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皮影戏开始》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章 唱于鬼神听

乌云遮月,群星稀疏。

“咿呀……”

突地一声亮嗓,高亢婉转,似能刺穿云霄,平地惊雷,打破了深夜的死寂。

更有紧锣密鼓之声,初时听似窃窃杂音,到后来已变成疾风骤雨。

循声而去,只见黑灯瞎火的道路尽头有一方单独成栋的陈旧戏院。

三更半夜的时分,里面还隐隐透出烛火灯影。

只听曲词唱诵,凄厉哀怨,却不见看客叫好,一片喧嚣。

但院内早已无声无息地坐满了,男、女、老、少,身披戏服,面画脸谱。

生、旦、净、末、丑,或挑眉怒目,或嬉笑颜开,或悲喜交加……戏台群角,神态不一。

诡异的是,他们这些原本应该在台上大展手脚的角儿此时却一个个坐在台下充当着忠实的看客,眼睛都不曾眨动一下。

而台上却没有长挥云袖,更不见皮黄锣鼓,有的只是仅仅三尺戏台,全凭生绢做幕。

红烛灯影透亮,在那方寸影幕上映照出一众惟妙惟肖的小人身影。

“咚咚咚……”

伴随着铿锵有声的节奏,花衫美人,轻挪细步,翩然登场。

虽高不过三寸,但一瞥一笑,眸光流转,摄人心魄,完全一个活人。

柳腰轻摇,女子开唱,极尽婉转,如在耳边。

“自从我随大王东征西战,受风霜与劳碌,年复年年。恨只恨无道秦把生灵涂炭,只害得众百姓困苦颠连。”

“大王回营啊!”四周齐喝。

“砰砰砰……”大锣大鼓之声。

甲士列道两旁,长髯霸王龙行虎步,推众上前。

“枪挑了汉营中数员上将,纵英勇怎提防十面埋藏,传将令休出兵各归营帐!”

“大王……”花衫美人远远迎去,又喜又恐。

霸王满是宠怜,好生抚慰,“这一番连累你多受惊慌!”

花衫美人细声低问:“大王,今日出战,胜负如何?”

霸王沉声,“枪挑了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

此时花衫美人反来劝慰:“兵家胜负,乃是常情,何足挂虑?备得有酒,与大王对饮几杯,以消烦闷。”

……

生绢戏台不过三尺,小人儿转身走位,一瞥一笑,千回百转,英雄气短,儿女情长,似是演尽了人间的悲喜。

“彩!”

外行的看热闹,内行的看门道。

这角色登台,开口亮嗓,立见能耐。

那操弦扮演之人虽然始终藏在幕后,不露真容。

但台下都是梨园中的老前辈老师傅,自然能听出其中的真功夫。

“皮作偶,影子戏,好久没见到这样精彩的皮影戏了!”

“是啊!方寸之间有大文章,一点也不输于梨园大戏台!”

“没想到如今的世道,小小皮影戏,竟还藏有大拿!”

……

生旦净末丑们纷纷赞叹。

大青衣轻笑,“皮影戏是万戏之祖,戏派源流,传承最为久远!虽然衰落已久,但存有真传倒也不算什么!关键此人唱腔虽然雌雄莫辨,但仍可听出稍显脆嫩。如此年纪,有这样的功力,实属难得!”

“好后生!真不是那些欺师灭祖之辈可比的。”

“是啊,梨园多败类。现在那些戏台上的都是一些什么货色?只知以色侍人,专业全无。扭捏做作做显媚态,更无一个是男儿。”

“没错!”似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中,顿时有人叫好,怒斥起来。

“关键这些不孝子孙还动不动口口声声要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却不知自家功夫只是皮毛,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都被他们糟蹋光了。”

“没错!老祖宗要是死而有知,非要被这些欺师灭祖之徒气得棺材板都按不住了,也非要从坟墓里爬出来清理门户不可。”

……

台下一片愤慨怒骂。

两两对比之下,对不肖子孙越是愤怒,对眼前这三尺绢台演出的好戏就越是赞叹不绝。

“可惜了啊!”最前方一直静静听戏的髯口老生此时突兀开口,叹气了一声。

“可惜什么?”花旦、青衣其他角儿们本能追问,十分恭敬。

“戏好,人也好!可惜唱腔还差了一点!”老生沉声,带着几分遗憾。

“班主,你又来了!”群角相视而笑。

“我们大戏台有说唱念打,步步都是苦功夫,很难有人样样精通。”大青衣捂嘴而笑,“更别说这皮影戏手上有功夫,口中出文章。这皮影匠这么小的年纪精力有限,既要练习挑线影人的千般诀窍,又要唱腔精妙卓绝百变声调,实在太过强人所难了!”

“话虽如此,对于这处好戏而言,终有不美!”髯口老生仍是摇头,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群角会心一笑,知道自家这位班主一向最为严苛。

哪怕以前对他们这些嫡系徒儿能说一句“不美”,没有大加训斥,已经十分难得了。

更何况这唱腔只是这皮影匠最弱的一项。

更有吹拉弹打挑,样样都堪称一绝,其中操弦掌线更是神乎其神。

只见绢台上小人们各自登场,一举一动生动自然,仿若有着生命,哪里没有半点皮影傀儡的僵直生硬。

如此群像,精彩纷呈,各显姿态,竟只掌在一人十指可握之中。

人戏合一,以一化百,当真应了那一句“一口道尽千古事,双手挥舞百万兵”,真是梨园神技!

霸王横目,虞姬低眉,一怒一喜,一瞥一笑,哪一处不是戏呢?

充当看客的群角们不自觉深深沉浸其中。

台下观戏入神,阵阵低呼,台上渐入佳境,如火如荼。

只听!

霸王叹:“今日里败阵归心神不定。”

虞姬唱:“劝大王休愁闷且放宽心。”

霸王叹:“怎奈他十面敌难以取胜。”

虞姬唱:“且忍耐守阵地等候救兵。”

项羽叹:“无奈何饮琼浆消愁解闷。”

……

英雄末路,美人凋零。

红烛影幕上演着一幕幕人生悲喜。

台下围坐着生旦净末丑,也各个面带悲意,彻底入了戏中,随之悲喜,时而咬牙、时而落泪、时而神伤……

唱戏的在台下看戏,唱戏的这一刻在台下也成了戏中人。

台上台下,戏里戏外,一时恍若梦境,分外难明起来。

直到虞姬自刎,霸王垂泪,曲终戏罢,一切才最终散场,沉寂下来。

台下久久无声。

“霸王举鼎气盖世,乌江自刎虞美人。人力终究难敌气数。老朽唱了一辈子戏,可惜不曾有这天大的福分唱这样一处绝世好戏!”这一次倒是那髯口老生先回过神,老长一声叹息,似是为霸王虞姬,更多的却似是为自己。

群角也是黯然点头,心痛得一时无法言语

老生擦了擦眼角,这才定了定神,遥遥问道。

“后生,这是哪一出戏?”

幕后不见人影,却听一声轻笑。

“洛京新开影戏场,堂明灯烛照兴亡。

十面埋伏乌江渡,犹把英雄说霸王。

此戏名为‘霸王别姬’!”

“好名字!”

“好一个霸王别姬!”

“戏好,人更好!”

……

此话一出,群角不禁赞叹,久久无法停歇,已然被这出好戏给深深折服了。

直到那髯口老生双手微微一压,戏院里才又平静下来。

“如此好戏,为什么要唱给我们听?”老生又问,意味而深长。

那笑声在幕后又答。

“无他,只因戏比天大而已!”

话音一落,全场无声。

“哈哈哈……”老生破天荒仰头大笑,长髯为之甩动,极尽畅快。

“好后生,说得好!说得妙!”此时他目光亮得吓人,如同两道明火,直刺影幕,似是看到了幕后人的真面目,更是放声大笑。

“八方听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

开嗓不能停,唱于鬼神听,这都是梨园千百年的老规矩了。

老朽唱了一辈子的戏,也守了一辈子的老规矩。

没想到临了,老朽也能亲自听这么一出真真正正的鬼神戏。

老祖宗们果然没有诓我!

后生,你很好,非常好,特别好!”

老生连道三声好,平生夙愿得偿,尽是快慰。

“是极!是极!”大青衣等其他角儿们也是齐齐点头。

“梨园后继有人,这样我们就安心了!”

笑声释怀,渐渐无声。

下一刻,这荒弃已久的戏院哪还有半点人影,只剩下一块块豆腐状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戏袍摆放在原处,老旧不堪,却又一尘不染。

院中无人,台上有声,

影幕上有生旦净末丑等小人纷纷登场,身形腾挪,婉婉而唱。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群角对着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随后曲终谢幕,这才各自退场。

红烛灯灭,影幕转暗。

一个修长身影无声走了出来,直朝院外而去,没入夜色中又没了踪迹。

远方的天幕浮现一抹淡淡的鱼肚白。

天亮了!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二章 如此荒唐

长宁坊很小,横竖两条弄巷,却有三大荒唐。

那就是…庄克小子的放浪、阿青姑娘的肚量以及他们家“无忧居”的房梁。

叮叮叮……

破晓时分,凉风徐来,满园绕着风铃声。

呲溜、呲溜……

一气溜到喉咙底的吸面声,十分的畅快。

蒜子、茱萸等佐料泼了热油,激发出诱人火辣的香气,在空气中肆意地弥漫。

廊檐下蹲着个纤细的身影,秀发散乱,额上更有一簇头发突兀地翘起。

小姑娘捧着大海碗,整个脑袋都埋在了里面,身旁吃干抹净的海碗堆得仿若小山。

这不,又是一碗油泼面一口气下了肚,海碗里才抬起一张俏丽面孔,砸吧砸吧着红润的嘴唇,一脸地意犹未尽。

“嗯?”刚才吃的爽快,但现在一看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肚子,她眼眸一缩,顿时如临大敌,头上翘起的呆毛也锃的一下竖得笔直,凌厉如剑。

“吸……”她屏气凝神,陡然深深吸气,

这口气息是如此悠长,甚至口鼻间隐隐出现到了一线白色的起雾。

小肚子竟神奇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了回去,细腰纤纤可握。

呆毛少女这才满意点了点头,心安理得地手向一旁伸去,没料这一次却是彻底抓了个空。

看着空空如也的大海碗,她柳眉一簇,心情如同六月的天气刹那间晴天转阴,瘪着嘴喊道,“庄克,家里的油泼面又吃完了。你又快养不起我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门应声推开,响起一个没好气的声音。

走出的是一个身形消瘦的白衣少年,丹凤眼细长,带着一抹化不开的阴鸷。

当看到地上堆得老高的海碗,他嘴角连连抽搐,“又没了!你这个败家娘们,这可是我三天的口粮一顿都被你造完了。”

呆毛少女一听就不乐意了,插腰气呼呼道:“庄克,你个没良心的。当初说好的你养我。以前陪我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小甜甜,现在想甩了本姑娘,叫人家败家娘们。告诉你庄克,你休想!”

二八少女,河东初吼,已显雌威。

白衣少年如遭雷击,捂住心口,一脸地不可思议,“阿青,这都是谁教你的!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美少女去哪了,你怎能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美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阿青不屑道,一脸地理所当然。

“嘶……”庄克倒吸一口凉气,快要自闭了。

少女不知己美,奈何以美惧之?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看着一旁堆得老高的海碗,他干脆眼不看为净,双手放在胸前做出一个推拿顺气的动作。

“你要做什么?”阿青原本还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模样,一见庄克摆出这架势,顿时跳了起来,拉开三丈之远,满脸警惕。

“我要吊嗓子了!”庄克背对着她,幽幽道。

“娘耶!”阿青惨叫一声,抱起自己吃饭的大海碗,拔腿就跑,生怕慢了一步就要遭受什么灭顶之灾。

下一刻。

“呀啦骚……”

平地炸了一声旱雷,翻滚出去不知多远。

长宁坊中络绎不绝地响起阵阵惨呼之声。

不知多少人在美梦中被一下子惊得连人裹着被子从床上直接翻滚而下,重重摔倒在地上。

这声吊嗓,何止惨绝人寰,简直是惊天地、泣鬼神!

“庄克,你丫又在鬼嚎了?”

“大早上的天还没亮,还让不让睡觉了?”

“尼玛…你小子又在浪了!”

……

院外传来阵阵叫骂。

庄克却两耳不闻,引吭高歌。

民粹流传千百年,在他这里却完全失去了无用。

但长宁坊的民风也是洛京城内有数的淳朴。

于是……

无数黑影从天而降。

鸡蛋多如雨,新鲜的韭菜根带着泥土,梨子上的叶沾着露珠……就这么一股脑砸落而下,瞬间将庄克淹没其中。

屋内阿青背抵着门,听到那暴雨摧残芭蕉似的撞击声,不禁打了个寒颤。

唉呀妈呀,老惨了……

“老爷,这人如此荒唐,神憎鬼厌,会是你要找的人吗?”长宁坊一侧,一对主仆将这一幕看在眼中,那小厮很是无语道。

“呵呵,你没发现吗?”富态的中年员外呵呵一笑,不惊反喜,反问一声。

“发现了什么?”小厮诧异。

中年员外悠悠道:“这群街坊看似破口大骂,丢东西砸人。但你发现了没有,那鸡蛋是熟的,蔬菜和果子都是早晨刚刚摘下来的……”

“这又能说明什么?”小厮不以为然。

“你这小厮还真是狗眼看人低!”中年员外失笑道,“你可知如今大虞虽然看似繁华似锦,国力鼎盛,但民间早已颇不太平,更是奇人诡事迭出,哪怕是这洛京城内也难得宁静。

唯有这位于西城一角下等人住的长宁坊似乎真应了这长宁二字,长乐安宁,少有奇谬怪事。

可在如今之世道,这看似寻常的一幕,却反而成了最大的不寻常。

但你可知道,之前这长宁坊可不是这样的,也曾怪事迭出,鸡犬不宁!”

中年员外话里有话,意味深长。

“老爷,你是说?”小厮有点明白了。

“不错!这一切都正从这庄克和阿青这对外乡人来到这长宁坊开了这间无忧居开始。

这些市井街坊虽然刚开始不清楚其中变化,但长久下来也或多或少意识到了这难得的安宁生活都与这这看似行事荒唐的庄克有关。

这不前些天,附近有一荒废的破旧戏院每天夜里据说都有人听到从里面传出阵阵唱戏声,闹得附近不得安宁。

但自从这无忧居的主人庄克前天去过一次后,第二天晚上就再没了怪事。

这长宁坊民风纯补,市井粗汉说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感谢话来,但丢来的东西可有一件是坏的,都是些日常好物。”

“既然感谢,就直接送上门就是!何必用这种方式,不是多此一举吗?”小厮十分不解。

“这你就不懂了!”中年员外摇头笑道。

“无忧居在坊间一直传得邪乎,据说里面怪异迭出,不时传出各种男人怒骂,你女子哭泣,孩童嬉笑等各种人声,却从有人见过里面有来客出入。

三人成虎,小老百姓平时自然不敢靠近这里。

这或许就是庄克与长宁坊之人久而久之磨合出来的一种独特相处之道吧!”

“竟然是这样吗?”听到这里,一旁小厮早已是一脸地不可思议。

……

“庄克,你又在外面骗吃骗喝了!”看着推门而入的庄克怀里抱满了各种物事甚至还拎着一只咯咯叫的活鸡翅,阿青凭空跳了出来,眼睛绿油油的。

“喂,快擦掉你嘴边的口水啊!怎么说话呢?这些都是街坊的拳拳盛意,怎么说是骗吃骗喝?”庄克眼睛横过去一眼,“给你一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不然中午的大餐,你还吃不吃了!”

“别介!”阿青一听慌了,双手捧在心口,水灵灵地眨着眼睛,“庄克,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阿青这一回吧!”

“哼!这还差不多。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帮我将这些东西都搬进去!”庄克哼了一声。

“好嘞!”阿青喜滋滋地捧着一堆东西朝着后厨去了,边走还边哼着不知从哪学会的小曲,“红烧鸡翅膀啊,我最喜欢吃。今天不吃,万一以后没得吃,不吃白不吃……”

“哎,吾家有女难养成!当初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是怎么被我养成一个干饭人了呢?”庄克见状揉了揉眉心,感到无比头疼。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

他无奈摇了摇头,沿着屋内狭长的过道,朝着深处而去。

虽已经是白天,但屋子四周窗户密封,并不透风,显得颇为昏暗。

甚至还点着根根红烛,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幽幽香气。

光晕透亮,竟是将一个个清晰的人影映照在两旁洁白无瑕的窗纸上。

王侯将相、男女老少、花鸟鱼虫……各具形态。

伴随着烛光摇晃,人影也仿佛在活动,小小屋子,内有乾坤,演绎出了另一番众生相。

庄克作为此间主人,早已见怪不怪。

缓缓坐下,他面前是一方长角方桌,摆放着刻刀、墨笔、针线等各种工具,琳琅满目,极尽精细。

而他微微抬起眼皮,向上看去,便见无数小人身影一下子就跃入了眼眶中。

屋子房梁上垂下无数颗丝线,每一丝上都悬挂着各异皮影,喜怒哀乐,惟妙惟肖,人间百态。

一双双皮影的眼睛都对着庄克。

红烛光晕下,瞳孔中似乎也浮现出异样的光芒,仿佛活了过来一般,气氛渗人。

“开始吧!”庄克不以为意,目光微垂,轻轻开口道。

呼……

一声落下,封闭的屋内起风了。

红烛摇曳,光线明暗不定。

皮影摇晃,一张张面孔渐渐笼罩了一重重不明的阴影,嘴角咧开,弯曲出诡异的弧度。

嘻嘻嘻……

风铃脆响中似乎夹杂着无数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屋内顿时笼罩着一层诡谲隐秘的气氛。

庄克两耳不闻,低头看去。

只见不知何时,桌面上凭空出现一张古朴陈旧的卷轴,正在缓缓摊开。

卷面细腻有光,非布非纸,上有细细毛孔,倒像是……

人皮?!

画卷无声自动,一行诡秘的文字缓缓浮现,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上面书写。

“鬼画皮之梨园惊梦!”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三章 你才是我的挂啊!

人皮卷,鬼手书!

画皮自开,记人生平,上有题字。

“画影画皮能画骨,知人知面更知心。”

一语成谶,道尽真相。

画卷之上,墨迹蛇走,伴随着文字,竟同时又显出一幅幅形神具备的图画来,上有各种角色纷纷出场,谱写出一段无人知晓的人间故事。

“鬼画皮之梨园惊梦!”

……

“你打吧,打死我吧!打死我,这破戏班子也得垮了!”

啪、啪、啪……

徒弟头顶盛满热水的水盆,跪倒在地,嘴上倔强地喊着。

老师傅手拿竹板狠狠挥下,怒斥道。

“功不练,嗓也不吊,耍皮顶嘴,你倒学会了。唱戏的不靠这个,凭的是功夫,本事,玩艺儿。没你的近道可走!”

“罚我跪,你是嫉妒我自创的绝活!”徒弟不服。

“不罚?不罚你永远是下三滥。你练的都是些什么东西!你那是唱戏?你那是出卖色相!老祖宗传下来的都被你糟蹋光了。就这,你还想成角儿?做梦!”老师傅狠狠痛骂。

砰!

徒弟一下子面孔涨得发紫,将头顶的水盆掀翻在地,缓缓起身,眼睛血丝密布。

“瞧不上我,你就瞧不上我吧!没错,你哪是想我成角儿,你是想找个小力膀,小催帮!小跟包!小腿子!小龙套!”

他歇斯底里地喊着。

“反了天了!放肆大胆,让你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老师傅怒急攻心,手中竹板不要命的挥下。

每一次抽打,都在徒弟的身体留下道道清晰的红痕。

徒弟紧紧咬牙,但身体仍直直杵在那里,纹丝不动。

“还快给我跪下!”老师傅怒喝。

“师傅,永没那日子啦!”徒弟一字一句地说着,缓缓转身,最后深深看了老师傅一眼,转身毅然决然地冲出了戏院的大门。

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头。

老师傅竹板仍是高举在头顶,一时楞在了原地。

“小六儿……”

他轻轻唤了一声。

但往日承欢膝下的儿徒弟这一次是真的离开了,再也没有回应。

老师傅嘴唇哆嗦着,陡然怒声骂道:“滚吧,走你的歪门邪道,跑一辈子龙套去吧!”

话音一落,一声冷笑。

只见徒弟小六儿竟又从门外探进半截身子,阴测测地笑着,“老班主,您这话要搁在以前来说,我信。但现在,我却偏偏不信。

世道变了,您这些都是老古董了,早该被扫进垃圾堆里。

今天,我陈六儿就要做出一个违反祖宗的决定。

我以后要再跑龙套,就对不起您的栽培!”

说罢,他推门而出,不见了踪影。

“孽障!孽障!”老班主站在原地,连声怒骂,手臂连着身子却不由自主哆嗦起来。

这么大的动静早已惊动了他人。

生、旦、净、末、丑,戏班的各个角儿都跑了出来,甚至有人脸上还画着没完成的半张脸谱。

他们面带惊慌,唱戏了大半辈子,还从没见到老班主如此痛心失态的模样。

“班主,戏班的徒弟都跑光了,陈六儿是最后一颗独苗了,也是你从小养大的儿徒弟。

现在连他也走了,以后这方家班该怎么办呢?”

花旦上前,细声问道,忧心忡忡。

“心术不正,技艺再高又有什么用?我还没死呢!离了他陈六儿,我就不信戏班子就玩不转了。”自己一举一动都被众人看在眼中,老班主深吸一口气,强行平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只顾发怒的时候。

世道大变,人心不古。

老祖宗传承下来的东西都快被世人丢弃得七七八八了。

传统戏剧班子被人视为老古董更是难以维持。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若他这个班主都扛不住了,这方家班子才真的要垮了。

“还愣着干什么?只要我还在,这方家班的天就塌不下来。接着练功,接着唱!”

老班主大声道,群角们相视一眼,这才将信将疑地回去练功去了。

“咿呀……”

方家班内又响起了往常吊嗓拉调之声,锣鼓齐鸣。

但不知为何,凭空多出了许多凄切落寞之音。

第二天,照例又是戏班登台的日子。

“这……”

看着空空如也的戏院,连老鼠都没一只,方家班众人干站在戏台上,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都没人了,这戏还唱吗?

“还愣着干什么!戏比天大的老规矩都忘了?当初入戏班的时候,我是怎么教你们的!”老班主咬牙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八方听客,一方凡人,七方鬼神。开嗓不能停,唱于鬼神听。”

“是,班主!”群角强行提起精神,拉开身形,先是锣鼓齐奏,随后纷纷登场。

但偌大的一台戏,众人协作,仍是肉眼可见的有气无力。

似乎戏的精气神都溜走了。

“班主,不好了!不好了!”大戏刚刚开场,才无波无澜来到第二幕,外面就有人惊慌跑了进来。

“什么事,这么惊慌?不知道戏一旦开嗓,发生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扰吗?”老班主守了一辈子的规矩,见到有人在眼皮底下破坏规矩,顿时怒了。

“老班主,你听我说!那陈六儿不知从何处抱上了晋国公二公子的大腿,组建了一个陈家班,全由俊男靓女组成,香艳逼人,方圆十来个街坊的新老顾客都被吸引去了。”来人气喘吁吁道。

“那晋国公二公子可是洛京有名的龙阳君啊!这陈六儿真是不知廉耻!”

“以色侍人,梨园败类!”

“我们是戏子不假,但不是妓女!”

“老祖宗在坟墓里知道了,非要从棺材里爬出来不可!”

“今天我们非要帮老祖宗清理门户不可!”

……

方家班中一听,顿时彻底炸了,一个个卷着袖子就要冲出戏班去。

“停下!”突地一声大喝,众人不禁停下脚步。

只见戏台上老班主须鬓怒张,喝道:“我还没死呢?这方家班还轮不到你们做主。他陈六儿要作孽,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我们还能拦着?

你们忘了,戏比天大。我们是手艺人,不是街上的流氓土匪。

凭的是功夫,本事,玩艺儿,不是打架斗殴,争抢好胜!

他陈六儿还没出师,即使出了师又如何?

他陈六儿做了孽,方家班子就活不下去了?

戏在人在,戏亡人亡。

你们给我回来,继续唱!

老班主连声怒斥,每说一句,戏班群角头就低下去一分。

而此时老班主早已高高站在台上,霍然开嗓:“若这一曲良音难谱,我便叹句人心不古。这盖世英雄,满朝文武,百年后也依旧是几两黄土……”

到最后,他怒目圆睁,眼角含泪。

群角对视一眼,纷纷而上。

“说什么豪气正凛,说什么官从一品。

我寄壮志天不允,岂容初心蒙了尘。

奏一曲,与君歌,定风波,天地阔……”

台下无人,冷清寂寞,但台上之声,越发壮阔,更有豪情冲天,尽是悲壮之意。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吊嗓、练功、登台、唱戏……

按照以往的节奏,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但戏班内的日子却一片冷冷清清,没了半点人气。

不远处陈六儿的陈家班一日胜过一日的红火。

而这曾经热闹地被人踏破门槛的方家班,大门上早已满是灰尘,就好像一件落后时代的老古董要被扫到故纸堆里去了。

刚开始的日子,方家班每次登台,还有一些老看客捧场。

但到了后来,老看客或病或死,也渐渐不来了。

终于有一日,老班主病倒了,将方家班所有的人喊到了床前。

“方家班是维持不下去了,你们各谋生路去吧!”

“什么?班主,你要赶我们走?”

“这里是我们的家啊!”

“老班主,别赶我们走!”

……

方家班众人跪倒在地,哭声道。

老班主有气无力地挥手赶着他们,痛心道:“你们还待在这里干什么?戏在人在,现在连戏都没了,还要人干什么?你们想气死我不成,快走!”

“不,我们不走!”方家班众人跪倒一片,“老班主,我们还愿意和你唱戏!戏没了,人还在。戏在人在不假,但人在戏在,也是真的!

有人,就有戏!”

听他们这么一说,老班主如何还不明白,手高高举起,又无力地垂落。

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

“哎,一群痴儿!”

于是,陈家班依旧红火,方家班继续唱戏。

但老戏班既然是老戏班,里面自然都是一群老人。

是老人,就会离开!

老旦走了,花旦熬成了老旦。

老生走了,小生穿上了老生的戏服。

人去,戏成空。

方家班虽没倒,但不知不觉,早就被人忘记得一干二净了。

一个人,或者,一个物,若是在人的记忆消失了,那也和死没什么区别了。

终于,一个十五圆月的晚上,天刚刚破晓,巷口方家班门口,立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像是守了一夜,都快睡着了,唯有一根脊梁兀自挺得笔直,如同一棵挺立不弯的苍松。

庭院中戚戚冷冷,人去屋空,只剩下残垣断瓦,空空四壁。

衣架上挂着一件件戏服,在冷风中飘荡,却早已没了穿它们的人了。

突然老人身子晃了晃,眯着眼瞅着天际露出的一线光芒,黯淡的双目猛然再次睁开,胸腹间一提中气,起势高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是《牡丹亭》的词。

到最后,老班主双眼早已朦胧。

陡然他眼睛放大,迷迷糊糊间,只见巷口走来一个个身影,身穿戏服,面带脸谱,娇弱美丽的花旦,雍容端庄的大青衣,嬉笑滑稽的丑角儿……

“回来了,回来了,都回来了!”老班主放声大笑。

“哈,人在,戏就在!”

尔后,仰面栽倒。

从那以后,每到夜晚,老戏院内就有唱戏之声不绝,远远传来,常将人从梦中惊醒。

但真的有人靠近过去,却又什么也发现不了。

只是到了每月十五的第二天早上,总有人发现前天晚上失踪的人出现在戏院内,穿着戏服,痴痴傻傻,嘴上还一个劲地念叨着。

“人在,戏就在!”

每月十五,梨园惊梦!

恐惧不停地扩散,久而久之,这荒废的方家戏院就再也无人敢靠近了。

这里成了附近百姓的禁忌之地。

诡谲传说延续了不知多少年月,直到又是一个十五的夜晚,乌云遮月,并不明亮。

一个消瘦的身影提着一个箱子,推开戏院的大门,走了进去。

画皮古卷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已经没必要再看了。

庄克收回目光,因为他清楚那个提着皮影戏箱的人影就是他自己。

一出《霸王别姬》,戏比天大,解脱了戏院惊魂的执念。

但梨园惊梦的本来缘由,也是现在才知道。

“人知鬼恐怖,鬼晓人心毒!”

庄克嘿然一笑,“谁又能知道,所谓的梨园惊梦,到头来只是一群被人心世道抛弃的戏院冤魂,执念难消,想要寻找传承人而已!”

“头上的青丝发黑如墨染,梳得是时兴髫凤翅相召……”突听一声女子清唱。

庄克面色一变,陡然低头紧紧盯着画皮古卷。

画皮古卷最后竟突兀地出现一张张脸谱,色彩斑斓,白面狡诈,黑面凶狠……

大青衣、花旦、老生……一张张戏台群角的脸张着嘴,发出无声地嘶吼,面目狰狞,竟是要从画皮中冲出来。

突然间,四周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粘稠而诡异。

耳边响起无数嘈杂的声音,细密、尖锐、狂躁……

庄克捂住头,像是一根钢钎插入了脑袋疯狂地搅动,眼前色彩迷幻,一张张脸谱走马观花一般划过,像是唱戏,又像是在嘶吼,更像是在咆哮……

他整张脸也随之扭曲起来,冷笑、怒视、狂笑……甚至以鼻梁为分界线,化作两面,变化诡谲。

左脸眸子柔情似水,皮肤白皙娇嫩,红唇微吐。

右脸却是狰狞扭曲,豹头环眼怒视,燕颔虎须……

这是怎样的一张怪脸?

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强行糅合成一张面孔。

“吵死了……”

就在这时,一声不耐烦地断喝。

就在庄克快要无法承受,脑海里那根弦即将崩断时,眼前出现了一道光。

一道剑光!

这是怎样的一道剑光?

划出一道曼妙的弧线,看似轻柔,就像国画圣手一记闲手,轻描淡写,却有烟消云散,万籁俱息。

似乎连声音也为之斩断,一片静谧,十分飘忽。

庄克定了定神,只见阿青手持一枝桃花站在面前。

已经是九月的秋天,百花杀的季节。

这桃花枝上却仍是碧绿如翠,桃花映着人脸,越发殷红。

“庄克,以后能不能别用这鬼东西了?每次都吵得人不得安宁!”阿青叉着腰,十分不满道,“你就不怕,有朝一日被这鬼东西给害得化为诡物吗?”

“我怕什么?”庄克一听,顿时笑了,“这画皮虽好,但终究只是外物!再说……”

说到这,他刻意拉长了语气,卖了个关子。

“再说什么?”阿青果然上当,一个劲地追问。

庄克笑容一收,陡然直勾勾看着她的眼睛,一脸真诚,一字一句道:“阿青,你才是我的挂啊!”

he…tui……

“什么挂不挂的!臭不要脸!”阿青狠狠唾了一声,转身就走,唯有耳根升起一抹淡淡的晕红,如同六月的桃子,水嫩欲滴。

庄克见状微微一笑,随后又将目光收回在画皮古卷,陡然手一撕。

嗤拉!

古卷诡异,却是应声而裂,但厚度却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庄克一手拿刀,一手拿线,然后埋头全神贯注地操作起来。

双手飞快,没有一丝停滞。

描模刻线,剪切成形……

不一会,一张惟妙惟肖的脸谱皮影就大体出现在眼前。

正是一张大青衣皮影,巧目盼兮,大气端庄。

嘻嘻嘻……

屋中光线昏暗浑浊,房梁上一只只皮影摇摇晃晃,嘴角无声地咧开,异样嬉笑声再次响起。

一股无形诡谲的气氛弥漫开来。

庄克埋头案前的身影也似乎为之扭曲起来,面孔阴暗不定,回荡起一阵低低地笑声。

“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四章 皮影左道

三尺布绢为台,皮影百变作戏。

皮影是偶,是魂,也是戏的角儿!

想要演一出绝妙的皮影戏,就必须先有精妙绝伦的皮影。

而皮影的制作则更是极尽繁琐精妙,大约分为七步,即为:选皮、制皮、过稿、雕镂、着色、出汗、缀接。

选皮、制皮选好皮影料子,再过稿打样子、镂刻成样,随后着色、出汗成形,最后缀接影人各个组件……

每一步都要精细入微,费尽功夫才能制成一个真正的皮影,跑、立、坐、卧、躺、滚、爬、滚、打、等百般姿态,生动灵活,与活人无疑。

其中诀窍精妙,法不外传,更是不足为外人道。

沙沙沙……

红烛摇曳,映照着一个埋头伏案的身影。

他是如此地全神贯注,眼睛紧紧盯着台前。

双手飞快,描图刻刀、穿针引线……各种精细工具在他手上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

方寸大的空间,仿若是他的天地,自有一股从容和自信,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于是,画笔游龙,下刀如飞,很快一张张脸谱皮影在他手下一一成型,大青衣、花旦、丑角、小生、老生……

很快一个皮影戏班子都组齐了。

描下最后一笔油彩,庄克眼皮一抬,异光一闪而过。

眸子倒映中,桌案上成套的皮影表面油彩大亮,迸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整体气息大变。

盯着盯着,就感觉皮影人为雕镂的瞳孔中似乎流露出种种异样的情绪,戏谑、冷漠、沧桑……

原本人造的死物有了活物的气息,整个活了过来。

空气莫名地阴冷起来,不寒而栗,让人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去!”庄克嘴角却是浮现一丝笑意,随后手指微动,指尖迸发豪光。

话音一落,昏暗的虚空深处陡然一丝丝一缕缕银色丝线迸射出来,铮然作响。

庄克十指之尖迸射点点星光,以此为起点不停拉伸、蔓延,竟在空中组成一道道细密的网络,没入虚空中,无限地延伸,伸向了不知何方。

随后,案台上的皮影动了。

没有风声,却一张张、一个个,人立而起,飘然腾空。

只见皮影们迈开步子,凌空行走,身形飞旋,轻姿曼舞。

嘻嘻嘻……

风声起,房梁上悬挂如林的皮影纷纷晃动,发出阵阵嬉笑的异响,似是在欢迎新人的到来。

伴随而来的,是一种无比奇妙的感觉涌上庄克的心头。

“皮影之梨园惊梦

特性:变脸

代价:入戏太深,真假难分

……”

此刻,案台前方竖着一个擦得锃亮的铜镜,清晰地照出了清瘦的面孔,丹凤的眼角流露出一抹化不去的阴冷。

庄克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一勾,无声地咧开……

从下颊线出一抹异样的油彩浮现,向上蔓延,越过唇上纹,爬上鼻梁山,跨过川字纹,覆过了整片天灵盖。

这时,早就不见了那阴鸷少年的面孔,出现的是一张桃面柳眉的美人儿。

“妾身,见过诸位了!”

美人低眉,声音婉转,别有妩媚,似是羞于见人,双手遮脸。

等手再次拿开,却见已是一个剑眉星目的俊秀小生。

“小生,有礼了!”

小生低头一礼,再抬头就已是一个童颜鹤发的儒雅老生。

于是……

油彩浮现,一张张脸谱,万花筒一般掠过,瞬息万变,只在抬头、低头之间。

千人千面,真假难分。

这就是这套“梨园惊梦”皮影组带给我的能力吗?

戏院惊魂,死后执念难消,迷惑凡人,只为寻找传人,传承戏魂!

却没想,这最后一丝念想也断在我的手上,反而成就了我这个皮影匠!

原来……

凶手竟是我自己!

庄克嘴角掠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没错,这就是皮影匠独有的能力之一。

制作诡谲皮影,承受其代价,分享其特性。

这套“梨园惊梦”以戏院群角为原型制作而成,大青衣、花旦、老生、小生、丑角……一张脸谱,一种变化!

这就是变脸之法!

而变脸可不止是变化面目这么简单。

脸有五官,连通五感,口鼻舌耳意。

伴随着面目变化,就连声音也随之变幻,可男可女。

原本庄克独演皮影戏,一人扮千角,总有扮演不美的时候。

而现在这最后一个缺陷,也补齐了。

莫名地,庄克想到了一句话。

“洛京有善口技者……”

……

庄克缓缓抬头,就见房梁上一丝丝、一缕缕垂下。

每一个丝线上,就悬挂着一个皮影,整齐陈列,各具形态。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某种未知的诡秘,似乎感受到了庄克的目光,皮影一一转身,对视过来。

庄克巡视过去,如阅百万雄兵!

快了,快了……

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完全炼化皮影匠的“秘方”,正式入道了!

他心中又是遗憾,又是欣喜。

这是一个凡俗与诡秘共存的世界。

三教正统,九派源流,八百旁门,三千左道,无数超乎想象知的暗流在世界的表面下涌动。

而他正是旁门左道中的一脉,为皮影匠!

庄克前世本是现代一个普通人,因为机缘巧合收藏了一层画皮古卷,一觉醒来就来到了这牛鬼神蛇并存的大虞朝,降临到一个遭受人贩子虐待而早夭的三岁男娃身上。

原本处境艰难,只因他生性机灵,很快就被一个落魄皮影匠看中买走,成了他的儿徒弟。

老皮影匠穷困潦倒,对他并不好,但庄克二世为人,智慧天生,倒也没受太多的打骂。

就这样随着老皮影匠跑了五六年江湖,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皮影匠油尽灯枯,终于熬不住了。

没有什么父慈子孝,老皮影匠似乎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只是冷冷地嘱托庄克以一张草席将他埋葬,不要抛尸荒野。

在庄克答应后,他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丝念想,这才郑重地从怀中取出一副和他本人一般模样的皮影递了过来。

只说有生之年,庄克若能有缘悟透其中关键,说不定会有一场泼天大运。

若是悟不透,那就只能怪自己没这个福分了。

原本庄克还将信将疑,却没想刚刚将老皮影匠埋在一个偏僻的山丘,随着他穿越而来一直没有动静的画皮古卷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异动。

人知鬼恐怖,鬼晓人心毒。

画皮古卷仿佛有一只无形鬼手竟将老皮影匠的生平全部描绘了出来,更是将修行的本源一一展现出来。

老皮影匠哪怕死了也不会知道,他以为需要花费一辈子才能悟透的关键,却被庄克刹那间通过画皮古卷获得了所有的玄机。

原来那张与他本人一般模样的皮影,就是汇聚了他全部超凡特性,皮影匠这一旁门左道的修行“秘方”!

此世修行渊源流传,有三教九流之分,颇多诡秘。

每一种修行派系,都各有异力,难以揣度。

但以凡人之身,握超凡权柄,必有根源,即为“秘方”!

据说,无论何种流派,源头上都是从上古方士中分化而来。

但奇谈谬论,虚无历史,其中多少真假,已经不为人知了。

只是有秘方,就必须炼化。

是药三分毒,炼化就有后患。

修行秘方,为采集天地种种诡秘之物炼制而成。

以凡人之身,妄图掌握,成则超凡脱俗,败则与道同化,沦为不可名状的诡物。

这或许才是“道可道,非常道”的本义。

凡是超凡,必有代价,也正是修行的第一铁则。

事实上,据庄克所知,这世间流传的大部分诡秘,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作祟,其实都是修行者道化失控所化。

非是天灾,而是人祸。

修行有大恐怖,细思极恐。

三教释儒道,之所以为修行正统,就是传承渊源,法统体系成熟,可以最大程度规避道化,直至羽化飞升,成为传说中神通广大的“列仙”!

而旁门左道之所以旁门左道,就在于传承不全,能力虽然奇诡,不可以常理度之,但后患也是极大,极易道化,沦为诡物。

庄克所走的皮影匠这一修行派系,正是旁门中的旁门,外道中的外道。

皮影匠,顾名思义,即是以皮影戏为手段,模拟万物象形。

据说最高明的皮影匠,完全以假乱真,不输原物。

但皮影有诡,若是心性把持不住,人戏不分。

一旦让皮影真正做大,说不定皮影匠本人说不定也会被自己的皮影替代。

到那一日,无论是皮影匠的身份、命运等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甚至连存在本身也会被从世界一切有情众生的记忆中被诡异抹去,换来的只是这个人间多出一具没有人性,无人知晓其来由的皮影妖而已。

以皮影做戏,与诡异同台,这就是皮影匠所要付出的代价。

不止如此,皮影匠的皮影本身就是超凡之物,需要无数珍惜之物才能制成,耗费修行资材巨大。

这也正是旁门左道的通病之一,过于倚重万物,后患重重。

不然庄克那个便宜师傅老皮影匠,身为奇人异士,也不会穷困潦倒一辈子。

但这一点,庄克却不担心。

只因为……

他有独特的修行技巧!

……

眨眼又是一日,太阳照常升起。

早上大门刚刚拉开,就来了一对不速之客。

“无忧居!”

站在门匾之下,主仆二人望向两边,只见左右赫然挂着一幅对联,堪称人间惊奇。

“任尔等粉饰脸皮,有欲皆苦。

岂不知梦幻泡影,无忧且乐!”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五章 无忧居的规矩

“好狂!”

中年员外立于“无忧居”牌匾之下,一字一句咀嚼着眼前这幅对联,不禁咋舌。

这幅对联用词浅显,并不深奥,但其中的讥讽戏谑之意,却是入木三分,道出了人世怪诞。

隐约间,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独处于世俗之外,冷眼旁观众生的孤高灵魂。

“闹市中果真藏有异人!”对于此行目的,中年员外不禁又增添了几分信心,但同时也暗暗越发谨慎起来。

奇人异士,一向行事古怪,与之打交道,必须要万分小心才是。

“上去敲门!”中年员外示意一声。

“是,老爷!”一旁小厮应声上前。

但越是靠近,他就感觉从紧闭的大门后渗出一股股莫名地阴寒之气,不自觉手心已经尽是虚汗。

小厮手刚刚抬起,还没敲下。

“吱哑!”一声怪响,他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跳开。

“老爷,小心!”

“慌什么!”中年员外沉声道,紧紧盯着眼前,就见无忧居的大门自动打开,却不见半个人影。

外面明明是大白天,但里面却显得昏暗不明,更有股说不出的阴冷,似龙潭虎穴,不可轻入。

“咕咚……”一旁小厮本能咽了咽口水,控制不止地往后退开。

“原来是贵客来临!郭员外,请进!”一声温和的轻笑。

但九月尚存酷暑余热的天,主仆二人却不禁冷汗都冒出来了。

无忧居大门洞开,一副请君入瓮的姿态。

中年员外却停在原处,脑海一片混乱。

这无忧居主人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越想越是惊恐,他面色更是凝重。

他自问和这无忧居从没有任何交集,甚至听到这无忧居的名号,也还是近几日的事情。

难道对方早就预知了自己今日要来,未卜先知?

他不禁为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

但前因后果,没有一点联系,也只有这个可能了。

还没入门,就如此诡异。

虽然打听这无忧居已经有些时日,了解诸多,本以为自己有了足够的防备,但现在看来还是太过草率了。

中年员外本能有了退缩的想法,但一想到自己身上的麻烦已经刻不容缓了。

他还是咬了咬牙,踏步上前。

“老爷!”见小厮正准备跟上。

“闲人免进!”又是一声轻笑。

轰!

大门轰然关闭,小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老爷身影没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进了屋内,中年员外这才发现屋内虽然幽闭,但空气并不沉闷,也不昏暗。

各个角落有红烛长亮,空气中弥漫着淡淡持久的幽香之气。

窗纸雪白,有鸟兽人影走马观花一般转动,楼台亭阁,清晰可见。

一屋之内,尽收人间烟火。

无忧居内果然别有玄机!

中年员外暗自称奇,语气更加郑重,“宝芝堂郭城,久闻无忧居主人大名,特来拜会!”

这一声,似乎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啪啪啪……

“什么声音?”郭城瞳孔放大,惊讶向上望。

屋顶上方阴暗,看不真切,只模模糊糊看到屋顶上竟有无数小小身影倒立其上,在房梁上快速奔走。

嘻嘻嘻……

更有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只闻其声,不闻其人。

凉意顿时从头到脚淋遍了全身,

“这就是无忧居的房梁吗?这何止是荒唐,简直是恐怖!”郭城擦了擦头上的冷汗,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多久了?”一个沉稳男子的声音这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异响。

“不说无忧居的主人是个年轻人吗?这位是……”郭城又是一惊。

三番五次被惊到,他感觉自己快麻木了。

但一听对方的反问,他整个人又感觉不好了。

久闻大名?

多久了……

都说无忧居主人行事放浪,今天正是见识到了。

“有些时日了吧!”郭城含糊其辞地回答了一声,随后开门见山转开话题:“都说无忧居一向以解人烦恼,令人无忧,闻名于洛京西城。今日我此来,正是有一事想托!”

“说!”孩童清脆的声音。

无忧居主人到底有几人?

郭城吓了一跳,强行镇定回答道:“三日前,我家老父去世。但不知为何,家宅四周日日夜夜有狼嚎之声响起。更有人见有人立狼影夜窥老父棺冢,头七将至,只怕老父无法落土为安,所以拜托无忧居主人特此走上一趟!”

话说到这里。

叮叮叮……

屋内深处响起了手指敲桌的声音,似在思索之中。

“狼若回首,不是报恩,就是报仇!”这一次回应的是一个沙哑老者的声音。

“无忧居虽能解人危难不假,但之前只是处理寻常诡异,这一次却要面对传说中的妖兽,只是……”

郭城一听这就急了。

非常之事,必需非常之人。

人狼窥尸,这事传出去,他郭家药行的声誉可就要毁于一旦。

之前找了许多所谓的奇人异士,皆是丑态百出。

这无忧居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无忧居主人,只要你帮我这一次,再大的代价只要我付得起,都愿意出!”郭城急切道。

无忧居内又短暂地恢复了沉寂

郭城焦急地等待,屋子深处却是另一番景象。

“庄克,庄克,这是个冤大头哎!这可不能放过!”不知何时,阿青来到了庄克的背后,眸子中仿佛有金币在跳动,“有了钱,就能吃各种好吃的了。东来顺的烤鸭,喜来乐的红烧狮子头,宫廷仿膳的海八鲜……呲溜……”

说到最后,她嘴角已经浮现一丝晶莹。

“咳咳!阿青,收敛点啊!”庄克轻咳了几声,横去一眼,“怎么说话呢?什么冤大头,这位可是我无忧居的贵客!”

随即他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沉静下来。

以无忧居受理各种诡秘事件,从而借助画皮古卷吸取其中的超凡特性,以此制作画皮,炼化自身皮影匠的“秘方”,这正是他这些年摸索出来的最佳修行技巧。

梨园惊梦一事之后,离正式入道,步入超凡,只差临门一脚了。

这人狼窥尸一事倒是来的正好。

想到此处,他一声轻笑,话出口中,已变成女子戏谑笑声。

“贵客误会了!我要说的是,得加钱!”

“只要阁下愿意出手,此事简单!”郑城一听,顿时大喜,毫不犹豫地就应了下来。

“呵呵……”笑声回应,声音再变。

“贵客,答得不要这么快!你还需清楚,我无忧居行事,还有三桩规矩,需要知道!以免贵客到时候反悔!”

“请说!”郭城不以为意,露出一丝了然的笑容。

奇人吗?

行事不同常人,这一点他来的时候早有预料了。

“第一桩规矩,我无忧居不受定金,不管成与不成,必须提前付全款。少补多不退!往常是一次五百两纹银,这一次这要翻倍,整整一千两!”

“这个简单!”郭城财大气粗道,笑容更盛。

这一趟,频繁受惊,感觉终于来到了自己可以掌控的领域了。

“第二桩规矩,无忧居办事,自有分寸,不受外人指指点点!”

郭城笑容一收,眉头微紧,但还是应了下来。

“专人专事!这是自然!”

“这第三桩规矩,贵客可得好好听清楚了。”这时屋内又传出一声笑,这一次却显得格外地意味深长。

“无忧居只管做事,只要发生什么隐患,可是概不负责的!”

“这不合规矩吧!”郭城这下子彻底心虚了。

坊间传闻,这无忧居有三大荒唐,行事如邪魔外道,传得十分邪乎。

若是真发生什么可怕的后果,那可就……

他正准备开口,讨价还价。

却听一声青年男子的淡漠声音。

“无忧居行事,童叟无欺。做生意,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尊客,信得过,自然最好。若是不信,也不勉强!请!”

说罢,无忧居大门洞开,竟已是一副送客的架势。

自家小厮正惊疑不定地从门外探望过来。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郭城咬了咬牙,面色变幻,最后只能无奈叹了一声。

“好,成交!”

轻笑回应。

“呵,明智的选择!”

↑ 返回目录 下一章 →

第六章 难知如阴,百鬼夜行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

这不,人刚走,阿青就在旁边报起了菜名,睁着一双明眸一个劲地盯着庄克,眨巴眨巴,看得他浑身直发毛。

“庄克,庄克,我们有钱了!”

“好多钱哦!一千两银子呢……”

“庄克……”

……

“知道了!”庄克有气无力地道,熬不住她的磨人,狠狠一咬牙,“点!今天中午就吃东来顺的全鸭宴,行了吧!”

“嗯!!!”阿青惊奇地睁大眼睛,很是用力地应了一声,随后不由自主擦起了嘴角,“呲溜……”

“哎……”见她这般模样,庄克一脸地无奈,嘴角却掩藏不住的笑意。

……

“一千两银子!这不是敲诈吗?”回去的路上,小厮惊叫出声,“老爷,这无忧居行事古怪,神神叨叨的,可千万别被骗了啊!”

郭城脸上带着三分懊恼,更多地却是浓浓的不可思议。

自己怎么如此轻易地就服从了无忧居如此荒谬的规矩?

想他贩药开始,白手起家,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

怎么今天仿若失了智一般,被人轻易拿捏住了,答应了如此苛刻地条件?

一千年银票倒不是大事!

关键是这无忧居行事处处透着邪性,若是真的发生什么后果,可该如何收场?

事后仔细想来,郭城后知后觉,越想越是心悸。

他面色大变,赶紧吩咐道:“接下来派人给我盯住这无忧居的一举一动。任何一点变化,都要如实向我汇报。要知道我宝芝堂的钱可不是那么好拿的!要是真的敢糊弄我,休怪我……”

“是,老爷!”小厮赶紧答道。

主仆二人这才走得远了。

而接下来的日子……

第一日,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无忧居内处处飘着油香,伴随着一个无奈至极的声音。

“阿青,你可是女孩子!坐没坐相,吃没吃相,成何系统?”

“这可不能怪我!这东来顺的全鸭宴给的实在太多了。呲溜……真香!”

“哎……”

……

第二日,天气转阴,风中透凉。

“阿青,你、你、你竟然用无形剑气切糕!刀不就在你手旁边吗?别拿剑气不当回事啊!”男子气急了的声音。

“哼,庄克,你是个皮影匠,懂什么剑!这就叫做,人剑合一!懂吗?”阿青含糊不清道,鼻子哼哼出声。

“……”男子陷入日常的自闭中。

……

第三日,一场秋雨一场寒,深入骨髓。

密封小屋内,热气腾腾,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处处弥漫着精美食材最原汁原味的香气。

“庄克,快起来!没想到清水锅也能这么好吃!”阿青热切的声音。

“实在吃不下了!”男子无力的声音。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真是暴殄天物,起来,继续吃!”阿青很是嫌弃。

呕……

一片狼藉。

……

“连续三天,你就给我听这个!”大宅之内,郭城一改之前的温和,怒视着座前的小厮。

小厮叫屈道:“老爷,这都是真的!这三日,无忧居一直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没有出入过。倒是洛京各大食府每到晌午和傍晚都会有专门有人送菜上门!好不丰盛,我特意问过了。每顿至少要十两银子!”

“拿了我的一千两银子,原来只是为了骗吃骗喝就?”郭城都快被气笑了。

“老爷,要不要报官!”小厮在旁狗腿子似的建议。

“不急!”郭城倒没有失去理智,缓缓摇头道,“期限未至,名不正言不顺。明日就是头七,人狼窥尸,搅得我郭府不得安宁。我倒要看看这无忧居主人如何应对?要知道我宝芝堂在这洛京城内也不是吃素的,若是敢耍我,在到时候休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到此处,他握紧手中茶壶,目光不自觉冷了下来。

……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各家关门闭户,喧嚣了一日的长宁坊顿时恢复了往日的沉寂。

“呼……”庄克喘着粗气,爬到案前,只感觉自己整个身体都快肿胀了。

这几日跟着阿青一起胡吃海喝,有点快受不住了。

世人都说女人有好几个胃,还真不是骗人啊!

他暗暗擦了餐头上的冷汗,这才神情肃穆,端坐在台前。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那就该…干活了!

屋内幽暗的背景下,他一双眸子显得格外地深邃,一双手伸出,轻柔地虚放在空中。

这是一双不像男人的手,纤细笔直,嫩如葱白,十指与掌心的比例惊人地修长。

指尖轻轻颤动,如蜻蜓点水,溅起几颗水珠。

十指无骨,似蛇一般舞动,在空中留下迷人眼球的残影。

铮铮铮……

虚空脆鸣,如金丝绷直,铮然作响,此起彼伏,迸撞出一首悦耳曼妙的协奏曲。

指尖迸射,一根根比发丝还细上十倍、百倍的银线从虚空深处显现,流荧闪烁。

昏暗中一对对明亮的光晕浮现了,像是一只只闭上已久的眸子依次睁开。

不一会,屋内尽是荧光,从四面八方飘来。

等到近前,才发现是一只只人立的皮影,一一站在庄克面前。

眼眸对视间,嘴角无声咧开弧度。

“嘿嘿嘿…嘻嘻嘻…哈哈哈……”

空气动荡,怪笑连连。

“嗯?”庄克眸子一横,手指微动,顿时丝弦收紧。

皮影的嘴巴一个个像是被缝了起来,再也发不出异响,唯有眸子深处迸射异光,灵性浓郁,绝不是呆板的死物。

此时小小桌案前,方寸之地,此时竟陈列着数百皮影,整齐划一,宛若军阵。

庄克目光一一掠过,巡视检阅。

“去吧!”

随后他微微点头,轻笑一声,手指微动。

咔咔咔……

无忧居内常年封闭的窗口依次打开。

丝线凌空搭建成桥,皮影一只只、一个个迈开步伐,走了上去,如在云中行走,凌空虚渡,小如蚂蚁,齐如军队。

很快就来到窗台边缘处,一个个毫不犹豫如下饺子一般跳了出去。

这一跳,离开了无忧居束缚,一朝脱出樊笼,顿时异变再生。

“某家去也!杀呀!”武将小人座下宝马,一跃而起,竟是直接来到了屋顶之上,在屋檐青瓦上策马奔腾,马蹄哒哒有声,眨眼就去的远了。

“御风而行,世间任我遨游!”长袍儒士,大袖翩翩,衣袖鼓起,猎猎生风,身形飘移仿若没有重量迎风而起,直上空中。

“姐妹们,咱们也不能输给这些臭男人!”莺莺燕燕,笑成一团。一群淑女款款走来,窈窕身姿,扶风摇摆,形成一条靓丽的风景线。

鸟在天上飞,鱼在水中游,人走人的道……

百种皮影,千般角色,万般姿态,鸟脱樊笼,各显神通。

一时无忧居内空空荡荡,唯有庄克端坐正中,手指弹动,丝线细密没入虚空深处,无限延伸没入不知尽头的远方。

仿若天罗地网,不容逃脱。

那些皮影去到哪里,都如天外风筝,一线牵于人间。

……

沙沙沙……

窗户前小小声音一闪而过。

将军骑马、女子曼舞、猫狗随行……

有孩童醒来,睁着惊奇的大眼睛,咯咯笑了起来。

“你在看什么呢?”一阵惊吓至极的声音。

一旁父母惊醒,满是恐惧地看着窗外,用手捂住了孩子的眼睛,颤抖地念叨起来。

“非礼勿视,家宅平安!”

“非礼勿视,家宅平安!”

“非礼勿视,家宅平安!”

……

相似的一幕,发生在长宁坊各个角落。

屋顶的脚步声,窗台的说话声,声声入耳。

“终于肯放我们出来了,憋死我了!”

“这一次一定要大闹一番!”

“人间可真有趣!”

……

人间?

放出来!

街坊们一个个打着哆嗦,慌忙用被子蒙住脑袋,全身都在发抖,不敢再看上一眼。

外面月光皎白,将一个个小小身影不停拉长,扭曲起来……

一时,偌大的长宁坊彻底死寂,连狗都不叫上一声。

庄克端坐无忧居之中,目光望向远处,双手放于虚空,操演千机,指挥百万雄师。

兵法有云: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

于是便见那……

皮影潜行,浩浩荡荡,所到之处,留下无数怪异,顿如百鬼夜行。

↑ 返回目录

← 返回《修仙从皮影戏开始》详情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