他靠里坐着,正在小口的慢慢细吃,他面前一盘豆腐,一碟豆,一杯粗茶,一碗饭。细看他,方头阔耳、青布道袍,气宇不凡。
肖东山要了一尾鱼,一盘豆腐,一碟豆,两碗白饭。三九道:“就这么点菜啊!这就是你说的大餐?”肖东山说:“这日子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省着点!总比大饼好。”三九道:“你又会偷又会抢的,还会拐人,花起钱来却这么不爽快,小气鬼!”肖东山心里烦躁,道:“谁要拐你了!白给你吃喝,再挑三拣四的,着打!”
不一会,饭菜都来了,肖东山端了碗,吃的飞快,三九嘀咕道:“土匪就是土匪,吃饭都这么土匪,又没人和你抢!”
正吃着,门口闪进一个人来,肖东山一看,暗暗吃惊。只见这人身材高大,颧骨高耸,穿一件皂色长袍,头戴四方形帽子,耳边插一根孔雀毛,三四十岁年纪,手上拿着个旗幡,初看像是个算命幡,细看却见上面写的古怪,竟写着:“汉王麾下……情体察史替天……道铁……捕专破无头血……情……拐带人口”,有的字卷在里面看不清楚。
第五章 好大一锭金元宝
这人进来看了肖东山和道长一眼,上楼去了。
肖东山暗想:“这人来的古怪,偏生打着拐带人口的旗号,莫非是冲着我来的!此人看起来武功很高,翟彪请来的帮手?”正疑惑不定,这人又从楼上下来了,对伙计道:“楼上也太冷清,还是坐下面,热闹!把我刚点的菜搬下来!”
这人坐到肖东山正对面,盯着肖东山连看了好几眼。不一会,伙计给这人端上菜来,却是四道菜:卤子鹅、炒腰花儿、抓炒鲤鱼、清蒸玉兰片。伙计又拿一壶麻姑酒来,这人接过大口咕咕喝起来。
道长放了筷子,双手放在膝上,大马金刀的坐着,道:“你这个史字写错了啊!应当是使节的使,有人字旁的,你如此粗心大意,能破什么案?你打着汉王的旗号,汉王知乎!汉王许乎!”说到后来声色俱厉,大有斥责之意。
那人道:“我管不平事,捕不良民,替天行道,与你牛鼻子老道何干!”道长道:“还没请教这位替天行道的捕快大人,高姓大名?”那人道:“本人徐均平,人如其名,最是均等公平,人称铁血快捕徐青天的就是区区在下。”道长哦了一声,道:“久仰!久仰!好个‘徐青天’,阁下的事我倒是有所耳闻!却不知原来是这般大张旗鼓的!”徐均平道:“替天行道何需低声!”道长道:“好个替天行道何需低声!却不知多少恶事借天道而行!阁下好自为之!”道长站起身,揣了不知什么时候伙计拿来的几个馒头,把钱放在桌上,就此出门而去。
徐均平怒道:“好无礼!”低头大吃大喝起来。
自从这人进来,肖东山就觉浑身不自在,赶快吃完了饭,结了帐,拉三九就走。三九也见这人古怪,并不出一声。只听这人喃喃自语:“吃饱了再说,不急,不急……”
肖东山接过小二喂好的马,抱三九上马又往北走。那匹黄骠马本是一匹老马,肖东山最近骑着它走得路多,到此时有些不济了,越走越慢,好在离磨刀寨已远,不用匆匆赶路了。三九道:“贼哥哥,你放了我吧,我去叫我爹找黄小春拿了书还你。”肖东山道:“你爹这么好说话?”三九道:“他……以前的话,多半会答应……这一年来,确实有些咄咄逼人……”肖东山道:“刚才那个打旗子的在,你怎么不喊叫起来?”三九道:“他看起来比你还坏呢!”肖东山呵呵冷笑。
自从在那家店吃过饭后,肖东山总感到后面有人,猛回头几次,却人影也没有一个。
放慢后又走了许久,过了两个村子,眼见天色不早,肖东山问了村民,知道前面又有小镇,于是顺大路往镇上来。
进镇投了店,两人要了一间房,吃了饭,洗漱完,关了房门。三九脱了鞋、外衣,偎在床上,肖东山一手握刀,坐在床头,他问三九道:“你们今天本要去哪里?”三九道:“去先生家,师娘病逝了。” 肖东山问道:“先生对你好吗?”三九道:“先生对我很好啊,就是有点太严了,字写不好还要打手呢……我师娘过世了,先生不知多伤心呢,先生没有孩子,就当我是亲生的一样,我今天要去戴孝的,还有几句话要给先生讲,偏偏遇到你这种打劫抢人的……”
肖东山道:“什么话?” 三九道:“我要给先生说,师娘走了,还有我呢,等先生老了,我来养老送终!”肖东山道:“哦,这是极紧要的话,耽误了你的事,这里给你赔礼了!”三九道:“贼哥哥,你这样做强盗可不行,我爹说了,要凶,别人才会怕你!”肖东山问道:“你想要别人都怕你吗?”三九肯定的道:“不,我想要别人都喜欢我!”
肖东山道:“从没有人能让世上的人个个都喜欢他的,有喜欢他的,就会有讨厌他的。”三九道:“哪谁讨厌你?”肖东山想了想说:“我二娘算一个吧。不说了,不说了,睡觉。”
过了一会,三九又道:“贼哥哥,看在你对我还算不错的份上,我就告诉你一件事。”肖东山好奇道:“什么事?”三九道:“你不是找经书吗?那经书我看过了,里面写的我都记得,要不我念你写,你记下了放我回去……后面的几页记得兴许不是很准了,要慢慢想……”肖东山道:“你念我听听……”三九道:“不念,不念,除非你答应放我回去!”
肖东山道:“要不我念给你听听!”说着从中间念道:“鸽子入林,左脚前上步,面南体右转,右手后下劈,刃在后。脚凝,右手刀外旋上挑,刃在右,刀尖左斜上,左手凝,目视刀身……”
三九接着道:“右手持刀反手上挂于头上,左掌收于体侧,掌心向前,指尖向左,目视刀尖,左腿屈膝……”
肖东山惊道:“你果然记得,先生天天教你读这个啊!”
三九道:“哪有!先生才不教这个呢!我在我爹房里偷看了一个多时辰,就记住了。”
肖东山道:“嘘!有人!”一掌熄了灯,果见窗外人影一晃。肖东山提刀越窗而出,四处察看一番,又没了动静。他不敢走远,怕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只得又回来,关了窗。又伏地听了几听,没动静,这才又点了灯。
三九道:“没见到人?”肖东山道:“跑远了!”
三九道:“不是我爹爹!”
肖东山道:“不是那个徐均平,就是那个道长,这两人都古怪的很!”
停了半晌,三九道:“贼哥哥,你既然记得经书上的武功,还非要找那经书做什么?”肖东山道:“这书原是一座寺院的祖传之物,闹饥荒时,老和尚把这书典押在我家,典得五十两银子度过荒年,前些日子才从我手上取回,在湖上被黄小春和刘应阳夺了,这两贼子还杀了一个船夫、一位相公呢!老和尚受了惊吓,回去就病了。黄小春把誊写的副本献给你爹,自己留了原本,我上次去就是换走了那个副本,我把副本拿给老和尚一看,他认出是副本,一急一气就圆寂了,这经书是人家祖传之物……我要抓黄小春这贼子,夺回原本,把原本还给寺院。哪知他把你押我手里,自己一去不复返了!狗贼!”三九道:“原来如此,这是黄、刘二位的不对了。”肖东山道:“不拿到原本,誓不罢休!”三九道:“原来贼哥哥是好人,给人强出头!”肖东山哼了一声。窗外也有人哼了一声。
肖东山大惊,再次提刀越窗而出,四处察看,却又没一个人影,只得又回来。
三九又哀求道:“贼哥哥,你明日送我回去吧,我爹疼我,听我的,他要是为难你,我跟他没完!”这孩子说到后来,竟甚有把握,肖东山道:“你爹也不是什么好人!不过你跟着我,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是要先弄清楚黄小春究竟怎么回事!”三九道:“这也奇怪,他不敢逃的,除非他出了什么意外……”
说了半天话,三九累了,很快就睡着了。肖东山知道有敌人环伺在侧,哪里睡得着!抱了刀,坐在床头,把前前后后的事情仔细思量,到了四更天,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突然,三九呻吟了几声,肖东山一惊而醒,用手到他额头一摸,滚烫!这孩子本来体弱,受了惊吓,又奔波了老远的路程,身体经受不起,这就发了高烧。肖东山轻轻把他拍醒,问他怎么了,三九含含糊糊道:“头晕!”
此时天已大亮,肖东山开门急叫:“店家快来!店家快来!”小二见叫得急,忙探头道:“客官,有什么吩咐?”肖东山道:“我小弟病了,你快去给请个大夫来!”那小二过来行了个礼,面露难色,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方圆四五十里都没有大夫的,不但没大夫,连药铺也是没有的。”肖东山道:“这是为何?”小二道:“一年前,前面岳家铺不知从哪里来了个华员外,买了一所大宅子。这华员外自称是华佗的后人,不许方圆四五十里内别人行医卖药,不听的都被他打走了,这人看病特别贵,药材也卖的贵,七八十文能看的小病,现在都要一贯钱,我们这四周的人就怕生病啊。这位爷那是人请得动的,再重的病也得自个上门去求他。”
肖东山道:“这人如此霸道,难道没有胆大凶恶的跟他弄?”小二道:“怎么没有!樊家嘴的樊大郎是个好使刀弄棒的,打上门去,被这华员外打断了腿,半年了还在床上躺着呢,樊大郎这么厉害的人都惹不起,别个哪惹得起!”
肖东山笑道:“也是这厮倒霉,今日就是他的好日子!你且指路,我去会他一会!”小二道:“出门往东顺路走七八里,看到右手边有桥时过了桥,再走两里地,看见一间单门独户,大红瓦的大宅子就是。”
肖东山道:“牵马来!”转身拉了床上床布,把三九裹住,抱在怀里,打个结。结了帐,出了门,接过马,往东而走。
三九醒了,哼了一声,道:“贼哥哥,带我去哪里?是回家吗?”肖东山道:“回家太远了,我带你去找大夫,待你病好了,再送你回家!”三九道:“贼哥哥,我要喝水!”肖东山服侍他喝了水, 三九精神好了些,道:“贼哥哥,连累你了!”肖东山笑道:“屁大点事,有什么连累的!不过啊,以后别叫我贼哥哥了,不好听啊!我名字里有个山字,就是高山流水的山字,你就叫我山哥哥吧!”三九道:“好吧,就听你的,山贼哥哥!”肖东山佯怒,三九吐舌一笑。过不一会,三九又睡了过去。
那马没有精神,越走越慢,半天才到华员外的宅子外,果然单门独户,红瓦大宅,很有几分气派。肖东山见另有两匹马拴在门前树上,知道有人先来了,细看两匹马,都颇神骏,有一匹尤胜。
肖东山上了台阶,只见大门虚掩,四周静的可怕,气氛颇有些异常。肖东山收了准备叩门的手,四处看了看听了听,转到墙角顺着侧墙往后走,走到后面厢房处,抱着三九,腾空而起,轻轻上了房顶。他伏在厢房房顶,往院子里一望,只见院内坐着两人,站着两人,都一动不动。
一个黑色劲衣的女子侧坐着,看不清面目,但见鬒发如云,耳如晶莹,颈如温玉,腰如束素,肖东山见了,只觉心底有些异样。一个员外模样的男子正坐着,正在给黑衣女子把脉。这男子年纪不过二十七八,长的眉清目秀。黑衣女子身后站着一位仆妇,颇健壮,背上背着两种兵器,一把细长的刀,一对峨嵋刺。员外的身后,后排房屋的檐下,远远站着个妇人,盯着中间坐着的二人看。
半晌,那男子突然道:“姑娘,这都把了三次脉了,你实在没有病!不但没病,简直是好得不能再好!倘若说你有一点小病……”那女子道:“那便如何?”男子道:“那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那女子冷笑道:“大夫!我可是有言在先,看不好我的病,得赔我一百两黄金!”那男子道:“是姑娘强送十两金子,我可没要!看个病哪要这许多金子!”
那男子身后的妇人朝身边的墙上看了一眼,肖东山这才发觉好大一锭金元宝镶在墙里,整整齐齐,金子四周的砖块没有一点震破的痕迹,肖东山大惊,暗道:“难道是用手掷进去的?这功夫胜我百倍,可怕!”
那女子站起来,踱了两步,嫣然一笑,道:“你也有嫌钱多的时候!我听说的可不是这样,听说你看病比其他大夫贵了十倍不止,既然你看不好我的病,那就得十倍赔我!”她这一起身,肖东山只觉满院一亮,原来这女子美艳至极,她面上不施粉黛,一身黑衣衬得肤色如朝霞映雪,那双眸又如盈盈秋水,她那里嫣然一笑,露出贝齿如瓠犀,肖东山犹如雪狮子向火,酥了半边,只觉筋软骨麻,差点滑下屋顶,心中万分不解:“世上为何竟有如此美艳的女子?”
男子道:“实无病,不需治。”那女子道:“实话告诉你,我的病,叫着见了鱼肉百姓、欺压乡里就要管一管!你且替我治一治!”
那男子一脚踢了桌子,往后一跳,站个起手势,骂道:“哪里来的臭婆娘,敢寻你爷爷开心!”后面那妇人不知什么时候拿了两把剑在手,递了一把给男子。男子拿剑在手,不自觉挽了个剑花。
那美貌女子道:“原来是青城派的高手,不在四川占地为王,跑到这千里之外的乡下来,可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名门大派的弟子欺压百姓,也太丢人了些!”那男子道:“在下是铁山帮的,你说是青城派也不算错。”原来铁山帮是青城派的一个分支,全是俗家弟子。
后面那妇人道:“五师弟,别跟她废话,用剑打发了她!”那男子闻言,一招“投石问路”就朝美貌女子刺来。美貌女子身法极快,随剑一摆,顺势一带,脚踢男子右腿,男子急转身,美貌女子又是顺势一带,男子急溜溜转了个圈,只听清脆的一声“啪”,男子脸上吃了美貌女子一巴掌,整个脸被扇得通红。
后面那妇人手一扬,一枚飞镖激射美貌女子,美貌女子手一伸,拿下这枚飞镖,就如探囊取物一样,她手一扬,飞镖闪电一般朝那妇人打来,妇人要躲避时,那飞镖已轻轻插在妇人的发髻上,并不伤人。肖东山见了,佩服得五体投地,这种暗器手法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又暗自奇怪:“为何见了她,我觉得世上其他事都不打紧了?”
美貌女子笑道:“大娘子有几分美貌,就是心地不怎么好!”那男子趁美貌女子接镖,回镖,说话之机,又是一剑刺来,美貌女子还是一拉一带一踢,那男子不得已又转了个圈,脸上“啪”的一声,又吃了一个巴掌,半边脸肿了起来。
后面那妇人知道己方两人跟对方武功相差太多,就福了一福,道:“妹子,有得罪的地方姊姊给你赔礼了。我二人避世隐居于此,不想卷入江湖纷争,只是为了糊口,不得已让……我家相公祖上是行医的,他也学了些医术,重操祖业,不过谋个生计,并不曾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求妹子饶了我们,我们再也不敢了!”
美貌女子道:“祸害一方,你倒说得轻巧!要我饶你也容易,先起个誓,再听我吩咐……”正要吩咐,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前屋大门已被人撞开,又听“砰”的一声巨响,前屋后门被人打得粉碎,气汹汹卷进一个大汉,这人皂色长袍,头戴四方形帽子,耳边插一根孔雀毛,手里掌一面旗幡,正是徐均平。
第六章 凶神恶煞为哪般
这两声巨响,惊醒了三九,肖东山急忙轻捂住了他嘴,连使眼色,直到三九点头回应懂了,才松了手。
徐均平一进院,大声喊道:“狗男女,好难找!”
那男女二人见了他,吓得魂飞魄散。那男子颤声道:“徐青天,何必苦苦相逼!”徐均平道:“奸夫淫妇,人人得而诛之!”边说边拍了拍旗幡上“奸情”二字。男子大怒道:“我二人一再退让,足下捕风捉影,辱我也就罢了,平白辱我娘子,欺人太甚!不得已,今日唯有决一死战!”上前就是一剑。
徐均平闪过剑招,旗幡往男子脸上一扑,男子看不见旗幡后面徐均平的所在,只得侧身用剑一削,徐均平把男子右肩一带,男子不得已转了一个圈,“啪”的一声响,面上中了一个耳光,牙都被打掉两颗。
原来这男子练剑,师父多次提醒他他的右脚就是破绽,他却不以为然,遇到高手,一眼就被看穿,在他右侧一带,他就不得不转身,面上露出空档,正吃耳光。
徐均平冷笑道:“这么快就叫娘子了,骂你们奸夫淫妇可不是冤枉了你们!”口中说着,手上不停,伸旗幡直指男子面门,男子急用剑格挡,只听“当”的一声响,那旗杆原来是精铁打造的!
男子吃了三次亏,变了招,使出一招“日月同辉”,这招是半蹲身,从下往上刺的招式,因为如同用剑指天,所以有“日月同辉”的美称。男子暗想:“我这下蹲着,你总带不动我了吧!”
徐均平身材高大,把幡往上一举,那剑尖正戳在旗杆杆底,徐均平用力一压,剑身“咔嚓”一声,断了,徐均平就势用旗杆底端直取男子咽喉。那妇人急忙来救,一剑削徐均平的腿,徐均平只得回救,用旗杆一挡,旗幡正好放下来,遮住了身形。
美貌女子叫道:“好俊武功!”
说话间,那妇人已连出三剑,每剑一碰旗杆就回,然后又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刺来。肖俊生暗叹:“今日大开眼界,这剑法就很精妙。”
徐均平守了几招,突然大喝一声,旗杆戳中妇人右肩,妇人身子一僵,整个手臂都垂了下来,剑掉落在地。
妇人一声叹息,道:“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你就是!”那男子大骂道:“我呸!姓徐的龟儿子,你算什么东西!你既不是我派师长,又不是京城里的皇帝,老子的事要你管!你玷污我娘子名誉,我生不能吃你肉,死了也不放过你!”
徐均平哈哈大笑,道:“狗男女,还不赶快交代是怎么谋害了你们大师哥的!”那男子大声道:“此话从何说起!我大师哥是病死的,铁山帮上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徐均平再次哈哈大笑,道:“做得好戏!练武的精壮汉子,哪会说病就病,即便病了,哪有就病死的!分明是你二人勾搭成奸,毒死你家大师哥!”
那妇人急道:“冤枉!你血口喷人!先夫先是全身关节疼痛,后来只喊心慌气短,浑身无力,请了四川那么多的名医看了,若是中毒,哪有看不出来的!再后来浑身发热,吃了药不见好转,反倒皮下出血,不久就昏迷不醒了,大夫都说病邪在血气上,哪有什么毒!”
徐均平冷笑道:“哼!淫妇!你当家的死了不足百日,你就跟着小白脸偷偷跑了,还说不是早就勾搭成奸!”
男子道:“不错,我是早就喜欢我师嫂,但发于情止于礼,从未做过对不起师哥的事!师哥死了,我娶师嫂怎么了!难不成要我师嫂守一辈子寡!”
徐均平道:“我徐均平明察秋毫,岂是你二人能糊弄的!畏罪私逃,罪莫大焉!幸有我等替天行道之人主持正义,不然尔等罪大恶极之徒反享有天年,岂不苍天无眼!今日就是你偿命之时!”说着拍了拍旗幡上面的“替天行道”几字,颇为得意。
男子大惧,道:“我非怕死,不愿蒙不白之冤!”
妇人道:“五师弟!相公!你还不明白,此人要么是一个自以为是的蠢货,要么是一个欺世盗名的狂徒,哪里会放过我们,今日之事,有死而已!”男子道:“不可!不可让你蒙此污名!”男子说着,突然腾空而起,举着半截断剑,朝徐均平扑来。
只见徐均平身子一晃,“呔”地一声大喝,旗杆一伸,刺穿男子的咽喉,男子一声没哼出来就断了气。妇人左手抽出一把匕首,直扑徐均平的小腿,意欲抱住,以命相搏,徐均平往后一飘,把挑在旗杆上的尸体朝妇人打来,妇人躲避不及,只见两头一撞,妇人一声闷哼,倒在地上。徐均平大步上前,取出把短刀,割了妇人的头,又把男子的头也割下来,两下发辫系住了,提着就走。
肖东山见徐均平如此凶恶,吓得魂飞魄散。三九半睡半醒,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美貌女子本退得远了,此时想救妇人,哪知徐均平手快,割头如厨师切菜般娴熟,她起意之时,人头已落徐均平之手。那仆妇从徐均平进来时起就取下一对峨嵋刺,拿在手里,护在美貌女子身侧,一言不发。
徐均平走到前屋后门处,突然又回过头来,往后面几间屋去了。不一会,只见他右手提着两个人头,左手多了个包袱。他冲美貌女子抖了抖左手的包袱道:“看什么看!我追踪这两个狗男女一年多,难道不该取点盘缠!”美貌女子一时语塞,无言以对。徐均平从前门走了。
美貌女子看着院内两具无头尸体,皱了皱眉头,突然冲肖东山藏身之处道:“仁兄也该下来了吧!”肖东山只得抱了三九,跃下房顶,行礼道:“多有得罪!我来时见姑娘正给把脉,不便打搅,还望姑娘莫怪!”美貌女子道:“可是来求医的?”肖东山道:“正是!”美貌女子用手摸了摸三九的额头道:“好烫!这孩子得赶紧找大夫!可是这方圆几十里地再无大夫……”肖东山看到她如削葱根般的手指,闻了她身上淡淡幽香,微微一呆。美貌女子似有察觉,收了手。肖东山喃喃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的马走不动了。”美貌女子道:“这位朋友,我有骏马一匹,可以送你,这马比寻常的马脚力强了许多,日行四百里不在话下,你可骑了速带这孩子找大夫。”肖东山感激不已,退后一步,作揖道:“哎呀,太好了,如此谢谢姐姐,还未请教姐姐贵姓芳名!”美貌女子道:“我姓杨,马系在前门树上,你自取去,就此别过!”肖东山急忙道:“在下肖东山,谢过杨姐姐大恩!马给了我,你二位必缺脚力,我的一匹倦马就栓在二位的马边,若不嫌弃,可暂代步。”杨小姐点了点头,和那仆妇从前面走了。
肖东山相貌虽粗矿,却是个心细的,他暗想:“我带了三九寻医,找着了大夫,也得有药啊,这里一定有药,我且寻来,每样拿一些,岂不是好!”于是抱了三九去挨屋找药,顺着气味,果然很快找到药房,肖东山找来个大布袋,把每样药都拿了一些,足足装了一大袋,袋口到膝盖高。还好三九是牢牢系在怀里的,他可用两只手做事,倒也不十分费劲。
提了一大袋药,出了房门,肖东山想起一事,走到墙上的那锭金元宝旁,用手去抠,却镶得极密实,没个下手处,拔出柳叶刀,试了试,怕把刀口弄卷,又收了回去,拍了拍三九道:“小弟别怕,我要砸墙了!”说着,单手提起院里一个石凳,朝墙上就是一砸,轰的一声,墙砸了一个大洞。
肖东山在碎砖里捡起那锭大金子,说道:“好了,两年不愁吃喝了!”三九被他弄醒了,见了金子,笑道:“山哥哥,你发财了啊!要请我吃大餐哦!”肖东山道:“吃甚大餐,先得吃药!”
再说杨小姐和仆妇出来,杨小姐取下最神骏的那匹马的马鞍,让仆妇换到另一匹马上,换下的马鞍又换到肖东山的马上,肖东山的马鞍搭到最神骏的马上。二人正要上马,仆妇道:“小姐,你也太阔气了,一出手就是十两金子!”杨小姐微笑道:“你想要啊,回去拿吧,我这里等你!”仆妇果然回来拿,一进院,正见肖东山砸了墙,把金子往怀里揣,她也不好上去要,顾及体面就急忙退了出去,回去跟小姐说了。杨小姐笑道:“这人倒是个实在人!金子嘛,我下次再赏你就是!”
肖东山只顾收金子,并不知道仆妇回来过,他抱着三九、提着药袋,出了前屋大门,果然见最神骏的那匹马留着原地。肖东山心中暗道:“这位杨姑娘真是神仙一样,人又美,心又好!”他系好马鞍,策马很快赶上主仆二人,他又停马致谢,杨小姐道:“不必客气,救这孩子要紧,你快去吧。”肖东山打马前行,过了桥,上大路跑了五六里地,却遇见那位方头阔耳的道长骑着毛驴在路上慢慢的走。
“好大的药味啊!这孩子哪吃得了这许多药!吓人吓人!”道长见肖东山二人走近就大喊大叫起来。肖东山见了,心中一动,跳下马,恭恭敬敬行了个礼,道:“道长请了!”道长也下了驴,还礼道:“小哥有礼了!”肖东山道:“我小弟病重,找了药材,却没有找到大夫,道长可知哪里有大夫?”道长道:“怕不是你小弟吧?”肖东山道:“实不相瞒,这孩子实乃朋友之子,因机缘巧合,我代为照看几日,哪知突然发了高烧……”道长也不理他,伸了手过来,要给三九把脉。他拿起三九左手,吃了一惊,翻开袖子一看,看见是一只枯手,他久久细看,摸了又摸,一声叹息,放下左手,要拿起三九右手,开始把脉。
肖东山喜道:“道长可能治病?”道长道:“你这不是废话吗!”道长把完脉,又摸了摸三九的额头,看了看眼皮、舌头,道:“无妨!吃了药休养几日即可。”肖东山大喜。
道长道:“我给你开张药方,你按药方每日熬三碗药给这孩子喝了,三日能小愈,五日该大愈,七日当可复原。”肖东山急道:“道长有所不知,这药材我也不认识,只有药方可不行,还得请道长辨认。”说着,找了个草矮的地方,把草打软了,把一大袋药材全倒了出来,各种药材堆了一大堆。
道长道:“好,我就好事做到底!你呀,不学点本事,什么都得靠别人!”嘴里怪人,早蹲下身来挑药材,肖东山抱着三九,跪着地上,拉开大袋子的袋口,道长挑了药材就往大袋里放。一会挑好了,肖东山站起来,把大袋子口打个结。
肖东山又深鞠一躬,道:“多谢道长援手,我都急死了,这下好了!还没请教道长仙号。”道长道:“什么仙号!贫道古水道人。”肖东山提了袋子道:“我这就赶去找地方熬药!道长,肖东山谢您大恩!”说着要走,那道长却一把抓住他衣服,道:“不急!这孩子的病不要紧!”又指了指地方那堆药材。
肖东山不知何意,道:“道长还有什么吩咐?”
古水道长不高兴的说道:“这地上许多药材就扔了啊!你知道这些药材生长要多少岁月?你知道这药材要付出多少采药人的汗水吗?你这是暴殄天物!”肖东山手足无措,道:“道长教训的是!这……这……道长请吩咐!”
古水道长从毛驴上取下个小袋子来,示意肖东山把手里大袋子的药材都倒到小袋子里,然后往地上一指,肖东山只得又跪到地上,把地上的药材全装到大袋子里。等到装好,古水道人递过小袋子,道:“这一大袋,给你也是糟蹋,说不定背着我扔到沟里呢!给我吧!”
古水道人和肖东山换了袋子,把大袋子药材系在毛驴上,直摇头。肖东山如做错事的孩童一样,不敢出声。古水道人上了驴,喃喃道:“本事没半点,心眼倒是高!还学坏人,披头散发像个鬼……可笑可笑可笑!不学医人学杀人,些些小事办不成。可叹可叹可叹!孩童不在父母盼,却道正把义来仗……”后面的听不清,却是去的远了。
肖东山听了“不学医人学杀人”之句,略有所思,上了马,顺着大路赶到市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