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臣之上》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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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赳赳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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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肃兔罝,施于中逵。

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昔日大梁朝武夫十境的苗飞凤颇有些急公好义,不顾老友阻拦与裴白胥登顶一战,与千峰之上拆剑招六十六以正凌冽剑罡,广袖一甩,吐千丈凌云之志气!

胸膛横阔,擎来杀气横秋。

风搅云涌使得云海滚滚垂下千万丝,两口悬天瀑布逆流倒灌而上,云水交融紧随苗飞凤身后,形成千峰奇观,乱人眼。

七旬裴白胥掠出空中楼阁,腰间戒刀两口,一袭青衫猎猎,或许心有怜悯不想杀苗飞凤,踏半步登百楼而平天立身,只持一口戒刀劈碎剑罡。

仅一刀,万夫难敌。

武夫十境对上百楼境,不及一合之力。

裴白胥微微一笑,给了苗飞凤一枚黑子,倚靠空中楼阁闭目养神:

“欲成大树,莫与草争。将军有剑,不斩蝼蚁。

殊不知,蝼蚁尚且惜命,杀你,不过弹指间。

回去吧。”

那日夏雨绣葱茏,一枚黑子让苗飞凤幡然醒悟: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武夫只是一介武夫,在某些人眼里终究粗鄙不堪,上不得台面。

剑输刀下,不冤,不怨。

苗飞凤亲手折断“褚将”,甘愿自下武夫两境,一跃千峰下,至此之后,糟糠能食,粗衣也认,煮酒话桑麻,再也不思剑了。

从那以后,剑中无“褚将”,人中无飞凤。

可谓是一大憾事。

………………

大梁朝北部沧州,有一家酒馆,身着锦衣华服的李清风从府里偷溜出来只为听老王头讲《刀与剑》的故事,虽然烂熟于心,但每月都会听上一次。

只要听见“赳赳武夫,煌煌天地”八个字,便会心潮澎湃,想一睹老王头口中江湖的盛世美颜。

李清风不喜执笔弄墨,更不喜羸弱身体满是书生气,瞒着爹娘偷偷拜了东城的一个铁匠为师。

听铁匠说:骑马仗剑走天涯,遇一人,许一生,心悦,当剑卖马,做起了铁匠。

卖卤鸡腿的陈老三只是当成玩笑话,听了之后一笑置之。

那时十岁的李清风信了,不为别的,只为“当剑卖马”四个字让铁匠眼中露出不一样的神色。

十年光景匆匆流逝。

师傅总是念叨打铁铸刀铸剑磨练的是筋骨皮,再练武时会事半功倍,厚积薄发才能稳扎稳打,武者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最是枯燥乏味,打铁亦是如此。

日复一日的坚持,打铁铸剑的本事隐约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迅猛势头。

李清风听老王头讲完故事,赏了二两茶水银子,转身离开酒馆,直直往东城铁匠铺走去,中途走进一间民房换了身粗布衣裳,脸上故意弄的脏兮兮,再出来时俨然一个平头百姓家的娃。

到了东市,一年到头不休息的师傅习惯了一件事,便只想着做一件事,一天不抡铁锤就浑身不舒坦,流一身汗,才会酣畅淋漓。

今儿却出奇的没有开门。

李清风大感意外,绕到铁匠铺后头,推门而入,屋内一个四十多岁的魁梧汉子端坐凳子上,四方桌上一碗烈酒,一碟花生米。

夏季闷热,汉子赤_裸着上半身,常年打铁练就了一身块状肌肉,如磐石虬龙盘踞,极具冲击力。

方正国字脸,英武不凡。

同辈人里,鲜有人有他的这副健硕躯干。

李清风拿了一个碗,倒上二两酒,坐下笑道:“师傅,宋寡妇打了一口纯铁水缸,又打了一块纯铁案板,空闲了就往铁匠铺跑可没少花银子,今天关门相当于把财神给拒之门外。”

铁匠吕温枝笑骂道:“李府好歹是李总督之后,虽家道中落不得已走商道,你个臭小子尽学了市井匪气,哪有一点名门后人的样子。”

李清风不以为然,碗中酒一饮而尽,烈酒滚烧胸膛,怎就一个爽字了得,耸耸肩道:“武夫就该有个武夫样,文绉绉的拿剑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吕温枝十指轻轻敲打桌面,碗里的酒变得有些乏味了,有意无意道:“刀与剑的故事,武夫十境与百楼境,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李清风想了想,认真道:“都是真。”

吕温枝轻“哦”一声,静候下文。

李清风清了清嗓子,接着道:“武夫有十境,十境之上师傅没说,但百楼境不是空穴来风,酒馆老王头说书讲故事虽然都会夸大其词,但也讲一个真字。至于武夫十境的苗飞凤或许没有折断“褚将”,百楼境的裴白胥也许一刀也没出过。”

吕温枝斜瞥一眼,说道:“说下去。”

李清风顿了顿,皱眉道:“裴白胥不杀苗飞凤,反而给了他一枚黑子,围棋之道往往是执白子先行,这黑子让徒儿百思不得其解。”

吕温枝眼中充满笑意,点头道:“对江湖人来说,何以解忧?”

“四方桌,杯中二两酒,一碟花生米,方可解忧。”

李清风眯起一双好看的桃花眸子,接着道:“师傅的意思是……裴白胥心有顾虑,才没杀苗飞凤。”

吕温枝转头看了眼昏暗屋子里的陈设摆放,锤锤钉钉的风箱,缝缝补补的火炉,拿了二十年的铁锤,一切如旧正是念想,碗中酒更加无味也仰头喝完,放下酒碗道:

“不错,裴白胥当年出了两刀,霸道绝伦,只是把千峰之一的凤头山拦腰斩断,没杀人,不值得。

大梁朝佞臣当道,逾越君臣礼数垂帘听政,当中有人拿昌盛国运做价码,找了不干净的东西欲要平了江湖,却是自找麻烦,祸害家国天下。”

李清风一愣,朝廷之事略有耳闻,哪是平头百姓能插手的?若有所思道:“师傅,裴白胥顾虑的是不是那不干净的东西?”

吕温枝点了点头,长叹起身,走到堆满铁矿石的屋子里弯腰拿出一个长三尺的木匣子,横放桌上,抬手抹去上面灰尘,坐下沉声道:

“世间不太平,死人不安分,江湖中称那些为死人办事的活人,为人魈。

人魈弑杀无道,毫无人性,每每出现皆酿灭门惨案。

所以百年前的素祖剑斩九幽,剑峰所过之处皆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素祖死了才多久,奸佞小人就自破国运,王八蛋。”

李清风初次知晓世间还有为死人办事的活人,紧了紧心神,端坐凳子上,竖起耳朵听的仔细。

吕温枝不问李清风是否心有疑惑,自顾自说道:“人魈不除,国运难复,江湖上便没有人能置身事外,那些早已归隐山林的老家伙都接连现身了。”

摆了摆手,不提糟心事,看着清风问道:“十年里为师没传授你一招半式,只让你闷声打铁,可曾有过怨恨?”

李清风摇摇头,之后轻轻点点头,说道:“有过,十年光景也够徒儿入二境武夫出去闯荡江湖了,而不是现在只知如何握剑,不知如何出剑。剑谱不许看,不许擅自早晚吐纳吸食朝霞晚气,沧州来来往往很多同辈之人,皆是仗剑佩刀,好不姿态快活,潇潇洒洒。”

吕温枝眯眼微笑,并未出言打断李清风,而是抬手示意清风接着说下去:“正如师傅所说,武者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循序渐进急不来的。徒儿虽然没练过一招半式,但提腰一口气,震颤双臂,力道不比一境,二境的武夫差。”

吕温枝把三尺长的木匣子放在李清风跟前,笑道:“为师十年穷极手段只铸一剑,取名“吕王”,要不是清风你打造些寻常兵器卖银两过活,铁匠铺早就关门咯,打开看看。”

原本诧异吕温枝为何把一块一百多斤的老铁块日复一日锻打成几两重,竟是为了铸一剑。李清风豁然开朗,嬉笑感谢师傅一番,搓了搓手,轻轻打开木匣子。

凝眸看去。

剑长二尺八,剑身通体血红且薄如蝉翼,握之轻若无物,剑柄乃摇地饕餮临座上,口吐血剑浑然天成,不怒而威,刃如秋霜透着丝丝寒意。

李清风铸剑十年,深知其中门道,“吕王”巧夺天工,以一块凡铁极尽升华,乃师傅尽心尽力的千锤百炼,晃上一眼便心生欢喜。

之后,有一剑,名“吕王”,登峰造极。

李清风爱不释手。

吕温枝笑的合不拢嘴,轻声道:“世人只知玄铁精刚锻造武器才是上品,为师只用凡铁铸成的吕王,并不弱那些名刀名剑半分。”

一个铁匠,最得意时刻莫过于此了。

吕温枝红光满面,接着道:“最后一个步骤若是完成了,吕王才能兵中称王,大大小小也算是一个遗憾!”

李清风合上木匣子,惊愕道:“少了一个步骤便出炉成型,吕王岂不是一柄残剑?”

吕温枝笑眯眼,摇头道:“臭小子胡说八道,残剑能有如此威风?”

李清风想了想,嘿嘿笑道:“是咧,最后一个步骤不可能完成,师傅才后缀上一个王字,了却遗憾。”

吕温枝耸耸肩,弯腰从桌子底下拿出一本剑谱扔给李清风,严肃道:“为师所会功法和剑招只是口口相传,从不付诸笔端,熟记于心后烧了小册子,防止外泄,谨遵祖训。”

单看剑谱封面上歪七扭八写着《一草十二剑》,心里便知晓是从不碰毛笔的吕温枝写的,翻开一页,小字更加潦草,仔细琢磨才能辨认,师傅锻铁铸剑的本事乃一绝,写的字却连四五岁孩童都比不上咧。

此话若是说出口,必然会让吕温枝破口大骂:武夫不握刀剑,都去拿笔算了,画一个江湖可比杀出一个江湖容易多了。

李清风默默收好秘籍,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目光怔怔道:“今日给剑又给秘籍,师傅你要离开沧州?”

吕温枝轻笑道:“十年前若不是你执意拜师,为师早就离开了。”

李清风嘴角苦涩,十年打铁叮叮当当,磕磕碰碰在所难免,不善于表达的师傅总是事先准备好外擦的药,洗澡冲凉被师傅踹着去,吃饭时米饭下始终盖着一只肥鸡腿和两块大肉,而师傅则是拿着碗蹲在门口吃,有一次偷偷跑去看了一眼,才知师傅的碗里只有青菜不见一点油荤,吃完了还要装装样子擦掉嘴边油腻,骂一声陈老三家的鸡腿没有以前好吃了。

李清风双眼湿润,赶紧抬起头,血性男儿怕师傅看了笑话,“师傅,屋子没打扫干净,眼睛进沙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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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没年头的江湖

十岁的清风相貌秀气像个女娃娃,个头还没打铁台高,便嚷嚷着要拜吕温枝为师。

第一次拿铁锤时,铁锤太重差点砸了自己的脚。

第二次用双手握铁锤,磨破了手指,忍痛没叫出声。

第三次,第四次………一锤接着一锤落下,锤锤都涨红了小脸,直到吕温枝答应收下他,才疼得龇牙咧嘴,哇哇大叫。

那柄咬过清风手的铁锤,吕温枝骗清风说把它熔了,实际上被他藏在床下的木盒里,离开沧州铁匠铺一切照旧,清风空闲了能回来看看,而吕温枝只带走装有铁锤的木盒。

他不说,清风也不会知道。

吕温枝堂堂七尺汉子,心里五味陈杂,隐有一块砖头砸进了眼睛,哪有一个想仗剑江湖的少年郎拜一个打铁匠为师的,天下唯独清风这个傻小子了。

吕温枝伸手拍了拍清风的头,当初那个抡铁锤要用双手的傻小子长大了。

以后不拿铁锤,改握剑咯。

吕温枝转身不着痕迹抹掉眼角泪光,然后坐直身体咧嘴笑道:“清风,你为何喜欢这个江湖?”

李清风努力眨眨眼,眼眶不再湿润没了窘态,正色道:“江湖没有年头,人却有年头,江山如画,美人卧榻,不去看看可惜了。倚天万里须长剑,再将万里风沙捏作手中方寸,岂不快哉!”

吕温枝哈哈大笑,在清风身上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拜别父母,走的决断。

背着一柄自己削出来的粗糙木剑,扬言有它的地方,便是江湖。

腰间一壶酒,醉里挑灯看剑。

江湖不老,握剑之人永远年少。

何其轻狂!

吕温枝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赳赳武夫,快意恩仇,江湖不老,剑下只存浩然。

李清风眼珠子一转,轻笑道:“师傅,你隐退江湖卖马又当剑,再入江湖没个趁手兵器可不行,要不徒儿把吕王借你使使,别辱没了它的名头哟。”

吕温枝笑骂一声臭小子,抬起手掌作势要打,李清风笑着左右躲闪,玩闹间伤感冲淡了不少,吕温枝眼神柔和,坐下道:“出了铁匠铺,买马赎剑,再走个来回。”

李清风附和道:“反正江湖没年头,多走几个来回又何妨!”

是极!是极!

趁还能握剑,那便多走几个来回。

吕温枝抚掌大笑,连说三个“好”,面色红润,许久没有这般畅快过了。

李清风起身,走到后门口,转身道:“师傅要强,不花徒儿银子,今日徒儿为师傅践行喝个痛快。其实,陈老三家的鸡腿味道一直没变过,始终如一很好吃。”

说完,出门而去。

吕温枝先是一愣,随后摇头苦笑,原来清风早就知道了,这傻小子不傻咧。

酒过三巡。

吕温枝背着行囊转身离开,李清风看着师傅背影大声立了一个规矩:江湖不老,我们不散。

吕温枝没有说话,径直走出沧州城门才点了点头,答应了清风。

…………………

深夜。

李清风醉醺醺回府。

开门的老头体态富贵,正是李府总管家许金武,随祖父南来北往三十余年,祖父死后又为李府兢兢业业二十年,连爹见了李府总管家也要尊称一声,“许老。”

喝下丫鬟呈上来的醒酒茶,摇摇头清醒不少,放下茶杯,退下丫鬟,李清风边走边说:“许老,事情吩咐下人做就行,您别太操劳了,晚上早些睡,要是我爹知道大半夜是您给开的府门,不得骂死我。”

管家许金武看了眼少爷背后的木匣子,移开目光笑道:“人老了,瞌睡也变少了,出来走动走动。”

小时候爹娘忙,大姐淘气每天都被先生罚抄四书五经很晚才回府,李清风便跟在许老身后吵着闹着要糖葫芦吃,而许老每次都会蹲下身,耐着性子变戏法般拿出一串糖葫芦逗他开心,要说李清风在府里与谁最亲,除了大姐外,当属许老了。

李清风轻声道:“明日我给您送些安心凝神的丹药,过几日我娘要去安陀寺烧香祷告,您也去散散心,多带些下人丫鬟,不用什么事都亲力亲为。”

许金武笑容和蔼,点头应下,上石梯时伸手去扶少爷,却被李清风反手把住手臂,扶他走上五层石梯,嘱咐道:“夜里灯光昏暗,不小心摔着便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府里没您看着,下人岂不乱作一团。”

许金武拍了拍少爷有些褶皱的衣裳,乐呵呵道:“摔不了,摔不了。”

拜东城铁匠为师没有瞒着许老,反而让许老出谋划策如何瞒着爹娘和大姐,否则李府上下早就炸开锅了。伸手取了一盏灯,来到凉亭内坐下,李清风偏头望着一个方向,叹息道:“师傅走了。”

许金武叫来丫鬟去泡一壶热茶,慢条斯理道:“人各有志,吕温枝志不在此,打铁二十年,也享了二十年的清欢,对他来说,够了。”

李清风双眸有些恍惚,不舍道:“天下万万里河山,再相见时,不知是多久了。”

许金武接过丫鬟送来的热茶,给少爷倒好茶水,和蔼笑道:“少爷,今日午时秦仙儿小姐曾派人送来请帖,请少爷明日泛舟湖上。”

李清风喝了一口茶,点了点头,望着一个方向怔怔出神,一柱香后起身道:“太晚了,许老早些歇息。”

叫来丫鬟扶总管家回去,李清风则是慢悠悠回到居住的左院阁楼。

院子里灯火通明。

贴身丫鬟可儿见少爷回来了,快步迎上去,打开房门,进屋后熟练脱去少爷的蚕丝薄外衫。

可儿小脸红扑扑的,笑起来有两个好看的小酒窝。

李清风放好木匣子,想逗逗模样清秀的丫头,转身洋装怒道:“可儿,每日送来我房间的糕点是不是都被你吃了。”

突如其来的问责,把可儿吓得俏脸苍白,眼中雾气蒙蒙,顿时如同断了线的珠儿滚落,摇头惊慌道:“可儿没吃少爷糕点,少爷没吃的糕点,可儿都如数拿去了厨房。”

李清风往前一步,伸出手掌轻轻拍一下可儿胸前的柔软,惹来一阵晃晃悠悠,很是活泼好动,故作威严道:“没吃?那这里怎么又长肉了,比婉素的都壮阔。”

可儿“啊”的惊呼一声,脸颊酡红似醉酒般惹人垂涎,捂着脸颊后退几步,透过指缝偷偷看着少爷坏笑的俊俏脸庞才知自己被捉弄了,羞答答的跺了跺脚。

三个月前问婉素姐姐要来长肉的秘诀,果然有奇效,见少爷如此,可儿心里窃喜,然后鼓起勇气,挺了挺胸脯,双手不敢放下,只是悄悄打开了些指缝距离。

见少爷捏着下巴缓缓走来,可儿双肩微微颤抖,耳边隐约能听见快速跳动的心跳声,未曾退缩,胸脯又往前挺了挺。

稍一用力,便晃了少爷眼。

这丫头,真是日益壮大啊,不光是胆子。

李清风抬手拍了一下可儿翘_臀,“啪”的一声脆响,弹力十足,今日无心浅逗即可,转身抬起双手道:“乏了,可儿宽衣,少爷要睡觉了。”

可儿眼神迷离,下意识轻轻嘤了一声,细弱蚊蝇,等回过神来,脸颊红的发烫,耳朵亦是如此,简直羞死人了!

跺跺脚走上前。

可儿不敢看少爷便一直低着头,给少爷宽衣解带时心不在焉,小手一滑摸错了地方,惊呼一声赶紧跑了出去,不忘关上房门。

“这丫头,衣服解一半就跑了。”李清风笑着摇摇头,脱掉外衣扔在架子上。

酒馆老王头拍案说江湖,亦有摇头唏嘘时:那些背井离乡的人最怕见到远处的灯火璀璨,无一盏是为他。

李清风在房间东边的窗户旁摆了张圆凳,点燃烛火,盖上灯罩彻夜通明,如此一来,远在他乡的师傅回头望向身后万家灯火,便能看见其中有一盏烛火是为他而亮。

心有所念,才能做之所及。

吕温枝酒后仗言:骑最快的马,喝最烈的酒,拿最利的剑,爬最高的山,杀最狠的人!

那是师傅的江湖。

李清风倚靠窗边,缓缓抬头,望向远方,轻轻呢喃:“不负薪火,不负相传,无愧自我,无愧时代。”

转头看了眼装着吕王的木匣子,嘴角弯曲,“祝师傅一路顺风,江湖相见。”

与此同时。

吕温枝拿手作刀削好了一柄木剑,拿粗布条绑好背在身后,转身遥望了一眼沧州方向,哈哈大笑,“祝清风一飞冲天,顶峰相见。”

师徒二人,距离很远,这段话几乎同时说出口。

李府西边总管家居住的院子,许金武慢悠悠点亮一盏油灯,“少爷心善,是吕温枝卖了墨眉才有的福气。吕温枝自下两境道行,逆天倒灌给少爷,也是少爷的福气嘞。”

隔日一早。

李清风穿戴整齐不忘出言逗弄可儿一番,可儿一大早羞红了脸颊,这可比日出好看太多了,狠狠剜了一眼可儿胸前的几两肉,今日要去找秦仙儿练练手,回来再诉说给这丫头听听,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厚此薄彼了。

李少爷讲究的是一碗水端平。

心情大好,负手出门去。

总管家许金武叫来一个看着鬼头鬼脑的下人四德,去账房取了些银子屁颠屁颠跟在少爷后头。

沧州地处北部,春夏季冰雪融化后,各家膏粱子弟小姐学了南方才子佳人泛舟湖上,眸水点春意盎然,胸中沟壑有万千气象,莫不是逗笑佳人,取悦公子的说头。

李清风走在湖边,看着轻舟上的小姐落水,公子舍身相救的景象,不禁莞尔。

湖面上慢慢划来一艘乌篷船,船头摆放着一张茶台,茶台上红火炉煮茶热气滚滚,面若敷粉的白衣公子坐在台前,弯眉柳眼,薄唇琼鼻,脸若刀削竟比女子都要美上几分。

泛舟湖上的膏粱子弟小姐们纷纷侧目:这是谁家公子如此美艳?

膏粱子弟看呆了眼,砸舌暗叹:收如此绝色的粉面郎君进围幕也不是不可以,有时候龙阳也不是毛病。

大家小姐只是看了一眼那绝色公子的侧脸,便自惭形秽的低下头,不敢比较。

对此,白衣公子一笑置之,安静煮茶。

乌篷船靠岸,李清风吩咐四德去有凤来仪楼等候便纵身跳上船,船尾的老汉吆喝一声,乌篷船离岸,划至湖中央停下。

划船老汉坐在船尾,吧唧抽着旱烟。

李清风抬手指了指后面投来杀人目光的膏粱子弟,笑道:“仙儿女扮男装,也能让男人心生欢喜,八分佩服,剩下两分佩服我扔了,怕仙儿骄傲。”

平日里出闺房都要戴着面纱的秦仙儿掩嘴轻笑,声如百灵,俏皮道:“别人要去喜欢,风哥哥可不能怪罪仙儿哟。”

李清风垫布拿起滚开的茶壶,倒上两杯茶,放下茶壶道:“若是仙儿不出门,那些膏粱子弟上哪看去,他们当中没有一个是好人。”

秦仙儿眨眨眼,动动鼻子,浅浅笑道:“风哥哥吃醋啦,仙儿闻到了一股酸味儿。”

李清风眼神飘向别处,哈哈道:“难得仙儿今日好雅致,泛舟湖上熬煮茶,找我有事?不许让我写字了,前几日写了八个字,被你笑话成鬼画符。”

秦仙儿抬起眸子,幽幽道:“家乡的英雄花盛开,仙儿想回去看看了。”

李清风手一抖,脱口道:“你要离开?”

秦仙儿美眸顾盼间华彩流溢,玉手托着脸颊,怔怔道:“沧州月亮再美,始终不及家乡星辰好看,幸好有风哥哥陪伴,否则仙儿难熬十年。”

李清风目不转睛道:“多久走。”

秦仙儿轻声道:“明日一早便启程,风哥哥放心,有船夫在,路上会平平安安。”

李清风望了眼抽旱烟的船夫,喝了口茶,叹息道:“可以不走吗?”

秦仙儿嘴角弯曲,问道:“风哥哥舍不得仙儿?”

李清风轻轻拉着秦仙儿的手,笑道:“仙儿肤若凝脂,十指剥青葱,不作画写字,与我抓床沿多好。”

秦仙儿脸颊悄悄爬上两朵红云逐渐没过耳根,低眉垂眼尽显媚态万千,手任由风哥哥抓住,声音糯糯道:“水上游人沙上女,风哥哥可敢笑指仙儿在你心房里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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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南方有佳人,生在木棉花下

临近正午,宽敞湖面只剩下一艘乌篷船轻轻摇曳水上,船夫平躺船尾,嫌太阳刺眼便拿斗笠盖住面孔。

蓑衣下悬着的一口弯刀露出狰狞,东越战刀,曾让东夷闻风丧胆。

故此便有这样的一句话:东越出征,男儿拿战刀,女儿擂战鼓,老人扯白绫,煌煌战舞冲天槊,一往无前破天吼!

原本李清风想跟着船夫偷偷学上几招东越战舞的悍杀刀术,哪知船夫吧唧旱烟不予理会,便自讨没趣只能悻悻作罢。

船头。

红火炉煮白茶,配上酸枣糕。

李清风起身找了个可以躺下的地方,阳光正好,双手枕在脑后,吃了一块仙儿送到嘴边的酸枣糕,闭上眼睛道:“木棉花,英雄花,东越战舞哟。”

秦仙儿高举纨扇给李清风挡住刺眼阳光,温柔道:“东越战舞是舞也是武,女子舞城头,舞给出征夫君看,男子武沙场,武给父老乡亲看。”

李清风偏头,睁开眼睛道:“仙儿会东越战舞?”

秦仙儿点点头,两抹红霞从脖颈飘向脸颊再没过耳根,媚眼含羞微微合拢道:“风哥哥想看吗?”

见此美艳景象,李清风不用想便知东越女子舞战舞和那些古地女子相中意中人儿给出某种信物的风俗是一样的,手撑甲板坐起身,拿过纨扇让仙儿放下柔荑,笑道:“等买了清酒,换仙儿唇上胭脂吃,再舞给我看。”

秦仙儿动作轻柔,理顺李清风胸口衣襟,轻声细语道:“在东越,有的女子一生只舞一次,有的女子一生会舞几次,女子舞东越战舞也称盼君归,风哥哥可要记清楚哟,别来了东越闹出笑话,一群女子追着你打。”

李清风摸了摸下巴,坏笑道:“仙儿肯定我会去东越?”

秦仙儿回眸一笑生百媚,认真点了点头,“因为风哥哥想看仙儿舞一曲东越战舞。”

李清风躺回甲板,舒服的闭上眼睛,嘴巴一张,仙儿便拿起一块酸枣糕进口,细细咀嚼,没有出言否认。

仙儿若舞,自然是天底下最美的风景。

轻轻抖着二郎腿,渴了,仙儿喂茶,热了,仙儿手摇纨扇,悠哉。

日落西山,湖面波光嶙峋倒映出一轮残阳似血。

李清风似乎睡着了。

秦仙儿恬静一笑,轻柔的把在李清风脸上胡乱飞舞的几根发丝拨正,转头吩咐船夫轻声划船。

船靠岸,不忍叫醒李清风,只是静静看着。

手里纨扇一直未停。

大概一柱香后。

李清风悠悠醒来,发现仙儿还在摇纨扇,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小汗珠儿,猛的起身折断纨扇扔进湖里,抓起衣袖擦掉仙儿头上汗珠儿,这丫头哪都好,就是认死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神色不悦道:“一两个时辰,也不知道歇歇,手是用来摇扇的?”

秦仙儿托着脸颊,笑问道:“不摇扇,那做什么?”

李清风想也没想脱口道:“抓床沿,奶孩子都行。”

秦仙儿听后,人面桃花相映红,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船尾不见了船夫身影。

李清风拉着秦仙儿上了岸,径直走向秦仙儿居住的别院。

………………

前院不见丫鬟和下人。

走廊上。

李清风转头看了眼垂钓湖心亭的老人,驼背清瘦,身穿麻衣,腰间同样悬着一口东越战刀,秦仙儿身边除了船夫,还有那个闲来无事只会垂钓消遣的老头,钓鱼翁。

要说这钓鱼翁,冬日房顶钓腊梅,夏日水里钓夏蝉,只带一壶老茶,行为举止怪异。

李清风眼里,他是一个怪老头。

钓鱼翁自顾垂钓,从来没搭理过李清风。

等秦仙儿和李清风消失在走廊尽头后,钓鱼翁手抬鱼竿,不大的湖面顿时一震,掀浪三尺高,在空中流转出一条蛟龙咆哮,摆尾落下,声势惊人!

船夫跃下房顶,缓缓来到湖心亭,沉声道:“明日一早,我送小姐回东越,李府小子不过二境武夫,离开沧州就是江湖,你保护他。”

钓鱼翁拒绝道:“卵_蛋,我送小姐回东越,你去保护那小子。”

船夫淡淡道:“这是小姐的意思。”

钓鱼翁摇头道:“小姐没考虑周全,李府小子没见过你长啥样,所以你去。”

船夫脚下挪动一寸,地板顿时龟裂数道裂痕,说道:“你会易容,轻而易举变千面。”

船夫接着道:“小姐喜欢泛舟湖上煮茶,你不会撑船,回东越没用。”

钓鱼翁不悦道:“屁话,撑船谁不会。”

船夫冷声道:“小姐体弱,落水易感风寒,你不听劝,我杀了你。”

钓鱼翁转头咧嘴笑道:“杀我?小姐身边的二夫三鱼,老子最不怕的就是你船夫,走走走,去城外树林比比,谁输谁想办法保护李府小子。”

船夫点头道:“正有此意,几年,还是十年没有武过战舞了。”

钓鱼翁扔掉鱼竿,怒道:“卵_蛋,半月前你才杀了两个五境人魈在小姐面前邀功。”

斗笠下的船夫露出一个僵硬笑容,率先掠出湖心亭,脚点湖面激起几圈波纹,径直跃出了城。

钓鱼翁皱眉吐了口老痰,紧随其后。

后院木棉阁。

丫鬟下人忙碌着端上一桌李清风爱吃的酒菜,然后在屋外点亮了两根红烛便匆匆退出了后院。

秦仙儿沐浴香汤,换了身紫衣长裙,脚下生莲款款走来,盈盈可握的腰枝如弱柳扶风,胸前的沉甸甸似东海龙珠忍不住让人拿嘴去含,凤眼流波,桃腮欲晕,当真比画里摘下来的人儿还要好看。

名动沧州有三艳,让老少爷们儿趋之若鹜,却个个不及她半分唇眉灵动。

亲手端来一壶酒,放下道:“今日与风哥哥举杯,敬往昔十年,风哥哥来东越可要带着清酒哟,仙儿涂上天底下最好的胭脂。”

秦仙儿喝了酒,脸颊更加酡红乱人心。

越是临近早晨,李清风心里就越是不舍,出了李府整个沧州能与他说上几句掏心窝子的话,除了外出游历的四个狐朋狗友外,吕温枝走了,秦仙儿也走了,此外再无一人。

喝了杯中酒,轻声道:“回东越后,别脱了鞋子玩水,感染风寒便没人背着你去看日出日落了,唉,总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秦仙儿乖巧的嗯了一声,放下酒杯笑着笑着便哭了,不去擦掉脸颊泪痕,就要让风哥哥记着,她是水做的,会哭。

李清风伸手想去擦却僵硬在半空中,叹息道:“一个人孤苦伶仃来沧州没哭,在狮子桥下冻的瑟瑟发抖没哭,视若珍宝的家乡英雄花烧毁也没哭,今天怎么哭了。”

秦仙儿微微低头靠近李清风的手掌,轻蹭脸颊,小声道:“人想人,想死人。”

李清风擦干仙儿脸颊上的泪痕,认真看了个仔细,笑道:“傻丫头,若是你脸颊微瘦,你的儿子以后管我叫爹。”

秦仙儿痴痴笑着,思人,怎会不清瘦。

李清风伸手取下脖子上挂的玉佩,放在秦仙儿手里道:“在东越等我,舞一曲东越战舞给我看。”

秦仙儿紧紧握着玉佩,重重点了点头。

“吃饭吧,菜凉了。”

刚拿起筷子夹菜的李清风突然感觉眼前模糊,紧接着双眼一黑倒在桌上,昏了过去。

“风哥哥,其实仙儿只想留在你身边,听你说市井趣事,酒后调侃,往往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等你来东越便会知道仙儿因何能熬过没有你的日子,人想人,真的会想死人!”

秦仙儿脸颊红似血,抱着李清风到床上躺好,站在床前看了他半晌,缓缓褪去了身上的紫衣长裙,眼帘低垂春水连连,藕臂葱指,肤若凝脂白里透红,跨坐上去,放下帘子,百转低吟。

夜晚的风似乎都静止了,不忍吹散屋子里那一声声高亢连绵的炙热。

半个时辰后,声音逐渐细如梦呓,突然一声“风哥哥”打破夜晚静谧,仿佛抽空了那说话人儿的全部气力。

远在东越的木棉花苞,此刻绽放,最是美艳!

歇息片刻,床榻又晃,接二连三。

……………………

日上三竿。

李清风醒来坐起身,摇摇头,回忆起昨晚喝醉后做的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是一匹马,一个浑然天成似上天佳作的女子骑着他彻夜驰聘,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那女子的面容,声如百灵,动听至极。

扶腰下了床,拿起桌上秦仙儿留下的一封书信,打开书信只有寥寥十五个字:东越女子的夫君,要学会东越战舞哟。

此外还有一口东越战刀,一部十页秘籍,仙儿画的东越战舞。

收好书信战刀和秘籍,李清风似一阵风跑出了别院,径直上了南面城墙,抬头望向南方,站了很久很久…………

天上下起了小雨。

站在城头的李清风摊开手掌。

初遇仙儿在雨中。

目送仙儿也在雨中。

从此之后,南方有佳人,生在木棉花下,长在东越战舞里。

李清风仰头,任由雨水拍打脸庞,老王头口中的江湖,原来是一个催人的江湖。

总管家许金武撑伞头顶,叫了几声少爷,李清风才回过神,低头揉了揉眼睛,搪塞道:“雨水进眼睛了。”

再望向南方,烟雨朦胧。

已经远去的秦仙儿痴痴看着沧州方向,那里有一朵属于她的英雄花,他想看战舞。

许金武和蔼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少爷长大了。”

李清风自嘲笑了笑,最后望了眼仙儿离去的方向,拿过油纸伞扶许金武走下了城墙,回府的路上,问道:“许老,您叫四德出府找我就行了,下雨路上滑,别摔了。”

许金武点头道:“少爷,大小姐回来了。”

李清风诧异道:“我姐在京城读书,回府最迟也要八月,是不是我姐的暴脾气上来被顾先生赶了回来?”

许金武摇头笑道:“随大小姐回来的还有两位京城小姐。”

姐随了爹大大咧咧的性子,脾气暴躁首当其冲,南方才子戏称北边女子勇猛盖过男儿,姐就占了大半功劳。李清风愁眉苦脸道:“两年前我姐找来的那位知州千金,鬼见了都愁。”

许金武说道:“少爷心有所属,不喜其他小姐是应该,按照夫人和大小姐的口吻,少爷三妻四妾为李家开枝散叶才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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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天下青山都一样

刚回到李府,就见到府里丫鬟下人冒雨忙作一团,未等李清风出言,一双有力的臂膀便把他拥入怀里。

总管家许金武留下油纸伞,笑着向府内走去。

在李府能如此大胆熊抱李少爷的除了李白茶,还能有谁!李清风贪婪吸了一口姐最爱的茉莉香粉,挣开道:“姐,府里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我长大了。”

相貌和李清风有七八分相似的李白茶皱眉环顾,大声道:“谁敢看。”

丫鬟下人纷纷埋低了脑袋干活,慌乱之中把擦过的地方又擦了一遍。

身着一件略显简单素白色长锦衣的李白茶捏了捏弟弟的脸蛋,笑道:“看看,哪里有眼睛?倒是弟弟的这双桃花眼看哪家女子都深情。咋的,小鸟长大了就不是我李白茶的弟弟了?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看过,你左边屁股上有块红色胎记,小时候撒尿还要我给你脱裤子,给你把…………”

李清风见势不妙,赶紧捂住李白茶的嘴,小时候的窘迫事差点全被姐吐露出来,看着丫鬟下人想笑又不敢笑的景象,直叹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放下手,苦笑道:“姐,小时候不懂事,不能作数的。”

李白茶拍了拍弟弟肩膀道:“无妨,谁小时候没干过一点缺德带冒烟的事,就拿你的狐朋狗友王为仁来说,为了逃学,往学堂宋先生茶杯里放春_药,好家伙,当天夜里胭脂楼的粉头费老劲成功让宋先生半月下不了床,你们疯玩了半个月。杨玉明尝到甜头,有样学样回去给他爹下春_药,结果差点把他爹送走。还有你…………”

李清风撑开油纸伞,拉着李白茶向府内走去,打断道:“姐,你在京城上学,顾先生怎会让你提前回来?”

李白茶整理了下弟弟的衣裳,轻声道:“顾先生去拜访老友,在京城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回来看看你和娘亲。”

李清风笑问道:“姐,听说京城有位雨姓公子为了博你一笑,做出在书海执笔怒过十八亭的壮举,京城到沧州几千里路,那位雨公子怎么不当当护花使者?”

谈及雨姓公子,李白茶顿时皱眉,不屑道:“一个徒有虚表的人渣罢了,有女子瞎眼看上他便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李清风愣道:“衣冠禽兽!”

李白茶轻嗯了一声,愤慨道:“姓雨的经常拿银子买女奴豢养府中,以皮鞭,脚镣,烙铁,蜡烛,木马等各种刑具满足他那变态嗜好,玩厌倦了之后便把女奴丢进兽笼当作猛兽嘴里血食,说他是人渣都抬举他了,应该是杂碎。也不知书海十八亭的十八位先生是不是眼睛瞎了,竟让他独占鳌头。”

李清风听后倒一口凉气,沧州城里仗着祖辈余阴肆意妄为的膏粱子弟和那姓雨的相比之下,简直如同圣人,随即皱眉道:“京城富庶,书海又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圣地,难免不会滋生蛀虫,姐,等去京城时把公孙羊带上,那姓雨的再敢打你主意,杀了他。”

李家祖父在世时,救过重伤垂死的公孙羊,并给了些盘缠让他回家乡养病,江湖武夫本就以三江五湖为家,死在哪里就葬在哪里,天下青山都一样!

公孙羊没有接盘缠,反而跪在地上双手呈上一口断刀,许诺祖父在哪,哪就是他的家。之后公孙羊便如同祖父的影子,腰间一口断刀护了祖父三十年!

祖父死后。

公孙羊一夜疯魔,拿两条锁链自锁肩胛,锁链末端缀着两颗千斤铁球,在李府禁地后院抱着祖父灵牌。

画地为牢,为祖父守灵二十年!

整个李府,只有总管家许金武能进后院给公孙羊送平日吃食,曾有下人好奇只打开门缝隙,一口末端连着锁链的断刀顿时跃出墙头,如蛟龙出海,气势十足。

瞬间,那擅自开门的下人便身首异处,血涌如柱!

此事一度成为李府丫鬟下人的梦魇,都说后院住着一个吃人怪物,好几年才得以平息。

李白茶停下脚步,抬手捏了捏弟弟脸颊道:“你难道忘了许老的嘱咐?”

李清风皱眉,拍掉李白茶的手道,挠挠头笑道:“只顾姐的安危,把这茬忘了,府里只有会庄稼把式的护院,带去京城恐怕还不够那姓雨的塞牙缝,我若是能学武,便能护姐的周全,胆敢伤我家人者,不管好坏,杀了。”

“杀了”,轻飘飘的两个字,李清风说的干脆,李白茶听的心里感动,挽着弟弟的手臂,笑魇如花,弟弟真的长大了。

到了走廊,李白茶拿过弟弟手里的油纸伞,收起伞面放在一旁,拍了拍弟弟衣裳上的水雾,伸出洁白手指点了下弟弟额头,轻声道:“爹娘明言禁止不得下入江湖,不得上入朝廷,只为求个平平安安,稳稳妥妥。你啊,书不好好读,又无心跟爹学从商,想学武,只有等下辈子咯。那姓雨的不用担心,胆敢乱来本姑娘踩爆他的卵_蛋,让他知道无鸡之谈的由来。”

李清风小声咕哝,“知道了。”

………………

议事厅里端庄坐着两位衣着华贵的女子,面如桃瓣,都显精致,轻声细语交谈时发出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

走进议事厅,李清风礼貌微笑坐下。

两位女子目光灼灼,似虎_狼。

李清风如坐针毡,神色不自然。

李白茶被这两位同窗好友逗乐了,开口道:“京城这么多公子少爷也没见你们如此饥渴?收敛一点,别吓着我弟弟。”

然后,李白茶起身,向弟弟挨个介绍随她来沧州游玩的同窗好友。

十分详细。

李清风一个头两个大,强挤出一抹笑容回应。

周雅妮拢了拢耳边发丝,先对着李清风眨了眨眼,再拉着李白茶坐下怪罪道:“小白白,你对我们藏着掖着,是不是讨打,你看呀,弟弟的眼睛多好看,我能看见星辰大海,日月山河,无一不是我念想的郎君。”

李白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酸死了。

坐在另一边的叶子淇眼眸至始至终没离开过李清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轻声道:“京城那些公子哥哪有弟弟好看,他们只顾贪图享乐,床上功夫能坚持半柱香都算他们厉害!我看弟弟走行如风,手臂摆动有力,定能征战持久,一个时辰,或者两个时辰,想想都美死了。”

李清风苦笑,喝了口茶水压惊,眼神飘向别处,心里暗叹:只许佳人弄身姿,不许男儿说虎词这句话并不是没有道理咧。

姐的两位同窗好友,皆生猛,都不凡。

李白茶站起身挡在好友面前,双手叉腰,吃味道:“一口一个弟弟,一口一个弟弟,叫的比我都顺口,咋的,拿我当外人了?”

周雅妮伸手拉开李白茶道:“别挡着我看弟弟,等会儿再与你说话。”

叶子淇对着李清风勾了勾手指,柔声道:“弟弟,姐姐问你,能坚持两个时辰吗?能的话,姐姐把心都给你哟。”

周雅妮不甘示弱道:“弟弟,跟姐姐走,姐姐不仅把心都给你,此外别的招式也会哟。”

叶子淇翻了个白眼,“玉人品箫盘大龙。”

周雅妮一拍茶桌,“美人倒垂杨柳荫。”

叶子淇不甘示弱,“千树万树菊花开。”

周雅妮起身,“观音倒坐莲花台。”

叶子淇跟着起身,“……………”

…………………

好家伙,若不是知道面前两位口中虎词不断的女子是姐的同窗好友,当真会误以为是哪家胭脂楼里的粉头。

李清风呆滞。

李白茶看着两位好友欲要大打出手,没去劝解,阴沉着脸怒骂了声“见色忘友”,便拉着弟弟离开会客厅。

夏季的雨来的快,去的也快。

李清风回过神,苦笑道:“姐,京城女子如此生猛吗?”

李白茶撇了撇嘴,指了指弟弟裤裆,认真道:“弟弟,姐再给你找个乖巧的媳妇,你一定要捂住了,别上了她们的当。”

李清风轻嗯一声,转身向马厩走去,沿途去了趟厨房拿了两壶酒,两碟小菜。

马厩养马的丁盛秋是个胡子拉碴的老头,放着府里的新衣裳不穿,一年四季都穿的破旧,不修边幅很随意,府里丫鬟下人都不待见他。

丁老头左脸上有道两寸长的伤疤,听他说被马踢的,看着不像。

出了李府,来到一间由青瓦房改建的马厩,放下酒菜,李清风坐下招呼道:“丁老头,是不是馋这一口纯白酿了。”

丁马夫搓了搓手,露出一口大黄牙,小跑过来,不顾手上脏兮兮,直接抓了一块酱牛肉就往嘴里送,拿起酒壶灌了口纯白酿,满足道:“天底下,唯有马匹和酒不可辜负。”

李清风把筷子递给丁盛秋,笑道:“馋吧,派人给你送酒你不喝,非得我送你才喝,什么讲究?”

丁马夫憨厚笑道:“少爷送的酒,才是天底下最好,俺喝着顺喉。”

李清风无奈道:“今天到正月我都可以天天来,纯白酿让你喝个够,过了正月,我便要走了,丁老头,我吩咐人送来的酒,要喝,不然就去馋吧。”

丁马夫手里动作没停,憨厚道:“少爷要出远门,没马可不行,俺要跟着少爷出门。”

李清风眼睛一瞪,笑道:“你去干啥?”

祖父死后,除了留下一世清廉或许可以万古流芳,此外也留下了三个人,总管家许金武,疯魔公孙羊,马夫丁盛秋。

一个精,一个疯,一个憨。

吃水不忘挖井人,爹娘也从未亏待过他们。

丁马夫满是油腻的手在破烂衣裳上擦了擦,指着马厩里的五六匹高头大马得意道:“俺会养马,也会牵马。”

李清风摇头道:“你知道我去哪?”

丁马夫挠挠头道:“俺不知道。”

李清风翻了个白眼,“你不问一下,万一我去逛勾栏你也去?”

丁马夫左右看了一眼,小声道:“俺替少爷把门,保证没人知道。”

李清风被气乐了,指了指丁老头穿的衣裳,说道:“你见过谁家少爷出去寻花问柳,带着一个破衣烂衫的人。”

丁马夫咧嘴傻笑,“这身衣裳是李大人买给俺的,穿了几十年,缝缝补补舍不得扔,俺还要穿着进棺材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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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壶酒,一匹马,是江湖

丁马夫扯了扯身上的破烂衣裳,露出只有在女子脸上才能看见的羞答答,腼腆道:“少爷去逛勾栏,俺闲来无事也想去看看,这辈子光顾着摸马屁股了,还没摸过女人的手咧,听说可滑_嫩了。”

老了,老了才想起女子,丁老头那单薄身板岂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望之空流泪?

李清风笑而不语。

看着酒虫瘾犯了的丁老头三下五除二把两壶纯白酿喝了个干净,还不忘打开酒壶盖子,眯着一只眼睛看看,然后把酒壶底朝天,喝下最后一滴,吧唧吧唧嘴显得意犹未尽,挠挠头咧嘴道:“少爷,俺还想喝。”

李清风端坐凳上,双手环抱跟前,似笑非笑道:“跟着我出远门,难有酒喝,老老实实待在李府养马,纯白酿管够,如何?”

要酒?

还是跟少爷走?

似乎难以抉择。

丁马夫直皱眉,然后露出一个比小媳妇还委屈的神色,眨眨眼道:“少爷,俺可不可以都要。”

李清风翻了个白眼,笑骂道:“想的倒挺美。”

没酒喝了,丁马夫目光楚楚的看了眼少爷,伸手把酒壶盖子打开闻了闻,酒香似乎能解酒瘾,只嗅了两口便盖上盖子生怕酒香散了。

古有望梅止渴,画饼充饥,今有丁老头闻香解馋,可怜巴巴。

李清风视若不见,目光瞟向别处。

丁老头抱着酒壶不撒手,嘿嘿道:“少爷出远门,身边没个人照顾怎么行,如果遇见危险,俺可以先跑,这样少爷跑的放心。”

李清风眼睛一瞪,鼻子差点气歪,天底下哪家的老仆会把少爷顶在前?转念一想,丁老头憨厚,说话实诚也就释然,怒道:“还没出门,先想到跑,能不能有点出息。”

丁马夫挠挠头,咧嘴直笑,没说话。

李清风摆了摆手,哼哼道:“丁老头,你以前是不是这么干过,怎会如此轻车熟路,张口就来。”

丁马夫竟然脸红了,瞟了眼少爷,小声道:“以前随李大人去京城路过庆阳地界,被一伙山贼拦住去路,李大人本想破财消灾,让俺把银子给他们买个寺平安。俺听错了,以为李大人叫俺跑,俺就牵着马,马上驼着李大人,头也不回的往庆阳跑,一口气跑了五里地。”

李清风眼神古怪,心里琢磨丁老头是不是故意听错的,他一个手无寸铁的马夫面对凶神恶煞的山贼怎能不怵,立即问道:“后来呢?”

丁马夫双手食指对准在跟前一直点,愁眉苦脸道:“等俺牵着马跑到庆阳城门口时,回头一看,李大人丢了。”

李清风脸色涨红,忍不住笑出了声,但凡丁老头聪明一丁点儿也不至于做出把主子跑丢的糊涂事,老仆啊老仆,怕是只有祖父那等心胸豁达之人才能让丢过他的丁老头在李府安享晚年,收敛笑容,再问道:“我祖父丢了,你没去找?”

丁马夫瞪大无辜眼睛,龇牙道:“俺去找了,原来李大人被挂在树上了,没丢。后来到了京城,李大人告诫俺不要提及跑丢一事,俺有次喝醉了不小心说出来,许金武和公孙羊非让俺回沧州,俺死活没干。”

看着少爷眼神古怪望来,丁老头赶紧拍着胸脯保证道:“少爷,俺说的是真的,公孙羊把他那口断剑架在俺的脖子上,俺都没怕。”

李清风起身,啧啧道:“丁老头,你跟我出门,会不会把我也给弄丢了。”

丁马夫摇了摇头,认真道:“不会。”

李清风弯腰捡起块石头扔进府里,大声吩咐送两壶纯白酿来马厩,拍了拍手,转过身道:“你先跑,我后跑,还是一起兵分两路跑?”

丁马夫听到少爷又送来两壶纯白酿,扔掉手里空酒壶,一张老脸乐的满是褶子都能看见牙花子,搓手道:“俺牵着马,背着少爷跑,总不能少爷还能被树枝挂住。”

斟满醽醁(linglu),哙饮江湖,形容把脑袋别在腰间的武夫走三江过五湖。而丁老头简简单单一壶酒,看着马,悠哉悠哉最清闲,有时候李清风挺羡慕丁老头,酒和马便是他的江湖,没人争,无人抢。

看了眼丁老头年迈的身体,李清风一笑置之。

在马厩里和丁老头又闲聊了半个时辰,李清风才起身离开。

…………………

刚走出马厩打算回府找可儿商量一些事宜的李清风,迎面碰上灰头土脸的王为仁,和怀里抱着一个四方檀木盒的杨玉明。

未等他开口。

王为仁上前,神色凝重,一句话不说重重抱了抱李清风。

杨玉明因手不空闲,只是拿肩膀碰了碰李清风的肩膀,神色同样凝重道:“老三,老二死了。”

“去府上说。”

李清风刚要转身便被王为仁一把拉住,只见他看了眼李府朱红色大门,摇头道:“你姐回来了,去我府上。”

杨玉明嗯了一声。

他们两人作为沧州排得上名号的膏粱子弟,见到李白茶却像老鼠见了猫。

王府距离李府只有一条街,作为沧州为数不多的士族之一,王府门庭比一般商贾官宦世家都要修的气派,府邸门前摆放着两座巨大石狮子,左雄右雌,雕刻的极为精美,威武雄健。

三人进了王府,来到通心苑。

李清风,王为仁,杨玉明端坐湖心亭,桌上正中央放着四方檀木盒,身段丰腴的丫鬟端来一壶茶五个茶杯依次摆好,脸颊微红瞟了眼杨玉明,便躬身退至亭外等候少爷吩咐。

不得不说王为仁眼光毒辣,通心苑里的二三十个丫鬟姿色皆是出众,身段丰腴娇嫩,腰如刀盈盈可握,胸前的沉甸甸更是让人孤掌难鸣,只手难握。

换作平常,杨玉明定要拉着一两个丫鬟进怀,玩上一个你饮我喝的游戏,再看日下湖色。

今日却出奇的凝重老实,来服侍丫鬟的肥腴胸脯都没看上一眼。

李清风共有四位义结金兰的狐朋狗友,前些日子心血来潮跑去金陵游历,美其名曰江南烟雨好,最好是佳人,想去见识一番南方佳人如何温婉可人,再体验一番似水柔情。

李清风指了指桌上檀木盒,皱眉道:“这里面是老二的骨灰?”

回府洗去一路上的风尘仆仆,换了身干净衣裳,算不上俊郎的王为仁倒也剑眉星目,英气流溢,拿起茶壶倒好五杯茶,叹息道:“老二这辈子什么事都喜欢争强好胜,人生座右铭:第一,绝不拿第二。第二,绝对要拿第一。正是因为这种拼搏精神,让老二英年早逝了啊。”

长相阴柔的杨玉明自带一股子书生怨气,喝了口茶,没说话。

寻常他们五个狐朋狗友商量做什么事之前,都是杨玉明出的鬼点子,李清风和王为仁拿银子,老二则是望风,只要东窗事发四人手指齐齐指向老大,异口同声道:他是罪魁祸首。

当初义结金兰作为五人当中的老大,蓝绪之死活不干,扬言即使刀架脖子上也不会屈服,哪知杨玉明真去厨房拿了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蓝绪之对此不屑一顾,堂堂七尺男儿自然有几分傲骨存身,当下环顾四人,大手一挥,高声笑道:“拿鸡,拿黄纸来。”

杨玉明拿起一杯茶在地上倒出一条线,放下茶杯道:“老二这辈子最大的错误,便是让老二不得空闲。”

李清风喝茶下肚,沉声道:“老二怎么死的?”

王为仁双手放桌上,轻声道:“老二听说金陵府尹少爷压塌过大床的伟大壮举,倔脾气一上来,豪掷千金把金陵三美纳入房里,三天三夜没合眼,配_种的马也不敢如此啊,最后床榻了,老二也没了。”

李清风不禁苦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狮子桥算命的瞎子老头没说错,老二终究死在了女人肚皮上,老二这辈子不枉世间走一遭,头七给老二多烧几个女纸人吧,一两个应该不够。”

杨玉明点了点头道:“要身段丰腴的,胸襟宽如海的,老二喜欢这口。”

王为仁把檀木盒拨了个方向正对他,长叹道:“老二比我们好,他至死都是少年。”

出去游历是四人,回来却是三人,还有一个没回来,李清风赶紧问道:“老大呢?不会也死了吧,尸骨无存?”

出鬼点子的杨玉明摇头道:“老大还活着,只不过我们回来的路上在落凤坡遇见十几个山贼,以前习惯让老大背黑锅,我和老四留下五六个护卫便先溜之大吉了。”

王为仁眼睛一瞪,补充道:“我和老五回到了沧州,率先去了一趟官府让他们去救老大。”

老大自幼随府里武夫习武,虽然未得精髓要领,却也有几分气力,加上五六个护卫应该能坚持到官府的人去救他,李清风长舒一口气,不悦道:“义结金兰时说有福我们享,有难老大当,那也只是在沧州为非作歹罢了,你们怎能丢下老大独自一人面对山贼?老大威武不能屈,万一山贼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不得让山贼拿笔来,白花花的银子就没了。”

失算了。

王为仁一拍额头,懊恼道:“老三说的在理,老大回来了不得掐死我们。”

说完,他唤来亭外静候的丫鬟,想了想还是自己去,刚跑出湖心亭三步,便看见一道破衣烂衫,鼻青脸肿的身影,怒气冲冲走来。

似乎他的嘴上挂着两条肥香肠。

依稀可见其面貌。

王为仁转身回到湖心亭坐在最里面的凳子上,吩咐丫鬟去准备一桌好酒好菜,又把装老二骨灰的檀木盒抱在手里。

杨玉明手一抖,哀叹道:“老三,人无完人,但会完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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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春风得意,我自得意

蓝绪之是个魁梧汉子,长相粗犷却取了个文雅名字,自幼跟着府里护卫学些把式功夫,行走间步步生风,鹰视狼顾,上眼一瞧便知是个练家子,只是不同与江湖武夫挟裹的血悍侠义气。

两臂摆动,大开大合,有板有眼的更加倾向于沧州当地的彪悍民风:尚武,从军,丈夫许国,实为幸事。

蓝绪之还有个哥哥,从军十年,如今镇守边疆,虽威名不如一众老将,但也如日中天。所以他爹娘希望蓝绪之好好读书,胸有万千墨水,入朝为官才不落人口舌,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乃天下爹娘的良苦用心。

蓝绪之反而和李清风一样,只钟情与江湖的人和事,导致上学时只顾着看有关江湖的话本,写字时笔尖能穿透纸背,更可恶的是把宋先生写的草书“前程似锦,继往开来”,当众念成“逮住蛤蟆,攥出尿来”,着实把宋先生气的不轻,直掐人中。

通心苑里。

从山贼手底下逃脱的蓝绪之来到湖心亭,二话不说拿起桌上茶壶往嘴里灌,嘴巴肿成两条肥香肠不好闭上,漏出的茶水打湿胸前衣裳也不管不顾。

一口气喝下半壶。

如此粗暴走来,模样狰狞的蓝绪之倒是把亭外静候的丫鬟吓得不轻,一双洁白小手直拍胸脯一阵东摇西晃,美不胜收,亭内几人却无一人望去。

身段婀娜的丫鬟有点儿大失所望,低头摆弄衣角。

李清风正襟危坐,低头看了眼蓝绪之只穿了一只鞋的脚,笑道:“老大,老四,老五回来后叫了官府的人去救你,随便打上两拳解解气,必要时我帮你按住他们双手。”

王为仁,杨玉明对望一眼,没有说话。

蓝绪之把散乱的发丝理顺脑后,这才看清他脑门儿上有一对犄角,不是很对称,若是被江湖骗子看见了定要说成头角峥嵘,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武奇才,祖传秘籍十两一本,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虽鼻青脸肿,依然可以看见蓝绪之怒瞪了一眼沆瀣一气的老四老五,指关节捏的咔咔直响,坐下道:“说说吧,谁先跑的。”

“老大…………”

杨玉明眼珠子一转,屁_股刚离开凳子便被王为仁抬起的手掌给按了回去,摇摇头郑重说了句,“你是老幺,我来。”

简短六个字让杨玉明莫名感动,轻唤了声,“四哥,我来。”

王为仁目光坚定,“当哥哥的岂能让弟弟身先士卒。”

“四哥,还是我来吧。”杨玉明欲要起身,奈何身板儿不及王为仁魁梧,脸色涨的通红也只是徒劳。

王为仁拍了拍老五肩膀,笑着起身。

李清风侧身看眼亭子外头,走到护栏边背靠柱子,轻叹一声,事出反常必有妖,太阳还是要从西边落下。

王为仁清了清嗓子,抱着檀木盒走到蓝绪之后头,沉声道:“老大,你是知道我的,我要是想跑,不会惊动任何一个人。”

然后伸出手指,指着杨玉明说道:“我本一片赤心将明月,是老五撺掇我跑的,老三抱住他双手,我抱住他双脚,揍他。”

蓝绪之嗯了一声,双臂一震,湖心亭里轻轻拂起一股若有若无的微风。

那是习武之人鼓动丹田真气,迸发出的气势。

李清风诧异,蓝绪之没个正经师傅,学的都是些旁门左道的虚晃把式,竟然练出了真气。

很微弱,但也算初窥武夫门径。

杨玉明横眉倒插,忘记亭内摆放的是坚硬石桌,一怒之下抬手拍在桌面上,顿时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黑,捂着微微颤抖的右手,疼得原地转圈直跳,回过神咬牙道:“老四,你好狗腿。”

王为仁面朝杨玉明,一直眨动眼睛,挤眉弄眼道:“去外面打一架,谁输了向老大请罪。”

杨玉明一愣,常年一起做下三滥勾当的两人相当有默契,随即心领神会,这次学乖了,只是拿左手轻轻拍了拍桌面以示愤怒道:“谁怕谁,走就走。”

说完,杨玉明气冲斗牛,挽起袖子就往湖心亭外头走去,离开前,不忘拿手偷偷抓了抓静候亭外丫鬟胸前的几两肉,握在手里掂了掂,暗叹老四的府邸水土上佳,真养人咧。

丫鬟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妩媚动人。

王为仁怒其不争,都火烧眉毛了这厮竟有如此雅兴,不能隔日?一脚把杨玉明踹了个踉跄,心虚的看了眼湖心亭,见蓝绪之不为所动,两人便急匆匆跑出了通心苑。

目送两人落荒而逃,李清风挥手退下了亭外丫鬟,笑着坐下道:“老大,你既然练出了真气,花拳绣腿也成了真把式,加上五六个护卫,十几个草寇山贼不至于把你打成这般模样吧?”

蓝绪之把剩下的半壶茶豪饮掉,叹掉:“杀了几个跳梁小丑,剩下的惜命一哄而散,半道上却跑来一个面阔尺余,须髯满颊,长相凶煞的老道,神神叨叨的说我拳出杂乱,掌拍稀松,日后难成大器,老三,你说说能忍吗?”

李清风耸了耸肩,摊开手道:“不能忍,结果你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蓝绪之没有否认,站起身,手舞足蹈,声情并茂道:“那老道神神叨叨的又说,功夫好练劲难得,宁练筋长一分,不练肉厚一寸………懒得听他瞎忽悠,我提气一口,拳出三分力,毕竟无冤无仇也不想伤那老道性命,哪知老道不退反而往前半步,握拳如卷饼,掌出如瓦楞,轻描淡写一巴掌把我扇飞出去。然后老道站如一颗老松,一抖广袖,拿出算盘拨子,一掌百两,一拳百两………紧接着踹飞护卫,之后对我一顿暴揍,直念叨年轻娃娃不知尊老爱幼,该打!事后,老道拿出算盘让我给他银子,出八脚六掌二十三拳,共计三千七百两,另加上我头上的犄角,凑个整,四千两银子。唉……我身上带的银子在金陵花的七七八八,老道见银子不够便挨个扒衣服,我跑得快只丢了一只鞋,护卫却个个衣不蔽体,那老道活脱脱一个强盗,士可杀不可辱啊!”

形势比人弱,只能先低头,李清风拍了拍蓝绪之肩膀,轻声道:“老大,你说老五会给你出什么鬼点子?”

义结金兰的几位兄弟中就属杨玉明脑袋最为灵光,李白茶常常说他心术不正,只敢在背后使阴招,不是什么好鸟,蓝绪之想了想,转头道:“说来听听。”

李清风笑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莫欺中年穷,莫欺老年穷!那老道活不过你,等他死后,刨了他的坟,扒了他的衣服,再找些白蚁啃了他的棺材板。”

蓝绪之长吁短叹,望了眼依依垂柳,绰绰艳花,偶有一两尾锦鲤跃出的湖面,一拳锤在石桌上,坐下恨声道:“老五的法子黑是黑了点,却也屡见奇效,此仇不报,我认那老道作爹。”

李清风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老二的身后事可谓是风光大办,也不知杨玉明从哪找来的纸人,胸前鼓的当真惨不忍睹。

让老二可劲儿玩,玩坏了,托梦再烧。

事了拂衣去,老二长存几人心中。

…………………

千峰之中,靠近西北边陲有一座独树一帜的山头,坑坑洼洼不生一树,从山腰看向山顶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因内蕴九个天然溶洞,故而得名“九洞山”。

第九个溶洞立与万里云海之上,可俯瞰三寸人间,往上一寸天,居中一寸云,往下一寸地。

站在洞_口伸手可抓云,翻手拍散雾,被称为人间的第九洞天福地。

一袭青衫的吕温枝背着一柄木剑,神色坦然来到第九溶洞的洞_口,微微一笑,直接背对坐下。

一盏茶的功夫,溶洞里走出一个面若冠玉的小书童,文质彬彬,相貌俊朗倒真应了书上写的那句话,“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

小书童斜眼瞟了下吕温枝身后的木剑,嗤笑道:“二十年前当剑卖马,发誓不再吹江湖夜风的吕大情种,如今囊中羞涩,落魄到连一柄铁剑也买不起?”

吕温枝温和笑道:“以往追求极致,皆是剑走偏锋,更妄言剑下涂涂,尽为臣子。年少时自命不凡,只有一柄剑,了了心中遗憾事,荡了世间做恶人,到头来都没做到。”

小书童负手而立,皱眉道:“第九洞天,可不欢迎你姓吕的。”

吕温枝苦笑道:“不欢迎我也得来看看亦师亦友的老朋友,昔年的天下第九,鲜有人知是一个看似文弱的小书童,年过七旬却驻颜有术。”

小书童冷哼一声,“有屁就放,放完走人。”

吕温枝起身,摘下身后木剑,扯掉粗布条,笑道:“素王心血毁于一旦,人魈霍乱人间,屠杀江湖武夫,我不能坐视不理,你……也不能!”

小书童偏头冷冷笑道:“我若是不呢?”

吕温枝放声大笑,手中木剑直直插进坚硬地面三寸,往前半步,一股凛冽剑意迸发,无形气机瞬间冲退万里云海三丈!韬光养晦二十年,一朝锋芒露,仅凭手里自己削的一柄木剑,便让第九洞天上乌云压境,落下数道手臂粗细的雷霆,景象骇人!

轻轻笑道:“我很久很久没有拔剑了,试试?”

小书童的衣衫被狂风撕扯的猎猎直响,随即一指点出,指尖跃出一道金光似绳索缠绕住吕温枝的手腕,惊咦一声,诧异道:“和苗飞凤一般,甘愿自斩两境,难道裴白胥那老家伙找你麻烦了?”

吕温枝再进半步,周身气势更甚,从天上垂下的丝丝云雾化作一柄柄薄雾小剑,细数之下足足有千柄之多,在他身后颤抖轻鸣,伺机而动,淡淡道:“去,还是不去?”

小书童摇头道:“等你借来一城剑,再来吧。”

吕温枝问道:“只要一城?”

小书童转身走进溶洞,“只要一城。”

煌煌天地。

赳赳武夫。

小书童再送了吕温枝几段话:

“你的木剑能挑起日月星辰,能挑起女子的情义,能挑起春暖花开,却挑不起春风得意,挑不起这世间公道。

裴白胥如此。

我也如此。

你亦如此。

人间大道是沧桑啊!”

吕温枝收好剑,转身离开第九洞天,“春风得意,我自得意,一城剑不够,借来人间六月飞雪漫天的剑,可够?”

小书童手掌一抖,在溶洞里盘腿打坐,轻轻一笑,缓缓闭上双眼,“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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