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迹》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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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逍遥派
明天启三年,洪都,梅岭山畔。
这里奇峰亭亭玉立,满山碧树吐翠,山水清瀛、鸟兽成群、云雾缭绕、气象万千。一处终年银装素裹、绝壁相对的天险之处,一座小小的山门里面。
淡淡的檀木香充斥在女孩子的闺房里,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精致的雕花装饰甚是不凡。另一边设着斗大的一个汝窑花瓶,插着满满的一囊水晶坠儿的腊梅花,一眼看上去颇为清新舒适。
姜小洛赤脚走在房间里的地板上,摆弄着身段,搔首弄姿,还不时地对着铜镜做出各种妩媚妖娆的动作。但很快她就缴械投降了,取下头上的发钗丢到了梳妆台上,绢布一抹脸上擦得厚厚的粉底,露出一张算不得倾城绝色但还是精致美丽的面庞来,嘟起小嘴,“人家根本学不来的嘛....也不知道那些女人到底是怎么会的啊...真是气死人了!”
她一边嘀咕着,一边推开了窗户,和昫的阳光在眼底飘过。
不远处,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在练功,马步稳扎,双手举拳一动不动的抻在正前方。正脸看上去似乎不是那么俊朗,但是从姜小洛这个角度看来,却别有一番醉人的味道。
发为星辰万余纶,十二神女会四边。
这座院子四周绿树成荫苍翠欲滴,青山环绕峰峦雄伟,不远处的映月湖波光潋滟清澈见底....当然如果撇开这座破山门的话看上去的确就是这么美好的。
“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驰或张....”
太阳晒得墨黑的清瘦的脸上,有一对稍稍洼进去的大大的双眼皮儿眼睛,眉毛细而斜,黑里发白的头发用花布条子扎两条短辫子的名叫姜峰的老人正在一旁教导着他的‘大弟子’景天。他身上的衣服都很旧,右裤脚上的一个破洞似乎还在汩汩的进着风。
景天已经练的是一脑门子汗,心里咒骂个不停,不就是偷喝了一点酒嘛,这分明就是变相的体罚。
关于自己的身世,景天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即便姜峰这老家伙一直以来守口如瓶,说得十分模棱两可。但好死不死的这老爷子有个最大的弱点,那就是嗜酒。偏偏还就被景天给利用的炉火纯青,旁敲侧击之下也就什么都知道了。
姜峰心里也一直犯嘀咕,景天这臭小子咋就这么机灵咩,他不是喝猪奶长大的嘛?
就说刚捡回来景天的时候吧,因为当时孩子还挂在树杈上,所以最后还是用竹竿把景天从树上捅下来的,掉在雪地上的时候还翻了俩个滚儿....
还有小时候为了给景天找奶,姜峰几乎是一夜之间掏遍了梅岭十几个兽窝才堪堪找到一只母狼...不过最后姜峰扛回去的是头‘丰乳肥臀’的野母猪,身后一兜篓的跟着七八只嗷嗷待哺的小猪仔。据姜峰酒后失言道,那天夜里,为了给小景天挤奶喝,整个梅岭都能听见姜峰房间里野母猪发出的惨叫声,那声音....夹杂着一只母性对命运的委屈、不甘以及被迫干那种事情的...羞愤。
暂且抛开景天从喝醉酒不省人事的姜峰口中套出这些‘陈年往事’时的表情如何不讲,总之是一脸的黑线罢。最令景天腹诽的事情,就是一直以来自己逍遥派‘大师兄’的身份。
在这片山林俊秀、柳暗花明的梅岭上,居然有这么一个寒酸落魄的门派,逍遥派。
掌门:姜峰
师妹(兼任掌门的远方亲戚):姜小洛
大师兄:景天
弟子、伙夫、挑夫...:景天
景天:“#¥@%……!@&*@@¥”
可笑,自己堂堂一个正值大好年华的俊面小生,居然整天被一个糟老头子和丫头片子呼来喝去的,面子何在,成何体统?
“臭小子,你又在瞎琢磨什么呢?不好好练功,练满三个时辰,别想吃饭了!”姜峰胡子一吹,瞪了一眼正在内心意淫的景天。
“嘁~我练不完功、吃不了饭,也没人给你们做饭哩,来嘛,互相伤害咯....”景天偷偷看了眼天空。
“你又在说什么?”耳朵尖的姜峰又转过头来。
“哦,没,没说什么啊<b>www.shukeba.com</b>。”景天顿时心虚的说道。
“那好,你再把逍遥剑法耍一遍我看看。”
“啊?又要耍一遍,师傅您就不能教点别的嘛,这套剑法我都练了三万六千五百多遍了诶!”景天说道。
姜峰整了整衣领,虽然心里也有些惭愧,但仍是故作严肃地说道:“这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熟能生巧精益求精,这套逍遥剑法乃是逍遥派开门祖师流传下来的第一剑法,祖师就是凭借着此一套剑法才力压群雄坐上武林盟主之位的。你若是能从这套剑法中体悟出哪怕一星半点的奥妙来,就了不得嘞。”
说着,姜峰闲庭信步的走到菩提树下,‘正襟危坐’在小石凳上,一副世外高人的做派。然后,信手拈起被景天奉在石桌上的一盏茶水,眼睛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不远处似乎要有点什么小动作的景天,便是掀开茶盖,饮了一口。
不是抿了一口。
嘶——
一种独特的、令人终生难忘的刺激感、麻爽感在姜峰味蕾上绽开,从舌苔上一直蔓延至大脑,直到小臂上的汗毛倒竖起来,瞳孔微微瞪大起来。恍惚间,姜峰仿佛又感受到了来自童年时期被马蜂窝支配的恐惧感。姜峰喝得有些老泪纵横,鼻孔因为过度激动而导致从喉咙倒灌进鼻腔的茶水流了出来,一阵发酸。
姜峰不动声色的抓紧擦了擦‘鼻涕’,脸上仍带着笑,直直看向正在‘一本正经’练剑的景天,只是身子莫名有些颤抖,不知是气的、还是笑的....
此时景天心里却是窃喜的要命,就差要笑出声来了。看着姜峰手上冒着腾腾热气的茶水,那可是自己一大早起来烧的开水,一丁点儿热气都没舍得放跑就保持着温度拿来泡茶,特地‘孝敬’给师傅的哩!
身后偷窥的丫头可是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包括姜峰那僵硬中带着些许颤抖的身子、姜峰每一次牙齿触碰到布满大泡的舌尖时脸颊不自觉的抽搐以及景天每次舞剑转身时嘴角呲起的一口......小白牙。
姜小洛穿着一袭盖过小腿处的米色衣裙,宽大的荷叶袖显得颇为放松。黑色的秀发披散,半掩着雪白的脖颈,俏脸粉嫩红里透白,黛眉弯弯眸蕴灵气,女孩子的十七八岁正是格外青春蓬勃富有活力的年纪。
她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景天看,不过看的是景天舞剑的姿势。每次一到最潇洒的地方,小丫头都会开心的笑起来,一脸崇拜的看着景天,露出好看的小酒窝来,亮晶晶的虎牙看起来俏皮而慧黠。
“赤龙藏宇宙,白虎隐丹田,北斗南展下,定息觅真诀。”
景天挥舞逍遥剑法时,有着一种轻盈、敏捷、进退自如、一气呵成的剑法自然,脚底生莲之感。一朵朵剑花在景天手上被挽起,又被击散,罡气四荡,剑身在璀璨的日光照耀下闪出迷人的光芒,一抹抹流动的荧星随着剑身舞动而呈弧状划过,带起剑风猎猎,虎虎生威。
有时候就是姜峰也不得不暗自感叹,景天这小子真是个练武的好坯子啊。逍遥派因为丢失心法而残缺不全的逍遥剑法到了景天手中,竟然隐隐有了推陈出新、别具一格的意味,被景天练到这等境地,不说是登峰造极也算出神入化了。
只可惜本门缺乏修炼内功的秘籍,而且景天身上这股莫名的内力也是一大桎梏,不然的话,辅以景天这一身炉火纯青功力的剑术,纵横江湖是绰绰有余了。自己虽然懂点内功吧,到底还是当年从别处偷师过来的,胡乱教的话,回头再害人家景天一个大好青年走火入魔可就罪过了。
倒是当年诊察景天这小子的脉象之时,他的体内有一股莫名的内力在四处乱窜,似乎....比自己的内力还要强上那么一截,应该是个九脉的绝世大高手传功给了这个孩子,不过孩子不懂得运用,所以这股内力就担当了支撑孩子活下来的动力,不然的话,梅岭冰天雪地他怎么能活得下来。
当时姜峰就推测景天来历非凡,再加上孩子脖子上那枚正反面刻着‘景天’两个鎏金篆字的绝美玉佩,就更让他断定景天是在被人追杀,至于是江湖仇杀还是朝廷缉拿他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在孩子年纪尚小,姜峰很容易就封住了那股内力,这件事就是姜峰喝醉酒都不会讲出来的。因为景天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路要走,那么就必然不能走这种捷径,这股内力封印住,说不定日后反而会有出奇制胜的效果,能够助景天突破桎梏、更上一层楼也说不定。
“咕——”
声音不是很大,但是叫的很起劲儿....不知道是谁的肚子这么不争气的造反了。
只见姜峰老脸顿时一红,有些心虚的看了看正在努力憋笑的景天,放下了手中茶杯。
景天便是有些鸡贼的问道:“师傅,你咋地了啊,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
“吭....没,没怎么,你肯定是听错了。”姜峰脸皮很厚,死活不肯承认。
景天又是做出一副十分欠揍的表情来,追问道,“喏~那个,师傅呀,昨天打的那半只野兔还在冷窖里呢,要不等我练完功咱们就做野兔炖蘑菇吃?您那里不是还有一壶烧刀子嘛,岂不是爽哉妙哉?”
果然,姜峰沉不住气了,轻咳一声便是摆出一副十分和蔼可亲、慈眉善目面孔来,“小天啊,你也练功一上午了,累了吧?快回去歇着吧,要是饿了的话....顺便把饭赶紧做了吧...”
景天:“......”
姜小洛:“......”
第二章 一件往事
景天虽然没有修炼内功,但是在有一个不知功夫深浅的师傅姜峰的‘熏陶’之下,耳濡目染,也总是知道练内功是需要打通全身经脉才可行的。所谓‘痛是不通,通则不痛’便是这个道理。有的人天生就是习武之才,修炼内功一年抵得上旁人十年之功,此为武痴。而有的人天生就不适合习武,纵然给了他最好的内功心法也徒劳无功。
姜峰自然知道景天是个习武的好材料,虽然自始至终没有什么内功法门授予给他,但是姜峰始终坚信景天绝非池中之鱼,梅岭这片小地方是留不住景天的。所以这位逍遥派掌门唯一能为景天所做的,就是在景天有朝一日可以修炼内功时,已经打好了身体的基础。
这其实就是武林之人修炼内功之前的‘百日筑基’。所谓筑基,顾名思义就是为自己今后的武功打下夯实的地基。一般人在经过百日筑基后修炼内功就不会遭到丹田内力的反噬了,不过景天比较惨了,从七岁童子期过后,一直处于百日筑基的阶段,每天要挑着水桶跑上几公里地外的沚水河,然后担水回来,直到把水缸灌满为止。
除此之外,景天每天早上日出之际要打坐一个时辰,然后练习几遍逍遥剑法,再扎上两个时辰的马步才算完成使命。晚上吃完饭还要对着星辰打坐一个时辰,除非刮风下雨才能偷个懒,不然的话景天就会被姜峰揪着耳朵抓去‘面壁’——景天小时候养野猪的破棚子。
尽管景天对此一直骂骂咧咧的,但他越长大反而越是没那么多意见了。用他的话来讲,每一次打坐完起来的时候都感觉浑身舒服得想哼哼,感觉丹田之处就像有一股暖流在流窜。姜峰听到的时候只是捋着胡子干咳了几声走开,他知道这股热流其实就是当年被镇压的那股内力在蠢蠢欲动了。
在江湖上,修炼内功分为十重天。每当习武者突破一重天的桎梏之时,便意味着体内有一道经脉被打通,也就获得了一脉的内力。自古至今,武林当中还没有什么人能连续突破十重天的,能成为九脉高手的在江湖上都是寥寥无几。传闻如果突破天地人和十重天的话,浑身经脉皆被打通,将获得无与伦比的强大内力,精气神充满经络气穴,‘气满任督花自开’,蜕变到一种高于凡人的大道之境。
景天虽然一脉内力都没有,但是他也跟会武功的人打过交道。
比如说前年。
那是一次不太愉快的打交道,起因是景天离开梅岭前往附近的集镇上采购物品时,几个不太老实的江湖人在‘调戏’一位姑娘,那位姑娘好像还是媚仙楼的......那几人大概只突破了两三重天,所以脉力并不是很强,但是景天只会耍一套逍遥剑法啊。
虽然姑娘是在妓院‘工作’,但是人家卖艺不卖身啊,再加上人家也不是被逼卖入青楼的,所以对此老鸨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她开个特例了。
姑娘名叫连如玉,生得十分漂亮,算不上倾城倾国之姿也算有闭月羞花之貌。谁也不知道她的过去是什么样的,只知道她最后落魄到了去媚仙楼卖艺。尽管她一直坚持守身如玉,但是远近各处赶来只为一睹容貌的风流人士络绎不绝,更有世家子弟与连如玉相谈甚欢,舞文弄墨、以诗会友,抚琴倾耳一听只为博姑娘一笑的。
按照这样的情况下去,连如玉完全可以赚上大把银子,然后养一个白面书生,日后金榜题名八抬大轿来将她娶回家,完成一个野鸡变凤凰的梦想。
可惜的是,梦想终归是一场梦。
在万历这种年头,白脸书生混得还不如野鸡,一点出路都没有。真正有出路的就是当兵打女真去。但是兵荒马乱的,一切的一切都是风雨飘摇,养一个兵爷浪费钱不说,还动不动就会死在辽东战场上,到时候别说八抬大轿娶回家了,自己还得倒贴钱给死人装殓入棺。
记得那年洪都下起了十年一遇的暴风雪,整座城都快被雪给埋下了。街道被齐靴的雪覆盖着,天上的雪好像抖棉花一样飘下来。按照这样的下法,洪都不出几日就全都变梅岭了。
那天夜里,街道上的灯火星星点点,不明不暗。
隐隐约约能看到有几个人朝着媚仙楼走来,身上散发着浓烈的酒气。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家伙,不是刀就是剑。
那时已经颇有名气的连如玉,便被这伙人给缠上了。
但是连如玉一直是卖艺不卖身,媚仙楼的老鸨也没辙了,眼看一朵花就要糟蹋在这伙人手上。连如玉在角落里缩着身子发抖,也不知道是被那伙人吓得还是被这鬼天气冻得。
正绝望着,连如玉听见围在身前的这伙人身后起了一声呼啸,就听见他们骂道:“怎么回事儿啊,我们这儿还没泄火呢,就有人也想来分一杯羹啦,啊哈哈哈——”
众人一齐大笑起来。
笑完,那伙人为首的一个大汉,扛着刀看向后边,心里颇为不爽,他倒是要看看是谁在触他的霉头。
走出几步,就看见前面朦胧的光下,走出来一个小白脸模样的俊秀男子(男子:你丫才是小白脸),手里提了一把剑。
这人,正是景天。
连如玉看过去,景天对着她微笑一下,那是连如玉第一次为一个男子如此紧张。那年,景天十八岁,连如玉亦十八。
那一伙人操起家伙来,就嚷嚷道:“宰了这臭小子!”
连如玉听着前面的动静,吓得她捂上了眼睛。
景天当时的内心也是有点发虚的,但是他......就是喜欢多管闲事,能怎么办呢?
景天冷静下来,多年来的锻炼使得他的五官十分清晰地感知到周围的动静,仿佛一切都慢了下来。内力涌动平缓,并不是很强的敌手。耳畔里都是刀剑的碰撞声,眼神里全是对方破绽百出的杀招,汗毛上都是被对方孱弱的脉力而催发的微动。
景天记得师傅曾经讲到过,有些大高手,无需动用内力,单凭自己的招数便可以击溃敌手,景天想要试一下。
逍遥剑法,飞空步虚,恍恍惚惚,杳杳冥冥,十方无极,遍杀诸敌。
步法、身法、剑法,纵横交织,宛如一曲精美绝伦的奏乐在被谱写。最缤纷的剑法,最变化的剑法,最豪迈的剑法。
刀声、剑声、桌椅打破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锅大杂烩。过了有两炷香的功夫,就什么也听不到了,四周只剩下了所有青楼女子跟浪客们屏住呼吸的心跳声和楼外雪花落地的声音。
接着,连如玉听到了‘当啷—’一声兵器掉落在地上的动静。她睁开美目,看到景天朝着自己走来,身上血迹斑斑,而地上,倒了一地的江湖人。
经此一战,景天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比较。刚才除去对付那个三脉的江湖头目稍微费力外,三脉以下几乎一个照面就能撂倒,所以即便没有内力,景天也可以在三脉的江湖人士中笑傲一下了。
冷风吹进屋里,连如玉的身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见景天全是血迹的脸庞上露出了雪白的笑容:“没事了,别怕,我在呢<b>www.shukeba.com</b>。”
连如玉点了点头,扶墙站起来,这时景天摇晃了下身子堪堪要倒下去,连如玉赶忙跑过去扶住他。
外面下着鹅毛大雪,而两人的身上却透出滚烫的温度。连如玉忽然紧紧抱住了景天,把头贴在了他的胸前,景天以为连如玉是被吓傻了,也没有说什么,反正他也不会安慰人......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正如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景天啥都不懂,白痴一样(景天:你才白痴,丫全白痴!)。
从那往后,景天打架的事情被姜峰发现了,出门的机会就更少了,偶尔路过几次媚仙楼也只是匆匆一瞥。然而并没有发现每次在媚仙楼的高阁上,都会有一名红衣女子痴痴地看着他,为每一次可能发生的碰面酝酿着自己的小情绪。
“大师哥!”
正沉浸在回忆中无法自拔的景天被吓了一跳,刚刚酝酿好的唯美意境被吹成了粉末,便见一个扎着马尾小辫,体态轻盈面靥桃花的丫头鬼头鬼脑的探进门来。
“干嘛?”被打搅了‘好梦’的景天没好气问了一句。
“大师哥,你觉得是你最最最可爱的小师妹漂亮呢,还是城里那些大家闺秀们好看哩?”姜小洛闪烁着灵动的大眼睛问道。
景天心里面顿时咯噔一声,这个问题可不是第一次被这丫头问了,记得上一次景天的回答是城里的大家闺秀们好看。他至今也没忘记这丫头记仇的偷偷往他的水里下了巴豆,那一整天的酸爽,一想想就浑身冒虚汗呢。
“咳....那个,城里的大家闺秀算什么嘛,哪有我景天的小师妹漂亮哩,小师妹是最可爱最聪明最美的啦~”景天脸上挂着违心的笑容,眼神故作真诚的答道。
姜小洛轻哼一声:“嘁——就知道你不说实话,心里面肯定不是这样想的,别以为本师妹不知道。”
那双大眼睛里面满是遇人不淑的幽怨,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十分迷人。
景天也是哭笑不得,“我的姑奶奶,你就饶了你可怜的大师哥吧,我说城里姑娘好看吧你要整我,我说最可爱的小师妹漂亮吧你又嫌弃我不说实话,你还要我怎样哩?”
姜小洛舌尖舔舔,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眨了眨眼睛又道:“算啦算啦,本师妹就不和你计较这事儿了。我是来偷偷告诉你一桩好消息哒。”
景天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瞄了瞄四周,然后又扒在门上听了半天,才跑回来兴冲冲的说道,“怎么了,你又发现师傅藏酒的地方啦?”
姜小洛顿时脸上拉下黑线来,粉色的嘴唇撅了起来,小巧的鼻尖微微皱了下,哼了声,“大师哥!你成天就知道偷酒喝,偷酒喝,脑袋里就不能装点别的啊。”
景天也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讪讪道:“那....小师妹是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你憨厚老实滴大师哥哩?”
姜小洛嘴角一勾,可爱的容貌透出甜甜的嗓音:“师傅他老人家说,明天要去一趟泰山嘞,我们可以自由咯~”
景天:神经弧反应了半天后......【兴奋】【激动】【豹笑】【仰天大笑】......
伸一个懒腰,一整天的疲倦都一扫而空,景天整个人似乎都变的出尘飘逸,脸上笑的很没有节操。笑容在阳光照耀中,迷失了姜小洛的视线。
阳光刺眼,心情舒畅。
明天注定很美好呀。
两人心里都是这样想的,又都不是这样想的。
第三章 黏人的小师妹
三月的细语随淌,化了梅梢的轻柔,燕子的呢喃,春光的明媚。
风起,有画梅花瓣随风飞舞,飘然而落。
温和的阳光,泻了满城的春色,杨柳依依,梅花灼灼。陌上,油菜花绽开了娇小的容颜,和着春风的节拍,翩翩起舞,仿若诉说春的晴朗。这个早春的洪都,尽管感觉还有一丝的寒意,但已不知不觉间挤进了季节的门槛,带着些许的微温,漾开了人们的脸上的一丝笑意。
一大早,姜峰就把睡得跟死猪似的景天喊醒,告诉他自己有事将去泰山派逗留几日,大概外出一个月时间。期间要景天看好山门,不许外出滋事,也不许偷懒逃避练功。总之是一番半威胁夹带半倚重的叮嘱之后,姜老头才悠悠然的离开逍遥派,不多时便已消失在......张望许久的景天的视线尽头。
姜峰之所以到最后才告诉景天自己要去泰山派的消息,就是不想给景天多余的时间去胡思乱想起来,鬼知道这家伙又会趁自己不在的时候打什么馊主意,景天的尿性....啧啧,那肯定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出的了。
人算不如天算,谁让景天在姜老头身边有个小叛徒潜伏着呢。
这不,姜峰刚走一个多时辰的功夫,厨房里烧的开水都没来得及凉下来....
梅岭小道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迎着喷薄而上的日出向城里面走去。小点的身影一路上蹦蹦跳跳着,显得格外兴奋的模样。大点的那个肩上扛着一柄青冥剑,这还是逍遥派门内仅有的几把兵器之一,平时景天都是只能看不能摸得,然而姜老头一走....
景天面色略显困倦,打着长长的呵欠走在后面。那双不太大的双凤眼习惯性的眯成了一道缝,耐看的脸庞被日光一洒便多了些悠游自在的感觉。姜小洛身上穿着一件碎花裙衣,配上牛皮小靴,一双纤细的长腿从小腿处露出一段葱肚白来,身材比例恰到好处的匀称分配着,虽然脸上略带清稚,但并不妨碍她现在也是个青春美少女的事实。
“大师哥,我们去吃柳州螺蛳粉吧,好久都没去过了耶!”姜小洛脸上带着难言的可爱,摇了摇景天的胳膊问道。
景天不动声色的把胳膊抽了回来,看着天际的流云一边走一边道,“好,都听小师妹的,你喜欢哪儿咱们就去哪儿<b>www.shukeba.com</b>。”
“嗷嗷嗷!大师哥你最好啦!”
姜小洛兴奋地号了一嗓子就要扑过来,粉嫩的手指将要触碰到景天胸前衣角的时候便摸了个空。抬头一看,景天已经出现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轻咳了一嗓子,一副我不知为何的样子。
姜小洛贝齿轻咬,嗔道:“大师哥,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嘛,你最最最可爱的小师妹又不会吃了你。”
景天则是十分不淡定地说道,“不不不,男女可是授受不亲的哟,只有成过亲的人才能抱在一起呢。小洛以后也要记住这句话哦,不要以为每个男人都可以亲密接触的,可能有些人是坏人呢。”
看着姜小洛若有所思的傻傻一点头,景天这才长舒一口气,小洛这丫头真是越长大越不好玩耍了呢,说好的纯真的友情呢?
“嘿!大师哥,我抓到你了哦,让你再躲着我,哼!”
正待景天一愣神的功夫,姜小洛这丫头已经偷偷摸过来,两只手抱住了景天的腰,树袋熊一样挂在了身上,顿时景天就是一股异样的感觉从下体升起....不过很快就被压下去了。
你妹的,罪过,罪过啊。景天心里暗叫。
“是不是只要我跟大师哥成过亲了,以后就能随便抱着大师哥咯。而且大师哥对小洛这么好,肯定也不是坏人的,等师傅回来我就去告诉师傅好不好。”姜小洛环着景天的腰际笑嘻嘻的说了句。
这下可是轮到景天炸毛了,告诉师傅!?这还了得,要是被姜峰那老家伙知道,还不得给自己扣个调戏未成年少女的罪过,然后把腿给打折喽,不可以,万万不可以。腿重要还是小师妹重要?废话,当然是腿重要啦!
“那个,小洛啊,你现在还小,还不可以想这件事哦,也不可以让师傅知道的,这个只能是属于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好不好?”景天终于把腰间那双温润的小手掰开,身子一晃闪了出去。
“那....那小洛什么时候才能长大啊?”姜小洛小声地问了句,话语中带着少许的紧张。
“当然是等你和大师哥一样大的年纪喽,那时候就长大啦。”景天摸了摸姜小洛有些略带失落的脑袋,安慰了一句。
“真的嘛?”姜小洛的大眼睛里顿时放出光来,“那小洛要快快长大才行呢。”
“嗯啊。”
景天心中暗笑一声,小师妹年纪小就是好哄啊。不过成亲?景天还没有想过这件事情,最起码他还是一直把姜小洛当妹妹来看待的。
看着这个整天缠着自己要抱抱的小丫头,景天的目光越发柔和。
“对了呀,大师哥你为什么总喜欢去那个叫‘媚仙楼’的地方啊,那里好刺鼻的胭脂水粉味儿,小洛闻不习惯呢。”
姜小洛年纪十七八岁的脸庞上,不得不承认,即便不施粉黛,也是比那些化了妆的风尘女子耐看的多。清澈明亮的瞳孔,弯弯的柳眉,长长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白皙无瑕的皮肤透出淡淡红粉,薄薄的双唇如玫瑰花瓣娇嫩欲滴。
这个问题可就有点不好回答了,景天又不会装疯卖傻,想了想后道:“那地方啊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地方,以后小洛也不要接近那里哦,不然会有坏人把你抓起来的。大师哥之所以去呢,是因为那里面啊有大师哥的一个好朋友,但是她不是坏人哦。”
“哼,大师哥不说我也知道,就是那个经常穿着红色衣裙的女人,大师哥就是喜欢她的对不对。”姜小洛有些气鼓鼓的说道。
这醋坛子,要翻出十里地去啊。
景天有些无奈的说道,“怎么会啊,大师哥最喜欢的就是可爱的小师妹呀,只是大师哥跟那连如玉姑娘也是朋友啊,朋友之间本来就是应该相互见面的啊。”
“好复杂哦,那大师哥到底是小洛的师哥还是朋友呢,成了亲之后又是谁呢?”姜小洛有些狡猾的追问道。
“大师哥当然既是你的师哥也可以是你最好的朋友啊,成了亲....依然是你的大师哥呀,大师哥会一直陪着小洛的。”景天按了按佩剑,随口说道。
姜小洛脸蛋有些绯红,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大师哥一定要说话算话哦,一辈子都要陪着小洛,不许走哦。”
“大师哥一言,四十匹马难追!”
“耶!”
少女的心思,景天还真是摸不太透哩。
“大师哥,我还要再抱抱你!”姜小洛眨眨眼,作势又要扑上来。
景天不以为意的挠挠眉角,然后......跑啊!
“大师哥,不许跑。”姜小洛从景天背后追上去,气急败坏的挥舞着小粉拳。
一路上,姜小洛脸蛋泛着红光追逐着,景天则是极没节操的把小师妹远远丢在身后,前者一阵嗷嗷乱喊,后者则是咯咯直笑。
梅岭小道上,两道相互追逐的身影,在微光的凝集下像被绘成了一幅唯美的水墨画,画轴闪耀着万缕光辉......
作者君:景天大兄弟,话说,你好像个妹控。
景天:你丫的才妹控,想把妹想疯了哩....
第四章 柳州螺蛳粉
洪都城里,欢喜街道,柳州螺蛳粉店面。
景天跟姜小洛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周围来来往往的旅人或江湖客各自忙碌着,或为前程,或为生计,谁也谈不上有谁的交情。
洪都因为它特殊的历史背景,因而也是南来北往的脚客们的必经之地,也是消息比较灵通的一处地方,在这里,只要你肯用心打听,五湖四海的人都可能知晓答案。
“大师哥!看,前面就是柳州螺蛳粉啦,好久没有来这里,感觉都快不认识路了呢<b>www.shukeba.com</b>。”姜小洛兴奋的像一只活泼的百灵鸟,清新脱俗的气质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好啦好啦,看把你给激动得,待会儿就让你吃个够,吃到你以后都不想再吃喽成不?”景天笑着抑揄了一句。
姜小洛皱了皱琼鼻,嗔道,“人家就是想尝尝味道的嘛,又不是小馋猫,你们男人不是都喜欢偏瘦的女孩子嘛,所以我只吃三口,剩下的分给大师哥你吃。”
景天无奈的挠挠头,又系了系绑在背后青冥剑包袱的绳结,紧紧牵住姜小洛细白的小手往前走。街道上人流密集,景天要是不好好看着姜小洛的话,没准下个路口就找不见人嘞。只不过姜小洛被牵住手掌心的时候面上全是红晕,心中没由来的一阵娇羞气短......
“哎哟,景天兄弟,今儿个有空出来了啊,嘿,还带着小师妹咧,真是给我面子噶。”
见到一对俊男靓女走进店里,柳州螺蛳粉的掌柜赶紧迎了上来,招呼两位久违已久的客人。
在这处街道上,并没有什么比较炙手可热的人物。如果非要评选出来的话,连如玉可以算一个,景天也可以算一个。
连如玉就不多说了,景天之所以比较出名,还不是靠着两年前一人打趴下五六个江湖客的事迹。这件事后来被一传十十传百,愈来愈夸张愈来愈广泛,以至于到最后传进姜峰耳朵的时候变成了:名为景天的少侠岿然不动,只是震荡出几道剑气便将江湖客们悉数打残,成功上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戏码......
没办法,群众的力量是伟大的,所以这件事被姜峰知道,然后害景天被禁足一个月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螺蛳粉店的掌柜当时亲眼目睹了景天打斗的过程,心中满是钦佩之情,这样一个侠肝义胆、武艺‘高强’的少侠肯来自己店里吃碗螺蛳粉自然是受宠若惊的感觉。
(呃,上一句话好像暴露了掌柜的什么**......)
“啊,呃,对啊,奉师傅之命出来采买一下东西的。”景天脸不红心不臊的说道。
毕竟此次是背着姜峰偷偷溜出来快活的,真要讲了实话,要是哪天被掌柜的嘴一欠传了出去,最后到师傅的耳朵里面,岂能是吃不了兜着走就能解决的事!
随即,景天带着姜小洛坐到了店里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上,两人面对面坐在各自一边的长木凳上,然后景天冲老板吆喝一句,“老板,柳州螺蛳粉三碗,呃,一碗辣的,剩下两碗少点放辣!”
“哎,好嘞,这就给您去做。”老板记下来便交给店小二送到后厨里去。
“大师哥,你怎么多要一碗啊,难不成还有人来?”姜小洛睁着大眼睛问道。
景天随手抓起一双筷子,哈了口气仔细擦一擦,然后倒过来在桌上敲了敲的道:“咳,这螺蛳粉嘛,你看你都多久没吃过了,一碗怕你吃不饱,所以大师哥多给你点一碗嘛,看,我多心疼你哩――”
姜小洛狐疑地看了景天一眼,一脸不信,映入眼帘的还是景天波澜不惊的神情以及....一脸关切师妹能否吃饱螺蛳粉的贴心。
很快,三碗螺蛳粉便被店小二端了上来,小二一拍肩上搭着的白毛巾便恭敬地说道,“二位,您们的螺蛳粉,请慢用。”
柳州螺蛳粉,就是米粉配上螺蛳肉的一种柳州经典小吃。柳州螺蛳粉最大的特点在于其配菜螺蛳肉,用田螺肉或江河中的小螺蛳肉均可,味道都差不多,再有比较重要的就是米粉的搭配了。
这其中可供使用的米粉可以有两种,一为切粉,二为现榨的圆条“线粉”,又称为“炸粉”。柳州螺蛳粉主要以圆条线粉为主,用的是干粉,在煮之前需要浸泡,随后将螺肉夹些猪肉一同绞碎,拌入香料、老抽、味精、少量汤、糖、醋和生粉,吃前先把米粉置滚水中烫一下,捞起,加入上述菜料、靓汤,撒一小撮芜荽,既鲜香又有螺味,爱辣者或加点点辣酱,更是爽口提神。
不要问景天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天知道他扣了姜老头多少的买菜经费来偷吃螺蛳粉!
公款私用,是不对滴!
这不,刚看到撒满螺狮肉、量多肉足的大碗,景天的哈喇子就不停地在嘴里打转儿,把没放辣椒的两碗往姜小洛那边一推,便闷下头呲溜呲溜的吃起来,全然没有了平日姜小洛心目中....阳光美好的大师哥形象。
姜小洛刚拿起筷子来的时候,景天已经吃下小半碗螺蛳粉去,一脸饿死鬼投胎的模样,活脱脱八辈子没吃过肉一样....
“大师哥,你慢点吃,小心噎着啊。”姜小洛夹起筷子美美的吃上一口,余光却满是无语的看着闷头不语呼哧呼哧的景天。
“没事没事,小师妹你也吃啊,不用担心我哩。”景天抬起头来,嘴唇上糊了一圈辣椒糊糊,露出跟被马蜂蜇过似的香肠嘴。
姜小洛额头上漫出黑线,抚了抚额头,眼神中满是遇大师哥不淑的幽怨,也只好低下头安静的吃自己的螺蛳粉了。
果然,这丫头只吃了几口尝过鲜过后,便开始细嚼慢咽起来了。景天暗自窃喜的一咕噜喉咙,咽下口水去,看着已经见底的大碗,把心思放到了另外一碗还没被动过的螺蛳粉上面。
“臭小子,老子提醒过你多少次了,这块地盘是我的,是我的,你还敢过来!今天看我不弄废了你,哥几个,给我打他!”
正待景天满心意淫之际,店铺外面,来自欢喜街角落巷子里的、一道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平静。
第五章 路见不平
“外面什么动静?”
“好像什么人打起来了啊<b>www.shukeba.com</b>。”
“走,咱们也看看去。”
原本安静平凡的螺蛳粉店铺里,顿时热闹起来。一群热衷于看热闹的吃客们放下手中的碗筷便走出店去,螺蛳粉店掌柜的则是追在屁股后面嚷嚷着:“哎,哎!还没给钱呢,客官们付完钱再去看热闹也不迟啊——”
景天抬头一看姜小洛,这丫头已是一脸好奇心不可耐的神情,小脑袋不停地往外面张望着,可惜只能看到一堵人墙挡在那里。
“大师哥,我怎么看见像是一伙人在欺负一个孩子啊,咱们也去看看吧?”姜小洛轻声问道。
景天恋恋不舍的放下空空如也的大碗,砸吧砸吧嘴后也点了点头,“好吧,谁让你大师哥我最喜欢管闲事哩。”
师兄妹俩一同站起身来,从店铺口的人墙中好不容易挤了过去。他们身后,一位老和尚,中等身材,没有穿着僧袍而是以一袭飘飘的青衫、草鞋代替,虽相貌平常但是眉目之间却又流露出不容小觑的精气神来。
围在小巷子里打人的是一伙乞丐,平日里在街头巷尾可怜巴巴的叫花子们此时似乎化身成了欺民霸地的恶人,对着倒在地上孤身一人的小叫花子拳打脚踢、恶语相向。
小叫花子用胳膊蒙着头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狼狈不堪的打着滚儿,脸上被糊的脏兮兮一层不知是土还是血,嘴巴里呜呜哇哇的叫着,似乎是在求饶。
景天这边看到便是眉头一皱,那边便传来了姜小洛满是心疼的话语,“他还只是个孩子呀,这些人怎么可以这样欺负他呢,而且我看他......好像还是个哑巴呀,实在太可怜了。”
姜小洛充满母性光辉的心软一出,便动了动身子想要上前去制止这些坏人,被景天拽住了衣角,不要她过去。
“你待在这里,我来处理就好了。”景天冲着茫然看向自己的姜小洛说道。
周围的看客们很多,小小的巷子里很快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圈外三圈。这些打人的乞丐自然不是眼瞎,摆脱掉平日里乞讨时低三下四的姿态,而是满脸戾气的朝着四周看客们指手画脚,“看什么看,看什么看,再看连你们一块打!”
当然这些乞丐只是吓唬吓唬他们罢了,哪里真的敢打,只求没有多管闲事的愣头青跳出来捣乱就不错了。周围的看客们自然也不会放在心上,依旧指指点点着,甚至还有人揣摩起地上的小乞丐会不会就此被卖进宫去做小黄门了。
众乞丐们短暂的一分神,便让地上的小乞丐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想要逃离这里,逃离四周的千夫所指,逃离乞丐们的凶神恶煞。
“草,你特娘的还想跑,我打死你!”
其中一个身材偏瘦的乞丐发现小乞丐要溜,挥起拳头来便要打过去,平日里让他打谁可能都打不过,但在今日,打起这个矮下自己几头的小叫花子时,他竟感觉格外的‘得心应手’。
“嗯?”
瘦乞丐的拳头已经挥舞在了半空中,却迟迟落不下去了,转头看去,一只看上去不太有力却如钳子般的手腕拽住了自己,拿捏的位置恰到好处的限制住自己的行动,有力使不上、有苦说不出,钳住的这个位置对方的拇指紧紧按住手腕筋脉,稍一使劲就令自己痛得直咬牙。
瘦乞丐打量一眼眼前男子,他身穿一件淡青色的镶梅花衣装,外面披着的是姜小洛亲手缝制的祎锦薄纱,宽大的衣摆上绣着好看的连珠团花细纹,一根麻布腰带束在腰身,极好的将衣袍上下分隔开来。肩上一块布包裹着青冥剑,腿上一双黑色靴子,因为穿的岁月长久,所以后跟有几撮棉絮隐隐外泄......不过这点瑕疵并不影响景天大师哥在小师妹心目中的伟岸形象。
景天虽谈不上有潘安那般俊朗到极致的面孔,但五官好歹也是有棱有角,霸气侧漏的好吧。高挑秀雅的身材面对着瘦小的乞丐显得格外气势逼人。如黑曜石般澄亮耀眼的黑瞳,闪着凛然的英锐之气,在看似平静的眼波下暗藏着锐利如鹰般的眼神,与之前的颓然窝囊俨然反比。
“你....你小子谁啊,我警告你,别来多管闲事!”
瘦乞丐被景天的气场吓得有些不知所以然,但又感觉众目睽睽之下总得放句狠话才能下得来台,尽管说得不是那么中气十足。
景天冷笑一声,全然没有了对待小师妹时的温柔之色,睥睨着这个欺软怕硬的瘦乞丐,随后,“喀嚓——”
“嗷!”
景天悠悠然的松开了紧捏住的那只手腕,随后瘦乞丐倒在地上鬼哭狼嚎起来,整个手腕仅仅脱臼而已,居然比刚才被打的屈辱不堪的小乞丐叫的还要惨。
“聒噪。”
景天耳朵里被瘦乞丐嚎的嗡嗡的,脚下一踢,点在瘦乞丐的小腹上,顿时便是扬起一道沙尘将瘦乞丐踹到了小巷的墙壁上,原本瘦乞丐身上就破旧的衣衫此时彻底成了一堆碎布,露出不知多少月没洗过澡的肚皮来,周围看客们也是一阵倒胃,都在心里默默决定晚上回去一定要洗澡去。
周围几个乞丐看到瘦乞丐被打倒,竟然是想上不敢上的模样,他们只是乞丐而已,叫花子啊!眼前这个年青人现在尚不知深浅,万一不好得罪可就难以收场了。
“这位兄弟,不知你为何执意要插手此事呢?”其中一个年纪略大点的中年乞丐面上带着恭敬地问了句,似乎并不想与景天得罪。话语中暗含的意思就是,兄弟你出风头也出够了,打人也打了,咱们互相给个台阶下,井水不犯河水的将此事揭过可好?
景天自然知道对方是想卖自己一个面子,师傅一向不准自己和别人打架,这件事情到这里似乎也差不多了,那就带着这个小乞丐走吧。
景天正想点头,就在他们身后,突兀的一声响起:“这小子只不过是个小门小派的弟子而已,你们怕个熊,丢不丢丐帮的脸!”
众乞丐,以及景天回过头去,只见又一个叫花子....不同的是,这个叫花子身上还挂着四个破袋子。
“是罗长老,罗长老来啦,有他给咱撑腰,还怕个熊!”
几个乞丐似乎是来了主心骨,看向景天的眼神似乎也不怎么畏惧了,开始有些随意起来,他们开始在地上拾起或棍棒,或砖石之类的东西,踹开躺在地上挡路的瘦乞丐,便朝着景天所在的方位逼过来。众看客们见情况不对,纷纷后撤十几步,眨眼间,原地就剩这五六个乞丐以及景天,外加景天背后的姜小洛。
姜小洛急忙赶上前来,抱住景天的胳膊小声说道,“大师哥,我来帮你。”
“这是男人之间的事,你一个姑娘家的瞎搀和什么,乖,退到一边去等着。”景天脸上又挂满温柔的笑,轻轻摸了摸姜小洛莹白的额头说道。
“大师哥....”姜小洛声音有些轻颤,“可是,可是他们好多人呢,大师哥你会吃亏的!”
“傻丫头,”景天看向熹光吹拂下,紧咬着嘴唇、眼中带有些许水雾的小师妹,宽慰的一摆手,“怕什么呀,你大师哥我可是打遍梅岭无敌手的啊,连狼王我都单挑过,怕这些叫花子们?你也不看看逍遥派除了师傅还有谁打得赢我?乖,到一边等着,你在这里大师哥会分心的哦。”
姜小洛扑哧笑了一声,笑得格外迷人,连带着那几个乞丐也都犯了桃花心。
“嘿,这丫头不错啊,正对我的胃口呢。”
“嘻嘻,那咱们把这愣头青打一顿,带着姑娘回去爽一爽!”
“嗨,那还等什么,我现在就有些迫不及待了呢,这丫头肯定还是个雏儿呢,想想就刺激啊,哈哈哈——”
这些话听得姜小洛一阵面红气短,眼睛里很快就朦胧起来,快要气哭了出来。
这时候,景天拍了拍姜小洛的肩膀,目光还是很柔和、很宠溺的那种,随后把她往人堆里一推,对着在外围一直张望不停的螺蛳粉店掌柜道,“掌柜的,拜托你照顾好我师妹,剩下的那碗螺蛳粉......别给我倒了——”
“哎....好...”
景天扭过头去,眼睛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戾气已经有些森然,貌乎....与两年前似曾相识。
青衣黑发,衣和发都飘飘逸逸,一根布条简单一束发丝,随风微微飘拂,衬着立在原地中的身影,直似神明降世。他的肌肤上隐隐有太阳光泽流动,眼睛里闪动着一种暴怒的光芒。
“你们,说我可以,但是不准侮辱,我、师、妹!”
景天一面向前走着,一面解开了系在肩上的布条,取下青冥剑来,剑体依然在破布的包裹之中。
随后,景天一脚踹出去的时候,冲在最前面的乞丐倒飞出去,完全不是对手。手上的砖块被青冥剑身一击即碎,变成一堆石块散落在地上。
隐隐的听到了一声“弄死这小子”的话语,不远处,姜小洛的心顿时揪了起来。
“大师哥,小心呐——”姜小洛远远地喊着。
景天回过头来灿烂的一笑,一只手掐住乞丐的脖子,另一只手紧握青冥剑身砸在乞丐的胸口上。
“你大师哥厉害不厉害?”
“嗯!”姜小洛小小的脑袋重重一点。
大师哥最厉害了,他一定没事的。小丫头的手掌攥了起来,紧抿着嘴唇看向前方,眼中带着雾气。
这边,当一根木棍从后脑勺呜呜的带着风声刮过来时,多年来练就的敏锐感官使得景天以一个常人几乎不可能做到的姿势避开,然后,青冥剑身猛地一戳对方下体,那名乞丐当即倒在地上暂时丧失了再一次站起来的能力。
景天一脸不屑的样子,剩下几人顿时感觉面上挂不住了,虽然有些被吓住了,但是又觉得自己这边人多,该是有些胜算的,遂相互看了一眼,一齐冲将上去。
首当其冲的一个乞丐一把揪住景天的衣领,景天轻松抓住手腕一翻,又听‘喀嚓’一声,随即狼嚎一般的惨叫传来,乞丐那只手当场无力地垂了下去,这次不是脱臼,而是直接骨折了。
景天听着嚎声皱一皱眉头,一脚踹在他头上,乞丐当场两眼一翻晕死过去。
景天倒也不慌不忙,嘴角咧过一丝笑,原地腾起身来,腿脚带风呜呜着砸在一个乞丐的脑袋上,“咚!”地一声乞丐被巨大的力道砸倒在地上,口鼻出血。速度不减,弯腰又是一记横扫将另两人绊倒在地,脚尖迅速的点出两下,也将他们踢飞了出去。最后一人,景天一把抓住他的两袖猛地一拉,脑袋一磕,那人白眼翻了两下,感觉像是撞在了大理石上,半死过去。
“什么丐帮,也不过就是这点花拳绣腿的功夫。”景天看着倒了一地的乞丐,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学着想象中江湖侠客该有的表情,哂笑一声。
时间倒回十息之前的瞬间,丐帮那位四袋长老,也就是有着四脉内力的罗姓乞丐,就在要出手收拾景天的一刹那,身后人堆里,一个中等身材穿着青衫人弹手一枚石子飞出,打在这名长老的檀中穴上。顿时,这名四袋长老感觉一阵胸闷气短,内力紊乱起来,眼前景天的身影晃一晃居然也变成了三两道。
罗长老强忍住气急,朝着倒了一地的丐帮弟子们喝了一声,“没用的东西,走。”
几道呻吟不止的声音马上就停了下来,一行人夹着尾巴远远逃离了这条巷子。
背后,景天将青冥剑系回在背上,故作潇洒的一扬头,看在姜小洛的眼里....
一双明亮得像钻石般的眼眸,时而闪着睥睨万物的神彩,让景天看起来像只趾高气扬的丛林之王,优美的淡红色薄唇有些刻薄的上扬,带了点嚣张的味道,所有的五官在他脸上组合成了小丫头心目中完美的长相。
“大师哥,你好帅哦——”
姜小洛月牙儿眼睛一眯,兴奋地扑了过来......
第六章 唐寅、东林
欢喜街的另一边。
傍晚,夕阳透过天宫的阵云,往洪都城投射下一簇簇的霞光。那万顷土地,一片金,一片蓝,一片红,一片绿。如火如血,变幻莫测,诡异万端。
大明的早春仍然令人瑟瑟发抖,冷风夹着寒意,威风八面地掠过大江南北,卷着一片又一片无人理睬的枯叶,分赴万家各户,散出萧索的通报。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欢喜街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最后残存的一只风铃,抖索着,似乎发出凄悲的呻吟。那铃声又不禁令人联想起更夫的打更声,扩散着无穷的寂寞。
醉仙楼的许多柱子,由红变褐,由褐变白,油漆片片脱落,柱子被白蚁蛀蚀中空,已是一座摇摇欲坠的危楼。楼瓦上白草黑苔,倾诉着无尽的岁月沧桑。
然而,楼上游人依然若无其事,纷至杳来,推杯换盏,把酒言欢,浑然不知大厦之将倾。
街道上原本零星的几个人,渐渐的又多了起来,都是些做生意的小商贩。满大街的熟悉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包子嘞—热腾腾的包子!”“大饼,正宗的西安府大饼—”
“棉油—喂——”卖油郎吆喝着从街这头挑到那头,然后又走向另一条街了。跟吃食不相干的人也趁着这股子热闹劲使劲招揽着生意,“巴盆巴锅——”补锅匠操着模糊不清的方言冲行人喊伙着。
小孩子也早早的跟着自家大人起床来,无所事事,便三五成群的聚在一块嬉戏。嘴里念叨着坊间流传深远的民谣,“可笑严介溪,金银如山积,刀锯信手施。尝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b>www.shukeba.com</b>。”
几个小孩子一边唱一边跳,闹着闹着便追打起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路人异样的眼光。
“砰——”
碎石块从胖男孩手中掷出,其他孩子鬼得很,扭了扭身子就避过去了。但是石头可没长眼,速度不减,直愣愣的砸在了还在小巷口酣酣大睡的唐寅的额头上。
“他娘的!”
唐寅疼的泪珠子差点掉出来,揉搓着脑袋从地上捯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不远处几个鬼头正在偷笑,不由得怒气横生。
但是迟迟不见唐寅过去‘报仇’,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原是几个伙夫不知道何时朝这边过来,正是收摊来接孩子的几个父亲。见是唐寅,原本乐呵的神情顿时凝固下来,转而换上了一副警惕且又警告的神色。
几人深知唐寅不是个善茬。
“你这厮想做甚?”其中一个人故作凶狠的问道。
“哼。”唐寅抱起个肩膀倚在墙上,“几个瓜娃子拿石头丢我,你看我这脑袋。”
几个伙夫一瞧,还真是,唐寅的额头上居然鼓起来老大一个包。这帮小祖宗可真能惹麻烦,惹谁不好,偏去招惹这个活阎罗!几个大人心里暗气。
“这样罢,唐兄弟,明儿早俺给你留四个包子,莫计较这些瓜娃子,好么?”刚才问的人这样商量道。
“也好。”唐寅觉得范不着为几个孩子惹恼了几人,毕竟不容易再谋个新地方乞讨,还能白混四个包子吃,这样甚好,甚好罢。
几个伙夫领上自家孩子匆匆离去,片刻不想多呆,唐寅背过身去啐了一口,“老匹夫。”走的几人面上虽‘教训’着自家孩子,心里却也是暗暗咒骂唐寅这个臭泼皮。
这唐寅是出了名的记仇,可谓是睚眦必报,你要是为难他他就整你,保不齐恼羞成怒杀了人都可以。反正惹了他就是引火烧身,躲都躲不掉。
像前几日唐寅刚来欢喜街的时候,几个臭乞丐故意刁难他,结果第二日被人发现拧断脖子吊在了牌楼上。
可毕竟时局动荡兵荒马乱的,官府的老爷都被皇帝一个高兴发配充军去了,死几个叫花子根本不会来人管。但欢喜街的街坊们彼此都心知肚明,觉得唐寅脑袋里缺根儿筋,不讲道理,都不想跟这人较劲。
......
醉仙楼上,一个须发老人,精神矍铄,端坐在包间里,手上把着茶杯似是在品茶,眉宇间却又不自觉地流露出紧张之色,像是在焦急等什么人。
“吱剌——”包间的门被小二轻声推开,随后小二躬下腰恭敬的请进两人来,老人急忙放下茶杯将二人迎进来,随后一摆手让小二下去了。
“台山兄,自打你辞官后,可是许久未见了。”两人拱了拱手这样说道。
“唉,文孺、遗直啊,老夫虽是退隐还乡,心中却是时时刻刻不在牵挂着朝廷的事啊,如今邀二位前来,实乃有要事相商。”
这喝茶的老人正是前内阁首辅兼任兵部尚书的中极殿大学士,叶向高。至于后来的两人,分别是御史左光斗与兵部给事中杨涟。
两人得知归隐的叶向高相邀,即知今日之会定有紧要之事相商,快马加鞭赶来。
此刻此地,没有官位大小之分,没有资历长幼之分,他们都是为朝廷出谋划策的奠基者。
叶向高为了谨慎起见,特意交代了个最可靠的伙计负责茶水与点心,并且还包下了左右两个包间,闲杂人等一律不得在包间周遭滋扰。
包间的墙上悬着一副对联: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字是狂草,叶向高自己的手笔,今日有心把对联挂在此处,就是要警醒众人自己所肩负的责任。对联当中,一幅图悬挂,名曰“猛虎下山”图。一只斑斓白虎,雄踞在悬崖之上,仰首对月长啸,似有地动山摇的气概。
三人各自来到座上,叶向高坐西向东,左光斗坐北面南,而杨涟则是背着双手,望着画中的白虎愣愣出神,久久,才转过身来,点点头道:
“我本是**不多,在官场也算混迹了十余载,令我心惊魄动的事不多。尔今见到这山中之王,虎虎生威,似有寒风袭体,背脊发凉,这猛虎当真有出柙之势。再看这书法,苍劲有力笔走龙蛇,莫不是台山兄将自己的精气神给贯注了进去?”
叶向高轻呷一口茶水,谦逊地答道:“文孺真是谬赞了,鲁莽一作罢也,难登大雅之堂。”
这时门外轻咳一声,小二已将点心热茶送到门外。杨涟打开门接过,折身分递给叶向高,左光斗,自己也留下一杯茶水。
叶向高坐在靠背的太师椅上,开门见山的讲道:
“当今,朝廷已是五官不全,四肢残缺,半身不遂……圣上已经派旨请我回去继续担任内阁首辅一职,我推脱不掉的......可大明内忧外患,我们做臣子的,总该要做点什么。管理国家,‘选官用人’是第一要事,用人不当,则万事俱休。”
大家一边品茶,一边思索,心里其实都跟明镜儿似的:
众所周知,败家子万历帝执政四十多年,对天下的破坏和大明朝廷的瓦解,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朝廷被搞成一伙明火执仗的匪徒,无数百姓沦为流民与乞丐。
直到万历不断发病,眼看已经撒手归去,新帝登基便是大明起死回生的绝佳时机。可新帝登基不到一个月时间,居然也跟着万历一起走了,这不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破鼓横遭万人捶麽!
见两人不语,叶向高抚着胡须继续说道:“过往先帝朱常洛忍辱负重多年,也是颇识大体之圣君,想来会圣明许多。那时要使五府六部人才济济,朝政一片清明,振兴大明就有望了。可如今,只能看我们这些臣子们的了。”
“当如是。”左光斗赞同这番话。
“我等应当警惕一些变故。”杨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说了这句话。
“怎么讲?”叶向高问道。
“前几日圣上的贴身宦官王公公悄悄派人递给我一张字条,‘今主上已日薄奄奄,恐是寻则崩矣。虽为九五之尊,然哥儿性善,客氏必不已,恐阻梗’。那客氏工于心计且有宦官作祟,我们该要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矣。”
“所言甚是。”叶向高和左光斗如醍醐灌顶,意识到这是一个亟待解决的大麻烦。
杨涟圆瞪大眼,望着墙上虎虎有生气的百兽之王,心想,当今庸君执政,若无一群猛虎出山,这世道当真一发不可收拾了!自从首辅张居正去世之后,万历帝开始倒行逆施,朝廷围绕着“册立太子”以及“矿税”两事争闹不休,出现了一批又一批敢于同万历帝抗争的好汉,他们都是刚正不阿的人物,大都为‘东林党人’,堪称一代精英。
但万历帝却对他们深恶痛绝,把正直视为罪行,竟然以“卖直邀功”的罪,将他们全都逐出朝廷,皇帝身边只剩下一堆渣滓,这些渣滓一味看风转舵,专事讨好皇帝与郑贵妃,对蒙难的直臣落井下石,为他们戴上派系的帽子,说他们是‘东林党’或其同情者,以含糊其罪。
想到这里,杨涟将茶杯往案上一放,霍地站了起来,他身材魁梧,声音洪亮,慷慨陈词:
“今欲重振朝纲,非起用‘东林党人’莫属,顾宪成前辈的学生都是一代精英,而今叶首辅不日就要重登朝堂,若是将‘东林党人’全数召回朝廷,君臣间定然默契不悖,形成一个风云际会的新局面,如此则国家有望,百姓有靠,‘中兴大明’当真是指日可待!”
叶向高和左光斗望着杨涟那紫铜色四方脸廓,耳听那金石般的话语,手中的茶水不知不觉随着他一挥一洒泼了出来,不觉大为振奋,满意的交互一眼,不住地点头。
三人说的入神,听的也出神,竟丝毫未察觉到门外频频传来的轻咳声。许久,才见左光斗匆忙起身出去,端进来三碗莲子粥,还腾腾地冒着热气。
“如此,朝堂的事情便交给文孺操办罢。至于东林事务,遗直自会应付的。”叶向高把任务交给了杨涟。
“那么,客氏与阉党之患,如何对付?”杨涟又问。
叶向高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食指,往茶杯里头沾了下水,在几案上,一字一字地书写起来,写了又沾,沾了又写,几乎写满了整个几案,然后伸出巴掌来,又全部把水迹抹去……
杨涟与左光斗一边看,一边点头,脸上渐渐现出微笑。
“那,这件事便有劳叶大人了。”
………
唐寅颇有些百无聊赖的溜达在大街上,一脸不屑的扫过街道上高声吆喝的百姓们。
熊孩子们又跑出来嬉闹,不长记性似的,见到唐寅,一个个蹦蹦跳跳着围过来,又唱起了歌儿:“穷乞丐,饿肚皮,铜钱滚进大江水;要饭的娃,好拉坬,围桶盖子敬菩萨;洗脚水,调粑粑,身上的虱子搓麻花......”
孩子们眼中还带着好奇,唐寅身为一个乞丐,不去街头讨饭就已经够拉坬了,居然还来逛大街,果然是懒得出奇。
唐寅对此无动于衷,懒得去理会这些孩子。在他眼中,这些商贩,这些瓜娃子,都是贱民,而已。自己,要做的应该是轰轰烈烈的大事,却不是讨饭。至于现在,只不过是暂时落魄罢了。
这样的想法每当身处窘境时都会被唐寅拿来‘鼓励’自己,正是得益于这样的‘鼓舞’,唐寅才一路从蓟州讨饭到了洪都。
唐寅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只是从养父的支言碎语中得知自己是被丢在门口,然后捡回来的。似乎是,大概是,万历二十八年的时候,算算时间,姬三儿如今年二十二了。养母之前怀过两胎,都夭折了。
养父脾气暴躁,嗜酒如命,养母总是被打得死去活来,然后养母就虐待唐寅来发泄火气。在十岁那年养母跟另一个男人私奔后,养父对唐寅的虐待就更加变本加厉了。所以从小到大,唐寅的身上无时无刻不是遍体鳞伤的。
养父总是抱怨捡来的居然不是个女娃,否则卖到青楼去作妓该是能赚不少酒钱,说不定自己也可以乐呵乐呵…养父越想越气,就逼着唐寅去街上当小乞丐,要不来便是往死里打。
从小打到大,唐寅居然没有被活活打死,不得不说也是个奇迹,唐寅身子骨似乎是越打越结实了。
就在一个月以前,唐寅亲手杀死了‘疼爱’自己二十多年的养父,那是一把从屠户手里偷来的杀猪刀,一共捅了九十九刀。唐寅那时几乎要癫狂了,猩红的眼睛狰狞的嘴角狂妄地大笑着。
唐寅很早就展现出来他的一个无与伦比的天赋:打架。与同行的乞丐打,和街上的混混打,跟巡街的衙役打,甚至上山砍柴的时候斗过野狼。每次都是他赢,但是对养父的恐惧是从小累积起来的。
所以唐寅不敢去反抗。
最终,唐寅还是杀了他。在他醉酒的时候下的刀,唐寅怕养父清醒着随便一声惊叫都会动摇自己的‘决心’。
身上,脸上,刀上,红色的白色的交织在一起,迸溅成一朵朵妖艳的花瓣。唐寅将自己二十多年来积攒的怨愤全都发泄了出来,一刀接一刀的进去、出来…
他生怕养父活过来继续打他。
刀身带出的血滴子从红色变为了黑色,顺着唐寅的胳膊流淌下来,流淌在掌纹里,居然没有填满就滴答下来,细思极恐,若是有心一瞧,发现唐寅的左右手掌都被一条横直的线络分割成了两半。
那一夜惊雷滚滚,雷鸣电闪,仿佛大明真的要灭亡了一般。闪电左劈一刀,右劈一刀,黑暗的天空到处是红色的裂缝,随着大雨哗然,然后又归于黑暗...
唐寅被官府通缉了。
当然只是贴了告示就完事了,然后注明抓到此人怎么样提供线索怎么样云云,甚至连姓甚名谁外貌特征都不曾知晓,一桩惨案便草草了事。但唐寅也待不下去了,摆脱了养父的纠缠,他觉得自己可以放手去成就一番大事业了。
洪都应该是个好地方。
于是乎,唐寅一路从蓟州南逃到洪都。一路讨饭,一路杀人。但凡看谁不痛快,反正那柄凶器杀猪刀还在身上呢。一路上看遍了世态炎凉,百姓民不聊生,阉人在地方上作威作福,大明江山四处战火纷飞。
倒是有个叫什么白莲教的小头目,见到唐寅单枪匹马捅死七八个挑事的臭乞丐后,主动来套近乎,邀请唐寅加入。
唐寅不知道白莲教是干什么的,但是听小头目啰嗦了半天,他只听明白了俩个字:造反!
小头目被摁在桌子上,动也动弹不得,唐寅一刀捅进去了他的后脑勺。往小头目衣衫擦了擦杀猪刀上的脑浆子,然后把桌子上剩的一小碟花生米倒进口袋里,唐寅‘嘎嘣嘎嘣’的吃着离开了。
………
那帮熊孩子不依不挠地喧嚷着,唐寅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洪都的“首善书院”,这书院是邹元标、冯从吾和高攀龙三个人创建的,是洪都士人讲学的地方。
书院的规制并不大,灰瓦、红砖、朱柱,风格朴素大方,一如无锡的“东林书院”。
无锡的“东林书院”是宋朝杨时讲学的地方,早已荒废。后来,由顾宪成、高攀龙的倡议重新修建。这个书院培养了一大批正直而优秀的官员,名震天下。邹元标等人想重振世风,所以便在洪都也建了这一座“首善书院”。
唐寅来到书院的前面,看着门前廊柱的对联,便听到旁边一老翁抑扬顿挫着念叨:
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
国事,家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字为正楷,联句便是原来“东林书院”的对联。这时,堂上一个人正在慷慨陈辞,那声音正是御史高攀龙的,原来今日是他在宣讲,他说得起劲:
“......精忠如王德完,被人诽谤为邀功。人臣忌讳立功,甘居罪地,君父有了急难,袖手旁观,此乃大乱之道。今人为邪说所迷,孝也不知其为孝,不孝也以为大孝;忠也不知其为忠,不忠也以为是大忠。忠、孝都可以颠倒、变乱,还有什么事不可以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