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的话我不想努力了》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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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孟婆汤
坠落的感觉太过清晰,金丹爆炸的疼痛一瞬间吞噬了所有的感官,一片寂静中,陈时睁开眼,缩成一点的瞳孔慢慢聚焦。
红色天幕下,幽暗的气息缓缓流淌,有若实质,不断颤抖的心脏在一片死气中逐渐安宁,陈时平静地看向了前方的红色花海。
彼岸花?
生人不会见到活着的彼岸花,既如此,他就是死了罢。
陈时耷拉着眼皮,遮住了眼底神色,远远看去,似是无悲无喜。
若有若无的啜泣声传来,他循声侧头,便看到一个女子正朝着彼岸花的反方向跑,无数次往跑开又无数次重新出现在原地,她终于停下,转头含泪的看向那片花海,不敢也不愿迈步。陈时无声笑了下,也不知心中是何滋味,只定了定神,走上了此间唯一的一条路。
黄泉路。
男子一身白衣,长袍垂顺,神色安宁的走过红色花海,不像已死的鬼魂,倒像是踏青的游人。
奈何桥下,忘川之水安静流淌,陈时垂眸看去,发现过去的画面全在其中,他看到自己不甘命运,最后用昼夜回到过去,终于扰乱了时间,落得个死无全尸,金丹碎裂的下场。
该放下了。
他再度踏步,走到桥头,便见着了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老婆婆手里端着一碗汤。
孟婆汤啊,这地府倒是和传说中的模样差不多,可能是哪位鬼怪把故事讲到了人间吧。
陈时点头,接过汤碗,认认真真,一口一口地喝,他只觉这汤有种豆子的甜味,还挺好喝的,喝完后他把碗还给孟婆,对她笑了笑。
那笑让人如沐春风。
孟婆却不发话,只直直地盯着他,陈时心下诧异,只好问道:“婆婆,我接下来该去哪?”
忘川为证,他真的很听话。
要知道他素来运气差,所以只好尽足人力,事事机关算尽,事事苦心安排,从来没有把决定权交给他人的时候。
陈时说完,便安静的等待吩咐。
孟婆也不说话,只继续盯着他,看得陈时心里发毛。
半晌,她又盛了一碗孟婆汤给他。
陈时:?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喝两碗,但难得的不用思考,陈时觉得死上一次,什么强迫症掌控欲都没有了,毕竟死都死了,运气再坏又能怎么样呢,想到这,他只觉心头一阵轻松。努力修行了那么久,死了才得一分闲适,自己这一辈子也真是失败。
他什么也没问,接过汤,干脆一饮而尽。
却不想孟婆依旧盯着他。
还要再来?陈时心中不解,却又生出了点无所谓来,在孟婆诡异的眼神下喝完了第三碗汤。
味道还不错,甚至有点饱,鬼魂也有饱腹感吗?年轻的鬼一边走神一边把碗还给孟婆,希望不要再有第四碗。
“你在耍我?”孟婆没有接碗,而是声音沙哑道。
陈时有些震惊,感觉蒙受了巨大的冤枉。
“你就不觉得不对?”孟婆继续道。
哪里不对?自己可是老老实实喝汤,一点小动作都没搞,要是放在以前的话,他说不定要藏……嗯,以前,以前?
他怎么还记得以前的事情?
陈时手一抖,汤碗在他手中打了个转儿,差点掉到地上,又被他双手捧住。
他端着碗,终于反应过来自己是喝孟婆汤无效了,有些不解的和孟婆大眼瞪小眼,一种投胎不顺的感觉油然而生。
难道他的运气一路从人间差到了地府?他终究是有些不甘,便问道:“你这汤是不是坏了?”
一语毕,后方排队的众鬼有些骚动,孟婆慈祥的脸也有一瞬间的狰狞。
陈时见此忙安慰道:“可能是我记忆力好的原因,我连十年前的早饭都记得清楚,再喝几碗应该就好了。”
孟婆将信将疑的看着他,又给他盛了一碗。
陈时喝了下去,依旧很好喝,也依旧没有忘记以前的事。
孟婆布满皱纹的手在眼睛上微扫,像是在施展什么法术,然后她透过陈时往忘川河那边看了一会儿,才幽幽道:“你二十年都没吃过早饭了,当然记得十年前的早上吃了什么。”
怎么还翻看别人记忆?陈时有点不高兴了。
他脾气上来了,便梗住脖子不回话,面上却是一派温润公子的模样,很有欺骗性。
后方排队的鬼骚动声更大。
孟婆有些为难,盛孟婆汤以来,有反抗的,也有求饶的,到最后全都被鬼差摁着喝了,却从未碰到过一个这么配合,却不起效果的。
难道今天用错了豆子?
孟婆暗自琢磨,可想到了前面顺顺利利的鬼魂,又打消了怀疑。
她又盛了一碗递给陈时,动作硬邦邦的,怼到他鼻尖下。
数百年的日子平静如水,她守在奈何桥头盛汤,看尽了生灵面对死亡的样子,心灵比她的样子还要苍老,可这个陈时却激起了她的脾气。
五碗,六碗,七碗,八碗,九碗,十碗……锅都要见底了,陈时依旧记得生前事。
“婆婆。”陈时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苍白。
孟婆心下一喜,终于起效果了?
“有点撑,歇一会?”他诚恳道。
孟婆的脸又阴了,陈时不顾对方不善的表情,笑了一下。
他感觉不过一会儿功夫,眼前的老人就没了慈眉善目的感觉,他当然理解,好久之前,自己不顺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表情,五颜六色。
可久而久之他就习惯了,不愿意再体现在脸上。
毕竟对他来说,不顺的事太多,所以即使不需要什么多余的照料,也会被当成故作姿态。
仙途多险峰,步步如履薄冰,累啊。
这一笑,是因为恍然的亲切,是不再压抑后,纾解了点内心郁气。
只是丝毫没考虑快气到冒烟的老人家。
孟婆烦躁地摆了摆手,盛了一碗汤递给下一个鬼,那鬼看了一眼陈时,又看了一眼孟婆,眼神颤颤,迟疑地喝下了汤。
一碗汤尽,他的眼中渐渐失去了神采,身形也淡了些,然后有些懵懂的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往轮回池飘去。
孟婆心态好了一点点。
陈时则揉着自己的胃,安静的消食,孟婆见他如此脸色再度多云转阴,目光也阴测测的盯着陈时,然后她便看到陈时偶尔露出的手腕上,一个圆形的紫色标记。
孟婆目光一顿。
“这是什么?”她来到陈时面前,抓住了他的手。
突然被抓住,陈时很不开心,“放开。”他眸中有着疏离的不悦。
“这是什么?”孟婆抓得更紧。
不悦转冷,陈时右手一动,化掌为刀就要砍下,可他的手刚刚动那么一下,便意识到了什么。
地府的天是暗红的,黑色的忘川河水安静流淌,冰冷肃穆,死气沉沉,这里不是凡间,他是一只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的孤魂,没必要和老婆婆犯脾气,说好了的,放下。
已经是鬼了,也许根本就没有法力,要知道以前这样的力道,打断别人的胳膊绰绰有余,如今又会如何呢?
也不必知晓了吧。
陈时化砍为托,心神微动间,一紫色玉球便出现在右手上,球下有一锥形白玉底座,看起来神秘古朴。
“昼夜。”他的声音带了点叹息,终于明白孟婆汤无效的原因了。
陪了他大半生的昼夜,最后却没能救得了他的性命,至此境地,忘不了茫茫前尘,竟也是因为它吗?
第二章 昼夜
“这是天阶神器?”
“嗯。”
“不应该啊……”孟婆沙哑的声音里有着疑惑,有些天阶神器确实是跟着主人灵魂的,可从未有过护住记忆之说。
“你看着这些鬼,我去找阎王。”孟婆对着旁边的鬼差道。
陈时平静心神,任由孟婆带着自己走,他想着如果阎王有办法,昼夜送给他也没什么。
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既然陈时已经死了,他便不想活了。
人的存在有两种形式,一种是生命意义上的,也就是生死,一种则有着更高的意义,那就是明白自己是谁。
想证明后一种意义上的“活着”,便只能通过记忆,我们由过去认识世界,认识自己。
转世之说固然存在,每个灵魂也或许都是独一无二的,但无论如何,失去独属于陈时的记忆,便不再是陈时了,或者说,作为陈时拥有过的一切都该结束了,苦与乐都变成空白,自然也包括昼夜。
一路上,陈时默默想着,第一次体会到了接受命运安排的妙处,以前活的像山,沉而重,此刻却像风,很轻。
阎罗殿,陈时看着主坐上的两个人,有些惊讶。
这两人除了左边的有一把胡子以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从前只听过“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倒是不知做官也能成双成对,阴间与阳间果然大不同。
陈时径自出神,也没听孟婆和阎王絮絮叨叨讲了什么,还是有胡子的阎王发了话,他才回过神来。
“把昼夜拿上来。”
明显的命令语气,陈时一听就要犯病。
他面上带着笑,身体却一动不动,他不喜欢被命令,只要他不想,也没人能逼他召出昼夜。
而且反正死都死了,他也没什么在乎的事了。
“拿上来啊。”没胡子的阎王跟着发话,语气有点呆。
“那你客气点?”陈时挑眉道。
“怎么客气?”小阎王傻里傻气的,胡子阎王都不怎么看他。
陈时心中好笑,便道:“毕竟是天阶法宝,怎么也当得一个‘请’字吧。”
“请你还是请法宝啊?”小阎王看着不怎么聪明,却很爱提问。
这话又成功让陈时脑子恢复正常了,他表情淡了点,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名满西洲的陈先生了。
一个鬼罢了,有什么好请的?
“请法宝吧,它叫昼夜。”
他的眸光平静了下来,仅余的一点点温度全部落在了腕间的紫色圆环上。
“那把昼夜请上来。”小阎王很听话。
陈时忍不住大笑出声,那笑是爽朗的,细听却带了点落寞,笑毕,他眼中有着一丝释然,手一翻,托住了应召而出的昼夜。
白玉底座光华内敛,紫色圆球悬浮其上,瑰丽奇幻。
“时间系法宝?”胡子阎王突地发话,声音很凝重。
“嗯。”陈时点了点头,却突然发现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针落可闻。
“时间里有着过去和未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丝变动都有可能影响天地法则,所以人神鬼皆不可触。”孟婆声音沙哑。
陈时若有所思,他知道昼夜珍贵,但毕竟未出过西洲,知自己不知天地,便以为在其上还有更玄奥的时空力量,却不想昼夜可能是独一份。
“世间没有别的时间系法宝?”
“有传言上古妖族有能借用时空力量,但此方世界从未有过妖,无人知其形貌,再就是你手中的昼夜,除此二者,再无确切消息。”胡子阎王淡淡道,语气比之前多了分重视。
有的天阶法宝认主灵魂,不可分离,甚至主人魂飞魄散,法宝也有可能湮没,由此陈时的意义就不同了,他是天地间唯一时间系宝物的绝对主人。
“哦。”
“可否告知昼夜的功能?”胡子阎王道。
“紫色小球往左转,就能回到过去的时间。”
“你说什么?”胡子阎王拍案而起,眼中全是不可置信,尾音都是抖的。
“回到过去。”
“回到什么?”
“过去。”
陈时耷拉着眼皮看他。
阎王的神色久久不能平静,过去,就像人内心的深渊,哪能轻易窥探?
“能,改变过去吗?”胡子阎王的声音有一丝不对劲。
“能啊,我就是这么死的。”陈时笑了笑。
他就是想改变过去以寻求生机,却扰乱了天地规则,以至于死的更加惨烈。
胡子阎王看了他良久,才缓缓坐下,道:“你想要什么?”
陈时蹙了蹙眉,感觉这个问题很奇怪,但还是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我想忘记过去,重新投胎。”
“不行。”
陈时:?
这不在地府的业务范围之内吗?
“我想应该是这样的。”胡子阎王分析道:“昼夜有着时间的法则,一丝一毫的改变都可能带来极为严重的后果,所以你改变过去便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你是昼夜的主人,所以你身上的过去也成了它要守护的一部分,不允许破坏。”
陈时心下冷笑,他讨厌束缚,哪怕是心爱的昼夜也不可以,青年冷淡了表情,突地抬手,“以我之名,与昼夜解除契约,还尔重归天地。”
大殿内安静无声,陈时一个人站在中间,举着一条手臂,看起来非常尴尬。
……
“有些天阶法宝认主灵魂,不可分离。”
“不可能。”陈时的眼中闪过了一点温暖,一点怀念,却只有那么一点,转瞬即逝,“昼夜本是我师父的法宝,她就是解除了契约才传给我的。”
阎王沉思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之后你可曾见过你师父?”
“她离开了。”
“天阶法宝有两种,一种主人死后才可易主,一种跟随着主人灵魂,转世便转世,魂飞魄散便湮没,昼夜明显是后一种,所以不可能有第二个主人。”
“你想说什么?”陈时皱眉,“昼夜确实是我师父的法宝。”
胡子阎王思索了一会儿,眼中浮现出了明悟和惊讶,“它不是……你想知道怎么回事儿吗?”
陈时看了对方一会儿,笑了,“不想。”
胡子阎王愣住了,“你不遗憾?”
陈时又笑,“我遗憾的事情太多了,不想多生事端,只想投胎。”
“孟婆,他说的是真是假?”阎王显然是没料到这样的情况。
这世间大多数人都会心怀侥幸,变成鬼也不例外,地府数百年,没有哪个鬼会在看到希望时不抓住,一心想投胎的。
而且通过陈时的描述,他知道这个人曾努力的想活下去,且心有温情。
孟婆招招手,掌上便凭空出现了一本小册子,自顾自地翻看起来,这一幕看得陈时笑容微收,而听到孟婆说的话后,他没了表情。
“陈时,相依为命的师父离开,信任的仆人惨死,被亲妹妹厌恶,被辛苦保护着的同门排斥,挚友离心,遭遇背叛后掉落两生桥,在摔进金霓沼前使用昼夜,试图改变过去,最终爆体而亡,还连累了两个路人。”
阎王沉默了,陈时也沉默了。
如果只有一样遗憾,或许会念念不忘,可他运气不好,性格也不好,整个人生都由大大小小的遗憾和尴尬组成,千疮百孔。
陈时疲惫的叹了口气,再一次被击倒,“送我投胎吧。”
阎王没有理他,径自的翻着手中的一卷书,看了一会儿才道:“你有记忆就投不了胎,但我有个办法,能帮你破除限制。”
陈时看向了他,“条件?”
“帮我干活。”阎王道。
“那你亏了。”陈时无奈道:“我运气坏,可能连累地府。”
“我为你洗魂塑体,你的运道不会再受前世影响了。”
陈时一下子就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睛睁大,平静如水的内心终于泛起了波澜。
他一生都在反抗命运,却以失败和死亡告终,在掉落金霓沼,看着上方挚友没什么表情的脸,催动昼夜的时候,他就想过了,此番若能活下来,他不想再修仙,不想再争斗,只想寻一处安闲之所,平淡度过余生。
可他没有活下来。
到了地府,他又想,若是能投胎就好了,也许不是陈时就不会再有那样不公的气运,虽然不知道此时的愿望能否传递,但若有来世,他不会那么强势了,他想看书种田,好好生活。
本以为没有机会,所以也没有期待,能作为陈时去度过温暖平静的生活。
“好。”陈时努力的克制着内心的激动,道。
阎王深邃的眸直视着这个一生气运不济的人,点了点头,这世界就是这个样子,有很多不公平,但种因得果,总不至死了还受前尘之苦。
第三章 忘忧豆
看着黑色的细豆荚,陈时心情微妙,控制着自己的情绪,安静站在孟婆的身后。
孟婆满是皱纹的手指捏着豆子,一粒一粒在地上摆好,又摘了一些彼岸花,组成了一个和陈时差不多大的人形。
陈时不好的预感开始增加,问道:“这是什么?”
孟婆扒拉了下彼岸花,把脑袋离远一点观察一下,再凑近继续调整,一边摆一边回道:“你的身体。”
果然……陈时又观察了一遍地上的东西——豆子和彼岸花瓣的组合,说是像人,倒不如说像是个巨大的竹节虫。
陈时幽幽地看向了阎王。
“既然要摆脱先天气运影响,就不可能让你重新投胎或者夺舍他人,所以只能重造身体。”胡子阎王淡淡道。
“用点好材料啊。”陈时小声道:“莲藕、荷花什么的就不错,感觉也更结实。”
阎王气笑了,“你以为我是天上的金仙?这是地府,忘忧豆和彼岸花是灵气最充足的至宝,挑什么。”
所以真的有仙?修仙修仙,为的就是飞升,但没有人见过仙,所以也没有人知道仙途尽头,现在听阎王的话……陈时敛着眸光,下意识的思考着,却随即一愣,笑了一声,断了脑中杂乱的思绪。
说着不修仙了不修仙了,思维却没改过来,看来还是要尽快适应。
他的目光转移到了深绿色的豆子上,竟觉得有几分可爱,在此之前,陈时只听说过彼岸花,却不知忘忧豆,刚刚还以为是普通的绿豆。
这名字听着就吉利!
“彼岸花,平怨气,引渡亡灵,忘忧豆,熬制孟婆汤,忘却生时情谊。”孟婆缓缓说道。
陈时的眼神复杂了起来,莲藕荷花配仙人,这彼岸花和忘忧豆,倒是配他。
就是不知道长什么样子。
他不太喜欢上一世的长相,用妹妹的话说,他很像脱离尘俗的仙家公子,模样和气质都好,就是看着太冷。
尤其不笑的时候,微微下撇的嘴角看着很疏离,而且一个大男的那么好看干什么?
他想要壮一点。
陈时期待的看向了阎王,阎王却没什么表情的看向了彼岸花形人。
干瘦干瘦的彼岸花绿豆人。
总觉得希望要破灭了。
在孟婆的示意下,胡子阎王开始施法,陈时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睁开眼时便觉得有些不同,他握了握手,感觉到了熟悉的法力。
蕴灵期?
“阎王,我并不想修仙。”他认真道。
“一点法力没有,怎么穿梭于阴阳二界。”
陈时很轻易的被说服了,他只是不想再把人生寄托在修仙上,但并不排斥自身有修为,世间是非多,有点修为也好保命,而且修仙一事论的是心,修为再低的修行者,也是修行者,修为再高的种田汉,也是种田汉。
而且修仙从不是容易的事,历来只有患不成的,而没有患成的,这种事就像你不好好读书还要担心中状元一样荒唐。
话说回来他不仅想种田读书,还想放羊养鸡呢,也不知道有没有机会……
旁边就是流淌着的忘川河,陈时一边想一边走过去,便看到倒映在漆黑河面上的倒影。
温和秀气的长相,有点普通,却不会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他点点头,虽然遗憾不是个壮实的大汉,却也不是麻杆,能接受。
“换个名字吧。”胡子阎王道。
他旁边的小阎王闻言,翻开一个本子准备记录。
面容温和的男子看向阎王,深邃的眸中有着安宁释怀之色,“李听,听闻的听。”
阎王微微点头,道:“李听,交给你的任务是抓鬼。”
“好,怎么抓?”
李听认真接道,他一向是个行动派,对于完全不了解的东西也抱有相当大的学习热情,没办法,上辈子倒霉惯了,不多学点活不下来。
阎王觉得和他对话很省心,于是解释道:“鬼分三类,一是生鬼,拥有在人间时的记忆和感情,喝了孟婆汤能够投胎;二是寂鬼,在地府工作;三是妄鬼,没有感情和记忆,只剩下执念,因为执念太强或一些特殊原因,没有进入地府轮回。”
“那我算什么?”李听好奇道。
“我为你重塑的是人身,你是能修鬼术的人。”胡子阎王道。
李听笑了一下,仿佛在这阴冷的地府感受到了一丝来自血液的温度。
“你要抓的是妄鬼,他们滞留人间,算是地府失职,只要让他们从执念中清醒,恢复从前的记忆与感情,就能变成生鬼进入轮回了。”
“我听说地府有黑白无常来着,他们不负责这个吗?”李听好奇道。
“他们负责的是生鬼,你抓了正好交过去。”
“嗯。”
李听思考了一下,皱眉道:“你还是你没告诉我怎么抓?”
“我会派个鬼帮你。”胡子阎王道。
“哪个鬼?”
“有趣。”
“哪有趣?”
“鬼叫有趣。”
李听沉默了下来,他只知道孟婆是孟婆,阎王是阎王,却从来没问过这些鬼的名字,原来鬼也有名字吗,还起得这么随意。
没胡子的阎王下了桌子,领来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女孩梳着薄薄的刘海,柔顺的头发披在脑后,看起来很乖巧。
“以后你跟着他。”小阎王指了指李听,李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看着小女孩直皱眉,“你说这个孩子叫有趣?”
胡子阎王点头,“她是三百年前的妄鬼,本要留在地府当差,但那段时间的资料丢失过一次,对她的记录不全,所以她没能完全转换成寂鬼,现在算是介于寂鬼和妄鬼之间。”
李听思索了一下,神色认真了起来,“你希望我用昼夜,看到三百年以前的事情,帮忙完成最后的转换,或者说有昼夜在手,很多鬼的执念都会更好解决。”
“正是如此。”胡子阎王道:“鬼身不纯容易魂魄不稳,作为妄鬼,她没有太多人间界的记忆和感情,仅剩执念,但作为寂鬼,她过目不忘,专业知识储备丰富,很适合给你打下手。”
可是回到三百年前的时光,需要的法力庞大到夸张,李听沉声道,“法力不够,她的事,我不保证能帮上忙。”
“嗯,她本就不在你的任务范围内,你主要解决人间的妄鬼就可以。”
“好。”
“那就送你走了。”
“我怎么回……”李听话还没有说完,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就出现在了一处山间石阶上。
他看着面前的红衣小女孩,一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让李听下意识的观察地形,可这一观察,李听的眼神就变了。
这不就是他前世的门派——正岭宗的山路吗?说好了的放下前尘往事,怎么又被卷进来了?
第四章 妹妹
先离开这再说,李听沉了眸子,拉住小女孩的手就往山下走,却被人拦住,“兄台也是来参加大选的?”
李听心中又是一凛,什么大选?
那人明显是个爽快性子,闻言便道:“能爬到这不容易,刚刚过线,好歹是能进去了。”
过线?
李听的头微微转动,看到了下方山路上,离自己十米远的,由白光组成的线,哦,入门大选的线啊,过了就获得进入正岭宗的资格了……
他凭空出现在这真的没问题吗?
李听看向有趣,有趣却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接着说了一句,“鬼在里面。”一边说还一边指向了正岭宗。
李听心一跳,看向身边的人,筹算应对之法,却听得那人笑道:“小姑娘要去里面啊?好可爱,是你妹妹吗,你背上来的吧?”
感情这位不仅话多,耳朵还不好……
李听松了一口气,对着有趣道:“别说话。”,然后才笑着对那人道:“正是家妹,小孩子好奇,一直和我在一起也习惯了,在下李听,不知如何称呼。”
“我叫夜鸣,我也有个妹妹,但比我厉害多了,她一直在正岭宗,这回我也过来了,没准还是她师弟呢哈哈哈。”
这人明显是说兴奋了,李听的注意力渐渐转移,眼看着身边人渐渐变多,心下计较:正岭宗一向严苛,若是现在下山,必然引起怀疑,而且既然有趣说鬼在正岭宗,那不如直接进去,反正自己在这人间也需要一个身份。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且正岭宗又不是只有修仙的内门子弟,他只要控制检测,留在外门就可以了。
“那我便和夜兄一起上山。”李听和气道。
他们二人一同走到登记处,写好名字后,负责指引的弟子说道:“左边是外门弟子登记处,右边是内门弟子试炼处,二位可以根据实力选择。”
“走吧,李兄。”夜鸣刚走上右边的路,就看到了站在左边的李听。
他有些疑惑道:“李兄怎么往那边去?”
“我实力低微,就不参加试炼了,能带着妹妹安身就好。”李听平淡道。
“哎总要试一试。”夜鸣伸手拉他,却被李听一动手腕,莫名其妙的就脱了手,青年面容温和,黑眸坚定异常,“人各有志。”
重回人间,他只想看书晒太阳,有机会去种田放羊也好啊,只是总要抓鬼可能会照顾不过来。
至于修仙,这种劳心劳命的事情,谁爱干谁干,想让他也一起,那是做梦。
最多也就帮阎王干点活了,当不了壮汉还做不成懒汉吗,笑话。
他记得外门弟子中有看管藏书阁这一职位,只需要整理图书,而且藏书阁位于正岭宗东南,阳光极好!李听不自觉的动了动手指,对藏书阁杂役这一身份心向往之。
夜鸣见状尴尬的挠了挠头,道:“好吧,那我要是没通过试炼就来和你作伴。”
李听对他点了点头,觉得这个年轻人还是不错的,只希望那份爽朗不会被仙门的争斗与阶级消磨殆尽。
正岭宗还是很大气的,即便是外门子弟也有单独的小屋,但也仅仅是一间屋。
进房门前,李听下意识的对着床和地板抛了两道法力探测,眼看着毫无反应,才怔了下,猛然想起阎王说过,这一世不会再被气运针对了。
他半信半疑的走进屋子,抱着死了就去地府找阎王理论的想法往床上一躺。
舒服。
床没有坏√
自己也没被绊倒√
没有遗留下的防御阵法√
没被暗算√
活着真好。
李听顺手召唤出昼夜放在床头,夕阳照在其上,紫色的玉球缓缓向右旋转。
天阶法宝乃天生地养,置于天地便能自主吸收灵气,昼夜则更为特殊,许是带有时间法则的缘故,可纳日月精华,纯粹己身。
这也是李听有底气不修炼的原因,只要让昼夜吃饱,他就能跟着自己的法宝混。
他恋恋不舍的躺了好一会,才看向床前安静站着的小女孩,坐起身子,问道:“能让别人看不到你吗?”
有趣点了点头,“主人下命令就可以。”
李听皱眉,“别叫主人。”
“为什么?”有趣乌黑的眼睛里闪过不解。
“有趣不属于我。”他这辈子就求个自在,不想结下太深的羁绊,而且这两个字,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有趣歪着头,纤细的脖子惨白,“不有趣?”
她在说什么?李听突然想起,阎王说有趣妄鬼的一面就是没有活着的记忆和感情,所以应该算是只有执念,神智不全……
执念是什么?有趣的事吗?李听摇头道:“不有趣。”
“那叫什么?”有趣把头歪了回来,似乎恢复了正常。
“就叫哥哥吧。”反正夜鸣已经把她认成自己的妹妹了,这样也好解释。
“哥哥。”有趣惨白的小脸上露出了很简单的笑,李听怔了怔,他不自觉的伸手,揉了揉女孩细软的头发。
有趣只是笑。
“我如何回地府?”李听问道。
“只要告诉我就可以,我可以带哥哥回去。”有趣道。
能联通人间与地府?是数百年来积攒下来的法力和学识吗,李听神色淡淡,琢磨着小女孩的能力。
“妄鬼在哪?”他问道。
“在女院。”
李听沉默了,他一个外门男弟子,如何进入内门女子寝居之所?
嗯,歪打正着,他还是要去藏书阁。
在正岭宗待了几十年,按照他对地形的了解,最接近寝居之地的就是藏书阁的后身了。
第二日,李听穿了一件青色短衫,准备去参加外门子弟的差事分配大会。
“以后不方便的时候,你都隐藏鬼身跟着我吧。”这个孩子很乖,跟在他身边也不打扰,遇到和鬼有关的事情也好询问。
有趣点头。
“那现在藏好,带你去参加大会。”李听说罢便往前走,有趣在后面飘,一人一鬼非常和谐的来到了外门子弟聚集处。
昨天内门的考核已经结束,落选的人形成了一个新的队伍,一起被带到了广场上,李听望过去,却并没有发现夜鸣的身影。显然对方已经通过比试,进入了内门。
李听去领了一张写着藏书阁的牌子,顺着指示,站到了队伍里。
这队伍……好长,李听眼睁睁的看着有一个人和有趣半透明的身形重合,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看着那人无知无觉的打了个寒颤,李听心下忍不住的好笑:你穿鬼了。
有趣看了一眼那个人,默默的往旁边飘了飘,停到了李听的右边。
李听转过头去,忍不住的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上一世好像十天半月也不会笑一次,再活一遍可真好,所以要珍惜啊,珍惜原则:不修仙。
修仙会带来不幸。
以他的对正岭宗的了解,想要当上藏书阁的杂役并不难,藏书阁书籍众多,整理和守护都需要一定的修为,所以要先通过法力测试。
昨天问过时间了,距离自己死去的日子还不到两年,规则应该不至于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只李听修了太久的仙,早就忘了这外门藏书阁法力测试的最低标准,他努力的回忆着,却还是有些担心,当然不是担心不合格,而是担心超标。
阎王给他蕴灵期的修为也就罢了,法力还不低,这要是一个不小心,就成了漏网之鱼,直接被送进内门了……
世事无常,上辈子为了修仙操碎了心,这辈子不修仙也要操碎心。
“有趣,有办法用你的鬼术把我的修为往下压吗?”李听开始小声嘀咕。
有趣思考了一会儿,才道:“没有办法。”
李听皱眉,“那那边那块石头,你有办法减弱它的光芒吗?”
有趣飘到石头旁边,小手放了上去,认真的研究了一会儿,才又飘回来道:“嗯,但只能有几秒钟。”
“够了,我叫你的时候,你就让光芒维持在当时的状态。”
“是。”
李听认真记忆着每个通过者的状态,琢磨着自己该让测试法力的石头怎么变,直到负责测试的弟子叫了他的名字。
李听迈步上前,看着这块基础的法力测试石,眼中闪过感慨之色,上辈子直接被师父带到内门,也没测过法力,后来修为上来了,他也不再需要像刚入门的修行者一样测法力了,所以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一步。
手放在石头上,李听感受到一阵温热,他缓缓输入着法力,便看到白光亮起,李听双眸微敛,找准时机,低声道:“有趣。”
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小女孩手上闪过一阵黑雾,正是鬼界法术,黑雾笼罩在石头上,白光也维持在了当前亮度。
李听松了一口气,耳听着那句“合格”,暗自高兴一切顺利,淡定的走下了台子。
“他是不是说有趣?”
突然听到了身后弟子的嘀咕声,李听身形微僵,只觉有空应该问问有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复现高级法术“传音入耳”的效果,不然容易有奇怪的破绽。
下一关是文试,应该能轻松很多,毕竟藏书阁的文试内容就是上一世的自己制定的。
上辈子师父离开之后,他在门派内就没什么可以聊天的人了,除了修行以外,就是在藏书阁翻阅资料,所以制定相关测试时,下面的弟子也来请教了他。
“听说文试是陈时出的题。”
“是陈先生吗?”
“对,用昼夜的那个。”
“大人物啊,但怎么这种小事都管。”
“修真界一直传他管得多,不是说不止正岭宗,连他妹妹都烦他么。”
李听面色平淡的听着身边人的讨论,就好像他不是故事中的主角一样,直到一声冷喝传来,“你们在说什么?”
李听眼皮一抖,他身形不动,用眼角余光往声源处扫去,便看到一紫色衣衫的少女。
果然是她,陈夭夭,他上一世唯一的亲人,也是数年不见,素有隔阂的妹妹。
她怎么来正岭宗了?还出现在了这里。
难道是谢一饮把话带到了?
谢一饮就是他前世的挚友,一位眼高于顶的炼器师,他和陈时是最默契的搭档,二人经常一起出现,其组合闻名西洲。
在西洲,只有谢一饮可以不付出任何代价让陈时使用昼夜,也只有陈时能让他听话,很多人都忌惮他们,因为在修真界,比同时出现两个天才更可怕的是这两个天才是最好的兄弟。
可惜,陈时死了。
他在死之前都没琢磨明白谢一饮在那场意外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此谓孟婆批语中的“挚友离心”。
李听暗自叹气,虽然离心,但到底曾相交莫逆,就算那场意外真的是因为谢一饮想让他死,也不会扣下他早就准备好的遗言。
“一饮,若我有一天死了,你把这封信给夭夭。”
“你那么谨慎,肯定比我活得长。”
“拿着。”
“嗯。”
历来只要是陈时的要求,谢一饮一定不会拒绝,虽然那一场死亡也许推翻了一切,但看着出现在这的陈夭夭,李听还是觉得,谢一饮应该是帮他把信带到了。
如此也好,想说的话都说了,也算了结,“陈时”已死,他便不会带着过去的纠葛活,所以前世故人,也没什么相认的必要了。
包括陈夭夭。
第五章 传言误人否
“我就是他妹妹,你们造什么谣!”少女声音清亮,黑白分明的杏眸中有着一丝凶狠。
那两人一愣,没想到话题的主人公就在身边,心虚却又忍不住好奇地向她看去。
一青年闻声而来,对着陈夭夭道:“怎么了师妹?”
莫行雨。
看着出声的青年,李听心中暗道,只是,这位师弟也是素来不喜欢自己的一位啊。
但莫行雨不是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如果他叫陈夭夭师妹,还摆出了一副照顾的姿态,那只能说明陈夭夭与他拜了同一个师父,正岭宗唯一的女性长老,月思远。
所以才有了照顾自家师妹的责任。
李听反应素来快,莫行雨的一句关心就让他将情况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陈夭夭的神情状态,应该是在正岭宗过得不错,李听暗道也是,虽然自己不讨人喜欢,但毕竟是正岭宗的大师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们对于拜山的陈夭夭必定是会照顾一二的。
只是为什么拜在了月思远门下,难道是和同样讨厌他的莫行雨有什么共同语言吗?
李听颇为好笑的摇了摇头,不愿再想上辈子的人和事,专心的看向了桌子上的试题。
另一边,陈夭夭看向莫行雨,抱怨道:“师兄,他们说我哥坏话。”
莫行雨看着眼前有些委屈的女孩,只觉她眉眼是有几分像大师兄的,可是以陈时的性格,就是生生被打断胳膊也不会有什么神情波动的。
他永远是对的,永远拿最好的修炼资源,永远从容不迫,就是一个微笑也做足了高高在上的姿态,不允许反驳。
所以大家都不喜欢他。
可也正因为如此,所有人也都认为他一定不会死,把他数十年来为宗门挡灾挡难、谋取利益当成了理所当然,就好像他合该欠所有人的。
“等文试结束,你可以作为内门子弟指点他们。”莫行雨对着陈夭夭道。
“啊?我凭什么还要指点他们?”陈夭夭更生气了。
“你修为比他们高,揍就行了。”莫行雨低声道。
女孩笑生双靥,眼睛偷偷的亮,“还可以这样?”莫师兄看着正派,怎么出的招蔫坏呢。
“你哥哥以前总这样。”
陈夭夭抿了抿红润的唇,眼睛瞪圆,想不到一向冷淡的哥哥也有这样“假公济私”的一面。
莫行雨也回忆起了什么,眼中闪过笑意,大师兄看着云淡风轻,某些方面却小气的很,谁若对他不满或说他坏话了,他“指点”的时候就会更“卖力”,之前他就总是一身青青紫紫,被揍得很惨。
那时候觉得气不过,看人的眼神就更凶狠,嘴里一句客气话也没有,可现在想想,大师兄也只是如此罢了,不会真的克扣谁的资源,也不会真的下毒手。
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的剑术提升的很快,已经是根基扎实的金丹期修士了。
然而,他和陈夭夭对视了一眼,眼中的笑意都不约而同的黯淡下来。
那个人已经死了。
金丹碎裂,死无全尸,血肉掉进金霓沼,连一片衣角都没留下。
另一边,上辈子死无全尸的李听为了这辈子的悠闲生活正奋笔疾书,终于答完了题,他颇为满意的看了一下纸张,递给了收录的子弟,坐在原位等消息。
选择藏书阁的人并不多,一会儿应该就能出结果。
李听正看着飘在半空的有趣出神,却突然感觉到周围变得安静起来,他若有所感的向着人群分开的地方望去,就看见了一个白衣女子走了过来。
他心下暗暗皱眉,今天怎么回事?连蓝溪这种大名人都来这小小的外门文试之地?
蓝溪,是正岭宗宗主唯一的徒弟,若不是要叫自己一声师兄,就是辈分最大的弟子了,同时也是天赋和心性都过人一等的女修。
仙途漫漫多争斗,蓝溪此人看着仙气飘飘,却是个心机不浅的人,她想要正岭宗宗主之位,而这其中唯一的威胁就是陈时,所以二人你来我往试探无数,关系表面和谐却暗流汹涌,斗来斗去总是堪堪持平。
只为难了陈时是个气运不济的,有时他会想,若是蓝溪少给他找些麻烦,他也不至于疲于应付,也许能再多出来点功夫去经营名声,好歹不会那么讨人嫌。
总而言之,蓝溪根本不是那群傻蛋一样单纯的师弟师妹们可比的。
“李听是谁?”白纱女子站在台上,轻声问道。
李听心脏一跳,不好的预感升起,重生以来的懒散瞬间褪去,仿佛一下子恢复成了当年那种走一步看十步的状态,他面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惶恐,走上前一步,声音有些紧张道:“弟子李听,见过师姐。”
蓝溪手上拿着一张纸,道:“这套题大多是关于藏书分类和整理方法的,只要对五行灵气有所了解,在书卷之道上下了功夫的,都能差不多答对。”
李听一边听她说,一边快速思考自己的破绽,最难的一道题自己已经故意答错了,再错就有可能落选了,应该是一份“完美”的答案,蓝溪到底是因为什么关注到了自己。
“这三百道题是陈师兄出的,可是第一百五十八道被我改了,它问的是下面五十七本书共有几本书是讲金灵气的,其中《道之金择问》这一本我改成了《道之金泽生》,这两本书都是基础书籍,稍微有心的修行者就不会答错,可只有这道,你的答案是二十,而正确答案是十九,我想知道为什么?”
李听一瞬间就察觉到了蓝溪的目的。
只怕她担心自己没死透,夺舍他人重生,所以在这里留了一手以做试探,而且以蓝溪的性格,只怕除了这里,正岭宗处处都会留下针对“陈时”的陷阱。
而自己重生之后,一不修仙,二不受气运影响,竟失了防备之心,眼看试题“没有”改动,就按照当年的答案答了,太大意了。
在最简单却最长的试题里做手脚,很符合蓝溪的性格。
“弟子一时大意,把这两本书看错了。”李听老实道。
“哦?陈师兄厉害,更难更有误导性的题都出了,怎么那些你都不错,偏偏就错改动过的这一道?”
这句陈师兄让李听心脏一缩,随即反应过来了是在说当年出题的自己,但也未尝不是试探,意识到此,他微微调整呼吸,平静心情。
眼见身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自己身上,他心知糊弄不过去了,如果不打消对方的怀疑,她绝对会把自己带到宗主面前从里到外检查一遍。
自己确实不是夺舍重生,倒也不怕她查,可这样的话修为作假之事却一定会暴露,更改测验石的方法和目的便解释不清了……
李听心思动的极快,只觉无论如何要隐藏住身份。
而且不一样了,上辈子他要争要抢,从不低头,可这辈子他只想普普通通的度过百年。
所以,李听啪的一下跪了下去。
这一跪,身边人都是莫名其妙,却让蓝溪眼中的怀疑瞬间散了大半。
“师姐,我两年前受过陈先生指点,他知我修为低,便让我多读书努力,也常常出题考较我,也有这一道。
陈先生有恩于我,他喜欢正岭宗藏书阁,得知他死讯后我便想入此地,却发现大部分试题都是陈先生考过我的,才大意答错,弟子担心为他留下徇私的名声,所以刚刚才,才没有说。”
一番话,看似惶恐,实则滴水不漏。
没想到还是要靠前世虚名,李听心中好笑,不过自己两年前也确实指点过一些人,至于具体是谁,死无对证。
“原来是陈师兄的学生,早说啊。”蓝溪面上在笑,心中的怀疑却去了个干干净净,陈时可是个连头都不会低的人,更别说弯下膝盖了,为了这样一个没有志气的小人物打扰师父,不值得。
“知恩图报是件好事,但陈师兄生前从不低头,你虽不是他门下弟子,却也该学习他的风骨,只要没做亏心事,正岭宗就不会冤枉你。”
这一番话说的温和而带有鼓励之意,一瞬间就让周围的人眼中升起崇拜之色。李听心中却平静如水,他早习惯了蓝溪这番笼络人心的作态,青年缓缓起身,无人看到的眸中习惯性的闪过一丝强势之意。
蓝溪,这次我赢了。
上一世,为茫茫仙途,你争我抢,胜负参半。
这一世,我走另一条路,过另一种生活,你休想再干涉我分毫。
此风波过,李听顺利的被分到了藏书阁干活,他心情不错的往回走,却被莫行雨和陈夭夭拦住了。
怎么一个接着一个没完了呢?
“你认识我哥哥?”
“姑娘说的是……陈先生吗?”
“嗯,我是她妹妹,你听过吗?”
“失敬了,在下只受过几日指点,陈先生并没有和我说太多别的。”李听笑得一脸客气。
“在下是月长老门下弟子莫行雨,这位是我师妹陈夭夭,你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莫行雨一板一眼道。
李听心道都是上辈子看不惯我的人,我为什么要找你们?对着陈时教过的人,这俩孩子不想着暗地揍一顿就不错了,好在莫行雨他熟悉,和蓝溪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很好搞定。
于是他道:“多谢师兄师姐,那我先回去准备了。”他说话很有礼貌,却毫无亲近之意,甚至有点呆板。
莫行雨和陈夭夭都不知如何回应,只好沉默地看着他快步走远。
陈夭夭莫名觉得憋气,便道:“走,师兄,咱们去‘指点’刚刚那些人!”
莫行雨:……
李听带着有趣回到住所,把门一关,脸上露出了个淡淡的笑容,从明天开始,就能过着看守藏书阁的咸鱼生活了,一切都很顺利!
确认安全后他召唤出昼夜,让其自己吸收天地灵气,然后才放松地躺在床上。
哦,还要记得帮忙找找鬼,但有昼夜在手,这不算什么太难的事,有趣也没给他限制时间。
重活一世就是不一样,刚刚跪下心里都没有半点不适,李听自觉自己终于变成了随和好脾气的人,心下高兴,带着这样并不怎么准确的认知,他愉快地进入了梦乡。
第六章 羁绊
翌日,李听准时的拿了把折叠椅去藏书阁。
外门子弟没有老师指点修行,修行之外还要做活,这样就既无法专心,又有可能走错路,所以大多数人才觉得外门辛苦。
但如果换个角度,完全不修行的话,那些活根本就不算繁重,所以在李听心里,这简直就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他看着愁眉苦脸的同门,压了压自己上扬的嘴角。
他的任务主要是整理归还的图书,做完本职后,李听还颇为自觉的拿了把扫帚,阳光正好,他优哉游哉的扫着地,心中一片平静。
扫完地之后他到了藏书阁后院,把椅子撑开,自己坐在了上面,然后手一翻,召唤出昼夜放在了地上,昼夜要被召唤出来才能吸收灵气,喜欢日光与月光,这也是他前世托着它到处走的原因。
这一世倒是有些麻烦,不能明目张胆的拿着,只能四下无人时让昼夜晒晒太阳。
“有趣,昼夜不能让人看到,以后你也帮我留心点。”李听道。
“好。”小女孩认真点头。
李听这才躺倒在椅子上,闭眼休息。
他舒服地晒着太阳,不知不觉就睡着了,太阳渐渐落山,他才睁开眼睛,远山如沉睡的巨龙,蜿蜒在蓝紫色的天际,在这神秘广博的世界里显出一丝安宁。
李听看着身旁安静的小女孩,突然道:“累吗?”
小女孩摇了摇头,笑道:“不累,有趣的。”
李听莫名的看了她一眼,道:“去找鬼?”
看了一眼天色,有趣点了点头,李听带着她左拐右拐,来到了藏书阁的一处院墙边,道:“这后面就是女院,怎么做?”
有趣想了想,道:“要和妄鬼产生羁绊它才会跟着你,我能找到它,但我不知道怎么和它产生羁绊。”
“那你先确定一下它在哪。”李听道。
有趣乖乖点头,穿墙而过,然后下一刻,她就回来了。
李听:这么快?
“它就在那儿。”
“哪?”
“哥哥,你能翻到墙上吗?”
李听看了一眼院墙,有些无奈,却还是用法力把自己轻轻托起,扒在了墙头。
女院是有感应阵法的,他要是坐在墙上或者翻过去,绝对会被发现的……李听本正出神,却在看到眼前的场景后瞳孔微缩。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雾里的鬼在不远处飘着,它的面容是模糊不清的,身后却拖着长长的血痕和碎肉。
它正在墙边来回徘徊,不知道要做什么。
“我为什么能看见它?”李听突然问道。
“阎王给哥哥重塑身体的时候,开了鬼界的眼睛。”有趣的小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道。
“所以那些碎肉,别人看不见。”李听半张脸支出墙头,用鼻尖指了指妄鬼。
“嗯,都是鬼界的物质。”有趣道。
“它在找什么?”看着妄鬼飘动的身影,李听问道。
“妄鬼出现的地方我们通常称为‘执着之地’,与执念有关,最可能的就是死亡之地或者埋骨之地。”有趣认真的回答道。
“这是哪一种?”
“我只感应出这里不是埋骨之地。”有趣乖乖答道,声音清甜却带着一种冰冷而缓慢的感觉,有点诡异。
“还知道什么别的吗?”
有趣靠近了那只鬼,围着它飘了一圈,道:“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死的,但能感觉到它是三个月前出现在这里的。”
三个月前,就是说死了至少三个月。
其实最好是能回到三个月前,这样就能看看这个鬼从哪里来,可是昼夜吸收的力量不够,无法倒流三个月的时光,李听暗自琢磨。
昼夜每吸收一个时辰的天地灵气,就能够回溯一天的时间,李听上一世用完了昼夜的力量,从地府到此处后,昼夜吸收的灵气并不多,也就能倒流十几天时间吧。
李听眉头微皱,如果十几天来,这个鬼都只在墙边飘,那可是毫无所获了,但依旧值得一试。
他左手继续扒着墙,右手伸出,“昼夜。”他在心底唤道,锥形白玉便出现在掌心,紫色玉球也缓缓浮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李听手托昼夜,注入法力,紫色的小球微微左转。
“有趣,要是有人来了告诉我。”李听道,言及此也是有些恍然。
想他以往使用昼夜,都是备足灵药,有无数人抢着护法,哪像现在,扒在墙上探着头。
有趣乖巧的飘在他身边,看着青年闭上了眼睛。
而李听此时正处于一奇幻的世界中,他的灵魂仿若离开了身体,来到了一片白光里。
这里是一处方形的空间,有一扇白色的门和窗,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黑色鬼影,空间缓缓地向左旋转,每转一圈,窗外的景象便会回到原点,也就是女鬼所在之地。
空间不断旋转,窗外暗色的景象也不断变换。
十圈了,李听心中暗道,一圈就是一天,昼夜的力量,只能再支撑两圈,烦,这个妄鬼这些天都只待在这吗?
到了第十一圈,鬼的身形突然有了轻微的移动,李听心中一动,十一天前妄鬼身形有所移动?
他走到了门边,在方形空间又转了半圈后,手摸在了门上,空间随即停止转动,他也打开了门。
十一天半,李听默默想到,幸好第十一天的时候妄鬼有了变化,昼夜只剩下能倒流半天的力量了,但又不能直接倒流到尽头,因为他能在过去的时光待多久,取决于昼夜剩下多少力量,昼夜一共有倒流十二天的力量,他回溯了十一天半的时光,就只能在此处待半天用来调查了。
一切似乎没有什么不同,李听如同进入了一段名为“过去”的影像中,上辈子不知多少次使用昼夜了,他对这一切早已熟悉无比,此时此刻,院墙处空无一人,没有扒在墙头的自己,没有一大一小两只鬼魂。
按照有趣所说,妄鬼三个月前就来到这了,那这时候它为什么不在,又为什么会在半天后回来,这是非常重要的线索。
他站在此处,默默等待着妄鬼的到来。
终于,她看到一个女子抱着一个袋子走了过来,这里属于过去,只要他不使用法力,就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也没有人能看到他。
女子一袭青色衣衫,身后跟着一个不成人样的鬼魂,正是那妄鬼。
青衫女子手里有一个小布包,她把布包放到此处,点火焚烧了起来,此处僻静无人经过,女子面色平静的烧着,她身后的鬼有些焦急的走动,却只能穿过女子的身体,而没有办法触碰到东西。
看来那布包里是和此鬼有关的东西了。
李听想到此,凑近去看,火势蜿蜒,里面似乎有布料扬起,灼灼热浪中,李听看到一块手帕被点燃,像是有字,可惜火烧得太快,那字还没有完全显露出来,就化为了灰烬。
字是禾字头。
妄鬼虽披头散发看不清模样,但结合手帕和女院来看,更有可能是女鬼,那八成就是她名字中的字了,只是到底是什么?
香、秀、季、盉、委?
范围不大不小,有些难办。
火光吞噬的很快,一眨眼间,一切就化为了灰烬,随风而散,女子心满意足的离去,只剩下妄鬼一个,它随着灰来回走动了一会儿,却什么也没能留下,便呆呆地站在了原地。
半天时光流逝,昼夜已无力量,周围的光影缓缓淡去,李听睁开了眼睛。
还是扒在墙头的姿势,一墙之隔是一动不动的有趣和飘来飘去的妄鬼。
李听先翻下墙,对有趣招了招手,有趣穿墙而回,李听则是一边把昼夜放在手上让它吸收天地灵气,一边和有趣讲起了自己看到的事情。
有趣听后思考了一下,率先解释道:“妄鬼是只剩下执念的鬼,并没有感情和记忆,所以大多数都会待在死亡之地,因为它们并不记得执念的东西在哪里。
所以只有执念之物有变动时,才能有所感应,这可以解释哥哥看到的现象。”
李听点了点头,推测道:“那个女子烧掉的东西和妄鬼的执念有关,在她动这些东西的时候,妄鬼便有了感应,离开了执着之地,找到了女子,但它并不能做什么,只能跟着女子,眼睁睁的看着女子来到这处,烧了她的东西。”
有趣站在昼夜的另一边,点头道:“有可能。”
青衣女子神色冷漠,再加上妄鬼的着急,大概生前不是什么友好的关系,甚至她做这样的事可能不是第一次,所以这里才会成为妄鬼常待的地方。
那女子手中既然有妄鬼的东西,就说明她们生前是有一定联系的,亲人?同门?
如果是宗门弟子,很多疑惑就能迎刃而解。
而现在,最重要的线索就是青衫女弟子和那个禾字头的字了。
要是鬼能告诉他就好了……想到这,李听突然对着有趣道:“你能不能和她沟通?”
有趣摇了摇头,“不能,她是残缺的,心里只有执念的事物。”
那该怎么做呢?李听突然有些苦恼,自己也不了解鬼,茫然的眼神落在有趣身上,李听突然意识到眼前就有个鬼界百科,于是问道:“你了解鬼,有什么建议吗?”
他的语气温和而诚恳。
小女孩乌黑的大眼睛安静地盯着他,好像什么也没有,又好像沉淀了数百年的时光。
她第一次失去了客观和乖巧,迟疑而机械道:“我,不,建议了吧。”
“为什么?”李听的眼神变得有些探究。
小女孩扯出一个笑来,乖巧道:“好孩子是听大人话的,哥哥命令就好,我会听话。”
“如果我的命令错了呢?”李听探究道。
有趣像是被触碰到了什么开关,摇头道:“不会的,哥哥的命令都是好的,都是有趣的,有趣是好孩子,都是有趣的。”
漆黑安静的夜晚,红色裙子的小女孩笑得一脸可爱,还拍了两下手,冷白的月光照在她毫无血色的嘴唇上,她不断重复着“都是有趣的”这句话,让李听心头有点发凉。
他突然间想起,有趣也是一个残缺的妄鬼。
妄鬼啊,带着不甘死去人类。
好孩子,有趣,这两个词是他听到最多的,已经听的有点不舒服了,既然阎王把有趣交给了他,那他就要按照自己的想法来。
他不想拯救谁,但也不会祸害谁,既然跟着他已经成为了不可改变的事实,那他就要自己教了,未必会好,但总不会更差。
“有趣,你好好看着我。
你在地府数百年,比我更了解鬼,信息局限思维,所以我会有无法下达命令的时候。
而你的建议很有可能弥补我的疏忽,即使用不上,也能多掌握点消息。
我需要的是一个会思考的帮手,而你恰恰不是一个只剩下执念的妄鬼,你也不想残缺吧,所以你自己就不能把自己当工具,我要听你的想法。”
李听正视着眼前的鬼,话语虽然强势,但其中的了解却散发出一种让人心安的温和。
在这样的目光中,小女孩沉默了下来,她乌黑的眸子像是拨开了一点雾蒙蒙的东西,却也更像吞噬混乱的深渊,她慢慢扯出了一个笑,缓缓道:“哥哥觉得,有趣吗?”
在这无人的夜,在唯一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鬼面前,李听轻松的笑了一声,道:“有趣啊。”
小女孩点了点头,“好。”她嘻嘻笑了一声,眼中有着残缺的执妄,“有趣是好孩子,所以有趣会把好的东西给别人。”
又是好孩子,李听淡淡想着,心中虽然觉得不适,却也耐心的看着对方,所幸有趣是真的具备判断能力,所以也没让他失望。
“妄鬼的话,只要和它有羁绊就能让它跟着你,哥哥最好先这样做。
因为完成执念通常是要告诉它什么,让它看到什么,或你给它什么,如果它不在你身边做这些就会很麻烦,而且只要说出妄鬼的名字就能看清它的脸,在身边的话很方便,得到名字就能立刻知道长相,直接调查,所以羁绊很重要。”
李听只觉很多思路一下子串联了起来,眸中的茫然褪去了很多,他捕捉到了三个关键信息,名字换长相,完成执念需要互动,鬼在身边是重要的前提。
“我说的,好吗?”有趣僵直地歪着头,显出几分诡异,乌黑的眼睛微微瞪出,看着李听。
李听若无其事的笑了笑,伸手把小女孩的头扶正,“谢谢。”青年神色温柔,平常的如同和邻家小孩聊天。
有趣死寂的黑眸划过一抹人性化的怔然,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