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生半甲子》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第一卷 曾有月圆 第一章 方月师徒
圆月有缺,繁花终零,英雄亦有迟暮时,万物生灭之道,为世间常理。
然而人谁不好生畏死,遂当今之世,修真炼道之风盛行。
中原之大,南北东西,虽万里不穷。
中原之南,有处山岭,名为方月岭。方月岭连绵数十里,山岭之上更长满了数丈高的黑竹。
黑竹竹身为黑,竹叶呈翠绿色。这种黑竹虽然平常普通,但却也有个别称,名为“情竹”。皆因用此竹制成的竹箫,声音清幽温婉,就如同女子对着心爱之人,低诉情语。
在方月岭附近,每个男子都会用“情竹”制作一个“情箫”,当遇到心仪的女子时,便会为其吹起“情语”,若女子接受了男子的示爱,便会将“情箫”收下,珍藏一生。
方月岭之上,有个修道门派唤作方月门。只是这方月门衰败已久,人才凋零,到了今时更只剩下门主萧仲一人,独自苦撑,早不复昔日辉煌。
这一夜,天色如墨,漫天星月都被乌云遮盖。乌云之中,更时不时的有一两声轰隆的雷声传来,似乎风雨欲来。
方月门的院门紧紧关闭,淡淡的光线依然从院门的缝隙中透了出来,只是光影忽明忽暗,似乎院子中的烛火也在飘忽不定着。
一个淡淡的灰影,慢慢的从院子门口浮现出来。
晦暗的光线落在了灰影的脸上,似有几分犹豫之色。
“师父,您说过这‘道符’之上,隐藏着我方月门道法之本,一旦勘破便有机会恢复我方月门往日的兴盛…….”这时,院子里面一个男子声音传出,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有几分醉意,嘶哑难辨。
“可弟子愚钝啊……数次惨败,师门之辱,弟子愧对……”
突然天地骤亮,一道白色的闪电带着九霄之处的威势,从天而至,落在了院子不远处,这一刻似乎比白昼还要明亮了几分,接着“轰”的一声惊雷炸响。
突然的惊雷,吓醒了灰影怀中原本熟睡的婴儿,“哇,哇”大哭。
灰影却动也不动,只是目光低垂,向怀中看去。一个裹在棉质红褥中的白嫩婴儿,眼睛微闭,嘴中嗫嚅,“哇哇”哭喊个不停。
闪电之后,威势不减,雷声滚滚,久久不息。
但婴儿的啼哭之声,依然远远的传开,而院子中的男子似乎也听到声音,不再说话了,凝神倾听起来。
灰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终究慢慢将婴儿放在了院子门口的石阶之上,此时院子里的人已经向门口走来。
夜色中的灰影又渐渐变淡了起来,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院子中的男子只觉脸上一凉,接着便有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微微生疼,这一场夜雨终于袭至。
“哇哇”的哭声依然清晰可闻,男子心中一紧,顾不得多想向院子门口跑去,“哗啦”一声拉开了院门。
门外漆黑一片,空空如也,男子顺势低头看去,果然看到一个裹在黑衫里的婴儿正在哭喊个不停,这时雨水已将婴儿的红色褥子打湿了大半。
男子想也不想立刻将婴儿抱起,搂到怀中,用宽大的长袍盖住。
几分醉意已去了大半,目光扫过四周,不过除了漆黑的夜色,却没有半个人影。
无奈之下,只能试着喊道:“有人吗?是谁把孩子放在了这里?”
但除了打得他生疼的夜雨,“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哪有人回应!
男子叹了口气,知道必是有人弃了婴儿刻意放在此处的。
男子低头向怀中看去,只见婴儿小脸粉白如脂,眼睛紧闭,眼角处却似乎因为哭喊的缘故,嗫湿一片。
“可怜的孩子”,男子又低叹了一口气,轻轻晃动婴儿,道:“乖,不哭。”
不知是婴儿哭累了,还是由于他的哄劝,婴儿竟然真的“咿呀”了一两声,便不再哭喊了。
男子一呆,似有所感,抱起婴儿往院子中跑去,不久之后,又急急的出了院子,披着蓑衣向夜雨深处而去……
六年后。
方月门院子最深处是祠堂所在,祠堂门口左右方向,是环形的回廊,回廊绕着呈四方形的院落延伸而去。
祠堂门口正前方是几段石阶,石阶连着青石铺就的小路,一直通到院落门口。
石阶的左右两侧,各有两三间客房,原本留作方月门弟子用,不过现今方月门只有萧仲师徒两人,除了左边最靠近祠堂那一间,客房都空闲着。
客房外,烈日当空,已是盛夏时分。
离这间客房门侧也就数十步的距离,有一个青石圆桌,石桌已经有些年月,上面裂纹斑斑。
不过这完全没有影响站在石桌旁的石凳上,正专心致志书写的孩童。
“道符”的制作讲究很多,但对于此刻的孩童来讲,便只有按照师父所训,一丝不苟的执笔描画。
石桌上一角已堆有厚厚一叠的纸张,孩童虽然对那些勾画了不下千遍的怪异符号,并不能完全懂得其中含义和奥妙,不过依然那么坚持的勾画着。
烈日渐渐西斜,到了一日里最燥热的时分,汗水渐渐顺着孩童的脸颊流下,紧紧握着丹笔的手掌也变得湿滑。
终于孩童放下笔,抬头向站在祠堂门口的男子看去,露出几分求助的目光。
男子不为所动,目光严厉如初。
孩童觉得有些委屈,不过不知是怕了男子,还是对男子有几分依赖。并没有哭闹起来,反而撸起袖子在脸上抹了几下,又使劲将手上的汗水搓干净,便又低头书写起来。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少年突然停下了手中动作,目光向前方移去,一只斑斓彩蝶,不知何时落在石桌不远处的小花上。
孩童似乎犹豫一下,再次偷偷地向身后看去,师父已不见了身影。
孩童跳下石凳子,小心翼翼的向蝴蝶处跑去,只是还未待他靠近,蝴蝶便受了惊吓似的一飘而起,却有一道人影挡在了孩童身前。
男子的目光落在孩童显得有些窘迫的脸上,轻叹了口气,神色中似乎有几分失望,又有几分疼惜。
孩童看不懂男子的目光,只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事情,有些几分害怕,有几分羞愧。
“师父……”
男子淡淡的道:“去祠堂里告罪!”
祠堂的门缓缓的关上,师父的神色也渐渐看不分明,当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殆尽,祠堂里阴暗一片。
孩童心中没由来得生出一丝恐惧,还有更多的委屈,身单影只,缩在祠堂一角,哽咽起来。
这是萧雨生第一次被关进祠堂的黑屋。
第二日,当祠堂的门渐渐打开,光线透过缝隙照进祠堂内时,萧雨生眼角泪痕未干。
“雨生,你过来。”
门口,传来萧仲的声音。
萧雨生赌气似的,一抹眼角,头甩向在一旁,理也不理。
“你这孩子!”萧仲终究有几分愧疚和不忍。
“以后,若是实在觉得无趣了,便吹这竹箫吧。”不知何时,萧仲已到了萧雨生身前,有些怜惜的摸了摸萧雨生头发。
萧雨生依旧没有原谅萧仲的样子,不过目光还是有几分好奇的看向了萧仲的手中的事物,那是一根尺余长的黑色竹箫。
萧仲笑了笑,浑不在意此刻萧雨生的小脾气:“这个可是南山的‘情箫’,除了心爱女子,可不能随意给吹别人听啊!”
“心爱的女子?那是谁?”萧雨生不懂,挠了挠头的讷讷问道。
“哈哈……”萧仲不答,心怀早已大畅起来。
……
……
时光如梭,岁月如过隙之驹,眨眼已过十年。
方月门,祠堂内。
虽是白日,但由于窗子紧闭着,祠堂内光线显得有些昏暗,长明的香烛也忽明忽暗。
一个年过五十的男子,取了一根长香,在烛火上点燃,插到了祖师灵位前的香炉里。
男子身形佝偻,面色有些苍老,神色也似乎极为疲惫,但这时却一丝不苟的对着香炉前的数十个灵位低声念叨着,飘忽的火光将他一半的身影笼罩,还有一半影在黑暗之中。
长香飘起淡淡的青烟,整个祠堂显得庄严肃穆。
过了不久,男子终于转过身,从祠堂中走了出来。
似乎在祠堂中待得有些久了,屋外的阳光照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眼。
男子低叹了一声,心道:“真的老了。”
此刻祠堂前方的石阶下有个十五六岁左右的青衫少年,少年身形略微显得有些清瘦,身上斜背着一把五尺长剑,腰间插着一根尺余长的黑色竹箫,正安静的站在那里。
少年见男子从祠堂中走了出来,立刻上前行礼道:“师父。”
这男子正是方月门的门主萧仲,只是萧仲此时摸样与十年前相比要衰老了很多,浑然不似一般修道者驻颜有术。
萧仲抬眼看向少年,眼神中露出一丝慈爱之色。片刻后,却又轻叹一口气,有些复杂道:“一转眼又到了天居山正道大比之时了。”
萧仲神色如常,可萧雨生还是能感觉到师父话语中的隐藏的羞怒、不忿与不甘。
天居山正道大比,每八年举行一次,所有正道宗门无不以在正道大比上取得佳绩为荣耀。
每个宗门都有四个名额,只要这四人修行年月低于一个甲子便可。所以每一次正道大比几乎都是天下正道年轻一辈弟子汇聚的盛会。各个宗门几乎都会尽遣宗门年轻一辈中的出色弟子,以求在正道大比之上取得好成绩。
方月门传承了数百年,是现今修真界传承历史最久的几个门派之一,当然对这样的大比重视也不例外。
数百年前,方月门也曾有过非常辉煌的时期。那时方月门为正大几大巨宗之一,连续几届都取得过正道大比的前三甲。其后却接连出现了一些变故,方月门险些便断了香火,最后勉强挺过难关,支撑了下来。
待到了百年前,萧仲的师尊陆真道人接手方月门时,方月门已经一蹶不振了,这百年来方月门更是日渐凋零。五十年前,陆真道人郁郁而终,又过十余年方月门仅剩的十几个年轻一辈弟子,也尽数离开了。
只有萧仲感念陆真道人抚养授业之恩,一个人苦撑下来。也因此不得不以方月门掌门的身份参加正道大比。
然而方月门所修的道符之术,重外力,不重己身,早被认为是末流小术。
与当今之世所盛行的修真炼道之法,修行进境缓慢之极,即便是萧仲自己也只有道元境五层的境界,而萧仲在道符一术上的修行并不什么天赋,道符少有的妙用之处,萧仲亦难以发挥。
萧仲参加的四次正道大比,次次失意而回。而十六年前那一次尤为凄惨,第一轮便遇到道元境八层的对手。萧仲虽然拼死苦战,但终究道行差的太远,第一轮便败在了对手之下。
以一派掌门之尊,却连第一轮都无法取胜,铺天盖地的议论、嘲讽接踵而至,正道传承巨宗之名,实在是名存实亡。
萧仲自觉方月门因几成了天下笑柄,这样的结果比杀了他还要难以接受!
萧仲心情沮丧到了极点,羞愧,无助,怨愤不一而足,回到方月门之后心消志沉,终日酗酒不停,直到那个雨夜,那个被人遗弃的婴儿,又让他心生了几分希冀。
萧仲收回了思绪,看着少年,嘱咐道:“雨生,此次天居山大比你独自前去,切记不要逞强鲁莽,若是不行认输便是,莫要伤了自己。”
少年心有所感,鼻子一酸,恭敬答道:“是,师父。”
萧仲见少年恭敬之中有几分真情流露,心中欢喜。欣慰的笑了笑,片刻后,却又不知为何涌上一丝愧色,道:“我门中诸多高深道法皆已失传,只留下这道符一术。若不是在我门中,以你的资质,进境远不止如此的!好在你在道符一术上天赋也是极高,要不然师父……”
“师父,您?”萧雨生的声音打断了萧仲。
萧仲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叹一声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不待萧雨生再说话,摆了摆手,道:“好了,去吧!”
少年愣了愣,眼眶一热,重重的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便起身向院子外面走去。
少年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萧仲的眼中,萧仲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少年离开的方向,许久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祠堂门口两根半人合抱的圆木柱子,一如十六年前的那个雨夜。
柱子通体呈红色,上面是一篇用丹砂写就的符文。
符文年月已久,部分已斑驳脱落,字迹更是潦草难辨,萧仲却是一字一字清楚认得。
“金木水火土,大道存千古。”
萧仲皱眉看着符文喃喃低语了几句,不久之后,终是神色一黯,长叹一口气,向祠堂中走去。
萧仲背影佝偻,步履蹒跚,终于消失在了连香烛的火光也照不到的阴影之中。
方月岭山麓之下,少年转头看向漫山的翠色,碧海起伏,竹林萧瑟,哗哗而鸣。
少年吸了口气,为了一个月后的比试,他已经准备了不下数十年月了。
八岁那年,他跟着萧仲参加天居山大比。
天居山的奇景和正道大比场面的壮观一度让他目眩神迷,让他惊叹和激动。
但萧仲却几乎一言不发,脸色也难看之极,尤其是当有些人看似恭维的问候和寒暄时,更让萧仲脸色阴沉。
那时他虽然年纪尚小,却还是轻而易举地的感受到了那些问候和寒暄中,所包含的揶揄,轻视与不屑。
那一次萧仲胜了一轮,在第二轮败给了对手。
萧雨生清楚的记得,当萧仲在擂台之上倒下的那一刻,有多少似乎等待已久,终于爆发的哄笑,有多少看似关切实则是幸灾乐祸的嘲讽。
萧雨生站在擂台之下,却似乎依然清晰的感觉到了无数个或鄙夷或不屑又甚至或是同情,或是可怜的目光向他看来。
那一刻,小小的心灵就已在微微颤抖,怨怒已经深埋!
他虽然年幼懵懂,却紧紧的握住了拳头。
而祠堂中的那位男子也从三十虚岁摸样,到了如今这风烛残年。
少年吸了一口气,就算前路再如何艰险,他也不会后退,因为那祠堂中还有一位等待他荣归的老人,他的心中还有那早已燃起的火焰!
第二卷 曾有月圆 第二章 黑衫少年
离方月岭三百里有处宽近十丈的白龙河,白龙河源头在南方约莫两百余里的白龙山之上。白龙河西岸山脉起伏,郁郁翠翠,东岸则是良田千亩,一望不绝。而天居山就在白龙河西岸千里之外。
东林渡依着白龙河而建,是这方圆数十里最大的小镇。东林渡中有个东林渡口,小镇也由此得名。
这一日,晴空如洗,万里无云。
东林渡呈井字型街道中间的空地上,突然传来“当当当”的响声,商贾镇民们听到声响之后,都涌向广场,很快将广场围了个水泄不通。
广场中间此刻站着三个人,中间一人是身穿灰袍的老者,目光炯炯,精神矍铄,不过似乎看起来心事重重的样子。灰袍老者左手边的男子与他看着有几分想象,但比他要年轻了十多岁。
而右手边则是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男子,一手里拿着一个铜锣,一手拿着一个铜锤。
而在三人旁边还有一块被支撑起来的木板,木板之上贴了一段告示。
灰袍老者扫向围过来的人群,见众人面色之中都有或多或少的惶恐之色,暗叹了口气,片刻后,大声道:“既然大家都到了,便都看看这个告示吧。”
人们的目光顺着灰袍老者的手势看去,只见告示之上简简单单的写着八个字:
“重金悬赏,百银除妖。”
这时老者右手边的青年男子上前,目光向人群之中看了一圈,抱拳道:“乡亲们,这三个月来,那‘怪物’已经伤了我镇数人。我们实在不能再置之不理了。我柳家身为东林镇乡绅,义不容辞。贴出这悬赏除妖的告示,无论是谁,只要除了此妖,我柳家必以百两白银重谢。”
原来这三人正是东林渡大善人柳云以及其弟柳宏,其子柳羽。而现在说话之人正是柳羽。
随着柳羽的话音落下,人群中立刻骚动起来。
“这年头真的不太平了,先是传言白龙山有蛇妖兴风作浪。如今连我们东林镇都出了个可怕的怪物,接连伤人,这可如何是好……”
“听说那个怪物身高八尺,力大无穷,嗜血食人,米铺李老板前些日子路过红叶林便被……”
“可有人挺身为我东林除妖?”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终究没有人站出来。
这个“怪物”有很多人是亲眼见过的,这段时间接连伤了镇中好几条人命,要不然也不至于像现在这般人心惶惶了。
若不是这“怪物”并不时常出现,只怕镇中人早就有人要逃离此地了。
这时站在柳云左手边一直未说话的柳宏,看着人群似乎冷笑了一声,转头对柳云低声道:“大哥,我看还是算了吧。这些人伸手拿我们家东西容易,但要他们为了别人拼了性命,只怕没有半分可能。”
柳云没有说话,只回头瞪了柳宏一眼。柳宏一窒,不再说话,缓缓将目光收回,但目光闪动间似乎有一丝阴冷。
不过终究是被柳宏说中了,柳家父子目光所过之处,即便是平日里在人前极为勇武的汉子,要么低头不语,要么目光躲闪。
柳云暗暗叹了口气,这时其子柳羽脸上却渐有一丝怒色,想要继续说话,突然听到有人低低喊了一声:“让我试试吧。”
闻言,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纷纷转头向说话处看去,只见是一个身穿青衫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的少年,议论之声再次响起。
柳羽看向少年,脸上有一丝疑色。但见到少年虽然背后背着一把长剑,但身形清瘦,脸上更似乎有几分未脱的稚气,不禁好意提醒道:“小兄弟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位是柳大哥吧!我是方月门弟子,萧雨生。”
原来他正是从方月岭一路而来的青衫少年。在人群中已经看了半天,虽有心相助,却不知那“怪物”到底如何厉害,只怕除妖未尽,却丢了师门脸面。犹犹豫豫了半天,但想到师尊时常教诲,降妖除魔为我辈道义所在,便是真的除妖不成,师父多半也不会怪罪的。
“方月门?”柳羽不禁有些吃惊,便又细细打量了少年一眼,只见少年看似年幼,但目光温润有神,确实不像是普通人。但此事终究非同小可,大意不得,惊讶之余不禁也颇有期待,抱拳道:“不知,小兄弟可否?”
萧雨生挠了挠头,明白柳羽的意思,便伸手向怀中摸去,片刻两指间捏出一张青色的道符,向空中一抛,手中法诀一变,道符泛起一阵青光,竟漂浮在空中动也不动了。
这些寻常的百姓哪见过这等奇异之事,纷纷惊呼起来。
柳羽脸上则露出大喜之色,立刻哈哈一笑,抱拳道:“失敬,失敬原来是方月门的高徒。”
这时柳云和柳宏方才从惊奇中回过神来,纷纷看向柳羽。柳羽则笑着对他二人解释起来,原来柳羽曾出外游历过一段时间,竟也听闻过方月门,这个“颇有名气”的修仙门派。
萧雨生见这小镇之中竟有人听闻过自己宗门,不禁微微一喜,对这看起来十分豪爽的柳羽又多了几分好感。
柳云等人一听之下惊喜不已,立刻客气了数分:“原来是方月门的仙师,失敬失敬。”
而人群中也纷纷投来了敬畏的目光。
这倒让萧雨生一下子不适应了起来,只得对柳羽道:“柳大哥,能不能找个僻静之所,将情况详细地与我说一说。”
柳羽自然非常乐意,与柳云说了两句,便遣散了广场中的众人,引着萧雨生向柳宅走去,同时又叫上了几个见过那“怪物”镇民一道前去。
人们或是惊喜或是好奇,但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柳宏跟在了柳家众人身后,眉头紧皱,目光之中似乎有几分阴沉。
广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过了不久便只剩下两人。
其中一人身穿黑色长衫,剑眉星目,唇红齿白,是个模样俊俏的少年,这少年亦如萧雨生一般,斜背着一把长剑。细细看去,长剑剑柄呈深黑色,剑柄之上精雕细刻着一道如银钩般的弯月,而剑身则插在一个同样呈黑色的剑鞘之中。
另外一人穿一身灰色长衣,面容方正,目光炯炯,是一个约莫四十的中年男子。
忽然黑衫少年“啪”的一声,将右手中的折扇打开。
折扇正面竟然也是一片如烟雾的墨色,只有折扇的右上角勾勒着一勾与剑柄上一摸一样的的弯月,而折扇的背面则方方正正的书着一个“月”字。
黑衫少年轻轻扇动着手中的折扇,似乎饶有兴趣地看着萧雨生渐渐消失的背影,低声道:“谭伯,方才那少年所说的方月门,不会便是正道中那个只剩下师徒两人的方月门吧?”
被他称为谭伯的中年男子,淡淡一笑道:“看他服饰多半便是了。”
不过片刻后,中年男子却似乎想到什么似的,唏嘘道:“说起来这方月门数百年前倒也是正道巨宗之一,想不到现在却势微到如此地步。”
“哦?若这‘萧雨生’真的”是那方月门的弟子,如果死在了这里,方月门岂不是又变成了孤家寡人了吗?”黑衫少年轻摇手中的折扇,轻轻笑道。
“墨月,你可莫要轻视了他,我方才见他气息悠长浑厚,多半也到了道元境五层的境界了。”
“道元境五层,那岂不是与我一般了。看他年纪轻轻,倒也不易。”“啪”的一声,黑衫少年又将折扇收了起来,有些意外地道。
谭伯微微一笑,却道:“确实不易!不过他年岁多半虚长与你,精进并不比你快!而且论术法威力、法器强弱只怕更无法与你相比的。”
黑衫少年沉默了片刻,便露出几分释然的笑意,道:“这倒也是。”
黑衫少年目光又向萧雨生消失的方向看去,忽然低低笑道:“谭伯,不若我们悄悄地跟着看看,反正天居山大比还早呢,收集正道情报也不急着一时半刻!况且看着小子愣头愣脑的样子,如果……”
黑衫少年说道此处,虽放低了声音,但笑意盈盈,似乎想到了什么很好玩的事情。
谭伯点了点头道:“我也正有此意,而且他如此年纪便有道元境五层的境界,是可造之材,若是加入我谷……”
这时黑衫少年反而有些意外,道“谭波你竟如此看重他?”
谭伯微微一笑道:“那倒也不至于,只是方月门的传说实在有些让人动心,不仅是我即便是宗主如果遇到了,多半也会动一动心思。”
说完之后,便似乎大有深意的向着萧雨生消失的方向看去。
……
柳宅院子里,并不像寻常大户家全部用青石铺地,只是从院门口到正屋台阶前有段青石小路,屋中桌椅、家具等装饰也极为普通。柳云是出了名的善人,时常救济贫困乡里,但自身却颇为简朴。
此刻柳家宅院中,萧雨生正凝神听着几个镇民的描述。
片刻后这几人不再说话,大家都看向萧雨生。
萧雨生虽然并不完全肯定心中所想,但还是对柳羽等人说道:“这个‘怪物’多半是用‘邪术’祭练而出的邪物,虽不知道具体为何物,但应该能够对付一二的。”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
萧雨生又与柳羽等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明日晌午时分,由柳羽带他前往。
柳宏则静坐一旁,一言未发,神色阴晴不定,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众人又寒暄了几句,萧雨生便被柳羽引到了一间上房休息去了。
晚饭过后,寒月悬空,冷辉透过半开的窗子照进客房之内,萧雨生盘膝坐在床上。
不知多久之后,终究还是低低叹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原来明日的除妖之行,自己果然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他慢慢起身,走到了窗子前的凳子上坐下,从怀中摸出一张手掌大小,似纸非纸的道符来。
道符呈淡青色,道符之上扭扭曲曲画着奇怪的符文,冷月照在其上泛起一片清辉,但却终究分辨不出究竟画的是什么,萧雨生默默的看着手中的这张青符。
“早知道将那两张三品道符也带出来的,想来一个尚未成形的邪物怎么也能对付了。此刻……”
萧雨生有些懊恼,但也无可奈何,师父说了,那是压箱底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可不能轻易示人。
萧雨生摇了摇头,自己还没到天居山呢,可千万别……他不禁有些颓然。
不知多久之后,萧雨生忽然低低的说道:“我便是死了,也不能给师父丢脸的。”
……
夜色正浓,柳家大宅的后门却被轻轻的推开,一道黑色的人影转头四顾了片刻,便出了门,再次轻轻的将门关上。
黑影一直沿着小镇阴暗的角落而行,不久便出了小镇,一路向北,看他的方向似乎正是镇子外的红叶林。
冷月悬空,将黑影的身影拉得很长,夜色之中也时不时的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兽鸣。
但黑影脚步不停,快步而去。
半个时辰之后,一片茂密的红叶林出现在他眼前。
红叶林中黑漆漆一片,显得有些阴森。
黑影眼中露出一丝迟疑之色,但只过了片刻,便神色一狞的向着红叶林深处走去。
月光透过红叶的缝隙落在了地上,微风吹过,树影婆娑。
又过了不久,黑影终于在红叶林深处的一片乱石岗处停下身形。
夜色中,乱石林立,犹若鬼手乱舞。
黑影吸了口气,手伸到怀中,小心翼翼的摸出一个约莫两个手掌大小的黑色旗幡。
黑色旗幡之上透来一丝凉意,黑影抬起头来,目光中似几分莫名的意味,对着乱石岗低吼了一声:“血奴,给我出来!”
他的吼声慢慢传开,但夜色深沉,过了许久也没有人回应。
黑影眼角抽了抽,脸色上戾气一闪而过,又从怀中拿出一把漆黑如墨的半尺小刀,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一咬牙向左手手指划去。
小刀极为锋利,所过之处殷红鲜血飞溅而出,黑影脸色一白,却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手指放在了黑色旗幡之上。
这时极为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从旗幡之上募然冒出浓浓的黑气,黑气缠绕之下竟变成了一条条狂乱摆舞的触手,触手形成之后立刻如毒蛇一般向乱石岗中射去。
片刻后,一声凄厉的嘶吼声突然中乱石岗深处传出,直如夜枭嘶鸣,在夜色之中显得极为诡异,闻之心悸。
乱石岗“轰隆”巨响不停,乱石横飞,黑影连忙闪躲。不久之后,巨响停歇,一道血红色的身影,被触手重重捆住,硬生生从乱石岗深处拖了出来。
触手之中竟是一个近八尺高的血色巨人。
血色巨人浑身上下似乎被人剥了皮去,血肉模糊,只有眼珠浑白,看着实在恐怖。此刻,血人已经发现了黑影,转头对着黑影嗷嗷嘶吼,似乎极为愤怒。
黑影见此,眼角又不禁抽搐了两下,不过片刻后依然冷哼了一声,手中做出一个奇怪的法决,低吼道:“收!”
由黑气形成的触手再次张牙舞爪起来,一下子将血人紧紧勒住,扯向旗幡中。
血人似乎极为愤怒,又极为不甘,想要撑开触手,但终究不敌触手之上传来的巨力,还是慢慢地被拖进了旗幡之内。
“等……我……”血人声音嘶哑就像沙石磨盘,
黑影微微发颤,因为他看到了血人被完全吞噬进旗幡之前那浑白的眼珠中涌出的怨毒之色还有一丝似笑非笑的诡异笑容。
黑影脸色愈发苍白,血人消失的那一刻,他也似乎一下子筋疲力尽,瘫倒在地上。
过了许久之后,黑影才慢慢爬起,低头看向手中恢复了平静的旗幡,目光之中有一丝恐惧,又有更多的贪婪与疯狂。他就那般盯着,,一动不动,似乎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价值无比的珍宝一样,足足有小半个时辰,才觉得看够了,心满意足才重新小心翼翼的将旗幡收入怀中。
四下扫了几眼,确信四周无人,黑影又转身向红叶林外走去。
月色清寒,有一丝冷意,但黑影却完全感觉不到这份冷意,莫名的兴奋和狂热让他重新恢复神采,而那原先还有一丝恐惧早已抛之脑后。
不久之后,黑影完全消失在了夜色里。
片刻后,红叶林中又慢慢走出两道身影,一人手里拿着墨色折扇,一人做灰衣打扮,正是白日里广场中的黑衫少年以及灰衣谭伯。
黑衫少年轻轻打开折扇,脸上有几分厌恶之色,道:“想不到这‘怪物’竟是那个柳善人的兄弟祭练的!”
身边的谭伯应了一声,眉头微微皱起,沉声道:“也不知这柳宏一介凡人,是如何知晓这种祭练血傀儡法门的?”
黑衫少年转头对谭伯道:“谭伯我们要除掉此人吗?”
谭伯摇了摇头,道:“此事暂且放上一放,待天居山大比结束后,再来对付不迟,我只是隐隐觉得这‘血傀儡’似乎平日里见到有些不同。”
“不同?”黑衫少年奇道。
谭伯点了点头,却又说道:“只是这一时半会,又想不明白到底不同在哪里!”
“看来这‘怪物’定然有些来头了。”黑衫少年闻言眉头微皱。
忽然黑衫少年似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笑道:“谭伯,这方月门的小子运气还不错嘛!”
“对他而言可未必算是好运气。”谭伯轻笑道。
“怎么不是,看这血傀儡的样子,那小子即便能对付,多半也不会全身而退。”
“你呀,总是小瞧了天下人。”谭伯摇了摇头,目光宠溺。
黑衫少年还要再说话,谭伯笑道:“我觉得你说的可行,如果和正道弟子一道前往,定然更不容易被看出破绽。”
“是吧!”黑衫少年刚刚有些不悦,听到谭伯的话眼睛又眯了起来。又细又长,月色之下竟是极为俊俏。
不过随后谭伯的话又让他瞪了眼睛,“放心,我会暗中保护你。”
黑衫少年恼道:“与那个正道小子一起,还需要谭伯保护吗!”
谭伯一阵哑然,似是知道黑衫少年的脾气,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第三卷 曾有月圆 第三章 我不是那个意思
翌日晌午,阳光落在萧雨生的脸上,有几分暖意,萧雨生摸了摸怀中的几张道符,吸了口气,对着柳羽道:“柳大哥,走吧。”
柳羽心中亦有几分紧张,不过见到萧雨生摸样,却忍不住出言安慰道:“萧兄弟,这怪物一般不会出来伤人,等会若是敌不过我们就先退回来,以后再想办法。”
萧雨生知道被柳羽看破了心思,想到自己一个修道者却还不如这寻常汉子干脆果决,脸色不禁一红。
但听得柳羽话中关切之意,倒让他心中一暖,抱拳对着柳羽郑重道:“多谢柳大哥了。”
柳羽哈哈一笑,拍了拍萧雨生肩膀,萧雨生心中一宽,对这个只相处了不到两日的汉子又多了几分好感。
两人向前行了约莫五里左右,却看到道路之上有个黑衫少年,正轻摇折扇微笑着着他们走来。
这个黑衫少年看到两人走得近了,立刻拱手向前,微微一笑道:“来人可是方月门的萧师兄?以及柳羽大哥。”
萧雨生闻言看向说话的少年,只见少年眉清目秀,俊逸不凡,但却似乎不曾见过,还礼道:“我是方月门萧雨生,你是?”
“在下秋枫一族,墨月。”黑衫少年看到萧雨生眼中的疑惑之色,微微一笑道。
“秋枫一族,莫非是秋枫水涧的秋枫一族?”萧雨生吃了一惊,秋枫一族传承了近千年,秘传许多高深奇术,声名之盛即便是很多正道宗门也多有不如。
“原来是秋枫一族的师兄,失敬了。”萧雨生见少年黑衫下摆一角绣有两三片火红的枫叶,确实与传闻中这一族极为相似,便赶紧拱手道。
这时柳羽也上前与那墨月打起招呼。
“萧师兄不用客气,我听闻萧师兄要为东林渡百姓除妖,才冒昧在此相候,希望能助师兄一臂之力的。”
萧雨生见这黑衫少年谈吐不凡,难得的是,少年既有心相助除妖,却不在小镇中现身,多半是不想惊动镇中之人。
心中不禁有几分敬佩,也微微笑道:“既如此,便多谢墨兄了。”
三人又稍微寒暄了几句,萧雨生和柳羽便准备继续向红叶林方向走去。
这时墨月脸色却突然有些尴尬的微微一红,轻咳道:“方才我在这里等候萧师兄,见师兄迟迟未到,便耐不住性子进去查探了一番,翻遍了林子却并无什么发现的。”
萧雨生和柳羽同时一楞,诧异道:“什么!”
但不论是柳羽还是萧雨生,想了想,依然坚持要进去查探一番。墨月也不阻止,片刻后三人一起进了红叶林。
阳光下,红叶如花,又似一层泄地的晚霞,微风吹过,偶尔有一两片红叶缓缓飘落,却是一副极美妙的画卷。
但萧雨生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而柳羽则一脸无奈又有几分忧心忡忡的样子。
墨月站在萧雨生的身旁,心中暗笑,口中却问道:“萧师兄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柳羽也闻声向萧雨生看去。
萧雨生知道柳羽的担忧,想了想,终究没有什么好办法,最后只得道:“算算时日应该还能在此多待几日,明日再过来看看。”
柳羽闻言,感激的看了萧雨生一眼,只能如此了。
柳羽对墨月这个仗义少年也有几分好感,便试着相邀墨月在柳宅暂住几日。
墨月似乎没想到柳羽的邀约,犹豫了一下,不过却答应了下来。
柳羽大喜过望,领着两人回了东林渡。
萧雨生一行未能在红叶林中寻到怪物,无功而返消息,很快便在镇子中传开了,人们又议论纷纷起来。
柳羽只得对众人耐心的解释起来,小镇镇民的疑虑才打消了一二,不过终究还是让很多人大失所望的。
又是夜深时分,萧雨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袋中尽是出发前镇民期许的目光,回来之后似失望又似几分怀疑的神色。这样的目光不禁又让他想起八年前在天居山擂台之下那一道道让他至今不能忘却的刺芒。
萧雨生微微有些烦闷,许久之后,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身来。屋外月光清亮,照进屋子。萧雨生轻轻拉开屋门,“吱呀”一声,萧雨生向屋外走去。
屋子外是一个方形的院落,他所在的房间朝南,其他三面还有各有一间房间。
萧雨生抬头向天,有漫天的星光,星空浩渺,自古便是人类向往神迷之处。
星空之下,萧雨生陡然升起了一阵渺小之感。人生百年,与这亘古而存的星空相比实在不值一提。萧雨生渐渐看得出神,神色之中也多了一丝茫然。
不久之后萧雨生摇了摇头,目光再度变得坚定起来,低声说了什么,又转身向屋中走去。
萧雨生浑然没有注意到,有个身影背靠在院子回廊的柱子上,正一脸好奇之色的看着他。
那人见萧雨生进了屋子,忽然低低笑了笑,抬头向星空看去,却又不知为何摇了摇头,便也慢慢转身而回。
夜色又悄悄的恢复了他本来的面目,黑沉而静谧。
此后五天,萧雨生、墨月、柳羽三人又多次去了红叶林,却都一无所获。
小镇镇民或有传言,是那“怪物”通了灵性逃了去;亦有人渐渐传开,萧雨生不过是个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想骗取柳宅的赏银罢了。后面几日更有传言,所谓的方月门根本就是个破落门派,早算不上什么修仙大派了,出来的弟子哪会有什么真本事。
第六日,东林渡渡口处。
萧雨生与墨月上了渡船,渡口边柳云与柳羽抱拳相送。
不论是豪爽真性情的柳羽,抑或是德行兼重的柳云都让萧雨生心生敬重,离别之时自有几分不舍。
萧雨生抱拳道:“柳大哥,保重。柳伯保重。”
“萧兄弟,那些人的话你别放心里。”
“柳大哥我知道的,请放心。”萧雨生眉宇间透着几分积郁。
柳羽看在眼里着实有些心疼,脸上却露出笑容:“那就好,大哥在此等你凯旋而归。”说着重重的拍了拍萧雨生肩膀。
短短数日相处,却有真情实意。
几人又寒暄了几句,船夫终是撑起了长篙,渡船划开碧水缓缓离岸而去。
水面之上,微风拂来,带着几分湿润与凉爽之意。
萧雨生和墨月分坐在船尾两边。
萧雨生目光所及,长河碧波,波光粼粼,犹如银河入怀,又似锦缎成海。而向下游看去,则白练成锦,无穷无尽。河水之畔更有远山如黛,良田如珏。
萧雨生深吸了一口气,这数日来或因为“除妖”不利,或是因为即将要到来的正道大比,心中所积的烦闷和压抑也顿时为之一宽。
萧雨生终是微微一笑,转头向黑衫少年看去,片刻后却微微一呆。
只见黑衫少年神色之中似乎也有几分雀跃欢喜,一会向河水两岸的远山看去,一会又撸起袖子,将手伸进河水之中,眼角之中尽是喜意。
带着几分湿气的风将他的鬓角,将他额头处垂下来的数根青丝微微打湿,贴在了他细嫩白皙的皮肤之上。
似乎因为水性柔和的缘故,原本如挺秀的剑眉也变得婉约起来,细眉琼鼻之上有点滴的水珠,俊逸不凡的面容似乎也成了静静流淌的秋水。
但不久之后,墨月终究看到萧雨生那异样的目光,微微狐疑道:“萧师兄?”
萧雨生被墨月的声音惊醒,脸色一红,立刻转头向别处看去。
这让墨月更加狐疑起来,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禁伸手摸向自己的脸,心中一动,似笑非笑道:“我美吗?”
萧雨生下意识答道:“美。”
墨月浅浅一笑,不过片刻后,立刻冷面含霜,站起身来猛的一甩袖子,冷哼道:“萧兄,真的如此‘美’吗!”
这时萧雨生才回过神来:一个男子用“美”形容另外一个男子,何其轻佻古怪!
他窘迫得恨不得立刻挖个洞钻进去,也连忙起身摆手道:“不,不,我,我的意思是,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第四卷 曾有月圆 第四章 道法高深
萧雨生羞愧难当,墨月脸上始终罩了一层寒霜,怕是动了真怒,萧雨生情急之下,又不知如何说辞,只是支支吾吾的“我我”个不停。
墨月愈加恼怒起来,冷笑不语。
这时倒是那个撑篙的船夫不明所以,不合时宜的来了一句:“萧仙师说的没错,墨月小兄弟确实长得俊俏。这细皮嫩肉的,东林渡怕没有几个姑娘比得上。”
可怜船夫并不识得墨月,更不知晓其真正身份,而且所谓的细皮嫩肉更不应该修饰男子,如此一来反倒是火上浇油了。
墨月只气得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猛得一蹬船身,重重地哼了一声,倒把船夫吓了一跳,怏怏的不敢再出声了。
白龙河对岸的渡口,连着一条蜿蜒起伏的山间小路。
到了岸边,船夫顾不得与他们寒暄,便匆匆离去了,似乎他也知道此刻氛围的不快。
萧雨生看了墨月一眼,墨月冷眼而对,他只得将到了嘴边的话又收了回去,一言不发的闷头向前行。
墨月看着萧雨生的背影,忽然展颜一笑。
然而片刻后,墨月却又神色一正,脸上再次罩上寒霜,冷声喊道:“萧师兄。”
萧雨生一喜,以为墨月终于不计较此事,回头向墨月看去,却只见对方眼神之中更多了一份煞气,哪是半点要放过此事的样子。
萧雨生只得硬着头皮应道:“什,什么事?”
墨月慢慢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从腰间取出那从不离身的墨色折扇,折扇合拢,突然向着萧雨生一指,神色一寒道:“秋枫一族可杀不可辱,我便向师兄请教一二。”
萧雨生一愣,片刻后,立刻连忙摆手道:“墨月兄,方才是我的错,但这,这就不用了吧!”
墨月看到他摆手拒绝,似乎更加怒了几分,冷哼道:“原来萧师兄连与我交手都瞧不上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萧雨生一窒。
“那便请吧。”墨月折扇一抖竟飘身而来。
萧雨生只觉眼前人影一闪,墨月便已经到了身前,一惊一下,向右边闪去。
墨月嘿嘿一笑,折扇一甩,竟带起锐利的破空之声,径直向萧雨生射去。
萧雨生大惊失色,闪身中反手撩向后背,长剑抖出一片剑花,挡住了折扇。
这时墨月再一次到了他身前,右手接住折扇,快若闪电的向前一点。
萧雨生竟已闪躲不已,只能横剑相挡。
只听“啪”的一声,萧雨生脸色一白,飘身而退,随即低头盯着手中的长剑怔怔不语。
这时墨月也不再追击,反而似笑非笑的看着萧雨生。
萧雨生慢慢抬起头来,对面的少年,黑色长衫,卓然而立。
片刻之后,终于“咔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萧雨生微微一呆,这时墨月一声低喝。
折扇猛然打开,手中法决连续变化,只见那墨色的扇面之中,浓郁的黑气爆涌而出,眨眼间便将这一片天地全都笼罩。
萧雨生下意识的想伸手向怀中摸出,却发现周围的一切竟已经起了变化。
黑气在身前翻滚涌动,自己竟已处在了水墨一般的黑色世界之中,而原本应该是晴日时分,却骇然的发现,有一轮比寻常要大上数倍的如钩弯月高悬空中。
弯月之下一道黑色的身影,神色微寒,手中长剑,遥指着他的胸口,身影若一道黑色的寒光,在他眼中突然绽放。
萧雨生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传来,长剑穿胸而过,他目光有些呆滞向胸口的长剑看去,青衫之上,有剑身如墨,殷红的鲜血慢慢的渗出青衫,流上黑色的剑身,最后又缓缓滴落空中。
“要死在这里了吗?”
“师父,弟子……”
当死亡来临之时,那一刻你脑海里是谁的面容。
萧雨生缓缓的闭上眼睛…..
“萧师兄?”
萧雨生陡然一惊,猛得睁开眼睛,那突然而至的黑夜与弯月已不见了踪影,晴空依许。
却见墨月依然站在原处,背上的墨色长剑并未拔出,此刻正似笑非笑看着他。
萧雨生猛然向胸口看去,那里完好无损,那里有什么穿胸的剑身。
萧雨生吸了口气,后背凉飕飕的,竟已经惊了一身冷汗来,喃喃道:“我没死!”
墨月闻言,却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
萧雨生诧异的向墨月看去,只见他似乎怒气已消,脸上有微微笑意,一如第一次相见的时候。
萧雨生沉默了片刻,低声道:“你真厉害……多谢了。”
墨月神色一愣,“真厉害那是肯定的”,却不知这“谢”从何来,不过看萧雨生摸样,倒似乎很认真的样子,便一拍他的肩膀,道:“萧师兄也是真性情之人,方才倒是我多有得罪了。”
萧雨生见墨月言语中有真切之意,释然的微微一笑。
不过片刻后终是神色一黯道:“你道法高深,我远不及你的。”
墨月一愣,沉默了片刻,正色道:“方才我也是借助这扇子法器之力才侥幸获胜的,萧师兄不用太过介怀了。”
萧雨生还想再说些什么,这时墨月却低头捡起萧雨生那两截断剑,突然轻咳一声,道:“我不知道萧师兄的宝剑尚未祭练,出手重了。”
萧雨生苦笑一声,从墨月手中接过两截断剑,不禁又泄气了半分:天居山尚未到达,这贴身的长剑竟然已经断成了两截,虽说方月门主修“道符”一术,但“道符”制作非常困难,并不是可以无限使用的。
比如此刻,萧雨生怀中便只有七枚“道符”。
就在萧雨生愣愣出神之际,“嗤”,晦涩的低鸣声响起。萧雨生抬眼看去,却见墨月将后背的长剑拔出,长剑从剑柄到剑身皆呈黑色,只有剑柄之上有一道银钩弯月。
“萧师兄,此剑名墨月,师兄若是不嫌弃便拿去暂用。”
萧雨生一惊,看向墨月,只见他说的诚恳之极,不是像是在开玩笑,连忙道:“这,这怎么可以?”
墨月笑了笑,道:“萧师兄待大比结束之后再还我即可。”
不知为何萧雨生却心中一暖!
是因为墨月笑容中的那份善意和真诚,还是因为这许多年来孤独一人的沉重?
萧雨生脸上终于又露出一丝笑意,道:“多谢了。”
但却没伸手去接“墨月”剑。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片刻后都哈哈大笑起来。
此刻是什么让你畅怀大笑?
第五卷 曾有月圆 第五章 冲突
两人相伴同行,似乎是因为难得有年龄相仿的伙伴,竟极为相投。而墨月更是古博通今,让萧雨生大为敬佩。
从轩辕五帝,蚩尤九黎,到三千年前蛮荒入侵,九尾妖狐一族临阵倒戈,再到二十年前的正魔大战,正道大胜,魔教退避,墨月似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甚至还神秘兮兮的向萧雨生透露,这一届有哪些人实力超绝,可能夺魁。
到最后萧雨生不得不以怪异的眼神看着他,认真问道:“墨月你是不是对第一名也垂涎之极啊?”
到了此时,墨月才打了个哈哈,突然对天边的云彩产生了浓厚之极的兴趣,目不转睛,神情专注之极。
萧雨生郁闷之极,满脸黑线。
半个月后,萧雨生和墨月两人终于踏进了天居城。
过了天居城再行四十里便是天居山山麓了,从城中向西看去,便可隐隐看到天际之处,山脉黑沉,如霭如黛,连绵不绝。
两人相视一笑,相处了近二十天,早已亲近了很多。
“萧大哥,你看。”墨月忽然指了指周围。
萧雨生四顾左右,这才发现城中似乎已经来了不少修真人士了。
“还有三天天居山大比就开始了。”萧雨生抬眼看向远去若隐若现的山脉,低声道。
“萧大哥,你是打算在这里先住两日,还是直接去天居山?”墨月想了想问道。
“先住两日吧,你呢?”萧雨生对高高在上的天居山实在没有什么好印象,若非不得不来,就算大比再热闹他也多半不愿意来此处的。
墨月笑道:“我自然与萧大哥一道了。”
过了不久却突然听到“咕咕”的声音,墨月疑惑地向萧雨生看去,萧雨生脸色一红。
此刻正是晌午时分,两人赶了很久的路,自然饥肠辘辘。
幸好墨月也不点破,反而伸手指向前方不远处的一个酒家。
飘香酒家的招牌迎风招展,两人相视一笑,便向酒家走去。
飘香酒家,分楼上楼下两层。虽不是特别的奢华,但布置倒也讲究。
有盆栽几株,有字画数幅。
此刻楼下坐了两三桌人,有男有女,有道有俗。这些人大多身穿青色长衫,长衫右下摆处绣有翠松一株,胸口处则绣有一只引颈耳鸣的仙鹤。
看他们服饰应该是飞仙居的弟子。
其中一个年约三十的青年正面露笑容的侃侃而谈,颇有几分气度。
萧雨生、墨月两人似乎没料到酒家中有如此多的正道弟子,愣了愣,便随意的找了个位置坐下。
不过,萧雨生没有注意到的是,墨月在踏进这酒家的一刹那,脸色就变得阴沉了起来,甚至连身体都有一些微微的颤抖。
飞仙居的似乎浑然没有在意萧雨生两人的到来,继续说道:“上一届大比,赵师兄得第九,何等荣耀。”
“张师兄此言极是,我赵师兄在大比上大展风姿,飞仙居上下无不以此为豪。不过这一次,除了赵师兄,便是张师兄你风头最劲了。”
“高师弟,抬举张远了。”青年摆了摆手,不过脸上还是露出一丝得意之色。
“师兄又何必过谦,师兄虚岁三十,便接连突破道元境三层,四层,现如今更是稳稳到四层顶峰。不说我们这些师弟师妹,就算是很多门中师兄师姐也是大为不及的。”一个女弟子瞥了青年一眼,眉目含情,娇滴滴的道。
“哈哈。”青年看了女子一眼,女子似嗲非嗲,眼中似有无限风情,不禁有些心弛神摇,“英儿师妹资质过人,精进神速,下一届正道大比,定然可以代表我宗出战的。”
女子闻言,神色一喜,又娇滴滴的抛了个媚眼,直让青年心痒难耐。
不过片刻后,他终究是轻咳一声从女子身上收回目光,继续道:“大比在即,不若我便与你们讲讲上一届几位风头最劲的人物吧。”
众人闻言,立刻好奇的凝神听来。
青年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目光中有仰慕,有敬畏,又有一些暗藏着的嫉妒,青年心中暗暗冷笑了几声,脸上却故意露出些许得意的表情,不急不缓的依次说起上一届大比的风云人物来。
飞仙居弟子听的入神,渐渐都有些心生向往起来,想来在数千正道同门,长老掌教之前,一展神威,独占鳌头,那该是何等的英姿焕发,意得志满!
就众人心驰神摇之际,青年却突然顿了顿,故作神秘道:“不过说起来,上一届风头最盛的,除了方才所说的前三甲之外,倒不在前九之内。你们可知是谁?”
果然有人开口问道:“是谁?”。
青年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故作高深的笑道:“这个说来话长。”
青年声音顿了顿,继续道:“正道大比参加的宗门都有四个名额,而有资格参加此等盛会的,除了二十个正道宗门外,还有五个传承之族。原本应该正好百人之数,不过却因为其中一个门派连续四届都只有一人参加,变成九十七之数。”
“什么门派这么奇怪,只有一人参加,岂不是白白浪费了三个名额?”那个被青年成为英儿师妹的年轻女子不禁好奇问道。
“英儿师妹,难道你忘了参加大比的宗门之中,不还有一个奇葩至极的方月门吗!”青年看向英儿突然挤眉弄眼地一笑道。
“原来如此。”这时倒有三四个人似乎恍然大悟的应声道。
上一届大比时,方月门的‘门主’萧仲,便是在第二轮败在了赵师兄手下的。萧仲明明远不是赵师兄对手,还要死皮赖脸的纠缠硬撑着。”
……
是什么在熊熊燃烧,以至于指甲深深的扎进手心也浑然不觉!
……
“这一届萧仲多半参加不了,只怕方月门以后要在大比上除名了。”
……
“唉,可怜方月门的历代祖师啊,几百年前也是大宗之一,这些后辈却如此不争气!”青年摇了摇头,痛心疾首地道。
萧雨生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一步一步向青年走去。
萧雨生的动作引起了飞仙居众人的注意。
青年抬头向萧雨生看去,但见他略显稚嫩的脸上,似乎有一双略带着血丝的眼睛,其中藏着什么野兽一般,直直的盯着自己,有几分狰狞。
青年没由来的一惊,“挣”的一声,如秋水般的长剑猛然拔出,泛着淡淡的寒光,指着萧雨生,喝道:“你想做什么!”
青年的话让众人一惊,才纷纷注意到萧雨生目光中的凶狠之色。
萧雨生张了张口,刚想要说些什么,却有一道身影一闪,挡到了他的身前,转头对萧雨生道:“跳梁小丑,何必介怀。若是你现在出手,岂不正应了他的话!”
萧雨生身子一怔:这才想到,一旦在这里动手,连大比的资格都会被取消掉。那岂不让师父更加失望!更给了别人抓住了口舌!
萧雨生吸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向方才的桌位走去。
青年愣了愣,片刻后便恼羞成怒道:“你们两人,什么东西竟敢……”
不过话还未说到底,便觉得脖子上一凉:漆黑如墨的剑锋已经抵在他喉咙之上,有点滴的殷红粘在了剑锋之上。
“张师兄。”这时飞仙居的弟子全都惊怒而起,手中长剑纷纷对着墨月。
墨月扫了他们一眼,又转头看向青年,淡淡的道:“想死的话,就送你一程。”
墨月的目光平静,声音淡然,而青年心中却陡然一寒,“这位师兄,你……”。
墨月笑了笑,收回手中‘墨月’,露出一丝轻蔑之色,“飞仙居的高徒也不过如此。”
青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但终究不敢在天居城中围攻此少年。
青年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之色,沉声道:“请阁下留下姓名!”
“秋枫一族墨月!”墨月冷笑一声,随口答道。
“方月门,萧雨生。”
青年一惊,脸色变了又变,才又缓缓坐下身去,一言不发起来。
“师兄!”飞仙居其余弟子,倒没想到青年会真的罢手,。
青年却瞪了他们一眼,摆了摆手。
飞仙居众人只得恨恨的看了两人几眼,又低头坐下。
填饱肚子后,萧雨生两人便出了酒家。
“方才多谢你了。”萧雨生转头对墨月道。
“萧大哥,别人若是善,我们也是善。可若是恶,我们便要比之更恶。”墨月答得很随意,却让萧雨生身子一震。
而墨月却笑了笑,继续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家客栈走去,只是这笑容之中却似乎有森然的杀意再也隐藏不住。
夜色再次降临。
客栈的院子里,有几株小花在墙角处悄然绽放。
墨月坐在院子门口的石阶之上,抬头看天,有一轮弯月当空,正如他折扇子上的那钩。
“墨月,怎么了?”一个身影慢慢的从他身后走出,这人穿一身灰色长衫,正是失踪了半个多月之久的谭伯。
“是飞仙居的人。”墨月转过头来,眼中竟有淡淡的泪光。
谭伯微微一窒,沉默了许久,才低叹了一声,道:“墨月,是想你娘亲了吧。”
墨月没有回答,又转过头去,月色落在他精致无暇的面容之上,又落在他眼角的那一颗晶莹之上。
“这些年,宗主也是这般,时不时的看着月色发呆的。”
“谭伯,若是爹爹真的爱娘亲的话!爹爹为什么不去报仇,已过去了这么久,为什么还不把害死娘亲的人全都杀掉!”墨月依然抬着头,声音中却有深深的悲伤。
谭伯身子震了震,“宗主答应过你娘的,不是吗!”
墨月不再说话了,任眼中的泪水留下,片刻后似有微风起,将几颗晶莹的泪珠吹散在夜色之中。
第六卷 曾有月圆 第六章 阴霾
两天之后,天居门,天居山,半山腰处。
这是一处方圆近百丈的石台,石台用整块的青石铺成。
石台之旁是绝壁峭崖,白色的云气宛如绸缎一般,飘在脚下。
从此处向天居城看去,天居城已经变成了黑色的小点。
绝壁之上,又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圆拱,圆拱的中间写着两个字--道台。圆拱之后一条蜿蜒而上的石阶,石阶穿过云气而上,又隐于云气之中,一直延伸到天居山的最高峰,天居峰,也就是正道第一大宗,天居门的宗门所在之处了。
天下宗门为了表示对天居门的尊崇之意,即便是道行精深到了可以御剑飞行的境界,也会在这道台处落下身形,徒步而上。
此刻道台之上已有数十人,穿着打扮各异,应该分属不同宗门。
当然其中亦有天居门的接引道人。
萧雨生站在道台之上,身边却没有墨月的身影。
约好同行上山,却在临行前突然不告而别。不过萧雨生倒也没在意,毕竟墨月作为秋枫一族的弟子,自有同门一同前来。只是共处了月余的朋友,终究到了分别之时,萧雨生难免有些感伤。
“这位师弟是?”
就在萧雨生依旧不死心的四顾左右时,一个三十多岁的摸样,身穿道袍的天居门弟子,上前行了一礼。
萧雨生摇了摇头,收回四顾的目光,伸手从怀中摸出一个玉牌,玉牌的正面写着方月二字。
“方月门萧雨生,见过师兄。”萧雨生还礼道。
“方月门。”天居门弟子微微一愣,有些诧异的看向萧雨生,不过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常,微微一笑道:“萧师弟这边请。”说着便引着萧雨生向圆拱走去。
萧雨生应了一声,跟在天居门弟子身后。
“方月门……”
却在这时,有另外的数道目光向萧雨生看来……
或低语,或轻笑…….
萧雨生脸色微微有些难看,倒是那引着萧雨生而行的天居门弟子,却突然低声问道:“萧师伯身体可好?”
萧雨生一愣,看向说话之人,只见他正对着自己微微一笑,笑容真切,便答道:“师父这些年,身体日渐差了。”
那人闻言,神色中有几分关切之色,看向萧雨生的时候眼神也柔和了几分,轻声道:“我叫赵景,萧师伯曾有恩于我。”
赵景说完回头向道台处看去,那里还有数人看向他们,窃窃私语着什么,叹了一声道:“那些人的口舌,你不要放在心上。我等会将你安排在一个僻静之处住下,你好好休息,明日好好比试就好。”
萧雨生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片刻后感激的点了点头。
不久之后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了圆拱之后的石阶之上。
而低语声,轻笑声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深夜,天居门厢房内。
萧雨生坐在窗沿边,窗外是随风摇曳的几株翠竹。
“八年前如此,八年后依旧如此……”
“师父,这一次就算是死了,我也绝不让人再对您轻视半分了。”
萧雨生紧紧的握住了拳头,风声渐起,是不是也因为那渐渐变得炙热的人心。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萧雨生准备卧榻而息之时,突然窗前人影一闪。
屋门被轻推而开。
萧雨生微微一愣,却见门口有人对着他展颜一笑。
萧雨生怔了怔,半天才喃喃道:“墨月。”
原来来人正是今日出发前就突然失踪的墨月。
“萧大哥,墨月不告而别,莫要见怪。”墨月微笑道。
萧雨生见到墨月终究有几分欢喜的,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道:“白日里,你哪里去了,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墨月摇了摇头,忽然转头往身后看去,片刻又窜进了屋子,将屋门掩上。
萧雨生不明所以,墨月却“啪”的一声,将手中的折扇打开,有几分得意道:“那个说来话长,以后再与你细讲。”
说完,便将手伸到背后,“嗤”,晦涩的低鸣声再次响起,“墨月”,淡淡的月华透过窗子落在在其上,似染上了墨色的霜。
墨月低头伸手从“墨月”上抚过,片刻后,抬起头来,将“墨月”向萧雨生递去,低声道:“从明日起,再也不要让他们轻视你和你的师父了。”
“墨月。”萧雨生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少年的眼中有一丝柔和,萧雨生吸了口气,不再说话,将“墨月”接过,有淡淡的凉意传来。
不知为何,两人默默不语起来。
不久后,墨月微微一笑道:“你的比试,我一定会去看的。”
说完,便又嘿嘿一笑,便想转身离去。
可刚迈了个步子,又忽然转头,脸上有一丝不悦之色,佯怒道:“等大比结束了,可一定要吹箫与我听!每次和你说起此事,都支支吾吾的,莫名其妙,不就吹个箫吗!”说完,在萧雨生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窜出了屋子,很快便消失于夜色之中。
原来墨月与萧雨生一路同行的时候,偶然间瞧见萧雨生插在腰间的竹箫,好奇之下,便想让萧雨生吹上一曲。未料到萧雨生一口拒绝,就连脸色也变得扭扭捏捏起来。
原本只是随口一言,可萧雨生的古怪反应却勾起了墨月的好奇心。对萧雨生腰间的竹箫也就上了心,时不时的便要求萧雨生为其吹上一首,只不过目前为止,尚未如愿,以为憾事!
萧雨生低头向手中的黑色的墨月看去,那里似乎有深沉的黑,而放在窗沿边上的竹箫之上也似乎染上了一层清辉,萧雨生就那般静静的站着,许久许久……
天居峰后山之上,是一片竹林。竹林旁有流泉蜿蜒而过,数十间竹制的小屋搭建在流泉之上,极为清雅幽静。
“秋枫道友,数年未见,风采更胜往昔啊。”其中一个竹屋内,一个身穿白袍,白袍之上绣有青松白鹤的老者,微笑道。
“张道友你我之间还需要如此客套吗,倒是张道友神庭愈加饱满,道法大进,可喜可贺啊。”白袍老者对面的中年男子也微微一笑道。
白袍老者将中年男子的神色收在眼底,并无什么特别之处,心中不禁暗骂了一声,但脸上神色却毫无变化,道:“秋风道友说的是,你我相交数十年,是张鹤我着相了。”
中年男子也不在意,淡淡一笑,道:“张道友深夜来访,应该不只是来寒暄一二的吧?”
张鹤闻言沉默了片刻,见中年男子神色并无什么变化,又暗骂了一声,但脸上却露出惭愧之色,道:“张鹤此次前来是特地为犬子致歉的。”
中年男子微微一愣,诧异道:“张道友此话怎样?”
张鹤便把其子张远在天居城与如何与墨月起了冲突的事情说了一二。
原来那一日在天居城飘香酒家的青年叫张远,正是飞仙居长老张鹤的独子。
“犬子冒犯了贵族贤侄,都是张鹤教子无方,望秋风道友见谅。”张鹤满脸愧色。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露出一脸奇怪之色的答道:“张道友,此次我秋枫一族虽也曾在天居城逗留过半日,但几个小辈弟子一直在我身边,并没有谁曾离开过了。况且我秋枫一族并无叫做墨月的少年。”
竹屋之外是一道竹桥,张鹤此刻走在竹桥之上,脸色阴沉,“哪里来的小杂种,竟敢如此羞辱我木儿,又害得老夫夜半登门,老夫若不将你碎尸万段岂能罢休!对了,还有那个方月门的小子,也不轻饶!”
张鹤嘴角牵起一丝冷笑,身影渐渐的隐于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