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什么仙造作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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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通玄帖
中洲,仙家百门争鸣之地。
陇陵钟氏,柴桑乔氏,清台裴氏,洛灵江氏,烟阳祝氏,扶风谢氏,寒湘凌氏都是玄门中的翘楚。
以上排名,不分先后。
安世卿,如今年方十七。
她虽不是什么玄门仙首,也不是什么仙家名门之后,但此女生来便名躁玄修界。
此女脍炙人口的玄妙之处,其一便是她强大的身世背景——
安世卿虽不是仙家玄门之后,却是中洲亲王捧在手心里的独生女,整个中洲唯一的郡主。其父安岱青不只是亲王,还是中洲巨贾首富。她背后有中洲帝君与帝后撑腰,还有一个太子哥哥,可谓是生在帝王家,含着金汤匙长大的。
其二,她十三岁那年助帝君御魔一役,导致灵力溃散,险些命丧黄泉,再不能迈入玄修之境。世人皆道天之骄女就此陨落,可她却另辟蹊径以符入道,至今仍然能在玄修界叱咤风云。
这位天之骄女…却是个路痴,不单是个路痴,还是个超级大路痴!还晕车、晕船,总之晕一切交通工具,所以她不能御剑。
安世卿还有个特点,因她灵力曾严重受损,以致她未至及笄之年,那一头三千烦恼丝便黑白参半。
……
开春之后,分外清明。
中洲大陆,暖阳普照,春风十里。
安家大院,一地灿光。
日上三竿,侍女小桃端着水盆,侧身撞开储玉阁的门,刚一脚迈入房门,便大声唤道:“郡主,起床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房门一打开,绡丝纱幔被风拂出了潺潺流水一般的波动,随风漾出一片片银辉。红木榻上,如蚕蛹的被褥下面有什么东西动弹了一下。
小桃将水盆搁洗漱架上,一路踩着疾疾的小步至榻边,说话的声音小了些,却多了几分谨慎的味道:“郡主,起身了,家里来客人了。老爷不在,您得去接待一下啊!”
安世卿冒出头来,不耐的咕哝:“等我爹回来,让他接待去!”
然后她翻了个身,继续睡。
“老爷一早便出门了,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呢!这家里但凡有另外一个能做主的人,我也不会来扰郡主的清梦啊!昨个儿这个时候,郡主歇下的。这都过去整整一天了,您也该歇够了吧!”
小桃这小侍女在安世卿面前可肆无忌惮了,在旁人面前可不敢这样,谁让她这副伶牙俐齿都是安世卿惯养出来的。
见安世卿无动于衷,小桃有些急了,“郡主,您就快起身吧,万万不能怠慢了这位客人!老爷可早早的跟我们底下的人吩咐过,清台的人,一律要厚待!”
清台的人?
安世卿蓦地张眼,翻回身看小桃,一再向她确认,“你说清台裴氏?哪个清台裴氏?”
“还能有哪个清台!”
“那你不早说!”安世卿猛然起身。
清台裴氏,那可不得了啊!
清台裴氏,仙门百家之首,玄门中的楷模。裴宗主膝下四子都是人中龙凤,修为高深,品行高尚。裴家老大在帝都身居要职,老二将来可是要继承清台宗主之位,老三游历在外,据说他们家的老四小小年纪就已经突破了天玄境,如今修为接近神玄境领域,天造之材,可谓是裴氏一族史无前例第一人。
裴氏一门除魔卫道,造福百姓与社稷,对帝君帝后有恩,对安家更是恩重如山。
值得一提的是,裴氏对安家的恩有二——
四年前,帝都皇宫御魔一役,安世卿抱着必死的决心参与。她灵力溃散,一脚踏入鬼门关,却神奇的活下来了。她虽不清楚当时过程,却知道她这条命是裴氏中人保下来的。
她被困九龄山,要不是偶遇在九龄山除祟的裴家老四,然后搭了他的“顺风剑”回来,她这会儿恐怕还不知道在哪个山洞里与哪只野兽做伴呢。
安氏家规,有恩报恩。
奈何清台裴氏清高的很,施恩不求回报,平日里谢拒了安家送去的一切没有名堂的厚礼,倒是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接纳来自安家的一些问候。
一听来客是清台裴氏,安世卿草草将自己收拾一番,便一路疾跑去迎客。
小桃追不上她的脚步,却始终跟在她后头。
见安世卿跑过了头,她忙气喘吁吁得疾声呼道:“郡主,跑过了,跑过了!”
安世卿急急刹住脚步,左右张望了一眼,转身撤回安家的会客厅尚礼堂。
原本静坐在尚礼堂的年轻男子,忽见一道灰色的人影从堂前急驰而过,清浅的眸光微微一动,神情跟着恍惚了一阵。
听到侍女的喊声,他徐徐起身,清肃冷峻的面孔下再未兴一丝波澜。只是在看到慌张进门的安世卿后,他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的为之一动。
安世卿,明明是十七岁的花样少女,却作少年装扮,整张明净清秀的面孔被那一头青丝白发映衬的有点老成,却不老气。
安世卿在堂前站定,看到来客,先是愣了愣,回过神来后郑重的对那年轻男子一揖。
“世卿见过裴四公子。”
来客正是裴氏的四公子裴允聍。
裴允聍回揖,“清台允聍,有礼了。”
“有礼,有礼。”
安世卿见桌案上有茶水有吃食,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家的主人虽没有对客人及时相迎,侍从倒是将家中的礼数尽得十分周到。
很好,很好。
“裴四公子,坐,坐。”安世卿招呼。
待主人坐下后,裴允聍方才端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加上这一次,安世卿有生之年不过见了这位裴家的小公子三回面,从外人口中倒是对他了解一二。
裴允聍这人修为高深,唯一的消遣便是打怪修炼,即便跟家人在一起的时候,也话少得可怜。
两人坐下后,安世卿开始一本正经的与他尬聊。
“家父出门谈生意去了。我已传信通报,这会儿可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四公子,如有怠慢的地方,万请见谅。”
“郡主言重了。”裴允聍回道,“允聍此次冒然前来,委实是受了家中长辈所托...”
听上去,要不是家中长辈强迫,他似乎不愿来这里。
安世卿并未在意,只道:“该不会是上个月我父亲送去清台山给裴二叔的寿礼,给退回来了吧?”
清台裴氏退礼,这是第几次了?
而这次代表清台来的裴四公子,来意似乎并不是安世卿预料的那样。
“安王爷差人送的那些名贵药材,据说是郡主亲自甄选的,二叔他…很喜欢…”裴允聍额首一动,显然是想到了让人头疼的事情,为掩饰失态,颔首岔开话题,向安世卿表示感激,“允聍代二叔谢过郡主的厚礼。”
“小意思,小意思。”安世卿大方的挥手。
对于富可敌国的安家来说,送出去的那点东西真的是小意思。
清台裴氏的二老爷痴迷炼丹术,整日里围着一堆药材和一尊炼丹炉打转。上月他过寿,安家投其所好给送去了一堆药材,深得裴二老爷欢心。
听说裴氏原本是要像往常一样拒了安家这次二姥爷的寿礼,谁承想那裴家的二老爷为了留下那批药材不惜违背家训连日里将整个清台山搅得鸡犬不宁…裴家这才破了例,为二老爷留了礼。
既非退礼,那裴小四这次来做什么?
裴允聍从袖间抽出一张素贴,接着表明方才未道完的来意:
“这次允聍前来,一是拜见安王爷,二是向郡主递上此贴。”
一旁的小桃手脚麻利的从裴允聍手上接下帖子,然后递到对面的安世卿手上,再然后就站到一旁伸长了脖子,一双眼睛使劲儿往帖子上瞄。
竟是在仙家玄门之中赫赫有名的通玄帖!
从很久以前,清台裴氏便开办了玄学课,每隔三年便会对外招生。届时每个受到清台青睐的玄门子弟都会收到一张这样的帖子。
通玄帖,就相当于一张上清台听学的学生证。
并不是每个玄门子弟都有机会上清台听学,倒不是说听学的门槛高。主要还是看人品吧。但凡从清台山毕业的玄门子弟,归来后修为都有所精进,可堪大任。所以玄门之中,谁能收到这样一张听学帖,都是莫大的荣耀。
如今这通玄帖落到安世卿手上,她虽然有点小小的意外,但并没有多高兴,更没有荣幸的感觉。
“今年又到了清台招生的时候了么…”
她喃喃自语,展开帖子,更加意外——
这帖子,居然是三年前的!
在她呆若木鸡之时,裴允聍几语解开她心中的惊疑:“三年前,安郡主便在清台的招生之列。不过那时恰逢安郡主在九龄山闭关,这张帖子便搁置到了现在。”
听了这话,小桃竟小声吐槽:“哪门子的闭关!分明就是在山里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安世卿龇牙咧嘴看她。
不说实话会死啊!
看着通玄帖,安世卿神情恍惚了一阵。
过了一阵,她合上通玄帖,微微一笑,“清台听学么…在清台的招生之列,世卿实在感到荣幸。有劳裴四公子走这一遭了。真是可惜了…四年前我错过了上清台听学的机会,可能我与清台听学无缘吧。”
安世卿拒绝上清台听学?
裴允聍不解。
安世卿道:“四年前帝都一役,四公子也有参与。我们也算同袍一场,你应该知道那之后我灵力溃散,勉强活命却灵根不稳。苟延残喘这几年,我尝试过仙门百家的各种修炼法门,都于我无益。对我来说,去清台听学,不过是换个地方虚度时日罢了。”
裴允聍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是说,不慌不张的规劝:“安郡主悟性颇高,当世无二,应知玄修深奥。清台网罗天下玄修秘术,可能对安郡主修为无益,我想定会助安郡主悟出一番新天地。”
清台的藏书阁,早就闻名在外。
外姓之人,谁若是能在清台藏书阁观上一眼,那已经不是“有幸”二字能形容得了的。
那真是踩到狗shi运了!
可安世卿也不是傻子。
她挑眼问裴允聍:“你确定不是让我拿出我自己的那套修炼法门去充实你们家的藏书阁?”
裴氏族中的长辈,的确有这个意思的。
裴允聍垂眸,默然。
裴家的这位小公子还真是不会装模作样虚与委蛇啊。
安世卿本来有点不悦的,一瞧他这副乖觉诚实可靠的模样,不由得眉头舒展继而上挑,张口道:“清台想以此将我的修炼之法纳入藏书阁,想来我登清台听学后,你们必定会对我倾囊相授的。”
裴允聍不紧不慢道:“那是自然。”
“清台的‘诚意’,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说到此,安世卿语气一顿,双眼古灵精怪一转,接着将话锋一转,“不过,清台到底有没有适合我的修炼秘法,还真难说啊…”
裴允聍张口,却听安世卿点名道:
“裴四公子,你们家那个据说是海纳百川的藏书阁,你身为清台裴氏嫡传弟子必是出入很多次的。你见多识广,你觉得有哪个修炼法门适合我这种灵力受损的玄修小辈修炼的,跟我说道说道,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上清台听学…”
本来上清台听学,是玄门子弟的荣幸。结果被安世卿这种口吻一说,她上清台听学,反倒成了清台的荣幸。
回过味来的裴允聍,心里有点犯堵。
陷入被动的他,还没组织好语言回她,就听安世卿又说:
“要不这样,你先教我个一招半式,让我切身体会体会清台藏书阁里的秘术到底有没有外界传言的那么玄妙。”
裴允聍先是一揖,表示歉意,然后一板一眼道:
“裴氏有家规,藏书阁秘术只授族中亲传弟子。”
安世卿轻轻一笑,意味深长道:“我倒是挺单纯的,信了你们会倾囊相授。”
裴允聍有些窘然:“待安郡主上清台,成为裴氏亲传弟子,家中的藏书阁自然任由安郡主自由出入。”
安世卿洒脱挥手:“罢了罢了,上清台听学什么的,我想都没想过啊。再说了,裴氏又不是你说了算,你让我自由出入你们家藏书阁,我就真的能自由出入了吗。你要见我父亲,那你且在这里等他回来吧。请我上清台一事,就此作罢吧。见到我父亲时,也再莫提此事,我想他也不会同意的。”
说话间,安世卿已经起身走到裴允聆跟前,将通玄帖放至他身侧的桌案上,转身抻着懒腰离开。
第2章 入窥术
裴允聍看着静静地躺在桌案上的通玄帖,目光里似有什么东西在紧簇。
尚礼堂前的安世卿一声“今天的阳光真好哇”落下后,他双眸陡然一动,下一秒霍然起身,还没来得及思考,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
“我教你!”
安世卿怔住,回身望他。
安世卿也怔住了,被自己急促的声音吓了一跳。
不过很快,他便恢复以往谨言慎行的模样。
“你不是要学吗,我教你。藏书阁里的秘术,我都会。如若你上了清台,家中长辈不允你自由出入藏书阁。那我来教你。”
望了他一阵,安世卿蓦地笑了。
“你就这么想让我上清台听学?”
“这…”裴允聍语顿,继而垂眸,继续道,“自是家中长辈的意思。我只是奉命行事。”
“——无论如何也要把我弄上清台?”
安世卿也不失望,只觉这清台裴氏还真是有点意思啊。
似表诚意,裴允聍当即捏了个诀,指尖直指安世卿。
自他指尖溢出一道灵光。
刹那间,灵光向安世卿迸射而去,迅速灌入她的神庭中。
毫无防备的安世卿眼前一晃,就这么感觉大脑间灵光一闪,一套完整的秘法乍现出来,接入了她的神识。
安世卿呆立着顿了片刻,直到裴允聍的声音响起:
“这是我裴氏秘法入窥术。初习者可明目。若有我裴氏心法相佐,可洞察百里之内的事物和玄修者的修为。”
说白了,学好了入窥术,可以让你拥有一双千里眼呗。
不对,是百里眼。
安世卿忍不住吐槽:“这种秘术打在敌人身上不痛不痒的,我习它何用!能洞察玄修者的修为,倒也不是那么鸡肋。至少能在战斗前看到对手的修为,提前让我知道能不能打的过…罢了罢了,我先试试吧。看看这术法有没有你说的那么神奇。我正好借这术法看看我爹走到哪儿了。”
说罢,安世卿背对尚礼堂,就地盘膝而坐,双手在神阙前抱元守一,悄无声息的施展了入窥术。
裴允聍张口结舌了一阵,而后起身到堂外,看到安世卿已经进入状态,竟没有因为她好学钻研的这股精神劲儿而欣慰,反而拧起眉头一副担忧之色。
这位郡主还真是毫无防备啊。
他反掌间便偷袭到她。
此刻她又这么不设防的在他这么一个生人面前修习新术法…
着实让人担忧啊!
安世卿正潜心修习,哪有空注意他。
她未睁眼,却好似有万千景致在眼前极速而过,又捕捉不到任何零星片段。
这光速穿过的影像,兴许只是习会入窥术的一个过程。
也不知过了多久,所有的影像幻化成了一团血色的红雾。
雾蒙蒙的。
安世卿调息驱开红雾。
“眼前”的景像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血雾慢慢散去淡去,浮现出的竟是安世卿所熟悉的地方。
不就是尚礼堂前的庭院嘛。
院子里还栽着安岱青斥重金从柴桑求来的桐叶乔。
只是,这桐叶乔何时长得这般雄壮了?
慢慢的,别的景致也浮现出来。
一道黑影陡然从天而降。
此人通身黑袍,周身又被邪恶的黑雾缭绕,辨不清是男是女。
这黑袍人的袖间溢出一条黑蛇般的雾链。
此刻那雾链的尽头正锁着一人的咽喉。
那人被雾链扼住喉咙,发不出声音,浮空的两脚在挣扎。
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安世卿一眼便认出那被黑雾锁喉吊在半空挣扎的人——
竟是安岱青!
爹!
安世卿大惊。
她竟然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黑袍人对自己的父亲行凶,无论如何挣扎,她都没有半点方法阻止那邪恶的黑袍人,就好像有一道透明却厚重的墙挡在她和这段景象中间。
那黑袍人到底什么来头,竟对她父亲下杀手!?
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这样!?
眼看着安岱青挣扎的气力渐弱,安世卿顿时浑身气血翻涌,奋力嘶喊,仍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想过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有可能是假的,可还是忍不住不愤怒不悲恸。
眼睁睁看着至亲死在自己面前却无动于衷?
她做不到!
安世卿孤注一掷般,调动全身灵息,顷刻间便觉腹部空冷,胸腔内却一片火烧火燎一般的灼痛。
而就在此时,她打破了景象中的某种禁制,徒手生生斩断那条锁住安岱青的雾链,紧接着飞身向黑袍人扑去。
看着雾链被什么东西切断,安岱青坠落,黑袍人似乎愣了一瞬,而后感觉到有东西迅速逼近,连忙下意识的躲闪,终究还是慢了一拍。
右边手臂被一道无形的束缚缠住,袍袖竟被一股力量撕裂,露出一截手臂,也将手臂上怪异的黑色印记暴露了出来。
就在这一刻,周围所有的景象突然就不见了——
掉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安岱青不见了,周身都是邪恶雾气的黑袍人不见了,枝繁叶茂的桐叶乔不见了…
安世卿觉得自己像是被一股力量强行拉离了方才的那一幕惊心动魄的景象。
眼前陡然陷入一片黑暗,全身的气力仿佛被剥离。
恍惚间,她听到了很多声音。
“世卿!世卿!卿卿!”
父亲焦急的呼喊她的名字。
“就是他!就是他!就是他!他伸手指了郡主一下,不知道对郡主施了什么法!郡主坐下后就这样了!一开始只是冒汗!然后就开始吐血了!眼睛、鼻子也在冒血…呜呜!”
小桃一边大哭一边控诉。
“裴允聍!我们家是哪里待你不周了!你居然心狠手辣要夺我妹妹的性命!姓裴的,你狠毒至此,真是枉为玄门仙首!你安的什么心!”
这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太子哥哥的骂声。
安世卿看不到裴允聍,听不到裴允聍,却…却能确确实实的感受到他的沉默与自责。
安世卿的眼帘动了动,吃力的撑开一条缝隙。
阳光打入那双眼睛的缝隙中。
受到光照的刺激,安世卿眼中灼痛一片。
她猛地又闭上眼。
两行血泪自眼角溢出来。
缓了缓,安世卿又张开眼。
耳边,各种声音都变得清晰了。
眼前,一片模糊。但是好在这双眼睛能勉强视物了。
安岱青就在她身边,好端端的,只是看到女儿这副要死不活的惨状,眉峰到达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生生在眉宇间挤出了一条深刻显明的大川。
安岱青不知道安世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急得满头是汗,不过看安世卿命还在,倒也沉得住气。
“爹…”
安世卿刚一出声,便咳出一大口血来。
她说不出话来,也没力气说话,一只手紧紧的抓着安岱青的衣袖,似乎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这上面。
见安世卿这旁有了新动静,太子安世勋忘了指责裴允聍,转身扑到安世卿这边来。
“世卿,世卿!世卿,别担心!宫里的仙医马上就来!”
安世勋着实聒噪的厉害。
安世卿身子晃了晃,眼一闭,索性昏了过去。。
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
只是,她不省人事的时候,一直将安岱青的衣袖牢牢地抓在手中。
第3章 拘禁
安世卿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听闻安世卿苏醒,安世勋第一时间跑来,聒噪的在她跟前说了一大通。
安世卿不醒来还真不知道,他们安家如今这么热闹。
清台裴氏在帝都任职的老大裴允职在。
清台裴氏的宗主继承人老二裴允聆在。
清台裴氏的天之骄子裴允聍…那就更不用说了。
她这一倒下,是把整个清台裴氏都惊动了么。
那可不!
安世勋数落了裴允聍的诸多不是后,告诉安世卿,三日前他便把这个害得七窍流血的“罪魁祸首”拘在了安家的星竹苑。
听他行的是如此待客之道,安世卿斥道:“荒唐!星竹苑荒了那么些年,能住人吗!”
“我没把他押地牢,已经算对他不错了!妹妹,他把你害的那么惨,你干嘛还要替他说话啊!”安世勋心中万般不是滋味。
安世卿凛然道:“我苟活下来的这条命本来就是裴氏给的。他们真要我的命,让他们取走便是了!”
安世勋怔愕当场。
他没想到他的妹妹竟会这么…
继而,安世勋恼火了。
他破口说道:“安世卿,我不许你这么轻贱自己的这条性命!你是亲王安岱青的女儿!你是郡主!是帝君帝后的侄女和外甥女!更是我中洲太子的妹妹!就算你这条命是清台裴氏给的,那也是他们的荣幸!那是他们应该做的!除魔卫道,救死扶伤,本就是他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仙门正派该做的!”
他这番话说的头头是道,理直气壮,甚至还有些年少轻狂。
安世勋确实年少轻狂,惯会说难听的话。
好巧不巧,他说的那些难听的话被安岱青与安家的客人们听去了。
安岱青在客人们面前尴尬得不得了,当即向客人们道了几声歉意,随后便把安世勋从储玉阁拖出去狠狠教训了一顿。
耳根子清净了,安世卿草草收拾了一番,便跑去了星竹苑,放人。
她火急火燎的赶来,推开房门,就看到裴允聍这个被拘禁的人在床畔打坐,还是那日她见到的一身装扮。
一尘不染。
也没有一丝狼狈。
裴允聍张眼看到安世卿安然无恙的出现,眸光微微一动,随后一派平静的起身,向安世卿一揖,正要开口,却被门口的人截了说话权。
“那啥…嘿嘿…”一想到裴氏的四公子被她那个混世魔王哥哥拘在这儿三日,安世卿就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都不好意思直视裴允聍了。她一边打哈哈一边表示歉意,“招待不周,招待不周哈。裴四公子多包涵,多包涵…盒盒…”
说罢,又很不自然的笑了笑。
裴允聍略微欠身,垂下眼眸,轻声说道:“郡主安然无恙,比什么都好。”
他的声音轻却不浮,带着诚恳。
安世卿顿觉似有一团柔软的鹅绒带着善意的恶作剧似的在她耳朵边上作祟。
她很不自在的抓了抓耳朵尖。
安世卿领裴允聍去见安岱青与裴氏的两位长公子。
一路走了小半个时辰,绕过了几个熟悉的地方——
安家的掌上明珠,显然是又迷路了。
在自己家都能迷路,也是没谁了。
裴允聍严重怀疑她也是花了个把时辰才找到拘禁他的星竹苑的。
终于找到了尚礼堂的庭院。
裴氏的两位长公子坐在庭院里,正和安岱青赏风赏景,聊着趣事,十分有雅兴。
过去之后,安世卿向几位家长一揖,便入了席。
裴允聍比她有礼多了,先是拜见了安岱青,又向两位兄长揖了一揖,待主人招呼后,方才在兄长身边落座。
“怎么去了这么久?”安岱青问。
安世卿嘿嘿傻笑。
她哪好意思承认自己在自己家里迷路了!
裴允聆起身,十分郑重的向安世卿行歉礼,道歉的态度也十分诚恳庄重,“郡主,舍弟愚笨鲁莽,若有冒犯得罪之处,还请郡主海涵。”
安世卿摆手,看上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说的话倒是挺讨人喜欢的。“裴二哥这是哪里的话。四公子要是愚笨鲁莽之人,那仙门百家里就没有一个聪慧有为的了。都是自家人,裴二哥莫要那么见外。这次的事,纯属意外,纯属意外。”
安世卿这次出事,缘由不明,但多半是与裴允聍有关。从安岱青默许了安世勋拘禁裴允聍的行为就可以看出,这位父亲是有多么珍视他这唯一的掌上明珠。
现在安世卿清醒了,也是该真相大白的时候了。
关心则乱,安岱青很是沉不住气,又恼火又心疼,皱着眉头斥问:“卿卿,到底怎么回事!?”
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安世卿早备好了一番说辞。
“说起来,关了裴四公子几日,倒也不是委屈了他。四公子拿着通玄帖请我上清台听学。我早与他说过,没有任何一家一门一派的功法适合我。四公子似乎是受了家中长辈所托,非要把我弄到清台去,就游说了我一番。我听着也心动,就缠着他教了我一样清台裴氏的功法…”
说到此处,安世卿惨然一笑,摇着头颇有些自怜道:
“我这副身子,远比我想象中的还要糟糕。我当场练了新的功法后,顿感气血翻腾,然后…然后就是之后爹你看到得那样咯。”
她保留了施展入窥术时所经历的那一段幻境。
裴允职与裴允聆相视一眼。
后者微微蹙眉,转向裴允聍呵斥:“胡闹!”
裴允聍微微垂头,默领了罪责。
“二哥无需责怪四公子。是我心切了,想把仙门百家的功法的尝试个遍,说不定就找到了恢复我以往修为的办法呢…”
安世卿在说这话的时候,神情要多悲怆有多悲怆。
了解她的人,就知道她演的有多好。
不了解她的人,还真当她是个可怜虫呢!
在场的,就常在清台的裴允聆、裴允聍与安世卿接触的最少,此时一个个都上了她的当,流露出怜香惜玉之意。
此情此景,安岱青和裴允职要不是顾及礼数,都要翻白眼了。
安世卿扶额偷笑。
这时,裴允聆注意到她右掌外侧的一片乌青色瘀痕。
“郡主,你的手…”
裴允聆出于关心。
接着,他注意到那瘀痕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蒸腾。
待他要看仔细时,安世卿却不着痕迹的将右手握拳,拢到了袖间。
她施展入窥术在幻境中徒手斩断黑袍人魔气的那一幕掠过脑海——
她右掌的这片带着魔气的瘀痕,怕是就是那时留下的。
安世卿却是对裴允聆轻轻一笑。
“没事。”她迅速转移话题,“难得二哥和四公子来帝都,我带你们去转转吧!帝都有好多好玩的地方!”
一听她要带人出去玩,安岱青哭笑不得,敲了她一下,“就你那方向感,出了门就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太阳打哪边出来你都能指错,还好意思带人出去转!”
安世卿这路痴,没见识过的人,大概也都听闻过。
第4章 魔气
裴允职看看裴允聆和裴允聍,见他二人不好意思再提,于是他这个做大哥的只好拉下脸来,旧话重说:
“那,上清台听学之事...”
他到底是不好意思把话说完。
在听说裴氏的老四在他这个做家长的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然向安世卿下了通玄帖一事,安岱青心中便一片骇然。此时听裴允职又说起,他微微色变,连忙摆着手心有余悸道:
“仙傅大人就饶了安某吧!安某膝下就这么一个闺女!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让安某如何向她过世的娘亲交代...”
习了一样清台裴氏的术法,就出了这样的意外,安世卿要上清台听学,那岂不是要把好不容易捡回来的这条小命交代在那里!
就算如今安世卿这条命是清台裴氏给的又怎样!
给了还要收回去吗!
视女如宝的安岱青是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的!
裴允职看看垂首自省的裴允聍,转而干巴巴的向安岱青挤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这次的事...是舍弟允聍冒失了。但,清台是绝对不会亏待令千金的!”
安岱青又是摆手,张口要言,却听到一个响亮的声音:
“我去!”
安岱青怔愣,机械的转头,诧异的望着安世卿。
“清台听学,我去。”安世卿仔细重复一遍,接着向裴允聍伸出左手,“四公子,帖子给我吧。如此,尊家长辈交代给你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
裴允聍看着那只素净的手发愣,直到二哥裴允聆出声提醒,方才在回神中掏出了那张之前被安世卿拒绝过的通玄帖,却见那只还没有来得及接过帖子的手被安岱青大力的按压了下去。
安岱青按着安世卿的手,瞪着眼看她,虽没避着在场的人,却刻意的压低了呵斥声:“安世卿,是你说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要是在外面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你疼,爹更疼!”
“我知道爹疼我。”安世卿轻轻拍着他安抚,“我在外面有三长两短,您心疼,那我在家里要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您就不心疼啦?”
“这...”安岱青情急又心切,“这...外面哪能比家里安全!”
安世卿又拍拍他,直到父亲神情缓和,方才罢手。
“一开始我以为清台裴氏的术法不适合我这副残躯,不过从四公子那儿修了清台裴氏的入窥术,又在鬼门关前面走了一遭大难不死,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醒来后发现我体内涣散的灵息疏通了不少。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清台之上,真有适合我修习的术法,也说不定呢。”
入窥术?
裴四公子这一出手,就拿出了清台裴氏的秘术,还真是阔气啊!
他那两位老哥,都忍不住对他侧目了。
安岱青欲出言阻止,却突然语顿。因为他听得出来也看得出来,他这宝贝女儿并不是真的神往清台那个地方。
宝贝女儿忽然决定要上清台,一定有别的原因!
安岱青霍然起身,奋然甩袖,亢然怒道:“真是胡闹!你给我回房去!小桃,带小姐回房!”
让安世卿一个人回房,那她还不知道要在这偌大的宅子里转到什么时辰才找到自己的房间呢!
安世卿悻悻的跟着小桃离去。
不管她平时怎么怼安岱青,在旁人面前却不是这样的。
她知道她这父亲还是很要面子的。
直到安世卿跟着小桃离开尚礼堂,安岱青才泄气得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垂着头哀求似的一遍又一遍的重复:“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就这么一个闺女啊——”
若不是因为他那唯一的宝贝女儿,安岱青不会在旁人面前流露出这般失态又脆弱的一面。他可是赫赫有名的中洲首富,更是帝君安麒琛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中洲唯一的亲王!
“王爷爱女心切,我们何尝不是…”
见安岱青以真情流露的方式示弱,裴允职有些措手不及,本想要动之以情,却被裴允聆暗中阻止。
裴允聆冷静道:“王爷,实不相瞒。其实四年前,清台裴氏便有意将郡主接上清台山。当年我们以裴氏禁术复首术将郡主的性命从鬼门关拉回来。复首术既被裴氏先祖列为禁术,一定是存在很大的弊端、很坏的影响。只是年代久远,古籍有关复首术影响的记载也不甚详尽,所以我们大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那时我们便有意将郡主接上清台山肃清那复首术的影响,斩断郡主与施术者之间的连系。虽说我们清台裴氏师出有名,但轻举妄动的话定会向外界走漏风声。我裴氏族中诸位长辈就此事商议了一年有余,于是决定为郡主打破年龄限制这项规定,以‘清台听学’之名将郡主安顿上清台山。
其实,今日郡主接去的那张通玄帖,早在三年前清台就下了。只是那时恰逢郡主在九龄山闭关,那帖子就一直没有送到她手上,也就拖到了现在…”
裴允聆言语由衷。安岱青还是能听得进去的。
只是,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想到那张通玄帖,他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了,瞠目道:
“通玄帖!那帖子,卿卿不是没接吗!”
应该说,是他没让他宝贝女儿接。
裴允聆含着浅浅的笑意道:“方才郡主离去之时,经过我四弟身旁,便把帖子接去了…”
安岱青当即捶案怒斥:“这臭丫头!”
这时,沉默了许久的裴允聍起身,揖着向安岱青俯身。
“我在,她在。”
他声音很轻,却极具分量。
他这是在向安岱青保证——
安世卿上了清台后不会发生任何意外,除非他死!
这的确是很有分量的保证。
安岱青瞪眼看他一阵,半晌后摇头,既泄气又无奈,慨然长叹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让旁人听不出意味。
安岱青看着向他投来目光的裴氏三兄弟,笑得更是无奈,“世卿要是去了你们清台,我倒是要替你们整个清台裴氏担心咯…”
裴允职对此深表赞同,心事重重道:“我也忧心。”
“也罢也罢,就让那个混世魔女去清台好好学学规矩吧!”
安岱青终于松了口,不再坚持阻拦,愿意放安世卿去清台。
任务完成,裴氏三兄弟离开安家的时候,却都是忧心忡忡。
裴老大唉声叹气半晌,也不见两位弟弟上前关心。
他的存在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弱了?
裴允职扭头看去,却见裴允聆和裴允聍一个心事重重一个心不在焉。
“老二,想什么呢?”裴允职问。
裴允聆眉头稍微舒展,而后对兄长一笑,只是那笑容很快黯淡下来,接着若有所思道:“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王爷的态度居然转变的如此之快,我以为此事会拖一段时日…”
裴允职摆手。
“你们不在帝都,那是不了解,郡主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惯不守规矩,在宫里也是如此。太子都被带坏了!她决定要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郡主方向感不好,经常到处跑,闹失踪。为此帝君与帝后还专门建了个什么搜寻班子。她只要在哪儿跑不见了,帝君帝后便将这班人马派到哪个地方去寻她的踪迹。”
提起安世卿,裴允职又爱又恨,心有余悸还很是忌惮。
“不过,也难怪帝君帝后和安老爷如此重视郡主。这小女子确实很能耐,脑子里都是大胆新鲜的主意,修为也是了得…说起修为,老二老四,你们能不能看出她如今是什么修为?”
裴允聆摇头。
——这就是他好奇的第二个地方。
“四年前,我们亲眼所见,她金丹消散,灵力溃散,已然迈不进玄修之门。一别四年,如今再见,我只觉她体内灵力充裕,却看不出她的修为。”
裴允职沉下神色,不只神态,连声音也变得谨慎许多:“郡主在九龄山闭关这三年,九龄山中下了九道天雷——”
“九龄山天象异常这事,我倒是听说过…”裴允聆道:“兄长是怀疑,九龄山的天雷与郡主闭关修行有关?”
“八成有关。”裴允职几乎可以肯定,后面的话就很是意味深长,“你我的玄修…不止你我,这中洲所有玄修者的灵力都是靠体内结成的金丹运转。但是郡主运转灵力的方式似乎有所不同!这次去清台,你可要好好的向她讨教讨教”
与裴允聆说了半天,也不见裴允聍参与进来,裴老大觉得奇怪。
看过去,他发现他们裴家的老四还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允聍,想什么呢,这么出神!”裴允职忍不住又道,“不是为兄说你,你还真是舍得出手啊,一见面就把裴家的秘术传给郡主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裴允聆为裴允聍解围,言归正传:“四弟,是觉有何不妥?”
他知道,裴家的老四只要闷不吭声想事情,那一定是大事情。
裴允聍几不可察的轻捻手指,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魔气。”
裴允职骇然。
裴允聆倒是不觉意外,只会心笑道:“你也察觉到了吗。”
裴允聍当然察觉到了,就在当时安世卿背着安岱青偷偷的从他手上抽走通玄帖的时候——
这二人云淡风轻,裴允职只觉惊悚。
“魔气!?哪里有魔气!?帝都怎么可能有魔气!?”
如果帝都有魔族之人潜入,那中洲就再无安全之所了吧。
第5章 君后
裴氏三兄弟走后,安世卿就回到了尚礼堂的院子。
送裴氏三兄弟离开又折返回来的安岱青,一进院子就看到安世卿立在那两棵瘦弱的桐叶乔前发呆。
一想到她背着自己从裴氏手上接了通玄帖,安岱青心中便腾升起一股怒火。
他大步流星过去,红红火火的跟一阵风似的呼啸而至,张口就埋怨:“你决定上清台听学,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也不跟父亲商量就擅自——”
直到安世卿看过来,安岱青再说不出半句话,说不出一个字。
这丫头的这种眼神,太过幽静。
他第一次见到她这种眼神的时候,是四年前御魔那一役…
那时,她也是这么笑着的,笑得令人不由得安心。
安世卿说:“我方才收到叔父与姨母的传信,他二人已在过来的路上了。”
他们家的家庭关系稍微有点复杂——
安岱青与帝君安麒琛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两人各自的妻子又是一对孪生亲姐妹。所以,安世卿的叔父其实也是她的姨父,她的姨母又是她的婶母。安麒琛与她姨母所出的安世卿既是她的表哥也是堂哥。
这辈分算起来简单,叫起来可就麻烦了。不能又叫叔父又叫姨父的,安世卿索性就对安麒琛夫妇保留了原来的称呼。
更复杂的是,自四年前开始,她的叔父既是她的叔父也是她的姨父也是她的婶母也是她的姨母,而她的姨母既是她的姨母也是她的叔父也是她的婶母也是姨父…
因为从那时开始,帝君与帝后便是一人,严格意义上又不能说是一个人——帝君安麒琛与帝后洛湘共同享用一个人的身体——帝后洛湘的身体。
一个身体里同时住着两个人,所以很多时候他们说话都是重音的。帝君与帝后,重叠的声音。非常好分辨,毕竟一男一女。
对于帝君与帝后共舍一事,朝野内外的非议声并不是很大。毕竟帝君可是能与魔君对抗的人,就是因为驱魔大业,帝君才损坏了肉身,当然也重创了魔君。
魔君消匿无踪,但谁也不知道这位修为深不可测的魔君何时会携魔族大军卷土重来。届时魔族来犯,整个中洲还指望帝君能携仙门百家对抗。
毕竟帝君安麒琛在抵御魔君这方面有深刻的经验。
而且很多人认为,不管如今的帝君安麒琛有没有能与魔君一战之力,他都是一种能一呼百应的精神象征。
只要魔君尚有一息存于世,就意味着驱魔大业未竟。
帝君安麒琛活着,只要他活着——不管以什么样的方式形式活着,中洲仙门百家以及中洲百姓,就能看到消灭魔族的希望,心上都会添一点安全感。
君后来了。
君后——帝君与帝后。
“卿卿!”
在安世卿昏睡的时候,君后可是来了好几回了,回回都带来了一堆补品。
如若说安岱青对安世卿是疼爱,那君后对安世卿就是溺爱了。
这几年,为了给安世卿补身子,君后没少给她灌上上等的灵丹妙药、玉露琼浆,就是不见半点成效。
安世卿这副残躯,无论摄入多少灵药,都无异于石沉死海掀不起一点儿波澜。
见安世卿一派安然无恙,君后心宽不少,转头却连番埋怨起了安岱青:“兄长,你怎么能答应裴氏送卿卿上清台呢!卿卿如今什么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连宫中的仙医都束手无策,清台裴氏又有什么办法!你明知裴氏揽卿卿上清台是和用意,怎么还能放任裴氏意图得逞!”
安岱青越来越惭愧,越来越后悔。
安世卿上清台听学的消息还没传开,但君后就是有那第一时间得知的神通。
“君~后~”安世卿无奈道,“接通玄帖上清台听学,是我自己的主意,与父亲无关。”
“你…”君后又要发作,目光触及她那孱弱的身子以及枯竭的气海,眼中的恼意慢慢散开继而疼痛又无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一声长叹。“哎,清台裴氏,虽说是仙门百家的典范,可对你可没安好心呐!”
“我知道。”安世卿云淡风轻的笑道,“对我没安好心的又岂止清台裴氏一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人人得知我四年前金丹消散,灵力溃散,再无可能踏入玄修之门。
虽然我如今依然不能结丹,却以符入道,还用灵力充盈了我的灵络,把不可能变作可能,惹得多少仙家及玄修者觊觎我此道修习之法。
要不是安家周围有结界在,安家的门槛都要被趋之若鹜的那些人踏平了。君后虽然从未说过,可我知道君后在朝中替我扛住了不少压力。
我此番去清台也好,把我修习的随缘之法列到清台裴氏的藏书阁,也算是将部分仇恨转移了去。”
君后与安岱青都不知道,安世卿居然已经做好了如此缜密的考虑。
安世卿又说:“仙门百家觊觎我的随缘法,不知会在暗中闹出什么事端。我在明处,指不定那天就被他们阴了。我有什么三长两短,想必清台裴氏那些人也不好过。父亲、君后可不要忘了,如今我这条命是清台裴氏用禁术换来的。禁术是什么,施展了搞不好就会对施术者造成强大不可挽回的反噬之力。清台裴氏必定会让我活的好好的。当然,他们也会想尽一切办法打破这项禁术对施术者的影响吧。”
“傻丫头,你可不要那么单纯!”君后抬手起了一个隔音的结界,接着又说,“清台裴氏又何尝不是觊觎你的随缘法,你若要随缘法掏给他们了,禁术的影响消除了,他们留你还有何用处?”
安世卿觉得君后是多虑了。
“有君后和爹给我撑腰,清台裴氏不敢拿我怎样的!”
她的背景还是很强大的。
君后叹息:“你是无论如何也要去清台?”
“之前没那想法,现在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了。”安世卿望着院里的那两棵翠意渐浓风华渐露桐叶乔,紧紧的目光显得有些咄咄逼人。“君后,父亲,你们可知清台裴氏的秘术入窥术?”
“入窥术?”安岱青略一顿,“就是裴家的那个冒失小子传你的那个术法,还差点害的你…”
安岱青越说越气。
“入窥术…我倒是听过,据说浅修者可明目,深修着可窥探玄修者的修为,精修者能有别的神通…”君后目光一凛,声线瞬间紧绷,帝君安麒琛的声音加入进来,“世卿,你可是用入窥术看到了什么?”
安世卿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右手,翻掌露出那片有魔气蒸腾的瘀痕。
君后与安岱青皆是又惊又骇。
君后更是失言:“魔气!?这…这是魔君的气息!!”
安岱青慌作一团,“卿卿,这到底怎么回事!?”
第6章 桐叶乔
“我在入窥术中看到一个浑身是魔气的黑袍人出现在咱家的这个庭院中——”
只听了安世卿这一句,君后那俊美的脸孔上再次爬上了一层骇然,“魔君出现在…这里!?”
安世卿轻轻摇头,神情恍然,“看不到脸,对方是男是女,是不是魔君,我也不能确定。四年前,我与魔君交过一次手,我熟悉他的气息。我从入窥术的幻境里带出来的这团魔气,的确有魔君的气息,不过比四年前我感受到的更为霸道!”
“什么!?”君后上前,“我瞧瞧!”
“君后莫要触碰!”安世卿紧张的躲开了君后的触碰,“我试过了,这魔气消不掉,还阻塞了我的灵络。我能感觉它在向我的灵脉渗入,似乎在一点一点的侵噬我。”
安岱青的脸色越来越白,又惊又慌,几乎快要发狂。
他不敢相信,也不愿去相信。
四年前,魔君欲夺舍重生,却被安世卿重创。难道…难道魔君是要回来报仇吗!
可是他女儿那时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了呀!
魔君杀人还需要讲道理吗。讲道理的,那便不是魔君了。
君后神情沉肃,内心有所恐慌,却不至于方寸大乱。
安世卿手上的魔气,得来疑团重重,君后势必要问个清楚:
“世卿,你说入窥术的幻境?什么样的幻境?你细细道来。”
“那日,我习了清台裴氏的入窥术,感觉就跟坐过山…”安世卿觉得如此比喻可能会更让身旁的两位长辈疑惑,于是就换了个说法,“就跟突然一脚踩空从九霄云端上掉下来一样,四周的景致极速从我眼前掠过,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眼前就只有一片浓浓厚厚的红雾,一开始我什么都看不清。慢慢的,我就跟穿过红雾一样,然后就看到了咱们家尚礼堂的院子。
那黑袍从天而降,落到院子里,一看就非善类。他身上全是魔气。一开始我只是看到这样的画面,除此以外,我其他的感官就像是被隔绝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应该是某种禁制。当时就没察觉出那黑袍身上的魔气是魔君的。那黑袍不知道使了什么招式,用魔气缠住了父亲。
眼见父亲快不行了,我情急之下冲破禁制,徒手斩断了那道魔气,又给了那黑袍一击,却被黑袍躲过了。我应该是在冲破幻境禁制的时候,耗了太多力,体内灵力大乱,蹿伤了经脉才会流那么多血以致昏迷吧。醒来之后,我就发现我在幻境中徒手斩断魔气的这只手上沾染了魔气。
我无力净化这魔气。而且只要我运力,这团附着在我手上的魔气就跟活了一样,渗入到我的肌底,游走进灵络,简直就是寄生虫啊…也正是有了我从幻境中带出来的这团魔气存在,我才觉得我用入窥术看到的幻境并非一般的幻境。我看到的那一幕,有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发生…”
“你这丫头啊!”安岱青又悲又怒,扬起一巴掌却是重重的抽打在自己身上。他怎么舍得打他的宝贝女儿。“出了这么大事,你现在才说!”
“这不之前仙傅大人他们在,我不方便说嘛。”
“世卿,做得好。”君后赞同她。“此事不能宣扬。”
魔气一事,还关系到魔君,自是不能对外传扬。
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魔君有一息尚存,迟早会卷土重来…”君后沉思片刻,后又细细追问:“世卿,你说你在幻境中看到的那一幕就发生在这个院子里,你可确定?”
安世卿望着面前的两棵桐叶乔,“确定。幻境中,这两棵桐叶乔风华正茂。爹,您还记得您让人将这两棵桐叶乔栽到这院子里时,我说过什么吗?”
安岱青当然记得,“你说要在这两棵树上吊个秋千…”
“对。当时您还很气恼的说这两棵桐叶乔是您花大价钱从柴桑请来的,我居然想在上面荡秋千,有见过在银子上吊秋千的么。我说只要银子足够多垒得足够高足够结实,造一座宝刹都可以,吊个秋千又有何难。我知道其实您是担心刚请来的桐叶乔不服水土,枝干脆弱,经不住我。我…我在幻境中看到桐叶乔下有个秋千…”
安岱青张口欲言,却有一口气堵在他胸腔,难受得他有一种想哭的感觉。
他那时确实想过,等两棵桐叶乔枝叶再生得强壮些,就应了安世卿的——在树下给她吊个秋千。
君后还在消化着安世卿所说的一切,不由得喃喃重复:“…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发生——”
“可能。”安世卿抬手说,“所以我此去清台,目的又多了两样。清台裴氏的净魔之力,当世无二。但愿他们能将侵噬我的魔气去除。还有就是,调查入窥术给我制造的幻境是真是假。”
这下,她当真不得不去清台了。
君后将紧绷太久的神经放松下来,舒了口气,“既然你已经思量好了,那便去吧。”
安岱青十分懊恼。
女儿陷入这么一场大风波,他这个当父亲的竟然无能为力,还要看着她远离自己…
“这两棵树,砍了吧。”
一听安世卿说要砍了桐叶乔,安岱青突然被注入了一股新鲜的活力,顿时活跃亢奋起来。
他眼睛一瞪,不敢置信道:“什…什么!?砍…砍了!?你知道为父为了这两株宝贝,打通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银子,费了多大力气吗!”
岂能说砍就砍!
桐叶乔似听懂一般,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一树的桐叶竟簌簌瑟瑟抖动起来。
君后倒是能够理解安世卿这一决定。
这两棵桐叶乔在入窥术制造的幻境中。如果它们不在了,那幻境中的事,是不是也会跟着有所改变?
——极尽所能避免幻境中的事成为现实。
安世卿现在做的这一切,不光是为她自身,也是在为父亲,为身边的其他人考虑。
“砍了,也不用这么极端吧。”君后说,“据说桐叶乔是柴桑先祖的金身所化,被柴桑乔氏一族视为神木。得罪神木,等同与柴桑乔氏一族为敌,听说还会遭天谴的。这样吧,我即刻命人将这两棵神木移植到宫里去。”
得,不用砍了。
但安岱青只要一想到这两棵神木就此离他而去,还是会感到一阵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