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徒幻世录》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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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漂泊
(1)
在落日余晖映照下的向阳坡客栈,是阳城外方圆几十里内唯一的客栈。所以尽管战争不断,这里或多或少也还有点生气,只是在这残阳之下,这些许生气更平添了一点绝望。
栈内现在人不多,吵杂声也远不如从前,以至于外面的虫声兽鸣都清晰无比,使得这山林野店更显得清幽、静谧。
伙计阿扁一如往日,坐在位于栈外的马厩里一边喂马吃草,一边打着瞌睡,时不时还不厌其烦地驱赶着被马粪味引来的苍蝇们。
“请问这位兄台,此地可有人家?”一少年缓步上前作揖。
阿扁被这少年的话语惊得苏醒,他完全没注意有除了苍蝇和马鸣外的任何声响。他旋即摆正视野,认真审视眼前的少年:从衣着上看只是一普通人家,寻常的粗麻布衣裳;外貌在红色的斜阳照射下只剩余轮廓,难以辨出,只看得出是一头长发。
不过他腰上系着一个葫芦,另一边腰上则带着一把剑,斜挂着,行走时鞘末与膝盖平齐。视线到这,阿扁以为军大爷来了,被吓得马上点头哈腰,强憋了个笑脸迎人。
“是……是客人啊?!嘿嘿,此地是向阳坡客栈,小的是客栈的伙计阿扁,客官是要投宿还是吃饭?”阿扁一边说一边微躬着腰,且不断摩擦着合十的手掌,想借此缓解内心的恐慌。
“投宿,顺便送些食物来吧。”少年长舒一口气,随后以冷静得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口吻回答。
话毕,阿扁跟随少年进入客栈,这才看见少年背上还斜挎了一个包袱和一根用布袋装着的长条物品,此物时不时还同腰上的葫芦碰出声响,似是木制的玩意。
“掌柜!有生意来咯!”阿扁向那斜对着大门的那人呼喊。少年进门后便谨慎地环视四周。
只见得周围尽是土砌的墙壁、一条红木楼梯通往上层,楼道口的一个房间正对着掌柜所在的位置。四张破旧的木桌子摆在面前,正对着门的那张还破了一个角,它们多多少少都有被年岁冲刷的痕迹。其中靠里边墙壁的那张桌子,正坐着两人正在喝酒吃肉,二人旁边也有一个房间。
“小兄弟,过来这边。”掌柜向少年招手示意。“小兄弟是住店的还是吃饭的?”
少年回道:“住店,顺便送些食物来。”
“好好……额,客官先在这写下姓名,我这就安排。”掌柜应对客人熟门熟路,微笑的同时还弄着自己的八字胡须,而少年时不时的斜睨着看向靠墙壁坐着的那两人,与前者相比更显得少年的慌张。
“这些银两您看够不够?”少年从包袱里拿出了一袋钱。
“哎哟!这些钱够在小店最好的客房住上一个月的了。”本显得老江湖的掌柜被这么多钱吓了一跳,心想这该不会是此地豪绅的贵公子吧?
少年似乎被掌柜作出的反应所影响,本已显得慌乱的神色,变得更加手足无措,羞怯地看向了自己的钱袋:“额……我只住一晚,明天早上就离开。”
掌柜看出来这少年应是第一次出远门,便回应道:“小兄弟初入江湖,可得多长长心眼,外面天天打仗杀人,多得是宰人的黑店。今晚就放心在这住下吧,你的房间在二楼第二间。”
“您这里就不是黑店了?”少年话锋急转,刚刚还在斜睨那二人的眼睛看向了掌柜的双眼,像鹰隼注视着猎物般持续了半刻。
掌柜没想到这初出茅庐的少年竟会反问,然而真正让掌柜不再自如的是那对眼睛,“客官啊!这话可不能乱讲,您看我的客人就在那听着呢,他们身上可有刀,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怎能与之搏斗啊?”说完,轻轻的抹去了鬓角流下的汗,同时还在嘀咕着,抱怨现在的年轻人说话不负责任。
“好啦,快送些饭菜过来吧。”少年注意到自己出言不逊在先,以微笑化解了无意引发的事端,随后往掌柜身旁的楼梯走去。掌柜待少年离开后才惊奇的想到:此人明明生得一副白皙俊美的脸庞,为何会有如此凶猛可怖的一对眼睛!
那少年交代完便欲走去房间,路上正好要与那两个喝酒吃肉的人相遇。
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隐人耳目,只见这少年低下头颅,步伐加快,只想快点路那两位酒客。怎料那二人其实在这少年刚进入客栈之时便开始观察他,“嘿!小兄弟。别走得急了,过来说几句呗。”
少年的计划失败了,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惊恐之色,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这略带奇异语调的声音所传来之方向,只见对方乃是“黄须黄发”的异族之人。这下少年内心更是焦急,手心脊背已渐渐被汗水侵蚀。
其中一人站起身让了一个座位出来,刚好把放在桌上的刀展现在那少年眼前,仿佛是在告诉他:“要么过来,要么便尝一尝这刀吧!”少年战战兢兢,右手一直没离开过别在腰上的剑柄,似乎在迎接着即将到来的恶战。
少年入座,另一名身材较矮胖壮实的异族人斟了一杯酒示意少年喝下,少年看着酒杯不为所动。
“喝吧,这酒可是掌柜的陈年好酒,醇得很!”矮壮男子说完便自己干了一杯,连连称道:“好酒!”
少年若有所思:“说吧,要谈论何事。”语气刚正,冷静得出乎了另外在场两人的意料。
“小兄弟啊,看你外貌清秀、肤白肉嫩的,远看还以为是个姑娘,想不到言语倒像是个干脆的男人。”另一较高瘦男子把刀从刀鞘里拿了出来把玩,似在逗弄、更似在威胁着那少年。
“快点问吧,要是继续在言语上轻薄于我,怕是免不了要拔剑相向了。”少年的语气似冰块一般冷。
“这小毛孩子,细手细脚的凭什么跟我们哥俩打!”矮壮男子已经喝醉了,但他吐出来的话未必不是真。
“好了,我也有话直说了。”高瘦男子说道,“我们是逃兵,本是尔朱氏部下的一员。听说现在外面抓逃兵厉害得很,所以就想问问你来的路上有遇见军队吗?”他说这句话时眼睛一直盯着手中的刀,尽管语气没有咄咄逼人,但少年心中不免被这股杀气所震慑!
“我……我并没有遇见什么军队。倒是听说尔朱部已经被人诛灭,坊间还传闻尔朱兆在一处荒山的破庙中悬梁自尽了。”
“尔朱兆将军自尽了?我们鲜卑武士可从来不会自尽,真是想不到。”高瘦男子放下刀,另一只手握紧拳猛击桌子愤慨道。
少年微翘嘴角冷笑:“你们也不过是逃兵。”
那矮胖男子不满的说:“我们本就不是军人,要不是为了那粮饷,我们应该还待在北方牧羊呢,为什么要替那尔朱兆卖命?”
“他说得没错,自从与高欢一战败北后,尔朱兆气数已尽。”瘦高男子接着说。
“我先失陪了,告辞。”少年转身离开的同时松了一口气,随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不一会儿,阿扁端着饭菜送到了少年的房间里,此时少年正在查看自己的行李。阿扁轻敲房门示意饭菜到了,然后凑到那少年边上细声细语地说:“客官啊,你可千万别招惹那两个鲜卑人,他们的刀厉害得很,虽然我和掌柜都恨透了他们。”
“他们怎么了?”
“他们吃白食啊!说是给我们看家护院,实际上都快把我们客栈的粮仓掏空了。”
“为何不报官?”少年一边把包袱绑好放在床头,一边说。
“这兵荒马乱的。官府哪有人手管得了这荒山野岭的事啊!”阿扁一脸无奈。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阿扁离开了房间后,旋即便回到马厩继续自己的工作。
(2)
夜深了,明月高高挂起。本应寂静得只剩虫鸣叶动声音的天空被一缕箫音打破了。少年坐在窗前,手指轻抚着箫孔,原来那长条状木质的玩意只是一只箫。箫声寂寂,缓慢悠长,引人深思。叠音和颤音交错在不知名的曲子中,中间穿插的滑音时而急停、时而急转,好似一个正向某人倾吐心事的人,说道伤心处便忍不住啜泣。
阿扁被这箫声惊醒了,又唯恐再吵醒那两个鲜卑人,他才不得已拖着仍未完全苏醒的身体去制止这声音。
“客官,开开门。”阿扁尽力压低声音,说罢,箫音便停了。
阿扁目不转睛地看着木门从关闭到开启的那刻,借着微弱的烛光只见得一个剑眉星目,脸似白玉般通透的“长发美人”正欲开口,问道:“有何事?”
阿扁怔了一会儿,才发觉自己没有认错人,他认得这个冷峻的声线。进门后看见挂在床头的长剑,阿扁内心的恐惧适才油然而生,说话也变得怯声怯气:“那个……客官大人,您看现在大家都休息了,这箫声要是把那两个鲜卑人惊动了可就麻烦了。”话毕,少年点头示意不再吹奏。
这时,旁边的房间里恰好也走出个声音,“这缕缕箫声甚是动人,因何故制止?”
少年和阿扁同时望向门口的方向半刻,只见一高约八尺,姿态雄美,身着丝绸锦衣,两鬓微白的男子站在那,他微笑道:“哦!原来是这位公子吹奏的箫。”
阿扁蹑脚向前,说道:“先生,夜已深,要是那两位鲜卑大人跟小人一样不通音律,让这声音吵醒就糟了!”
这男子不慌不忙,从袖袋里拿了一串铜铢钱出来,说道:“拿着,等闲来无事同你那两个大人去城里吃吃酒吧?你先下去,出了事报我的名字。”阿扁见钱眼开,虽心中千万个不愿意得罪那两个鲜卑武人,但仍是收了钱财应答了。
少年见这男子出手阔绰,言语间不卑不亢,颇有豪侠风范,自是不敢轻视。他示意男子入座,并沏了一壶茶,说道:“先生,请。”
男子右手接过,轻轻嘬了一口,道:“嗯!真想不到此间山野小店竟也有好茶可品!在下姓赵,名单一个括字,不知阁下……”
“晚辈姓白,名凤。”少年心想此人自报姓名前来必是有其目的,索性顺势而谈。
“晚辈?哼哼。”男子冷笑,道:“莫看在下两鬓斑白,事实上,在下年岁尚浅,方才十九。”
白凤略感疑惑,不过很快便恢复为刚才的自如:“噢?那真是失礼了。赵兄,其实在下也恰好年岁十九。只是不知阁下找我何事?”
“好,白兄果然直言直语,我赵括交定你这个朋友了!”
白凤不禁心想道:“此人是真豪侠?还是一个粗枝大叶的富家子弟?”
赵括接着道:“在下长话短说。前不久发生了阁下与栈内那伙鲜卑之事,我尽收眼底。白凤兄年纪虽轻,却无丝毫畏惧,实在令人佩服。在下形单只影,欲寻得能人助我成事。是以白兄胆识过人,又似略懂武术,因此特来相见。”
“这赵括说话文绉绉的,确实不像普通的豪绅之子,不妨作进一步了解?”白凤心想着,旋即问道:“不知赵兄所为何事?”白凤也嘬了一口淡茶,动作缓慢自如,只是眼珠子一直不忘在赵括身上游移观察。
“实不相瞒,祖上世代行商,在北边乃是一镇之豪强,到了父亲这代更是如此。数月前家父与我带着舍妹行商至阳城,返回时遭匪贼劫掠,家父与舍妹皆被擒获,在下于武师护佑下侥幸逃脱于此地,那武师后来重伤不治身亡。故独留我一人在此留守数月,只等得武人相助。”
白凤起身,拿起箫袋仔细观察,似是在查检有无破漏。然后拿起一张手帕细细擦拭那支箫,沉默了半晌,道:“我看那两鲜卑武者武艺不凡,更甚于我,你又为何不去寻那二人相助?”白凤心里知道:从方才赵括与店小二的对话不难看出,赵括对那鲜卑武人甚有敌意。而说出此话,正是缘于对眼前这位陌生人的警戒。
“白凤兄,我现在见到鲜卑人就想起我那被掳走的父亲和可爱的小妹!那伙贼人多是“黄发黄须”的异族之人,即与栈内鲜卑人的外貌相似。”赵括的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我不敢想他们正在受到怎样的折磨!”
白凤抿嘴讪笑道:“赵兄,您这般龇牙咧嘴也救不了他们,不如省点力气商量对策?总而言之,若只我一人,此去龙潭虎穴,必定九死一生。”
赵括听后叹了口气,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容也放松了下来。望着窗外的圆月,脸上不禁多了几分哀伤:想到从前与父亲和小妹的快乐时光;想到如今自己的无能为力。眼眶竟湿润了起来。
白凤也一同赏着月。举杯喝茶时,余光不经意间也瞥见了赵括的窘境。
二人于皎洁月光下沉默了许久,迟迟未得出更好的计策。少顷,赵括假借一个哈欠,抹去了眼前的泪水,故作沉闷之态,说道:“白兄,这样你不言我不语颇感无趣,不如继续演奏方才的乐曲吧?”白凤点头回应。
微风轻拂,蝉鸣鸟和,星月相辉。风中残留着略带寒气的花香,在让人无比舒畅的同时,也有勾起人往日记忆的能力。此间此景,谁人不会生情?此前白凤抚箫而奏想必也是触景生情了罢!
曲毕,二人伴着烛光饮起茶。赵括先打破了沉默:“白兄既懂得乐律又会武艺,贵师父定非凡夫俗子。”
白凤听见“师父”二字顿了一会,准备送茶入口的瓷杯也是悬在了唇下,应道:“家师前几天刚去世……”
赵括知晓礼失,刚欲错开话题。白凤见他慌张了起来,便带着逗弄的语气问道:“赵兄家里做的是何生意?现在各处都有战乱,各地物资紧缺,难不成赵兄家做的是奇货可居的生意?”
赵括闻后哈哈大笑,说:“白兄果然非同凡人,一眼便看出来我们家生意的门路。把北边的货囤积起来,运到没有这种货物的南边。虽说此举有违侠义之道,但这千里迢迢,路上满是山贼恶匪、奇虫猛兽,我们也是赌上了性命来做的生意啊!这次我们就是赌输了,败得彻底!小妹才第一次随我们远行,怎会遇上了蛮横的胡匪呢?”
(3)
就在赵括懊悔不解之际,一伙身心疲惫的汉族军人正为寻到一户灯火通明的人家而感到兴奋。
一个身材小巧但腿部肌肉结实的人跑在前头,当证实此地确是灯火通明后,便即刻往回狂奔。在几里外的树林里,有一伙汉族士兵们正在歇息。
三十几号人,有大半是伤兵,其中有三、四个士兵四肢残缺更是只能躺卧于临时搭起的“营帐”内。所谓的“营帐”不过是拿枯枝干叶做了一个简陋的床,以林子延伸出来的枝干当作屋顶,中间围着一个火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与微风轻拂的声音交织在夜空。
士兵们不敢大声言语,大多都在讨论着诸如:粮食吃完了怎么办、受伤的弟兄如何处置等问题。
有人对着天空乞求一点酒水润肚;有人在抓小虫充饥。他们大都围在营火周围席地而坐,只有几人在外围放哨。
一位身材挺拔魁梧,嘴唇上下以及脸颊满是虬髯的士兵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落叶与灰尘,拿起放在右手边的砍刀后,奋力向左边的竹丛挥砍,“唰!”一声后,青竹应声倒下。众人纷纷闻声望去,那士兵眼神坚毅,语气决绝,说:“我们好不容易从胡人手里逃了出来,躲过了追兵的堵截,决不能在此地倒下!前去探路的小九很快就会回来。”
旁边一个脸尖额宽的瘦高士兵站了起来应道:“大哥说得对,诸位舍命出逃,不就是为了金银财宝、锦衣玉食和不再被那群蛮子使唤?现在我们可连一个铜子都没瞧到,决不能让前功尽弃了!”
探路的小九回来的路上并未歇息,所以很快便回到了营帐处。在快到那里时,他快速移动踩过地上枯叶发出的“沙沙”声先惊动了诸士兵,然后他那把与身材极不相称的浑厚声音才传到众人耳边:“大哥!大哥!前面确是有人家,而且还是一间客栈!”小九说完长舒一口气,“大家快收拾好行装,马上出发吧!”
众人原本低落的士气,貌似恢复了许多。紧接着,小九一人当前,引众人往白凤的方向而去。
三十几号人带着疲惫的身躯,在饥渴的欲望驱使下,竟只半炷香的时间便到达了向阳坡客栈的门口。
阿扁刚刚接过了掌柜的看门工作,心里正抱怨着:今晚没有睡好,还要看门,明明根本不可能有人来嘛!然后瘫坐在平日里掌柜所坐的位置,打起了瞌睡。
“哒哒哒哒……”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阿扁并未察觉,倒是那富家少爷赵括听觉敏锐,闻声后旋即打开床尾的纸窗看见了那些士兵。随后心生疑虑,便去隔间寻白凤商议。
赵括走出自己的房间,大跨两步,快速又不发出任何声响地到了白凤房间的门口,轻轻敲了三下门,“咚,咚。”谁知在第三下时,白凤已经把门打开了,这把毫无准备的赵括惊了一下。赵括一进门便蹑手蹑脚地坐到了窗边,轻声对白凤说:“未曾想到白凤兄也同我一样夜不能寐,亦或是被外面的声响所惊醒?”
白凤轻点一下头,示意以后再细说,“当务之急,要先弄明白这几十号人意欲何为!”二人的视线跟随着黑夜中的人影进入了客栈内,只见有部分人停留在栈外原地歇息,看上去都负了不同程度的伤病,行动非常不利索。随即,二人凑到门旁虚掩着一扇门以偷听外面的情况。
栈外众士兵走进客栈,带头的便是小九。小九上前轻叩木门,道:“有人吗?”随后观察四周,只见得零星几支蜡烛发出昏暗的光,使面对面的两人能够勉强分辨出谁是谁。残破的桌椅随意地摆放着,上面蒙上了一层浓灰,仿若并不欢迎有客人来似的。
小九内心叹了口气,安慰自己说:“逃命的时候能够有地方落脚已经不错了……”然后,听见了人打呼噜的声音,循音而去,看到了业已熟睡的阿扁。
小九随即招手示意众人往里走,同时欲唤醒已在梦中的客栈伙计。用手轻拍了一下,不醒;第二下,还是不醒;第三下,小九使劲推了一把,差点把阿扁推倒在地,幸好阿扁在被推的过程中扶了扶椅子把手。
阿扁揉了揉自己还未完全睁开的眼睛,问道:“谁啊?”小九配合着把脸凑了上去,把阿扁惊得大叫了一声“啊”。这一声,也引得已经进入客栈歇息的兵士皆望向那方。
“我们想讨些食物和酒水。不知可愿意……”小九边说边用手抚摸着腰间短刃的牛皮刃鞘。
阿扁先是闻见甲胄与兵刃的撞击声,随机循声看向小九粗糙的手指所抚摸之方向,这才醒悟到—真正的军爷来了,“客……客官,你……你们有几人啊?”
“不多,就三十几号人。”
“三……三十?”阿扁已经害怕得舌头打颤,差点没卷起来,“那你得找掌柜的,我们的粮食不多了。”
“那就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一个虬髯满脸的高大男子怒吼道:“别磨磨蹭蹭的,我的兄弟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顿好的了!”说完拔出单刀插在了阿扁面前的桌子上。阿扁吓得发出了极尖锐的怪声,身体蜷缩在掌柜平日所坐的椅子上,双手护住了头部。
一顿折腾后,楼梯旁边的房间门开了,掌柜在门前略显慌张地整理着装,随后拱手上前,微笑道:“各位军爷,请问有何贵干?”
“把你们店里最好的、最醇的酒拿来,我们三十几号兄弟正等着呢!”高大男子推开刚想回话的小九,抢先答道。
掌柜咽了咽唾沫,咳嗽了两声,用比刚才略小的声音,问:“不知各位带的盘缠够不够呢?”
“你还敢问我们拿盘缠!”虬髯满脸的男子似乎非常愤怒,上前便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嗔道:“如果不是我们在前线打仗,你们能在这安乐度日?”
掌柜被勒得很痛苦,他瞪大了双眼,满脸惧色,脚尖勉强踮着地以维持身体平衡,说:“这……这世道谁都不可能安稳的啊!”阿扁在一旁尽显无助,只能目瞪口呆地坐在那。
突然,白天那两个鲜卑人旁边的房间门被打开了,一个矮胖异族武士先走了出来,且大声叫骂道:“刚才是恼人的乐音,现在又是吵架声,你们还想不想让人安稳睡觉了!”
一脸尖额宽的士兵走向正发泄自己怒气的虬髯大汉,耳语道:“大哥,是鲜卑人,跟追杀我们的那伙人长得一模一样!”
“鲜卑?”他放下差点被衣领勒断气的掌柜,转头面向那异族武士,“鲜卑!就是你们胡人侵占我们的土地;掠夺我们的钱财和粮食;残杀、霸占我们的女人和孩子!现如今还把我们兄弟逼迫到如此境地!”说完,抽出竖立在木桌上的单刀,指向面前的鲜卑人,命令道:“把他围起来!”
一个瘦高人影从面前的鲜卑身后窜出,故意慢悠悠地说道:“哼,你们所说的事,我们兄弟俩从未做过,倒是你们这些汉人,现在不就正做着你们口中所不齿之事?”
“别以为会说汉话,就不是可恨的鲜卑了,一群野蛮残暴的败类!”脸尖额宽的士兵奋力回击,“大哥,我们应当乘此机会好好教训他们一顿!”随后拔出长剑作战斗之姿,鲜卑武士自当不会示弱,二人接连示出武器准备迎接战斗。
在合围之中,两方均不敢轻易妄动。一名汉人士兵想从侧面偷袭,怎料多日未曾正常进食补充体力,手脚跟不上思绪,被瘦高异族武士看穿其意图。
鲜卑武士向后一撤步躲开刺击,顺势降低重心压下马步,扭转腰胯横向挥刀。汉人士兵的胸部转眼间就被活活切开一个大口子,倒下后鲜血旋即喷涌而出,溅射到旁边的土墙上,内脏器官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稀可见。
这一刀连人带甲一并破开,力道十足,且刀身并未沾上太多鲜血,可见使刀之人技艺之高超。
鲜卑武士随之发出感慨,并想以此震慑其他士兵,说道:“好久都未曾对人动过刀子了,今天就拿你们来练练手!”
众士兵自是不敢轻举妄动,想以人数优势围困住这两名武士,待他们露出破绽再一网打尽。
(4)
就在两拨人对峙之时,楼上正在窥视的白凤、赵括二人此时内心正做着激烈的斗争。
心直口快的赵括率先打破沉默,说道:“白兄!我看如此多的汉人士兵,定能助我一臂之力,我们去帮他们把那两个鲜卑人铲除吧!”
“你怎肯定他们定会助你?”白凤冷峻地笑道:“就因为我们同是汉人?”
赵括肯定地回答:“我…
第二章 碎片
(1)
晨露浸润过的草地和野花皆带着别样的芬芳,同行的五人则踏着芬芳往阳城的方向前进。
出发半日后,众人便寻得一处汩汩流淌的小溪边暂作修整。昨日一夜未能入睡的白凤借着片刻的休憩躺在了杂草中央,伴着“喓喓”鸣叫的蝈蝈;在翠绿间来回跳跃的蚱蜢,以及鼻中沁人的芳香,悄然入睡。
突然,少年的耳边响起了些火焰炙烧的“嗞嗞”声。睁开眼一看,却发现自己身处一片火海,方才的绿意盎然倏然间诡异地消失无踪。
那少年剑客的呼吸愈加急促,只因为他看见眼前有一个男人正匍匐在地上,脊背上插着一把剑,奄奄一息。男人面向着白凤,欲伸手抓住少年似的,嘴中念念有词:“凤儿……凤儿……”然后举着向前张开的手,痛苦地死去了。
男人旋即被烈火侵蚀,烧成了灰烬,火海也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漆黑之中,一个个与少年相似的汉人面孔围绕在周围:他们在肆意、疯狂地嘲笑着:嘲笑死去男子的无能;嘲笑那少年的胆怯!
而在无尽繁杂的笑声之中,还断断续续传出了女人凄厉、悲惨而尖锐的哭喊声……
“白兄!快醒醒!”赵括摇晃着眼前的少年,只见他呼吸杂乱无规,满头虚汗,像是发了什么急病似的。
噩梦的爪牙在此之前紧抓着白凤的意识,在听到赵括的呼喊后,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身处在过去的梦境里。
但是在现实里睁开眼远比在梦里睁开眼困难。白凤愈是想摆脱那些充满恶意的笑声,愈是感觉被缚得更紧。心里的那一根“弦”被名为“过去”与“现实”的两个大手绷紧着,异常之紧,仿佛随时都要断开!而断开之际,则表示他的意识业已临近崩溃。
少顷,拓跋忡手里拿着片绿叶子便迈着大步匆匆赶来,作势要白凤张嘴含下。赵括睹见这状况,即刻将那位鲜卑武人的手臂架开,并大声怒吼道:“你手里拿的什么,就往他嘴里塞了?”
“赵公子,这是安神定心的草药。在我的家乡,遇见白兄弟这种情况的人,只要含一片这小叶子在舌下,片刻后便能醒来,你就相信我吧!”
看见拓跋忡急切的模样,赵括也不再阻拦,然后便扶起早已被汗水和泥土遍布身体的白凤,让他含下了草药。
此时仍在与梦魇争斗的白凤忽然觉得舌下一片清凉,顷刻后,这股清凉之感便掠过胸脯,让少年方才绷紧的神经稍稍舒缓了下来。他循着呼唤自己的声音,慢慢睁开眼睛。
“白兄!你终于醒了!”赵括看上去显得比任何人都高兴,大喜道。
拓跋忡也关怀地问道:“白兄弟,你没事吧?”
“我……我只是做了个噩梦。”随后,白凤把含在舌下的草药拿了出来,问道:“这是薄荷吧,‘安神定心,提神醒脑’。是赵兄给我含下的吗?”
“原来这小东西这么有用?”赵括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并向拓跋忡讨了一片来含下,连连惊道:“身心舒畅!身心舒畅啊!”
白凤听罢,恍然道:“真是谢谢拓跋兄了。”接着又看向赵括,打趣道:“我就知道赵兄不会如此博学,他可能还以为这是毒草呢!”
“白兄,你不必如此讽我吧。要不是你把我吵醒了,我才懒得管你!”赵括看着白凤,气鼓鼓地说着:“再看看你这副模样,出去可别告诉别人是我赵家的门客!”
白凤蹭了蹭脸颊,衣服被些许沙泥沾上,头发也是凌乱不堪。少年桀然一笑,仿佛想起了方才的噩梦,转身便去河边洗漱整理。
瞧着河里倏来倏往的小鱼,以及被周围的林子映得翠绿的湖面;闻着鼻间来自大自然醉人的清香,听着身后赵括和拓跋犷引人发笑的对话。白凤感到一种无可替代的真实萦绕在心头,这样的真实足以将梦里的“魑魅魍魉”驱散得一干二净。
“死胖子,把薄荷草拿出来!”
“不行!这是我摘的,有本事你自己摘去。”
“本少爷要吃‘薄荷炖鸡’,你不给我就今天就别吃饭了!”
阿扁看他们争持不下,就劝了一句:“其实没有薄荷也能做得很好吃的……”
众人饭后休憩了片刻,相较其他三人的肃穆少言,阿扁同拓跋犷倒是有说有笑,显得十分怡然快乐,全然不似是昨晚才经历过生死的人。
“阿扁,我好喜欢你啊!下次也要做‘薄荷炖鸡’给我吃。”拓跋犷边说边用手肘内侧锢着阿扁的颈项,略显亲昵地说。
“拓跋兄,你别这样,我要喘不过气了!”
余下三人皆只饮着水汤望着他俩,若有所思。
赵括嘴角掠过一丝不屑,说:“想不到他们不过才认识半日,就已如此熟络。”
“或许是他们前世修来的因缘?”
“哦?白兄也信这神佛之说?”
“只是略知其中一二。”白凤放下手中的木碗,随即说道:“百世修来同船渡,前世修来共枕眠。能遇见诸位,与诸位‘有难同当,有食同享’,是上天给予的因缘际会,更是我们自身修得的福缘。这句话也只是希望相知相遇的游子们能珍惜这段情缘罢了。”
赵括听后自嘲地笑了一声,说:“大道理我是说不过你。只是为救舍妹,难道非得走阳城这一趟不成?”说着,他用喝完汤的碗盛了一满盏从客栈带出来的美酒,一饮而尽,接着说:“在我看来,那群当官的就是拿人钱财,却不与人消灾的酒囊饭袋!”
“那伙贼人数量众多,为害颇深,想必官府对他们的大致行踪有所了解。况且仅凭我们五人,要成功救出赵兄的妹妹,风险未免过大。”
“那……我可全倚仗你们了……”赵括口齿不清,怕是烈酒所致。
拓跋忡回道:“赵公子还是别喝了吧,还有半日的路要赶呢!”
“好!我……不喝了……”
白凤与拓跋忡相视一笑,心领神会。赵括与鲜卑异族人的矛盾总算是暂时解决了。五人收拾行装,重新上路。而脚步虚浮、仍为酒醉所困的赵括由拓跋忡帮扶着继续赶路。
林间的飞鸦仍在嬉戏,鸟雀的歌声迤逦缠绵。只可惜他们无暇顾及这些良辰美景,因为前方的道路只会愈加崎岖。
(2)
黄昏将至,残阳将前路染得通红。乌鸦凄厉的叫声盘旋在天边,它们停在路旁村庄的残骸上,或是在掇食着地上的残羹冷炙,或是在望着往这边走来的五人。
白凤看见脚边破败的房屋杂草丛生,脸上霎时露出了无法置信的神情,不禁感叹道:“怎么会这样……”
赵括听见身旁友人喃喃自语,好奇地问:“怎么了?”
“不,没什么。前面便是阳城的西门。”白凤回道。
“噢!”赵括瞪大眼睛看向白凤,仿佛知晓了什么秘密似的。
阳城的城墙十分破旧,不仅杂草丛生、缺砖少瓦,在大门的右侧还破了一个大洞,这大洞足以让一个成年男子通过。
五人见门前并没有士兵把守,于是径直走了进去,怎料门旁有一个衣衫褴褛之人上来便抱住了赵括的大腿,哭喊道:“爷啊!给小人赏点钱吧!小人好几天没吃饭啦……”
待那赵括反应过来方才发现,此人不止满手烂疮,还长得奇丑无比。他带着一顶无檐破布帽子,脏兮兮的脸蛋上一条伤疤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左边嘴角。瞧见那双沾满黑色泥灰的脏手,以及手上烂疮里欲滴下的黄色脓水,赵括被吓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只是被那怪人死死拽着,才得以勉强留在原地。
“你……你快放开我!我给,我给!”赵括边说边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串吊钱,但是却遭到拓跋忡的制止。
“赵公子,财不可外露啊!”
赵括看了看四周往来行人稀少,荒凉破败的气氛,便自信地回道:“拓跋兄,是你想太多了,还是拿钱打发他走吧!”
白凤默不作声,只是在一旁细致入微地观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乞丐手上的烂疮,似曾相识。乞丐看见长长的吊钱立马放开了赵括,连连道谢。
“你知道哪有客栈吗?”阿扁操着疲惫不堪的身体,推开面前在整理衣装的赵括问道。
小乞丐慌张地收起吊钱,往身后的小巷指了指,颔首回答:“拐过前面那条巷子后一直走就能看见一间。”
“阿扁,把我们剩余的干粮分一半给他吧。”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凤,忽然抛出这样一句话。
阿扁一脸不解,看着小乞丐格外瘦小的身体、烂疮旁惨白的肌肤,以及细嫩的声线。他心里明白了:白凤是在可怜这个孱弱的孩子,况且也到了物资更为丰富的城内,只要有钱,置办粮食衣物较之从前容易了许多。于是便把身上携带的白面馒头分了一半给小乞丐。
与小乞丐阔别后,五人便走进了那条昏暗的小巷。小巷在旁边高大瓦房的阴面,因常年没有阳光照射,让人感觉各外阴森。一阵风刮过,都要不禁紧缩着身体,以对抗那一瞬的寒颤。
走在前头的白凤忽然叫停了身后的四人,只见前路慢慢显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小心!”白凤吼道。
一个拿着奇怪长钩武器的高瘦男人站在左侧;另一侧则是一个拿着像伐木斧般大小的斧子,拖着几乎八尺的庞大而浑圆之身躯的男人。他们都穿着偏灰暗的紧身衣,远远望去,和周围的环境近乎融合。
“已经太晚了!可怜的外乡人哟,赶紧把钱交出来!”拿斧子的男人说道。
白凤一行人小心地往后慢慢挪动,怎料此时背后也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想跑去哪呢?小肥羊们。”
赵括往后一看,一手持大刀,坦胸露乳的彪形大汉站在那,胸口浓密的绒毛格外引人注意。在众人意识到陷入到匪类的包围时,赵括突然大喊了一声:“哇啊!你们快看!”其余四人旋即往赵括所指之方向——彪形大汉的身后望去。只见方才阔别的小乞丐躲在巷子那头的边上,手里还拿着阿扁给予的白面馒头。当他发觉被赵括他们看见后,不禁在额间流出了汗滴,那条在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左嘴唇角的“伤疤”竟从他的脸上滑了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赵括火冒三丈,不断斥骂其为骗子:“这个小骗子,居然出卖我们!”
拓跋忡一脸无奈,只好拔刀应战。而小乞丐发现“伤疤”露馅后,捂着左脸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两拨人对峙了许久,白凤一行人由于人数较多,迫使匪贼不敢轻举妄动。为了保护不通武术的阿扁、赵括二人,白凤决定由自己与拓跋犷一组,去对抗那个拿长钩武器的男人,以及那个使巨斧的男人;而拓跋忡则保护他们二人的背后,独自一人应对那彪形大汉,不会武功的二人便处在白凤与拓跋忡之间的位置。
首先行动的是拿着长钩和手持巨斧武器的二人,他们先是一左一右互相拉开距离,而后缓慢地向白凤、拓跋犷二人靠近。
几乎同时,使长钩的男人向拓跋犷发起攻击,他故意向拓跋犷的刀上发起佯攻,想利用钩子限制住拓跋犷的武器;而使巨斧的高状男人更是直扑白凤的长剑,欲使其像树木一样:即使只是经受一次猛烈的兵刃相交,剑上也不免会出现裂痕。所以白凤只得左闪右避,时不时还得提防长钩的偷袭。
白凤一边抵抗一边思忖着:“他们的战法就是先缴掉对方的武器!并且他们的配合十分默契,想必已经一起共事多年。而自己与拓跋犷不过相识一日,久斗下去,唯有一败。另一边的拓跋忡与那使刀的彪形大汉斗得难解难分,若是连拓跋忡也撑不住了,后果不堪设想……”就在白风苦思明策不得的顷刻后,一个细嫩的声音从白风的身后传到了巷里众人耳边。
“官差大人,就在前面!”接着是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几十号士兵分别从巷头和巷尾包围而来。
“把武器都卸了,如若不然,格杀勿论!”领头的枪兵威风凛凛,唇上留了两撇八字胡须,而唇下则蓄上了山羊胡。锐利的眼神让人不敢违背他的指令。身披汉军甲胄,右持红缨枪,高约七尺,身姿矫健。
众人闻后纷纷丢下兵刃,那彪形大汉一脸不屑,愤怒地看着带头的枪兵,然后被两个士兵带走了。最后,持械相斗的两拨人都被带回了阳城县衙。
(3)
“堂下何人!”
“在下赵括,北方御夷镇人氏。”
“噢?”案前的判官略显迟疑,问道:“你跟御夷赵家有何关联?”
赵括回道:“赵家家主赵苇是我的父亲。”
判官缓抚长髯,惊叹道:“原来是赵公子啊!御夷赵家与我阳城素来有通商贸易之举,而你的父亲更是我的好朋友啊!只是不知大公子只身一人到我阳城有何贵干?”
“家父遇上些事情,详情还是待眼下这件事解决了再说吧。”
入夜的县衙内与白凤一行人刚入城时所闻所见之冷清截然不同,全因这里齐聚了五位不知名的外来者,以及被抓获的三名贼寇。
“那赵公子身边的几位是……”
“他们是我的门客,大人大可放心。”
“许某有一事不解。”许太守缓了缓语气,说:“这二位鲜卑人也同是公子的门客?”
赵括毕恭毕敬,回道:“大人不必介怀,他们确是在下的门客。”
许太守语重心长地回忆道:“要知道十年前的‘七镇之乱’影响颇深啊……”
“那大人怕是不知道‘御夷镇’这‘御夷’二字,便是因为那里的汉人和鲜卑人都互相理解、包容而来的。”
“闲话不多说,你可知晓那三人是何人”许太守指着赵括身旁的三人说道。
赵括摇头否认道:“在下确是不知。”
“那三人正是近月来为害阳城的贼寇——‘黑风三煞’!本城卫兵追缉多次未果,这次全倚靠赵公子才能将其捉拿归案呐!”
“不敢当,不敢当。”
赵括一行人左侧是那“黑风三煞”正被五花大绑着,而偷偷溜走的小乞丐则在右侧。
“要杀要剐,随你便!”使刀的彪形大汉怒吼着,并且一直对着小乞丐的方向龇牙咧嘴,其面目之狰狞,让小乞丐一直低垂着头颅,不敢言语。
许太守拿着桌上的令牌,扔了出去,说道:“掌嘴,三十下!”彪形大汉被重罚,但并没有发出痛苦的哀嚎,他身上只传出掌嘴的“啪啪”声。身旁两个同伴深低着头,不敢跟随着他一起藐视公堂。
“小乞丐,你别害怕。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事情发生的经过。”许太守降下声音,向小乞丐问道。
怎料赵括突然说道:“大人,您不能相信他。就是他引我进了深巷里,才中下贼人设下的埋伏!”赵括走到小乞丐面前,撕掉了那条“伤疤”,满怀自信地说:“你们看,这条伤疤是假的,更不用说手上的烂疮了!”
“不,这手上的烂疮是真的。”一个冷峻的声音打断了赵括的话语。
赵括一脸不解,反问道:“白兄,怎么连你都看不清真假了?”
“正因为我见过,所以才会知晓这些烂疮是真的。”话毕,白凤隔着赵括远远凝视着小乞丐,不再出声。
“你们两个年轻人,稍安勿躁。”许太守说道:“这位白公子说得不无道理。若这小乞丐是那‘黑风三煞’的同党,那他断然不会来县衙报官。”
“什么!是他报的官?”赵括惊诧道。
白凤对着赵括说:“赵兄,有时候事情不能只观其貌,而不知其中内涵,我们还是听他的解释吧。”
“小乞丐,回答刚才的问题,不必害怕。”许太守接着说道。
小乞丐摘下破布帽子,一头蓬松而乌黑的秀发齐肩披落。他拉下袖口,遮挡住手上的烂疮,并用袖子擦了擦脸颊上的泥灰。一旁的赵括目不转睛,微张的嘴暴露出内心之惊讶,公堂中的其他人皆是如此——小乞丐竟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虽然衣着褴褛,但是仍遮盖不住她精致小巧的五官;虽然脸无血色、满面风尘,但是仍不能磨灭她双眸里闪烁的青春与天真。
“大人,民女名叫姜玲,是阳城外城向阳村人氏。我不是存心要欺骗赵公子的,实在是因为女儿之身,为了避免出门在外乞讨时诸多不便。所以捡了一块猪皮,做成了伤疤的模样……”
许太守紧锁眉头,想尽快知晓其中前因后果,说道:“你接着说。”
“民女一如往日,蹲伏在城西进行乞讨。有幸能遇上赵公子肯施舍钱财,以及白公子赠予的馒头,我一辈子都会记得你们的恩情。”话音刚落,姜玲便跪倒在地,磕了一个响头。在准备磕第二个响头的时候,白凤过去阻止了她,并搀扶着她站了起来。
“姜姑娘,这只是一点小事而已,你不必记挂在心。”
姜玲忽然提高了声音,即使这声音依旧那么细嫩、无力:“不,若没有恩公们施舍的钱财食物,我和弟弟或许会饿死街头。大恩大德,永生不忘!”
赵括一洗方才的倜傥身姿,内心万般羞愧。姜玲接着话语,说道:“在与恩公们分开片刻后,这三人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瞧着他们一身黑衣,手持兵器,想起了传闻中的‘黑风三煞’,顿时心生恐惧。原是这‘黑风三煞’刚才一直躲在暗处观察,意图某得赵公子身上的钱财。他们以生死相要挟,我念及家中的弟弟,才将恩公们的行踪告诉了他们……”
“然后你就把所见所闻通告到了县衙?”许太守问道。
姜玲点点头,斜睨着眼看了赵括一眼,而后又迅速颔首,不再言语。
许太守又关怀地问道:“容许某多言一句,姜姑娘手上的烂疮是怎么回事呢?”
“这……这是以前落下的病。”姜玲右手抓着左手手肘,紧缩着身躯,似乎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许太守叹了一口气,说:“好。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本官宣判:将‘黑风三煞’收监,即日问斩!”
退堂后,赵括与白凤二人来到许太守的书房欲商讨正事,其余三人都回去客栈打点行装了。许太守点燃房内的油灯后,熟练地一边签阅公文,一边回答赵括的问题。
“许大人,你可知道近月来有商队在阳城附近被胡匪袭击?”赵括上前便急切地问道。
“难道那是赵家的商队?”
“正是!家父与舍妹都被贼人所掳,在下势单力薄,只得求助于官府。”
许太守叹了声气,无奈地说:“实不相瞒,许某早在半月前就已征派阳城所有守城卫兵前去征讨那伙贼寇。现在城内只有那几十号民兵了。”
“那可有那伙贼寇的消息?”
“详细的情况你们去问民兵教头武义吧。不过你若是想借兵、借人手,那可真是恕难从命了。阳城才刚解决‘黑风三煞’的案子,急需人手巩固治安,恢复民众的正常生活……”
“那……好吧。”赵括回答道。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再说吧!”许太守语气坚决,赵括和白凤只好另作打算。
县衙外的石狮子下,姜玲站在那已等待许久。见赵括、白凤二人终于从里面出来,她便走了过去,拦在半道上,说:“赵公子、白公子,姜玲在这里再次谢过两位恩公了。”
“没有你去报官,我们断不会那么容易脱困,所以姜姑娘对我们也有恩呐!”白凤微笑着说。
姜玲嘴角上扬,微微斜睨着双眼看向赵括。只见那赵括似是故意低着头颅,装作局外人般。姜玲接着说:“白公子,姜玲有一事相求。”
“说吧。”
“既然白公子见过我手上的烂疮,定是知晓我性命已经不长了吧。所以,能否请你帮我的弟弟姜明找一户好人家来照顾他……”
白凤皱着眉头,说道:“好吧,我会尽力的……”
赵括听后觉得自己方才的言论实在太荒唐,简直无法原谅自己。而白凤也似乎随之想起了某些往事,三人就站在那沉默了半刻,直到姜玲说出了下一段话才得以打破这沉重的氛围:“赵公子,能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吗?”
“我?我……我十九。”赵括吞吞吐吐地说。
姜玲略显俏皮地说着:“我看你两鬓长满白发,还以为是个老头子呢!想不到年纪比我还小,嘻嘻。”
赵括懊悔地说:“姜姑娘,对不起。刚才是我一时冲动,说了些不对的话……”
“没关系啦!嘻嘻。”姜玲绽开的笑脸,即使是在那张病态的小脸上,也足以温暖赵括的内心,让他不至于如此自责。
(4)
闪闪发光的小星星密密麻麻地洒在天边,照亮着圆月下徒步的二人前行之道路。他们穿过刚才激战过的深巷,走进了那间原本想要到达的客栈。拓跋忡、拓跋犷、阿扁三人早已上床入睡,然而白凤、赵括二人连晚饭都没有吃。
赵括和白凤坐在了靠窗边的位置上,前者呼喊道:“堂倌,快过来!”
“哎,小的来了。”坐在椅子上打盹儿的堂倌正了正衣冠,把一条有些发黄的白抹布披在左肩上,匆匆地赶去了赵括身边,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说道:“客官,你终于来了啊!许太守特意吩咐小店要好好招待本城的英雄,想要吃点什么?”
“额……你们店最有名的菜是什么?”赵括问道。
“小店的‘酱牛肉’远近驰名。”
“那就给我来两斤!”
堂倌转身便去厨房督促上菜,随后赵括对着白凤说:“这吃牛肉,怎么能没有美酒相伴,待我去寻一两壶来。”
“赵兄,我就不必了。”白凤说道。
“你不喝酒?那你整天带着个葫芦作甚?”
“那个葫芦,是我非常重要的东西……况且葫芦只是个容器,不一定会拿来装酒。”
“啧。白兄,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情。”
“等到时机成熟了,自然会告诉你。”
“那好,我自己喝!”话音刚落,赵括便离座寻酒去了。待他回来时,“酱牛肉”也已经送到,于是二人边吃边聊。
赵括率先发问道:“白兄,你看我都自报家门了,你不说点关于自己的事情,过意不去吧?”
“好吧……”白凤嘬了一口茶,说:“你知道我为何会认得姜姑娘手上的烂疮吗?”
赵括不解:“为什么?”
“因为我的义姐就是得了这种病死的。”
“义姐?”赵括用手掌般大小的陶碗盛了一碗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你为何会有个义姐?”
“在到阳城的路上,我们曾经过一处村庄的残骸,也就是城…
第三章——①兵临城下
话说在白凤开始行走江湖的六年前,那时脸上仍旧稚气未脱的他一如往常的在河边与伙伴们戏水玩耍。浑身湿透的他无忧无虑地躺在草地上享受着阳光的沐浴,不知名的艳丽小花伴其身边,其散发的香味与青草和河流发出的气息混合在一起,让人心旷神怡。
拖着湿哒哒的衣裳慢悠悠走回家的少年,到半道时,倏然睹见在远处的母亲正气冲冲地往自己走来。
“你个臭小子,又跑去玩儿不干活,还把衣裳弄得湿漉漉的!”
看见母亲如此气愤,白凤自是拔腿便往反方向跑,而母亲自然也在后面追赶着。少年轻盈的步伐此时业已快及上成人男子,走到人多的地方时,便可彻底将母亲甩到了身后。
只见他左闪过背着柴火的阿伯,右避过抱着孩子的大婶;一会儿从一对小情人中间穿过,一会儿又跃过小吃档的桌子。所经之处,无不引起骚乱。
然而白凤却感到格外开心,这样百般无赖地捣蛋,是他平时取乐的方式之一。虽然会给父母带来不少麻烦,但大多数人都不会对这些事情较真。除了因为白凤生得一副讨人喜欢的皮囊外,还因为他待人处事那份独属于孩童的天真、可爱。
经过一番破坏后,他通常都会异常懊悔地当面跟别人道歉,一副可怜巴巴又未经世事的样子,再怎样铁石心肠的“判官”都不会重重地责罚于他,更何况是在这民风淳朴的向阳村内。
白凤一直逃到离村子几里的郊外,那里树木丛生,为野生动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经过村子依傍的大山“阳山”时,他忽然想起了“阳山白蛇仙”的传说:相传阳山住着一条巨大的白蛇,经过修炼成人,若有不经过允许的人私自上山,则会被它抽筋剥骨,施法禁锢。轻则残废,重则失智,是以不敢继续在阳山下逗留。
当他准备转身回村子时,自身灵敏的直觉告诉他,前路有异常的状况发生。紧接着,前方一群黑色的乌鸦不知被何惊吓,从远处往白凤的方向四处飞散。少年屏住呼吸,想要一探究竟,而最好的方法就是找一个至高处。他壮起胆子,往阳山上走,到了一处利于观察的位置后,看见了前方卷起了诡异的尘土,而尘土里是鲜卑人的军队!
“叛军来了!”白凤心里惊诧道:“我要回去告诉村子里的人!”
话音刚落,白凤便往村子里疾奔。
“大家快逃进城里,叛军已经快到村子啦!”白凤一边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一边大声重复着这句话。仿佛即将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似的,回到家后,他直接把桌子上瓷壶里的水灌进了干涸的喉咙和身体,随后对着一脸不解的父亲和母亲说:“爹、娘,叛军快要到了,我们快逃吧!”
一家三人随着匆乱的人流进入了阳城,获得了暂时的安全。而鲜卑大军的铁蹄声已经传到了阳城内,仿佛整个大地都在为之震动。不一会儿,城外的向阳村就升起了黑色的浓烟——是敌人在焚烧着村民的房屋。他们一边放火一边发出尖锐而奇怪的叫喊声,弄得城内的村民人心惶惶。
“城墙真的可以守住吗?”
“这里是天子的脚下,不应该很安全才是吗?”
“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当天鲜卑军就开始了攻城,人数众多且器械齐全、战意高涨的他们简直势不可挡。而阳城守军士气愈加低落,不少人选择弃甲曳兵,落荒而逃,更有甚者选择投靠鲜卑人,以致于鲜卑大军里多了不少汉人面孔,亦或是这一路来就有不少人选择了此路。鲜卑攻城锤每一次撞击阳城的大门,城内的人便更加绝望一分。
“不会有希望的了。”几乎城里每个人内心都闪过这样的想法。胡人彪悍血腥的作风一直恶名远扬,但阳城地处中原深处的地带,一直偏安一隅,莫说是胡人,过去的几十年来就连真正的战争也未曾遇见过。可就从城门被攻破的那一天起,阳城就与战争和叛乱签下了近十年的契约。一夜之间,阳城几乎成了鲜卑人的赛马场。旁边废墟里升起的袅袅硝烟只是为他们助兴的篝火,火光仿佛能把无尽的黑夜照亮;随处可见的死尸和四处逃窜的女人、孩子以及负隅顽抗的男人则是他们手中的玩物。这是一场屠杀,平民百姓在无谓的权利斗争面前如同人类眼中的蝼蚁一般被强者蹂躏。
城门被破的那一晚,天子陛下就被斩首示众,首级悬在城内挂着,用以威慑仍有反抗之心的人。白凤一家人以及所有城内的百姓皆被俘虏,若谁有逃跑或反抗的行径,唯有死路一条。
为了泯灭俘虏的求生欲望,胜利者通常使用“怀柔”或是“恐吓”的手段。而未经汉化的胡人是嗜血好战的民族,对他们来说“恐吓”不是手段,是爱好。很不幸,白凤的母亲则被选中作为杀鸡儆猴的对象。
十几名汉胡夹杂的士兵看守着白凤一行俘虏,一个身材高大,肌肤黝黑结实,身着皮甲的鲜卑武士在俘虏间踱步,貌似在挑选上好的货物般盯着坐在地上战战兢兢的人。片刻后,他的目光集中在了那一家三口身上。白凤三人看着他慢慢向这边走来,白凤的父亲本能的将妻儿护在身后,并大声质问道:“你想干什么!”鲜卑武士置若罔闻,直接一脚踢中了他的脸颊,然后连拉带拽地将白凤的母亲拖到了众俘虏面前。鲜卑武士对她上下其手,做出想要侵犯她的下流动作,激怒了被他踢开的白凤的父亲。
白凤的父亲睹见身旁士兵身上的佩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之,而那士兵居然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持剑的男人直接冲向那个鲜卑武士,不知从哪飞出一只冷箭,射中了男人的膝盖。白凤的父亲无奈单膝跪在地上,痛苦地嚎叫起来。鲜卑武士放开了白凤的母亲,向白凤的父亲走去,对他拳打脚踢,直至他不能起身为止。最后鲜卑武士拔出了白凤父亲膝盖上的箭矢,向他的脊背直接插去,而后仰天狂笑。胡人连武器都不愿意拿在手,只是为了表明杀死俘虏有如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以达到更加完美的恐吓效果。
与此同时,年幼的白凤完全被这一幕惊呆了,他瞪大着双眼看着前方惨死的父亲,用尽全身的力气勉强地站了起来,颤抖的身体仍想冲向那个杀父仇人。这时,一双温柔的手从背后抱住了他,并把白凤揽到自己怀里,用手遮住了他的双眼。睹见父亲被杀害的母亲歇斯底里地哭喊起来,扑到了死去的父亲身上。紧接着一个汉人士兵靠近那二人,捡起地上的剑刺向白凤的母亲,哭声戛然而止。白凤仍然从那只手的缝隙间看见了这一瞬间,刹那间,无数的情感和眼泪一起涌了出来:恐惧、无助、愤怒……他因此昏死了过去。
那名刺死白凤母亲的士兵大声恐吓道:“你们的皇帝已经死了,反抗的后果就是这样!乖乖听从命令,女人站在这边,男人站到那边!”怀抱着白凤的年轻女子背他跟着行列行进。
不知过了多久,白凤被身旁火焰燃烧木头产生的“滋滋”声惊醒,望了望屋外,发现大火仍在燃烧。待他完全清醒才发现,自己躲在一个干草垛里。他准备挪开干草出去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喘气声,他戳开了草垛形成一个小孔以观察,发现方才杀死自己母亲的汉人士兵的后背向着自己,正在侵犯一个女人。随后睹见士兵旁边放着一把剑,是以想趁机拔剑把他杀了!
白凤慢慢走出草垛,蹑手蹑脚地走到那里拔出剑,发现这杀人的利器竟然如此沉重,只好握着剑柄,用剑尖瞄准着士兵的脊背。白凤把剑高举,几乎是剑的重量带着少年往前刺。
“啊!”一声悲鸣后,士兵转身一挥拳将白凤打倒在地。从没用使过剑的少年果然还是不具备杀人的能力,那一刺仅仅是剑尖没进了士兵的身体里,远不能使他受到实质性的伤害。
士兵拿回自己的剑,准备一剑杀掉眼前反抗自己的少年,但他忘记了身后仍有一个人。只见女人从身旁捡起一块石头,狠狠地往士兵后脑勺上一砸。“嘣”,士兵应声倒地。女人看着自己手中染血的石头,一脸吃惊,好像自己也不相信能够击倒那名士兵似的。
半躺在地上的少年看着眼前只披着一件薄纱的女人,她裸露着身躯,薄纱下娇嫩的肌肤是她年轻的象征,下体淌满了血。
女人紧张地走到少年跟前,抚摸着他淤伤的脸颊,问道:“你没事吧?”
白凤下意识地把视线避开了她的身体,回道:“没事。姐姐快穿上衣服吧。”女人身上传来的香气,以及那只温柔的手,让白凤认出了她就是方才阻止自己的人。
在女人更换衣物的时候,他问道:“姐姐为什么要阻我去为父母报仇?”
“你那哪是报仇,明明是送死。”女人干涸的眼眶似乎流干了泪水,看着少年说道:“胡人这样做是要让我们恐惧,让我们失去理智。只要我们内心不放弃生的希望,总有一天可以逃出去的。”
突然屋外传来了异常嘈杂的声音:“快把他们抓住!别让他们跑了!”
女人意识到这是逃跑的最佳时机,转眼便拉着白凤的手往向阳村方向逃。引发混乱的是被强征为壮丁的男人们,他们趁着夜色将几个士兵的住所用火烧着了!二人不惧“阳山白蛇仙”的传说,径直逃到了山上。身后追兵的火把在山下密密麻麻,追赶着往外边逃的村民百姓。
二人待山下的火光散去才敢说上话。
“你叫什么名字?”女人对着白凤问道。
“白凤。”
“我的名字是椿,我的家人也都被杀了,我们好像同病相怜呢……”
白凤默不回应,内心一直在刚才的悲剧里徘徊。片刻后,他突然问道:“椿姐姐,你觉得‘阳山白蛇仙’的传说是真的吗?”
椿犹豫了一会儿,答道:“额……白蛇仙再可怕,应该也远不及人吧。”
“呵。”白凤冷笑道:“我也这么觉得。”白凤内心仔细回想方才鲜卑人的行径,内心憎恶之火焰冉冉升起,但若自己一时冲动,怕是早已死去。于是他对椿感谢道:“椿姐姐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
“你能好好活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椿微笑道。
“身负血海深仇,又怎么能好好活着呢……”
“报仇又能怎么样呢,得有一个人出来终结这乱世,我们这些平常人才不会被连累。”
白凤听完椿这番话,第一次想看清楚她的脸。月光皎洁明亮,映在椿的脸上,照出了几处淤伤,椿也看着白凤的模样。两张脸像被涂上黑色的泥土似的,惹得二人不禁发笑。
“今后我们两姐弟相依为命,一起生存下去!”
第四章——②山中秘闻
白凤与椿在山中开始了艰难的生活,他们幸运地在上山第二天便寻到了一处破旧的寺庙作为落脚的地方。
庙里放置着一尊断了半截头的佛像,只剩下嘴和鼻头在那半张宽脸上。即使如此,椿仍旧坚持每天对着菩萨念经,祈求菩萨保佑着什么。从一开始二人只能靠少量野菜野果勉强度日,到后来白凤时常能猎取一些野味充饥,椿都会将自己的食物分出一半用以供奉菩萨。
山上生活约莫半月,椿便染上了病,终日咳嗽不止。但是她依然坚持每天对着那尊残缺的佛像念经祈祷,并把自己一半的食物拿去供奉。
由于椿的身体不允许她过于劳累,所以食物的储备越来越少,而椿仍然像往日那样将食物放至腐烂,这让白凤心生不解。终于有一日傍晚,刚猎完野兔回到破庙的少年,看到一如既往在佛像前跪坐着的椿,双手合十且十分虔诚地默念经文,他终于忍不住上前询问她到底在祈祷些什么。只见白凤刚想开口,椿便倒在了地上。
“姐姐,你怎么了?”白凤扶起虚弱的椿,紧张地问道。
椿颤抖着嘴唇回答道:“别管我……帮我把剩下的经文……念完……”
“为什么?”白凤略带埋怨地问道:“为什么!事到如今祈祷真的有用吗?”
“你是不会懂的。”椿回道。
“我一直想问姐姐你,到底在为谁祈祷?”
“我在为你,为我,为活着的人祈祷……”
少年愤懑地回道:“那真的有用吗!难道我们活着是因为菩萨的庇佑吗?”
“你……不会懂的……”椿再次重复这一句话,然后用右手抚着自己的头,忽然痛苦地哭泣了起来。
少年摸了摸她的右手后,发现异常温热,接着又用手背探了探椿的额头,发觉她应该是染上了风寒。
“姐姐,你病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吧!”白凤急切地恳求道。
“我……好害怕……”椿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害怕……梦到我的父母、朋友,我看见他们被人像家畜一样宰杀。”她紧紧地抓着白凤的衣襟,仿佛要把它扯下来似的,继续说道:“我眼看着你的父母被杀死,却只敢让你和我一起苟且偷生!”
豆大的泪珠源源不断地从椿的眼眶里流出,少年闻见她的话语,感到自己一直用锁链禁锢的记忆慢慢又浮现在眼前。他努力压制着那日的记忆不让它出来,但心在跳动,记忆就不会消散。愈是压抑,感觉便愈深刻。白凤忍住眼中即将奔涌而出的泪,回答道:“那……不是你的错!与此相反,姐姐你救了我,是你带我逃离那个炼狱。是你,不是菩萨!”
“不!我怕死。我怕!我怕再也不能与相公相见。如果……如果他也死了,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为什么只有我活了下来!”
白凤完全被这番话所震慑,明明是赐予自己求生意志的人,却远不如看上去那样坚强,甚至在意识上已临近崩溃。他把因过度悲伤而抽搐着身体的椿抱到自己怀里,一边像安慰婴儿一般轻吻、抚摸她的秀发,一边不断重复道:“你很勇敢,你很勇敢。你只是生病了,快些休息吧……”
待到椿入睡后,为了不让她的病情恶化,白凤需要足够的柴火度过夜晚,于是他便出去收集拾取干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少年回到破庙时,看到的不仅是已陷入沉睡的椿,还有一条长约十尺的白蛇!
白蛇用身体环绕着椿孱弱的身躯,把渗人的头耸立在她的头上。白蛇发觉有人进来后,一边把蛇信子向着白凤,一边发出“斯斯”的声音。
少年挥舞举着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并大声驱赶道:“快点离开那!”白蛇感受到了威胁,卷弓着身子,并时不时露出自己的獠牙。
人蛇大战即将开始之际,一缕箫音吸引了双方的注意。白凤瞧着白蛇将鲜红的信子吐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然后松开了对椿的束缚,缓缓的从白凤身边经过,径直爬向门口。门外同时也传出一个年迈男人的声音:“小白,原来你在这啊!又发现什么猎物了吗?”
“猎物?”白凤心想:“难道‘阳山白蛇仙’的传说是真的!”少年绷紧的神经一直向着门外,等待真相的揭晓。
只见一个手拿着灯笼,腰间斜挂着一支长箫,身穿着绿衣白袖长袍的男人出现在眼前。他的毛发尽白,长髯及胸,身姿挺拔修长,远远望去,真乃仙人之姿。白凤未及多想,便怒号着冲上去想打倒这个人。结果男人轻松向左侧身,伸出一只右脚绊倒了鲁莽的少年。随后,叹息道:“年轻人初次见面都这样打招呼吗?”
男人走到椿的身边,看了一眼后,问道:“染上风寒了吗?”然后蹲伏在那,号着椿的脉搏,说道:“这可不是普通的风寒呐!”
白凤站起来面对着他,喊道:“我不许你碰她!”顷刻后少年方才发现,那条白蛇正从自己的脚上爬到上面来。白蛇身上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少年单薄的衣服,骇人的触感直使白凤站在原地不能动弹,让它直接爬到了自己的头上,与自己四目相对。
“小子,若你还想让她活命,就随我来吧!”男人看着呆若木鸡的少年讲道。
白凤不敢相信地说着:“什……什么?”话音刚落,白蛇甩着头颅撞向少年的额头,白凤不禁“啊”地叫了一声,然后傻傻地坐在地上。
男人微笑着说道:“小白,别闹了。”话毕,他便将躺在地上的椿背了起来,走了出去,白蛇也神奇地随之行动。睹见这一幕的白凤自然是觉得惊讶万分,但它却是发生了的事实。
“也只能跟着走了。”白凤心里说道。
路上白凤一直跟在后边,过了许久终于说了第一句话,他向那个男人问道:“先生,你就是‘白蛇仙’吗?”
“是,也不是。”
“诶?”白凤疑惑道。
“那这位姑娘又是你的什么人呢?”
白凤回道:“她是我姐姐。”
“是吗?”
“是……也不是……”白凤低着头说道。
“噢?”男人侧着头看了后面的少年一眼,说道:“这其中是有什么因缘吗?”
“她救了我一命,而我的家人都已不在世……”
“听起来跟山下发生的事情有关啊!”
白凤沉默不语,不想多谈论那些事情。半刻之后,少年跟随着神秘男子的身影走入一座竹庐中,尽管是夜晚,但仍能感受得到那里的清幽静谧和与世隔绝。庐前两个石灯笼亮着,为二人指明道路。
之后的数日里,少年每日都在那里看护着椿。虽然“白蛇仙”每天都会在山里采到新的草药做成药汤给椿服用,但是椿的病情依然没有好转,反而日益恶化。直到某一天,手上长起了几个显眼的脓疮,“白蛇仙”随即宣判了椿的死刑。
“已经没有办法了,当脓疮破裂之时,也即是她性命垂危之际。在这段时间里,尽量满足她的愿望,也好让她去得安心……”
仍旧懵懂的少年似乎不明白什么是“性命垂危”,直到椿手上的脓疮流出黄色的脓水时,痛不欲生的她几乎每晚都在歇斯底里的哀嚎中度过。最后不知是谁给予了一串佛珠,让椿得以念经缓解痛苦。白凤询问白蛇仙道:“先生,这串佛珠是先生你给姐姐的吗?”
“既然她喜欢,有何不可?”
“没事,只是觉得念经打坐终于起作用了。”白凤怪笑着说道。
“呵”白蛇仙冷笑着,回道:“小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我叫白凤,先生呢?”
“我的名字不重要,你叫我‘白蛇仙’便可。”自称为白蛇仙的男人说道:“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白凤,去问你的姐姐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免得抱憾终身。”
白凤听从吩咐,前去询问椿有何未了的心愿。
“首先,我希望你不要报仇,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其次,我……我想再见到相公一面。”椿一边用右手转动着佛珠,一边对白凤说道:“虽然知道这不大可能了……”在那之后没过几天,椿去世了,两只手近乎被感染至腐烂。
在她入葬的那天,白凤忍耐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喷薄而出,他低声质问着:“老天!为何要这样对待如此善良的人!”语毕,一缕箫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是那“白蛇仙”在一旁吹奏着悲凉的曲目,正为死去的人哀悼。
待曲子奏完,白蛇仙走到少年的跟前,问道:“白凤,今后有何打算?去复仇吗?”
“不,我不想复仇。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要受这样的磨难?”
“是这个时代。”白蛇仙冷漠地说道:“这个时代决定了你们的命运。”
“时代?”白凤疑惑道。
“是的,想要改变它吗?”
“我,我可以吗?”
“因为你很像我,我曾经也想改变这个世道。只是,受奸人蒙骗,不得不躲在深山中。”白蛇仙回道:“白凤,你愿意做我的徒弟吗……”
之后的六年里,白凤便一直跟随着白蛇仙修行。直至六年后的某一天,白蛇仙于竹庐中仙逝。安葬后,白凤为其守孝七日。在第七日时发现,他师父生前一直待之若友的白蛇竟用身体缠绕着白蛇仙之墓,绝食而亡。
第五章 碎片
(8)
众将士及民兵共二百五十多号人,集结于城北外,聆听指挥官最后的检阅。身着铠甲的白凤借着士兵手上的火把,看见了他们欲奋战至死、破釜沉舟的神情。这种时候只需明确战斗的目标,士兵们便能为之战斗到血流尽的那一刻。但白凤仍然先对士兵们说了那一句话。
“现在有人想退出还来得及,要是上了战场后再作决定,那就太晚了!”白凤高声说道,见无人回应,便继续讲道:“准备战斗时,看我挥剑向天为令。届时需要你们用尽全身的力量发出怒吼!高举火把向前!我们的目标是全歼敌军!有人不明白吗?”士兵们齐声呐喊“明白”。随后白凤便让武义下令出发。
此时武义恰好收到前线李副将的“飞鸽传信”,他将内容一五一十地告知白凤道:“白少侠,李副将他们至今仍固若金汤,只出现十几名士兵受伤,贼寇似乎对现状毫无办法!”
“这样可不行啊!”白凤回道:“让李副将佯装败退,必须想尽办法让贼人们留在那!”
武义拱手回道:“好!另外,李副将还分析道‘敌人几乎全堆积在营寨的北面,只需派遣小部分士兵增援营内即可’,命令我们带援兵抄他们后路,来一个前后夹击!”
白凤点头回应后,便跟上士兵的脚步径直走到最前头,拓跋忡伴其左右。作为后辈的白凤在战斗经验上远不及很多人,包括拓跋忡。事实上到现在为止,他对自己的计划仍然心存芥蒂,认为只是纸上谈兵。于是惴惴不安地向身旁的拓跋忡问道:“拓跋兄,若是我出现了什么错误,或是你有什么好的建议,请务必提前告知于我。”
拓跋忡微笑回道:“白兄如此信任我,自当加倍奉还!”
众人行军至营寨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但贼寇的进攻仍在进行。白凤分派武义领武士名民兵入营内施援,其余人则分成步兵和骑兵两个部分。白凤领步兵,拓跋忡领骑兵。依照计划,待白凤的步兵从敌阵侧翼进攻时,拓跋忡将绕至敌阵后方,找寻本阵所在,李副将和武义全数出击,缠住大部分敌人。
“现在,只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白凤心里说道。他抬头看向天空那射出白光的圆月——等下它将被染成血红色!旁边的乌云慢慢向圆月移动,逐渐遮盖了它。此时正值黑夜光线最不明亮之际,正是最好的时机!
少年拔剑向天,响亮而悠长地叫吼道:“杀!”士兵们应声而起,几百人的战吼声突然从敌阵的侧翼出现,足以将几里外仍不知所以然的贼寇们感到胆寒。贼人们望向声音的来源,只见密密麻麻的火焰正向自己袭来,因未知的恐惧而感到汗毛矗立,他们的马匹因此而受惊、乱窜。随后敌阵后方被骑兵突袭,前方冲营的贼人也全数被击退。
贼寇渐显现倾颓溃败之势,即便是如此,战斗的过程仍是充满艰难险阻,特别是对于新征入伍的民兵来说。他们的单兵作战能力远不及“烧杀抢掠”已成习惯的贼人,只能够以微弱的人数优势去压制对方。
第一个农民手持草叉上去刺空后被砍倒在地,然后迅速爬起抓住贼人;第二个拿着砍刀的屠夫击中了同一个贼人的肩膀,却反而催生了贼人的愤怒,迫使贼人用一股怪力使刀将缠住自己的二人劈开;直至第三个拿镰刀的农民从后面偷袭已经伤痕累累的贼人,这才使贼人彻底失去了抵抗的能力。
这样的场景都看在白凤的心里,眼下只能快些找出本阵,将首领击杀,这样贼寇在黑夜中便会同无头苍蝇一般。少年挥动着银光闪闪的宝剑,左砍右刺着击倒遇见的敌人;驾驭着威武赳赳的战马,四处支援陷入困境的友军;眼观四路,寻找着关于敌人头领的信息。
而贼寇们的头领——一个对古董玉石异常痴迷的鲜卑人,片刻之前仍在一个有着绸缎顶棚的马车上,把玩着手中从商队里劫来的夜光石,直至听到手下传来的消息。
“大王,他们来增援了,好几百人正向我们冲来!”
“什么!”鲜卑人惊讶道:“半柱香以前,不是快要突破他们的工事了吗?”
说时迟,那时快。同为鲜卑人的拓跋忡看见这辆格外豪华的马车,毫不犹豫地御马冲撞了过去,直接把车内的鲜卑人撞出了车外。拓跋忡手起刀落,解决了这厮。随后拿走了那厮身上的夜光石,欲交予白凤以报告敌人头领已死的消息。白凤闻后,即刻下令全力追击,不放过任何一个贼人,可是拓跋忡却提出了反对的意见。
“白兄,我以为,穷寇莫追。更何况我们还有一百多名从未参与过战争的民兵,让他们继续追击,无异于送死!”
“不能退!他们上战场时就应当想到自己的性命会在任何时候失去!”白凤激动地回道:“此时更应该乘胜追击,永绝后患!”
拓跋忡语重心长地说:“白兄,你固然不错。只是,希望你能接受其所带来的后果……”话毕,拓跋忡转身御马奔赴战场。
一夜激战后,白凤睁着疲惫的双眼从一处陌生的地方醒来。环视四周,发现尽是尸体,尸体以及尸体!它们彼此纠缠在一起,上面挂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此时对于白凤来说,眼前所闻所见较之昨夜在黑暗里挥剑时的所闻所见,要模糊得多。因为在昨夜里他还分辨得清谁是贼人,谁是义军。而现在,眼前堆集的肉块和鲜红一起构造出的画面,让他极为不适。
他跪在地上,干呕不止。骑马找寻白凤已久的拓跋忡恰好路过,将少年带回了营寨……
“歼灭敌军五百有余,缴获金银珠宝二十余箱,战马几十余匹……”清算战场的士兵继续说道:“我方阵亡过半,其中新征来的民兵全数皆亡……”
统帅营内的众将士皆为之扼腕叹息,李副将决定将二十余箱财宝分一半用于军事建设,一半用来慰问死去士兵的家人。而一旁的拓跋忡沉默不语,听完报告后便去寻在韩医师处疗养的白凤。
白凤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颗夜光石把玩着。拓跋忡上前询问韩医师白凤的身体状况如何,得到的结果是少年因受到极大的刺激导致血气上涌,很多初次上战场的士兵都会如此。
“白兄,你还好吧?”拓跋忡向白凤问道。
“事情我都听说了。”白凤望着挂在一旁的昨夜自己所穿之铠甲,说道:“那件衣服对我来说,实在过于沉重……”
拓跋忡顿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他回答道:“不管怎么说,你也是阳城的大英雄。没有你,那伙贼寇不会那么快便被剿灭。白兄,你不必内疚……”
“我没有内疚。”白凤的右手紧紧握着什么东西,看似冷静地说道:“我只是觉得,自己永远也忘不了,那些因自己而死的人!”话音刚落,一声怪响从白凤手里传出。他张开手掌,发现方才把玩的夜光石被他握得碎成了几块,有几块锋利的碎片倒插进少年手心的皮肤,伤口不断渗出血来。而白凤,看上去依旧平静。
韩医师睹见白凤受伤的手掌,怒骂道:“臭小子,你刚干什么了?再怎么说也不能糟蹋自己身体啊!”
少年白皙的脸上露出了惨淡的微笑,说道:“又要麻烦韩医师了……”
拓跋忡长叹一口气,待白凤包扎完手后,二人先其他人一步,在清晨便启程回到阳城。路上白凤一直心情低落,默不作声,这让身旁的拓跋忡异常心忧。二人安然无恙地回到居住的客栈后正是晌午,赵括、慕容嫣等人正在吃午饭。见到白凤二人之后,他们纷纷围向归来的英雄,并投以热情的目光。
“白兄,拓跋兄,你们可算是回来了,大家都很担心你们!”赵括先说道。
慕容嫣接着说:“是啊!凤哥哥,拓跋大哥。咦?凤哥哥你的手怎么了?”
“只是一点小伤……”
“看你们也是赶了半天路了,来一起吃饭吧!”拓跋犷拉着他的哥哥就往饭桌上走。拓跋忡担忧地看向白凤,发觉他紧锁的眉梢舒缓了许多。
白凤自己也不知为何,心中涌现出一种很久未有过的情愫。他回想起少不更事时在外捣蛋后,回到家里总会有父母摆满一桌饭菜等着他……
“凤哥哥,你在想什么呢?”
回过神来,白凤已经被慕容嫣牵到了饭桌前就坐,另一边坐着赵括,对面坐着赵苇、赵小妹两父女。
“额……”白凤对着慕容嫣回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能再见到你们真是一件美好的事情!”
“白少侠,战事如何啊?”赵苇问道。
“总体来说还称得上顺利,相信不久后便会传来捷报。”白凤喝了一杯茶,继续说道:“赵兄,这次的事情解决后,我们就此分道扬镳吧。”
“白兄你要走?”赵括疑惑道:“是要去找你义姐的丈夫吗?”
白凤点头默认。
“说起你的义姐……白兄,姜姑娘昨天去世了,她的葬礼和她胞弟的事情我都已安排妥当……”赵括一边喝酒,一边说道。
“是吗……”白凤底下眉梢,略显悲伤地回道。
“你知道去哪找吗?凤哥哥。”慕容嫣问道。
“说实话,完全没有头绪。”
“不如,凤哥哥先随嫣儿去一趟江州吧!”
“江州?”白凤问道:“去那作甚?”
“额……娘亲出事前,嘱咐我去投靠江州一户姓干的人家,我就是去江州的路途上被贼人掳走的。”
白凤对着身旁的女子说:“好啊!说不定能有什么线索呢!”
坐在白凤对面的赵小妹对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到不悦,心里说道:“为什么,他们总是腻在一起?”
而在小妹身旁的赵苇见其表情反常,便关切地说道:“小妹啊!来,多吃点菜才能长高噢!”
赵小妹不悦之情溢于言表,说道:“我不想吃了!”然后离座回到楼上的房间去了,众人对此感到好奇。
“小姐脾气又犯了,大家别在意!”赵括尴尬地说道。
然后赵苇对白凤说道:“既然白少侠心意已决,那也不好挽留。让我们敬他一杯……”
饭后,白凤便向阿扁讨回了师父的两件遗物,并让他不必再跟着自己,而是随赵苇一行人北上,或许那是个更好的出路。阿扁透过着几天与赵家人的接触,深深被和谐安定的御夷镇,以及财力雄厚的赵家所吸引,自然是愿意得很。鲜卑兄弟原本便要北上,理应当起了赵家门客的责任,继续保护赵苇等人。但赵苇的内心告诉他;白凤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以至于他并不想让这样的人从自己手上溜走。
夜半,赵苇在房中与赵括商讨关于白凤的事情。
“括儿,你真舍得让白少侠离开吗?”赵苇坐在漆木圆桌前,边饮茶边讲道。
赵括站在他身旁,毕恭毕敬地回答,说:“爹,白兄他能帮助我再次与你和小妹相遇已经是竭尽全力,我实在不好再勉强他留在自己身边……”
“傻孩子,他不留,难道你不能追吗?”
“那爹的意思是?”
“明天你跟着他一起走,要是能将此等才人收纳于赵家,那御夷镇何愁不能发展壮大、繁荣昌盛!”
二人话语过后,赵括回到房间里苦思冥想,思考如何加入到白凤的旅途当中。过了一会儿,一阵熟悉的箫声传到了他耳边。他回想起第一次与白凤相遇,便是因为这凄切柔美的箫音。他走出房门,往声音传来之处迈进。几步到达那白凤房门前,发现门并没有关。赵括轻推开门,以通过门之间的缝隙观察房内的情况。只见白凤侧坐在窗边,依旧优雅地拨弄着手上的乐器,抒发的情感迷人且神秘。
赵括为不打扰到他,只好在门外等待。不知何时箫声忽然停了,赵括刚想敲门进去,白凤却先他一步把门打开。
赵括得知被发现,略显难堪,窘迫地说道:“在……在下为白兄的乐律技艺所倾服,所以……想靠近些欣赏……”
“赵兄,有话不妨直说。”白凤回道。
“额……白兄共同历经的这段时间,我深感自身的不足。所以想同白兄一同上路,一起闯荡江湖!”
“呵。”白凤笑道:“原来如此,只是赵家主他会同意吗?”
“父亲他恨不得我能多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当然同意!”赵括瞪着自己炯炯有神的眼睛,让人十分信服。
“能多一个同伴共同走过着漫漫旅途,在下也是求之不得。”白凤答应了赵括的请求。
二人又一次在月下达成协定,相约一同前往江州。隔日清晨,二人连同慕容嫣一起向许太守要了三匹良驹,便开始往东边赶路。
自那之后,阳城便开始流传起了关于白凤的英雄事迹,还有人把那些传说编成童谣,供孩子们传颂,解闷。甚至在阳城的县志里也出现了这么一号人物:白凤,一介游侠。无人知其从何而来,为何而去。所到之处,民皆拥之。早年混迹于阳城,为其除匪灾,遂离……
第六章 启程
(1)
江州地处长江入海口,水路交通发达,是连接南北漕运的中枢。因地处大陆边缘,远离战火中心,兵强民富,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经济繁荣昌盛,往来旅客众多,实乃乱世中一大奇况。从阳城到江州少说也得数日的路程,而白凤、赵括、慕容嫣三人更是一路上游山玩水,只求能奇遇上更多有趣的人、事。是以驱马漫步在两旁绿衣的官道上,甚是悠然自在。
三人虽从未到过江州,但听闻来往客商口传的江州,是与位在中原的阳城,地处塞北的御夷完全不同的地方。若不是那里的人皆与他们说一种话、一个语言,直会叫人觉得到达了另一个国度。
骑马走在大路中央的三人,好奇地看着往来的商贾、行人。身旁经过的一身蓑衣的老翁,手上拿着两网袋的鱼;远方即将前来的商队,护卫身后是一箱箱货物;以及身后刚走过的一群念经颂佛的和尚,和尚们围着一口棺材欲送往远方。赵括一问才得知,他们都是因为听闻阳城匪灾已除的消息,方才敢继续上路。
这下引得赵括不禁赞叹道:“白兄,都是因为你,他们才得以继续正常地生活呀!”
白凤略不快地回道:“不是我,是那些死去的将士用生命换来的……”
慕容嫣睹见身旁的少年表情失去了方才的悠然,便扯了扯他的衣袖,关怀地看着他。白凤只是微笑着回应,随后又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
启程半日后,三人路过一处开在官道边上的小茶馆。茶馆坐落于三岔路的中央,依山傍林,一面印有“林间小店”四字的蓝色旗幡放在了最醒目的位置,用以招揽来往过客。正值烈日当头,故座上客人不少,几人也打算前去茶馆休息,顺便打听下前方的路况。
小茶馆只有两人经营,是一对老夫妻。一人招待客人,一人掌勺上菜。慕容嫣、赵括二人寻得座位后,白凤便前去询问正在招待客人的老妪有何菜品。而另一边坐在桌前的二人,趁此间隙偷偷讨论着什么。
坐在慕容嫣对面的赵括用手掩着嘴,悄悄地问道:“慕容姑娘,你有没有发觉白兄有不对劲的地方?”
“嗯!”慕容嫣抱着极度认可的态度回道:“我觉得他肯定有事情瞒着我们!”
与此同时,白凤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二人的身旁,微笑着问道:“你们……在说些什么?”
“我……我们在说……”赵括话还未讲完,在他们来的那条路上便传来少女的叫喊声。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这声音怎么那么像……”赵括自言自语着,随后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地方,接着道:“我的妹妹?!”
只见赵小妹骑在狂奔的骏马上,摇摇欲坠。她竭尽全力将身体贴近马背,双手紧抱住马脖子,这是应对发狂烈马最常用的方法。小妹闭着双眼,已经完全失去了对胯下骏马的控制。而马更是径直冲向小茶馆,幸好在快要撞上人时,拐进了另一条岔路。
赵括对于眼前飞掠而过的赵小妹感到束手无策,只能吸着马匹飞扬而过所生的尘埃,一边咳嗽一边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白凤早已轻盈地跃上了拴在路旁野树的骏马,全速跟上赵小妹的身影。少年很快便步步逼近狂奔的烈马,他边御马边蹲伏在马上,看准时机,从自己的马上一跃而起,坐到了赵小妹的身后。
白凤旋即抓紧疯马的缰绳,使劲往后拉,并不断发出“吁”的声音安慰马的心情。疯马由于辔头再次被控制,不得不减缓行进速度,而少年的“马语”也起到了作用。疯马在挣扎前行几里后,终于停了下来。
“赵姑娘,已经没事了,不必再抱着马脖子了。”赵括看着面前的小妹,安抚道。
小妹惶恐地睁开双眼,方才发现已经停在了原地。她长舒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不经意间靠到了白凤的怀里。小妹下意识地抬头一望,发现竟是白凤救了自己。她瞪着自己棕褐色的大眼睛,与身后的少年彼此对视了半刻后,二人皆是大羞。
小妹双手抚着脸颊,羞怯地低下了头,而白凤则慌张地跳下了马,与赵小妹致歉道:“赵姑娘,恕在下冒犯了!”
小妹吞吞吐吐地说着:“没……没……事。”
“请赵姑娘速去与赵兄见面吧!他必定会很担心你的安危!”白凤拱手低眉,说话时完全不敢有丝毫冒犯之意。
“那……你怎么办?”小妹斜睨着看向白凤,问道。
“我在下面为你牵马……”
赵小妹略表失望之意,心里以为能再同乘一匹马……但也只好同意道:“好吧……”
白凤牵引着赵小妹之坐骑,往茶馆的方向走。不一会儿,白凤便碰上了自己的那匹马,以及马旁边的赵括、慕容嫣二人。
赵括闻见马上神态与行为皆略显怪异的妹妹,即刻上前问道:“小妹,你怎会在这里?爹他们呢?”
“呃……”赵小妹犹豫了一会儿,说道:“我担心你和慕容姐姐会吃亏嘛!至于爹爹,我已经留书信解释了,相信他一定会理解的!”
赵括看向一旁正在嗤笑的白凤和慕容嫣,无奈地说:“你能不能别再任性了?方才若不是白兄,以你那初窥门径的御马功夫,铁定落不得好下场!”
“我……”赵小妹哽咽道:“我想跟你出去玩都不行嘛!”话音刚落,便传来小妹哭泣呜咽的声音。
慕容嫣微笑着劝阻道:“赵公子先不要生气了,小妹也赶了半天的路,肚子肯定也饿得难受了,有什么话回去茶馆再说吧……”
片刻后,众人回到茶馆,一边喝茶吃东西,一边聊着关于小妹偷偷出跑的事情。老板娘待他们再次上座后,就把吃的东西端了出来。
“素面来咯!”老妪捧着四碗素面说道。
小妹闻见几碗的素面,不满地抱怨道:“怎么只有素面啊……这这么吃得下去?”
赵括不屑地回应:“出来行走江湖,能有碗素面吃已经是很幸运的了!大小姐要是不愿意,现在回到爹爹的身边还来得及!”
“赵括,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作对!”小妹愤怒地回道。
“我这是为你好!”赵括以牙还牙道:“不知死活的臭丫头!”
“你!”小妹被气得无语凝咽,说:“反正这东西我不吃!”
一旁的慕容嫣看着两兄妹闹得难解难分,露出了十分难堪的神情,并向一旁的白凤打眼色,让他想想办法。
须臾之后,白凤便笑道:“赵姑娘,出门在外,不求吃好,只求吃饱。这可是大人都懂的道理,你怎么能不懂呢?”
小妹惊讶道:“这是真的吗?”然后看着桌上的素面,摸了摸自己早已饿扁的肚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赵括对此感到不可思议,敬佩地向白凤说道:“白兄,真有你的啊!”
“吃了这碗面,就是上了我们的‘贼船’了,可不许随便说离开噢!”白凤接着道。
“我从来……没有说过要走,是那个赵括要赶我走的……”小妹边大口地吃着面,边说道。
赵括算是彻底服了白凤,也不管自己那任性的妹妹,赶紧吃起面来。虽然往来行人客商走过难免会掀起一些尘埃,但一点也不妨碍几位出门在外的游子吃着单调的素面填饱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