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灯与剑》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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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再相见
时间又过了两天,百里长风终于带着一脸的疲惫再次回到了属于他的那间静谧医馆。
尽管这间医馆的主人大多时候并不驻守在此。
尽管大概圣铉城并没有几个人清楚这座医馆的实力如何。
甚至还有不少人以为这座医馆的主人多多少少脑子有点毛病。
这所有的一切丝毫都不影响百里长风我行我素的性格。
清晨,日出东方的时候,当他伸手推开阔别了好些时日的医馆大门时,聂东来正躺在外间的摇椅上闭目养神。
除了百里长风刚离开的那两日,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努力刻苦研习父亲留下来的剑经,兴奋的彻夜难眠之外,其他时候,作息啥的都还算正常。
虽然圣铉城是座彻头彻尾的不夜城,但是作为被师傅六年如一日养成良好习惯,安安分分早睡早起的聂东来来说,暂时还习惯不了夜晚不睡觉的恶俗,再加上他本来就不甚熟悉这座城池,这里也鲜有他熟悉的人。唯一一个他熟悉的穆桂天还是一个懒得从摇椅里钻出来的家伙,聂东来很是怀疑,如果不是那相对窄小的摇椅,对他身体的负荷实在有点大的话,他或许真的能够一直窝在里面不出来。
因此,他与穆桂天二人基本上每天都是夜幕降临的时候便会入眠,次日拂晓之时他便会醒来,要么看着蒙蒙的天色躺在摇椅上假寐,要么就是起身来到窗前抚摸一下父亲留下来的剑经或是对着李正宁送来的落魂草发一发呆,希望百里长风他老人家能够尽快回来。
每日早起是过去六年时间里师傅每日定点起床诵经对他间接养成的习惯。
六年时间,聂东来早已默默习惯了这一切。
倒是穆桂天,正好应了他那身健硕的肥肉形象,属于能够睡到正午时分,绝不会在晌午起床的主。
估计如果不是因为百里长风医馆的摇椅并不像他们家的那柔软大床那样令人流连忘返的话,他指不定还能睡到什么时候呢。
故而,当清晨的第一抹阳光伴随着百里长风蹑手蹑脚的动作,悄悄钻进医馆的时候,聂东来直接在第一时间从医馆外间的摇椅上跳了起来,然后在百里长风愣神的目光中,激动而热切的说了句:“先生,您可算是回来了。”
语气中的惊喜连他自己都听得有些惊讶,说完之后还不忘如释重负的吐出一口气。
百里长风足足楞了有十几秒钟时间,这才点头道:“嗯!回来了。”
他并不知道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一直都待在自己的医馆里没有外出,更加没有在他离开以后跟着离开,也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故此,在刚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感觉到医馆里有别人的气息,这才轻手轻脚想要探一探究竟是各方宵小,居然胆敢跑到他百里长风的医馆里来兴风作浪,当真是不知死活二字如何起笔。
可当他走进医馆的时候,却被聂东来突如其来的动作给吓了一跳,才会出现愣神的情况。
聂东来虽然与他仅仅只是有过几面之缘,但是百里长风对他的印象却很是深刻,一半是因为他是百里长风行走江湖以来遇到的最为特殊的一个病人,不知何故,他居然失去了记忆,这是百里长风行医这么多年,头一遭遇到的事情。
一半则是由于聂东来此人的特殊身份,虽然不敢百分百下定结论,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一定就是自己好友之后无疑了。
听到百里长风不咸不淡的回话以后,聂东来倒是有些愣神了,尽管他老早就盼着百里长风早归的原因无非就是让他帮忙看一下落魂草的真实性,可是当百里长风真的站到自己面前的时候,他却有些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直接了当的问吧,多少显得有些突兀不说,他自己还有些不好意思张这个嘴,虽然百里长风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医者,也确确实实具备仁厚父母心,但人家也没有无偿帮助他的义务吧?更何况别人之前已经不止一次的救过自己了,自己非但没来得及有任何表示不说,更是在人家医馆叨扰了这多时日,对于更多的请求,实在是有些难以启齿。
要是拐弯抹角的问吧?又显得他心下有鬼,且不论他究竟是不是这样一个鬼鬼祟祟之人,你叫别人做何感想?
尤其是像百里长风这种活了一大把年纪的人,岂会看不穿自己那么一点小九九?到时候人家会不会认为自己非但不晓得知恩图报,而且如同奸诈之辈一样,是不是把人家当傻子来耍?还是人家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等候在此,对他有所图谋?
聂东来可不想还未来得及还掉人家的救命之恩,就被别人当做蟊贼一般防范。
就在他思忖的空挡,百里长风迅速拉开隔着里外间的卷帘,瞥了一眼正蜷缩在摇椅里呼呼大睡的穆桂天,当下眉头一皱,“怎么?你们为何还未离去?”
他分明记得几天前临行的时候告诉过穆桂天,让他们自便的,按照正常的思想来说,他们不应该早就已经离开了嘛?毕竟他这个主人家离开的时候也不曾让他们留下来呀?更何况他这一走,又不是一天两天的时间。
难不成是他们没有理解到自己话中的意思?
又或者说,他们是在故意等自己?
百里长风着实有点摸不着头绪。
“未曾真正谢过先生三番两次救命之情,岂敢擅自离去?”
聂东来摸了摸脑袋,嘿嘿一笑,颇有些难为情的样子,“再者说,先生上次赠予东来家父留下的剑经,虽然这东西或许对先生而言一文不值,但是对东来而言,它则是最贵重的东西,东来如果未能当面道上一声谢,那将是东来终生之憾。”
虽然前半句不过是聂东来避免尴尬的恭维借口,属于打马虎眼的官场术语之流,但是后半句就绝对是聂东来心中系想。
不管他的父母亲人是否依旧健在,不管自己失忆以前发生过什么,他们当初为何会丢下自己独身一人,他们都始终是自己的父母,是自己幸临这个世界的直接引路人,只要是父母留下来的东西,不论是一物一件也好,还是一纸一墨也罢,对于人子来说,绝对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
末了,他还不忘朝里间熟睡的穆桂天喊上一声:“胖子,该起床了!”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他终于明白了穆桂天要是睡起觉来到底有多可怕,只要是腹中不饥、只要是身子底下压着的东西足够柔软,不硌的他难受,他就可以一直睡下去。
聂东来也不明白为什么有时候他却偏偏可以老早就从被窝中爬起来。
不过为了防止持续尴尬,他还是决定先把穆桂天喊起来再说,毕竟他的脸皮不像穆桂天那般厚实不说,也远不如穆桂天那样心直口快。
至于说穆桂天顶着熊猫眼醒来之后会是怎样一种表现,他就不得而知了,反正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百里长风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噗笑道:“一文不值?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留下来的那本剑经到底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江湖中有多少人做梦都想得到它?”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了,毕竟他是知道聂东来失忆之事的,更何况聂东来在灵台山一待就是六年时间,完全与外界隔绝不说,以那个老顽固的性格,必然不会与他多说一句关于聂乘风的事情的。
所以说,聂东来不知道《天玄剑经》意味着什么,绝对算得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这话原本不该是他这个年纪的人应该冲动出口的,奈何不知是何缘故,一提到聂乘风留下来的东西,他就在不知不觉中突然出声了。
“这……”
聂东来摇摇头,当即无言,他自然是知晓父亲留下来的那本剑经叫做《天玄剑经》,毕竟名字已经在开篇写的明明白白了,可是他却不能如此敷衍百里长风,因为百里长风所要表达的意思,明显不仅仅止于此而已。
在他的记忆中,自己又不曾踏足江湖,或许六年以前踏足过,但是那些都已经在自己脑海中不余任何一丝记忆了,也不晓得父亲留下来的那本《天玄剑经》到底是为何物,在接触那本剑经之前,他甚至连听都未曾听说过,更别说是知道了。
就连他最敬重的师傅也不曾为他提及过。
所以他在第一时间迟疑了,恰巧他也想知道关于手中父亲留下来的那本剑经的秘密,何不借此机会从百里长风口中得知呢?
像这样一举多得的好事不见得每一次都能遇见。
岂料百里长风压根就不领情,转而幽幽一叹,无奈笑道:“也对,你要是清楚了才不正常呢!”
语气中充满了自嘲的味道。
“……”
聂东来更加无语了,他要是能清楚知晓个中关键的话,还用得着苦苦摸索?他要是能清楚知晓他的作用的话,何至于一脸茫然?
不过他也仅仅只是腹诽而已,总不能当着百里长风这个前不久才救过自己性命的救命恩人的面,将心中的郁闷尽数吐露吧?
那该让人家如何看待自己?不懂得知恩图报事小,妄自尊大事大,搞不好还得毁掉一生清誉。
最起码,百里长风对于自己的主觉感观绝对有百分之一千的差劲。
正当此时,穆桂天顶着两只朦胧睡眼从里间摇摇晃晃走了出来,边走边揉搓着自己的双眼,嘴里更是嘟囔抱怨有声:“大清早的,鬼叫什么啊?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虽然挣扎着从摇椅里爬了起来,但明显外飘的魂儿暂时还没有回到他那壮硕胖胖的躯体里,导致他脚步轻浮,双目无焦,明显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至于说外间大眼瞪小眼的百里长风与穆桂天二人,他直接给自行过滤了。在他的潜意识里,医馆外间只有聂东来一人,至于说聂东来今日到底是在发什么疯,他想都懒的去想,睡都没睡醒,谁还有心思去想其他事情?
倒是百里长风,如果不是特别清醒的时候,他压根就不会记起这个人来,经过这些天的落差,他似乎已经习惯了他的不存在。
第二章 胡乱语
聂东来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百里长风,见他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头,并无什么大的变故,只好将想要了揶揄穆桂天的说辞压在了喉头,以免它悄无声息的脱口而出。
当下清了清嗓子,义正言辞的道:“唔,你个胖子,一天天除了吃吃喝喝就是呼呼大睡,我说你就不能稍微有点出息?”
一身凌然正气,一语慷慨激昂,聂东来很理性的站在正义的角度,阐述了他对穆桂天好睡懒动的不满与成见。
指责的同时,他还不忘斜着眼瞅一瞅一旁的百里长风,仔细揣度一番他的神色变化。
不过他的指点说辞并未在穆桂天这里取得一丝一毫的成效,他径直跌跌撞撞的晃悠到外间的桌案旁,一屁股坐了下来。
随手紧一紧身上貂裘的同时,颇为生气的道:“出息个球,这冷的天睡这破地方,天爷我还觉得委屈了呢!要不是因为那疯老头到现在还不见个踪影,天爷我早就跑到客栈,拥抱柔软的大床了,何至于在这可怜巴巴的地方遭这种罪。”
说话的时候,他压根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娘的,说到那疯老头,天爷我就一肚子火气,也不知道死那去了,咱要是这样等下去,得等到何年何月?”
一通抱怨完毕,穆桂天直接作势就要趴在桌案上继续自己的清晨美梦,聂东来这个劳碌命,这些天来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他从来没有一天时间是不能早起的。
闻言,聂东来再次偷偷瞄了一眼身旁的百里长风,只见百里长风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似一青川平地,就连两只眼睛都不由自主的眯了起来,形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
聂东来当下心头一跳,干咳几声道:“胖子,老先生与咱们有恩,切不可胡言乱语。”
看到百里长风的神情,他总感觉有什么不妙的事情即将发生,故而想要在第一时间提醒穆桂天。
奈何穆桂天这死胖子实在是睡的有些迷糊,愣是半天反应不过来,丝毫不介意的摆摆手,“有恩是有恩,但鬼知道疯老头是不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再说了,天爷我有乱说一句?”
经过这些天枯燥无味的等待,他早就对百里长风满腹牢骚了,即便是清楚百里长风能耐不俗,但还是在言语上并不能妥协半步。
当然,他也不过是当着聂东来的面耍耍嘴皮子上的功夫,要是真的当着百里长风的面,也不见得他敢顶撞人家多少。
俗话说的好,人要是倒霉了,连喝口凉水都会塞牙缝。穆桂天恰好就处于倒霉极致的边缘,他的本意是在聂东来面前抱怨抱怨,却不曾想自己所抱怨的主人公,此刻正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脸不善的盯着他看。
聂东来原本还想暗示一下穆桂天,可话到嘴边的时候却突然被卡在了唇齿间,一字也不能出口。
原因无他,只因此时他看到自己余光里的那道身影,已经一步一步徐徐向穆桂天靠了过去,可怜的穆桂天到如今还未察觉分毫。
“啪!”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刚欲重新整顿睡意的穆桂天只觉得脑门子如遭重击,猛的一疼,疼的他直咧嘴。
“谁特么的偷袭老子……?”
穆桂天顿时气的脸都绿了,一掌拍案,“噌”的一下站起身转过头来,想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居然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可当他真正看清楚身后所站之人的时候,后面想要说的话像是卡在了喉咙里一样,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音来,就连他万般重视的睡意也睡觉全无。
尤其是想到之前自己稀里糊涂所说的那些话,他顿时忍不住一个激灵,瞬间站直了身体,谄媚笑道:“那啥?您老……啥时候……回来的?”
聂东来嘴角一抽,直接把头偏向一旁。就在刚刚,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百里长风直接怒气冲冲一个暴栗扣在了穆桂天头上,虽然他未能亲身体验,但光听那一声脆响,就知道力道绝对不轻了,可见此时的老人心中多少隐藏着一些愤怒的。
虽然穆桂天此刻的表现尽显卑微,但是不得不说,他还是一个非常懂得审时度势的家伙,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嘛。此情此景,要是一味的要面子撑里子,吃亏的绝对一定是他自己。
毋庸置疑。
故此,聂东来也并没有因此而轻看穆桂天的意思,只不过穆桂天一会将会遭遇到怎样的对待,聂东来不敢想象,也不忍直视。当然,他最担心害怕的还是过会穆桂天很有可能会投来哀怨询求的目光。
不过他的这道顾虑明显是多余的,因为接下来的一些时间,穆桂天根本就是自顾不暇,压根没有丝毫精力去哀怨他。
“就是老子偷袭你,咋了?”
“老子是疯老头,咋了?”
“老子瞎猫碰上死耗子,你有意见?”
“老子死那去了,关你屁事?”
……
百里长风可不管穆桂天那一脸菊花残的谄媚笑意,气的山羊胡须一抖一抖,憋足了劲一下一下敲打着他的脑门,每敲一下,就喊一声,每喊一声,必敲一下。
还没敲几下,穆桂天就抱头鼠窜,求饶连连。
“先生饶命!”
“就算是借小子一万个胆子,小子也不敢说您啊,小子说的是我家那该死的老头子,那老头实在是欺人太甚。”
在百里长风的霸道攻势下,穆桂天自然是将自己心中的不忿很违心的埋没心底。
他一向都是不将脸皮子当做一回事的。
更何况,他压根就不知道是百里长风回来了,如果要是早一些知道百里长风已经回来的话,打死他也不会抱怨这抱怨那了,可惜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那他就必须付出一些代价,将其抹掉。至少不能承认是自己对人家多有怨恨。
过了片刻,百里长风约摸是敲累了,又或者是他觉得继续下去实在没多大意思了,便停下手来不在继续。只留下一脸戒备的穆桂天还是小心翼翼的抱着自己的脑袋,生怕老人抽出空挡再敲他几下。
“瞧你那怂样!”
瞧见他的模样,百里长风又忍不住骂了一句,举手作姿摆出一副又要敲打的样子,吓得穆桂天赶紧缩了缩脖子,躲出百里长风手掌范围之外。
聂东来强忍着笑,没有出声。
穆桂天则躲得远远的,嘿嘿笑个不停,一边笑一边猛看聂东来,似乎是在指责他不够义气,老头子回来了也不知道知会自己一声。
聂东来赶忙对他投去了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表示自己也无办法。其实他并不是不够义气,不提示于穆桂天,而是他自己都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怪就怪百里长风回来的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他都来不及准备,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百里长风就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其实他都已经算是很照顾穆桂天了,明里暗里已经提醒过他几回了,奈何穆桂天实在是没有这个忧患意识,根本体会不了他一片良苦用心。
遇到这事还能让他如何?总不能当着百里长风的面毫无忌讳的直言不讳吧?且不说人家是自己救命恩人,就算他只是个陌路之人,这样明目张胆未免有些太过分了些吧?
就算排除这些不谈,他聂东来也拉不下他这张脸啊。
至于穆桂天能不能理解,他倒是不怎么在乎,相对而言,同龄人之间的问题就相对好解决的多。
大不了打一架就是了。
穆桂天见状,只好恶狠狠的瞪了一眼聂东来,就此作罢。他只希望这事在百里长风这老头心里就此揭过,虽然他作为“枫林山庄”的少庄主,并不惧怕他一糟老头子,但毕竟这事他自己不在理啊,要是让他那古板到极致的老爷子知道了,非得扒他一层皮不可。
他家那老爷子,最忌讳的就是无理取闹,而且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对事不对人。
要是自己个捱了一通“扣门指”之后,百里长风还是不能原谅自己的胡说八道,那么穆桂天只好谋求新一轮的方法了,反正就是不管用何种方法,非得让他原谅了自己,让此事就此揭过为止。
否则,迟早会传到自家老爷子耳朵里。
第三章 日下暗
好在百里长风并没有睚眦必报,作为一名长者,在心中怨气消散殆尽之后,他将长者风范体现到了淋漓尽致。
敲打了一番穆桂天以后,还不忘气定神闲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袍,然后一本正经的在案桌旁,原本穆桂天落座准备补个回笼觉的椅子上坐下身来,随意打量了一番医馆的陈设,然后把目光停留在了医馆里间的摇椅旁,徐徐开口问道:“老夫不在的这些时日,可有事情发生?”
说完之后,还不忘回头看上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一眼,搞得俩人一愣一愣的。
聂东来二人足足楞了有半分钟时间,随即才强颜欢笑道:“没有,没有,什么事也没发生。”
“您老是不知道,您这地儿可是老清净了,我俩待在这里的这些天,压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更别说是有什么事发生了。”
说完之后他们却发现,百里长风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身后里间的方向,可当他俩抬眼向后望去的时候,里间除了简单的陈设以外,压根啥也没有。
“这老头是不是脑子有点啥毛病?”
聂东来与穆桂天心中同时出现了同一个疑问,换做是任何一个正常人,谁也不可能莫名其妙盯着一个啥也没有的地方猛看不停。
不过他俩也就是在心中想想而已,并不敢将内心的疑惑当着百里长风的面问出来。
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的里间摇椅旁,有一个淡淡的黑影对着百里长风轻轻的摇了摇头,随即瞬间消失不见。
除了百里长风,聂东来与穆桂天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更不会想象得到在这个他们二人待了好些个日日夜夜的医馆,居然会出现如此诡异的一幕。
直到黑影消失,百里长风这才回过头来,对着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分别点头道:“没事就好!”
他也无心计较穆桂天所谓的他这医馆里面压根不着人影的言外之意,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心,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直以来,他都需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他百里长风的医馆,从来都不需要人流来彰显任何东西,更加不需要庸人的口碑与夸赞。
他只需要清净,因为他心本静,他如今所追求的无非清与静而已。
突然,穆桂天似是想到了什么,匆忙改口,“对了,前几天倒是出现了一件事,给人的感觉总是有些怪怪的。”
“哦?”
百里长风诧异的挑了挑眉,问道:“何事?”
“也不能算作是纯粹的一件事吧!”
穆桂天仔细想了想,重新组织了下思路,“就是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名叫李正宁,照他自己的意思,是专程跑来给聂东来送来一株“落魂草”的,我反反复复思考了好几回,愣是没搞清楚他如此作为的目的何在。”
说着他顺便将碰到李正宁的情形,前前后后给百里长风具体描述了一遍。
百里长风听完后,脸色不由自主的变换了好几次,紧接着立马沉思起来,“姓李?送落魂草?”
他用自己的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面,发出“梆、梆”的轻响,每一下都像是敲击在穆桂天的脑门上,让他心头猛然一紧,不过看在百里长风一脸严肃的模样,他努力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紧张,尽量让自己表现的自然得体一些。
此时的他,多少表现的有些惊弓之鸟的意思,不过却也实在是没有办法,毕竟他刚刚才从百里长风的魔掌之下逃生,不可能做到丝毫没有任何一点影响。
聂东来倒是自然得多,他又没有在百里长风的魔掌之下走上一遭,自然也就不用心有余悸,只不过他的眸子却紧紧的盯着百里长风,一刻也不敢松懈。
毕竟“落魂草”可是事关自己的记忆,他自然要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在乎,他此行下山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自己的记忆嘛?
虽然穆桂天之前已经信誓旦旦的保证过“落魂草”的真实性,可是他的所见所闻毕竟只是从山庄的书籍里面找寻到的,难免会出现一丝丝的纰漏与差错。
见面的第一时间,他就将此事说于百里长风,就足以说明一切了,可见他虽然在聂东来面前满口信誓旦旦,但终归结底他还是对自己做不到百分之百的信任。
静默的时间总是异常的缓慢,这一刻给聂东来的感觉,恍如一眼万年那般遥远。
半晌,终于在聂东来与穆桂天小心翼翼的注视中,百里长风缓缓抬起头,看着聂东来说道:“那所谓的‘落魂草’是否还在?可否让老朽目睹一眼?”
他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完全看不出任何破绽,跟之前惊疑不定、种种心理全写在脸上的状态简直不可同语。
聂东来没有多想,直接从怀中掏出那个装有落魂草的玻璃瓶,交到了百里长风手上,郑重其事地道:“先生请过目!”
百里长风接过聂东来递过来的玻璃瓶,小心翼翼的端详起来,只一眼他就几乎可以确定,瓶中所装正是“落魂草”无疑,作为“鬼医”的他,曾经有幸亲眼见过一次“落魂草”。对于“落魂草”这种珍贵的难以用言语形容的药草,他自然格外的关注,加之他本身就是医者,对于药草有着常人难以理解的亲和力,所以尽管只是一面之缘,但是对于“落魂草”的模样,百里长风早已深深印入可自己的脑海。
但是为了确保起见,他还是轻轻打开了玻璃瓶,凑到鼻间,深深嗅了一下瓶中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的动作万般轻柔,怜惜有度,仿佛在他手中的并非是一株药草,而是一名让人升不起任何蹂躏之意的妙曼美倦。
侵入鼻间的是一种令人忘乎所以的美妙味道,似玫瑰的涩香,还夹杂着一点丁香所特有的清醇与甘甜。
这种味道,百里长风一辈子也不可能忘掉。他贪婪的吮吸着弥漫在空气中淡淡的味道,脑海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的、美如天仙一般的女子身影。尽管她的身影朦胧不实,看不清面容,但是她却像是这世间最完美的女子,高贵而清纯,似乎任何女子在她面前,都要逊色一筹。
这种感觉令百里长风流连,这种味道让她莫名的心安,他甚至都有些不想从这个梦幻中醒过来。
聂东来二人自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他们又不懂得医,看到百里长风的模样,便权当是他在品鉴“落魂草”的真实性,只好杵在一旁静静等待,不敢发出半点声音,生怕惊扰到忘我状态的百里长风。
窗外一阵喧嚣声划过,百里长风这才蓦然惊醒,原来是昼市已开,圣铉城街头的叫卖声逐渐响亮了起来。
回过神的百里长风,颇有些心虚的四下瞟了几眼,见到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脸上并未露出异色之后,这才悄然送了一口气。为了避免尴尬,他还故意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才道:“这确实是‘落魂草’无疑。”
当然,对于他自己如何能够确认“落魂草”的真假,还有刚刚出现的那胜似幻觉的幻觉等这一系列无关紧要的话题,他都选择了只字不提。
因为他很肯定,只要自己不提,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自然不可能主动提及,他们压根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晓得。
第四章 一份情
“真的是落魂草?”
听到百里长风亲口承认,穆桂天骤然忘记了之前的脑门上的疼痛,也忘记了百里长风叩响桌案时的心慌,一脸惊喜的快步来到百里长风身前,庆喜之情溢于言表。
他甚至抬了抬自己的胳膊,想要从百里长风手中取过装有“落魂草”的瓶子,彻底研究一番,但是一想到自己之前被人家抓了个现行,这刚刚才让百里长风放下惦记,就又悄悄的把自己还未完全伸出的胳膊给收了回来。
他可不想再一次被百里长风惦记一回,挨不挨揍还是另外一回事,毕竟作为一名江湖大好青年,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可千万不能丢。
聂东来也是暗自窃喜不已,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得如同穆桂天那样明显,六年毫无任何记忆的沉重生活,使得他早已学会了处事不惊、喜形无色。
即便如此,在得知李正宁赠予自己的确是“落魂草”无疑的时候,他的脸上还是洋溢出了许久不见的笑容,将他俊郎的脸颊映照的棱角更加明晰了。
原因无他,只因“落魂草”对他而言实在是太过贵重了。虽然江湖中名贵稀缺的东西不在少数,而且它们当中有许多都是江湖人人梦寐以求的珍宝,但是聂东来对于这些从来都没有什么概念,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贪婪的人。但是“落魂草”不同,它的存在意味着聂东来半生的记忆,容不得他不心生波澜。
百里长风将手中的玻璃瓶子轻轻放在了桌案上,他的动作很慢很慢,似乎害怕一不小心损坏了这株难得一见的宝贝,而后一手扶着它,重重点头道:“没错,正是‘落魂草’,老朽虽然老眼昏花,但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自信并不会认错。”
说着他还特意玩味的看了一眼惊疑不定的穆桂天,只一眼,顿时让穆桂天感觉脊背有种凉嗖嗖的感觉,那种感觉居然比这两日寒冷的夜晚带来的凉意还要更甚,吓的穆桂天赶紧闭上了嘴,一言不发。
甚至还有些做贼心虚的缩了缩脖子,向聂东来吐了吐舌头。
如果放在平时,他这个模样免不了被聂东来一通说道,但是此刻聂东来却没有任何想要说道他的意思,因为他实在没有办法让自己的思想去往这个方向上靠。此时此刻,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一个问题,那就是既然李正宁留下来的东西真的是“落魂草”,那么是不是就说明他的记忆就真的可以恢复了呢?
他可是清楚得记得穆桂天曾经提到过,百里长风亲口说过,“落魂草”可以令他恢复记忆的。
按捺着心中的喜悦,聂东来试探着问百里长风:“也就是说,我的记忆真的可以恢复了?”
虽然他并不清楚李正宁帮助他的真正目的何在,但不管他是何目的,不论他到底有何居心,只要他赠予聂东来的确实是“落魂草”,那么,聂东来就得承他这个人情,他必须承李正宁这个人情。
提到李正宁此人,他虽然平时给人一种邪魅的感觉,但是通过上一回简单的接触,聂东来觉得他并非像平时表现出的那般不可一世。虽然不清楚他为何会将自己打造成那副人见人厌的模样,但是聂东来想,那多半应该是他的一种自我保护的形式罢了。
百里长风呵呵一笑,看着他道:“那还用说?‘落魂草’的功效远还不止如此,只不过你……”
说到此处,他突然自嘲着摇了摇头,“老朽与你说这些作甚?说了你也不一定能懂!”
聂东来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之前他倒是没怎么注意,此刻定睛一看,他总觉得眼前的慈祥老人,看上去似乎比往日更加沧桑许多,至少他比上次出门之前憔悴了太多,尤其是嘴角露出些许自嘲的时候,更显萧条。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感觉出现了什么差错。
穆桂天看着聂东来动了动嘴皮子,但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其实他心里是想多嘴几句的,毕竟他了解“落魂草”远要比聂东来了解太多太多。可是当他看见百里长风的神情的时候,却突然什么也说不出口了,而这次并不是因为惧怕,只不过他从老人平和的脸上看到了他这个年纪本不该看到的阴霾。
一瞬间,他的心似乎被狠狠触动了一下。经过短暂相处之后,这个有些神经兮兮的老人,给了他就连自己家老爷子都不曾给得了的一种心理平静,这种平静似乎实在建立在一些寻常感受不到的特殊感觉上面。
穆桂天暂时并不清楚这种感觉到底是什么,反正他的心能够达到前所未有的平静,这就够了。
只不过,这种平静携带了太多的沉重,沉重的让他有些透不过气来。
这一刻他甚至觉得,这个老不正经的老人,似乎并不像其他孑然一身之人一样洒脱无束,反而更像是一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常胜背后的心酸与焦虑只有他自己知晓,别人即便是目睹了,也无法体会。
“真的?”
聂东来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记忆这道伤,压在他心中实在是太久太久了,久的让他平常都不忍心想起,久的让他平日里都不敢想起,而此刻,结束这一切的因果就停在了自己眼前,就握在了自己手中,让他如何不激动?
只不过想到李正宁之前说过的种种症状,他又不得不将内心的喜悦压在心头,毕竟这个过程就好比实在高空中走钢丝,如果顺利,一定苦尽甘来,可一旦出错,必将万劫不复。
此时的他,不过是现在了悬崖边上,还未准备就绪从悬崖边上的钢丝上走过去,因而此时此刻,自然不是激动庆祝的最好时机。
“丝毫没有问题!”
百里长风笑着点点头。与此同时,他将使用“落魂草”恢复记忆的种种要点与注意事项,全都仔仔细细、不滴不漏的重新给聂东来叙述了一遍。
他很清楚聂东来的顾忌源于何处,也很清楚聂东来为何会有这样的顾忌与羁绊,所以他直接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而不是像其他人一样口头安慰或者是尽说一些无用的宽慰之词。
因为他是一名医者,堂堂正正、名副其实的医者。
他是站在医者的角度去看待这个问题,而不是以一个长辈或者朋友的身份去劝诫聂东来。
作为一名医者,实事求是是他的指责,同样更是他的义务。
聂东来同样听的很仔细,很认真,不过等到百里长风唠叨完之后,他却觉得老人所说的一切,与当初李正宁所说的别无二致。
或者说,两人所描述的有关“落魂草”的注意事项,近乎一模一样。
很显然,当初的李正宁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他确实是想要帮助自己,不然的话,他们年龄相距甚大的一老一少,不可能言辞完全如出一辙。
百里长风把装有“落魂草”的玻璃瓶子重新交到了聂东来手上,而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挑眉问道:“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开始闭关?”
从聂东来的神情不难看出,恢复记忆一事,对他而言已经有些迫在眉睫了。这种事,原本就是越快越好。
不过想要借助“落魂草”恢复记忆,非得一个极静场所闭关不可,毕竟此事切莫不敢大意,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轻则重伤昏迷、效果甚微,重则会有生命危险。
聂东来想了想,道:“择日不如撞日,如果先生不觉得叨扰的话,那就今日如何?”
其实,在这个硕大的圣铉城,他并没有什么绝佳的可去之处,加之直觉告诉他,百里长风应该是个可信之人,所以他才会提出在百里长风眼皮子底下闭关的提议。
聂东来素来相信他自己的直觉。
“此地?”
百里长风有些诧异。
“不错,正是此地,先生意下如何?”
聂东来点点头,笑着反问了一句。
百里长风哈哈一笑,“你觉得行,那就行!”
他大概是清楚了聂东来的意图,不过聂东来的决定但是让他有些意外,毕竟他来圣铉城以后,不过才与自己有过几面之缘而已,而且更多的时候,他人是处于昏迷状态的。
不过他这个决定同样让百里长风觉得欣慰,至少在聂东来心中,对他没有多少戒备之意,这说明在他心里是接受自己的。
聂东来笑意更浓了,他双手抱怀,恭敬说道:“谢过先生!”
百里长风笑着摆摆手,没有说过,径直朝里间走去。
穆桂天看了看他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会聂东来的面容,突然嘴角勾勒出一个浅浅的酒窝,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第五章 九十九
来到医馆里间的百里长风并没有卧榻休憩,也没有像之前在外间那样倚椅而坐。而是抬手一挥,直接将医馆里间的摇椅从里间给送了出来,轻飘飘的落在了外间的案桌旁。
摇椅在慢腾腾飘出来的时候,差点就撞到了穆桂天怀里,幸好胖子反应不慢,不然的话此刻的他应该不是抱着摇椅就是偎在摇椅里。
跳到一旁的穆桂天,用他充斥着怒火的双眸狠狠刮了一眼百里长风,他心想这糟老头子肯定是故意的,怕是在报复自己睡的稀里糊涂的时候说他不是之仇。当然在他心里也已经认定,百里长风这老头必然是个小肚鸡肠之人。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不是老人家的对手,他丝毫不介意冲上去拼他个你死我活。
反观百里长风,嫣然一副局外人的模样,也不晓得是不是他真的没注意到被自己送走的摇椅的运行轨迹,跟穆桂天那弑人般的眼神,还是假装不以为然、一切毫无关系的样子。总之他很淡然,丝毫没有受到任何一丁点的影响,甚至他压根连回头看一下的意思都没有。
或许他真的就没有注意到这一切也不一定。
挪开摇椅以后,他神情肃穆,表现的一丝不苟,深吸一口气之后,双手轻轻抬起,以阴阳八卦之势,一前一后缓缓推动,伴随着他的手势,一股玄妙之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双手间逸散而出,在医馆里间原本放置摇椅的位置,缓缓飘动。
起初,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皆是一头雾水,他们谁也不清楚百里长风究竟想要作甚,他们不知道百里长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两人只是觉得好奇。
当然,他们就只当是百里长风这老头虽然年岁长了一些,但依旧还保持着良好的修习习惯,大清早的还在坚持不懈的修习武道。
尽管他这种行为多少存在故意向二人卖弄的嫌隙,但不管是否,不得不说他这种行为还是值得他们敬重的,至少他作为一名长者、一位前辈高人,依然可以做到很多年轻人不能坚持的勤奋,着实难能可贵。
武道一途虽然天赋固然可贵,但天赋却不是决定一切的主要因素,而决定武道成就的因素往往就是别人视而不见的勤奋。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天赋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古人诚不欺我也。古往今来,除了那天赋卓绝的极少一部分人之外,那一个登临绝顶的武道高手,不是一步一个脚印,辛辛苦苦日积月累成就的?
即便是退一万步来讲,悠悠历史长河中,那些曾经名动一时的绝佳苗子,那一个天赋差了?但是能够走到最后的又有几人?他们那一个不是在这条道路上挥汗如雨?
恰恰相反,那些曾经懒惰懈怠、朝三暮四的家伙,即便是天赋再出众,最终还不是落了个一无所成的下场?
为何?并非他们天赋不如人,而是他们在正确的道路上付出的太少,他们总想着以百分之一的汗水来换取百分之九十九的成果,这可能吗?
即便是百里长风有心向聂东来二人卖弄,那也无可厚非,聂东来还稍稍要好一点,尽管没有起早贪黑的修习武道,但起码还做到了晨时早起,穆桂天可就不一样了,他压根就是窝在被窝起不来的主,勤奋?那简直是天方夜谭的事。
至少就此事而言,老人家确实要强过两个年轻人很多。
随着时间的推移,盘桓在百里长风面前的玄妙之气越来越多、越来越浓郁,就连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最开始的透明色逐渐转白,紧接着慢慢向紫色转变。聂东来二人也从最开始的凑热闹的心态,神色变的越来越凝重,因为他们越是观察百里长风的动作,就越是觉得百里长风手中动作的玄妙与神奇。
虽然不知道百里长风手中动作神奇之处何在,但是两人却越看越着迷。到最后,他们皆瞪大了眼睛,瞠目结舌的看着,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似乎百里长风的每一次动作,都能将二人带入其中,他们二人更是从百里长风的动作中看到了完全不同的境界。在聂东来问暗中,百里长风嫣然化身一尊济世佛陀,十指挥动间,抛洒出缕缕新生飘向人间,使得大地如沐春风般焕发出别样生机。
而在穆桂天眼中,眼前的疯老头已经化身一尊悬壶济世的大医,人间所有疾苦病症,无不在他弹指间灰飞烟灭。
渐渐地,百里长风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缓慢,而他的额头已经布满了汗水,整个人犹如刚刚从热浴中出来,周身热气腾腾。
而在他的身前,则出现了一座深紫色的莲台,莲台徐徐转动间,四周散发出晶莹耀眼的光芒,刺的人眼睛生疼。
待莲台成型,百里长风这才缓缓放下双手,而他整个人早已虚脱,差点一屁股坐在了地面上,似乎刚刚大病了一场一样。但是他却长长舒了一口气,嘴角一咧,露出一抹会心的笑容。
聂东来与穆桂天也在瞬间被惊醒,揉了揉眼睛,两人都被眼前的景象差点惊掉了下巴。如今,他们早已百分百确认,百里长风这一会的功夫绝非如同他们所想那样卖弄什么,或者是修习武道,而是在施展这一门他们闻所未闻的绝技。
而且看百里长风的模样,这座不大不小的紫色莲台,着实让他消耗不少,只是他们谁也想不通,百里长风废了如此大的劲,弄出这么一座紫色莲台究竟是为了什么。
“先生这是……?”
最终还是聂东来摔先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迟疑片刻,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自从觉得百里长风医术精湛过人之后,他就对百里长风的称呼从前辈变成了如今的先生,前辈虽然也是尊称,但是对于真正的医者而言,先生之称要比前辈或者其他称谓更加令他们高兴。
毕竟,这是一种身份的象征,尤其是达到百里长风这个年岁之后,其他的一些虚名夸赞他们早已不在乎了。
像他这种人,在乎更多的反而是他们这种从一而终的身份。
闻言,穆桂天也跟着凑过他那充满求知欲的脸庞,仔细聆听。
百里长风揩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渍,指着眼前徐徐转动的紫色莲台,自傲介绍道:“这是老朽毕生之神通----衍莲之域。”
也不怪百里长风拥有如此神情,他确实有自傲的资本,事实上,说到这些的时候,他最终还是谦逊了。衍莲之域,不光是他毕生神通,还是他以一己之力经过多年的研究试验,独自开创出来的、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衍生之域。
第六章 高与低
个中艰辛与不易,恐怕聂东来与穆桂天这样的年轻人一辈子也不会理解,他们更加不可能体会的到,但是这一切在百里长风的印象中,就仿佛昨日之事一样,异常清晰。
想当初,他为了开创衍莲之域,他可是整整耗费了自己五年时光,差一点就把他自己这条老命给搭进去了。
如果是放在如今,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那般执着。
“衍莲之域?那是什么?可做什么用?”
聂东来面露不解,他有注意到,百里长风的神情虽然傲然,但却没有丝毫沾沾自喜的样子,反而看上去更像是带着一种常人不易发觉的苦涩。
想必老人家这所谓的毕生神通,带给他的除了满意之外,还有更深刻的印象。
不过他并没有出声询问什么,因为他明白,有些东西,在自己心底留有一个约摸的概念即可,没有必要去深究,越是知道的透彻却越会给人带来烦忧。
同样,也会在别人心中留下不快。
穆桂天同样一脸疑惑,很显然,作为“枫林山庄”少庄主的他,虽然见闻不浅,但是对于百里长风所谓的“衍莲之域”也是一无所知。
“可做什么用?这个问题问的好!”
听到聂东来的询问之后,百里长风微微一楞,紧接着他突然笑出了声,“这么多年来,你小子还是头一个问老朽这个问题的人。”
大概他是被聂东来这不知就问的心态给感染了,也或许是年纪大了之后他也变得喜欢碎碎念了,亦或者是这些年来,他从未向任何人解释过这些东西,如今突然听到聂东来询问,顿时来了兴趣,想要同两个差了约摸两个辈分的年轻人说道说道自己的过往逸事。
低头看着眼前那朵徐徐旋转的紫色莲台,百里长风的脸上带上了一丝缅怀之色,缓缓说道:“衍莲之域,顾名思义是一个形如莲台的衍生之域,你也可以将它理解为一片独立的空间。”
“独立空间?”
聂东来瞪大了双眼,“先生的意思是,这座小小的莲台是您所创造的,并不属于这个江湖世界的独立空间?”
也难怪他如此惊讶,百里长风的言语简直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虽然他失去了六年以前的记忆,但是在灵台山的这六年时间,也在师傅哪里学到了不少东西,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个世界上还存在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间,不管是从何种角度看上去,这似乎像是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一样。
但是百里长风神情笃定,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的样子。
一旁的穆桂天嘴巴大张,显然也不相信百里长风这如同凭空想象一般的说法,他甚至忍不住用手撑了撑自己自己的下巴,一不小心差一点没把自己的舌头给咬断,疼的他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不过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去理会肉体上带来的疼痛了,因为百里长风带给他心灵上的震撼,远非肉体上的丁点疼痛可比拟。
他虽贵为“枫林山庄”的少庄主,也算是见识过江湖中大大小小、各种各样、形形色色的奇闻趣事,毕竟 “枫林山庄”在江湖中也算是有着不小的名望,而穆桂天本人从小到大也翻阅过不计其数的武林宗典秘籍和山庄收藏的卷宗,不管是被父母监督着被动阅览,还是自己投入兴趣的主动索取,至少他的眼界完全不输任何一个同龄中人。
可即便如此,他也如同聂东来一样,从未听闻过什么跨越自己所处的这个世界空间的独立空间,不光他的卷宗典籍中没有看到过,就算是自己家那见多识光的老爷子也从未提起过。
至于他是否知道这种事情的存在,穆桂天也不敢肯定,大概是叛逆习惯了,他与自己家老爷子相处的并不融洽。
百里长风点点头,蹲下身来,溺爱的抚摸了下他眼前那座璀璨四溢的深紫莲台,十分肯定地道:“不错!”
莲台并不算太大,只婴儿高低,恰容一成年人盘腿而坐。
“这……怎么……可能?”
聂东来结舌半晌,他还是没有办法相信百里长风的话,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独立的空间,那将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切听起来都是那么的虚无缥缈。
他甚至在想,如果一个人能够创造出一片独立的空间的话,那他是不是也可以创造出另外一个全然不同的世界呢?
“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是完全不可能的。”
百里长风依旧把玩着莲台,他的目光很是深邃,“不可能是因为没有人敢往那个方向去向,是因为没有人去往那个目标去做,所谓事在人为,任何事没有绝对的肯定,也不存在绝对的否定。
想要打破常规,就得敢于去想,勇于去做,就好比江湖中大多数人修习武道,都是在前人成功的基础上学着前行,但也有极少数人,会总结前人的成功,结合自身所需,踏上完全属于自己的武道,而这一类人,往往要走的更远,取得的成就更高,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嘛?”
说到最后的时候,他才回过头看了聂东来与穆桂天二人一眼。
“这……”
两人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他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们压根就没有考虑过这种问题,他们如同所有人一样,打小就在父辈设定规划好的蓝图中,循着前人的影子,一步一个脚印努力前行。
或许会有不喜束缚的人去想,如何挣脱父辈规划好的人生,但绝对没有人会去想,如何从这条道路上走出一条全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道路来。
是人都有惰性,惰性会让人逐渐迷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法用局外人的眼光看待自己。
百里长风的眼神逐渐变得犀利起来,继续道:“因为就是这极少数的一类人,他们都会想到并且深入思考同样一个问题,那就是前人之所以如此厉害,能够创造出这么多的武道路途,他们是或许如同自己一样,也是受益于他们的前人,那么他们的前人呢?他们的前人的前人呢?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是受益于自己的前人,那么问题便来了,最初的武道到底是何人所创呢?开创武道之人到底有何过人之处是自己不具备的呢?”
聂东来二人顿时茅塞顿开,是啊,既然武道是前人一代代流传下来的,那么它源于何人呢?不管他源于何人,只要他是个人,那么也就不会跟自己有太大的差别,无非就是脑瓜子聪明了那么一丢丢而已嘛!
既然如此,那么自己为什么不能够在他们的基础之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呢?毕竟他们或许没有任何可借鉴之处,但是自己不同。如今的武道早已趋于完美,自己如果想要借鉴一二,岂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看到两人目露沉思,百里长风缓缓起身,“人最大的变化,源于思想的变化,思想境界的高低,决定了一个人一生成就的高低。”
“记住,一切皆有可能!”
聂东来思虑片刻,作揖行礼,一脸诚恳的对着百里长风说道“先生金言,晚辈受益匪浅!”
穆桂天虽未开口说些什么,但是同样跟着聂东来对着里间的老人躬身行礼,他虽然之前对百里长风甚是腹诽,但是在大是大非上面,他还是有着自己独特的判断能力。百里长风虽然平时并不着调,甚至给人一种神经兮兮的感觉,但是不可否认,他今日的一言一行,确实令穆桂天刮目相看,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有些太小看眼前这位风烛残年的慈祥老人了,他既然能有如此觉悟,又岂非一般人?
至此,穆桂天这才收起了内心对于眼前这位老人的偏见,他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种奇怪的念头,或许百里长风这老头眼界所及的高度,已经超越了自己家那位古板的老爷子。
这个念头还是头一遭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之前他在面对任何人的时候,都从未生出过这样的想法念头,这让穆桂天内心蓦然一跳。
他又忍不住偷偷瞄了瞄百里长风,他似乎看上去与寻常老人并无二致。
见此情形,百里长风叹息着摆了摆手,“人老了,难免有些多言,你们可莫怪!”
不管聂东来二人是真悟还是假悟,这对于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作为长者,他只需要点到为止即可。而且这也是面对聂东来与穆桂天的情况下,如果是换做其他任何人,他都懒得去向他们说道这些。
如果他们二人当中能有一人彻悟他所言之语,那么于他们将来的成就,绝对是意外之喜,但如果他们当中没有人能够通透其中道理,那也无关紧要,毕竟每个人的路,都需要自己亲力亲为,别人也无可奈何,至于他们将来成就如何,完全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造化与努力,外人即便可以干预,但却始终无法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