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孽浮沉》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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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往南渡河 往北翻山
九月始,天渐凉;
十月初,雪茫茫;
仓兰北村,一座栖息在山脚下的小村子,四周皆山环绕,村子中间有一条贯穿村子两侧的笔直马路,连接村子南北两端。是村子通向外面烟云世界的必经之路,也是异乡游子归来的唯一路途;
在村子最中央,有一大片四四方方的麦场,零零散散堆放着村民收回来的秸秆,等待它们的只有黄昏家家户户开灶做饭时,被塞进灶火台,化作烈火,煮出饭香,让整个村子的傍晚更加充满生活气息,小地方自然有小地方的特色,不紧不慢,却也在不断往前转动着;
每到日暮,麦场就变得热闹异常,村里的老年人提溜着烟斗,拎着小木凳,走到秸秆堆旁边,放下小木凳,一屁股扎上去,身体斜靠在秸秆堆旁边,丝毫不在意秸秆灰草沾满了衣服。砸吧着嘴,抽着自制的土烟叶子,津津乐道的谈论着村里的家长里短。生活对于他们,就是这样,波澜不惊,日复一日,看着村子里的毛头小子,慢慢长大,成年。依次走过自己当年走的那些老路,看着他们摸着石头过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他们将要犯的错误,走的弯路。
抖落着烟斗里的老烟灰,数着日子一步一算;
村子南边那条河,年轻时候费尽了牛二虎之力,渡过去,去了南边见了更宽的河面,更汹涌的水流。翻过了一峰接着一峰,最后如履平地般,翻过了村子北边的小山包,回到村子里。任由黄土不停的掩埋自己,直到最后埋过头顶,撒手人寰;
村子里,每隔着几年,都会有年轻人往南边渡河而去,亦有年长者,自北边翻山归来。村子里的人似乎早习以为常,司空见惯,对此毫无芥蒂与重视。要走的人都会默默挥挥手,算作告别。回来的人,都会欣然一笑,算是卸下包袱,安然接受;
走的人不断在走,回来的人三三两两,所以村子里的老麦场上,能组团一起乐淘淘的孩子一直不多。好不容易当上孩子王的大淘气鬼,更是可怜巴巴,不仅不能挥斥方遒,更是要当爹当妈,小一点的哭鼻子了得哄一哄,大一点的下手没轻重,又撕扯烂了伙伴的褂子,更是要亲自动手穿针引线,缝补的七零八落,好让穿回家,不至于光屁股跑。;
连着好几年,孩子王都是给一个叫青枫的男孩子霸占着。与其说霸占,倒不如说硬生生赶鸭子上架,纯属无可奈何。往前掰着指头数一数,前些年村子里的孩子堆儿,懂事精明不说,个个都少年老成,身强体壮,一个个跟小牛犊子一样,窜着玩儿,一大群毛孩子扎一起,很少能听见哭哭啼啼的声儿。现在这帮猴孩子,完全颠倒了,扎一块一晌午,鼻涕口水能接一水缸,前一秒还乐的上气不接下气,下一秒,满地打滚儿哭爹喊娘。可怜青枫这孩子,每每遇到这种情况,只能挨个开始哄,左手眼泪还没抹干净,又得不抬着右手给擦鼻涕,可是给累够呛。
村儿里,这一轮儿的孩子,就像是阳春三月老杏子树,刚结上了花骨朵,偏偏又遭遇了一场气温大转弯,冰雹带着雪花一起砸下来,薄了收成又带了病根儿。
两个圆圆肉肉的小姑娘,五个弱弱小小的小男娃,满打满算就7个小人儿,成天扎在一起,乐乐淘淘的,让整个村子的人都感觉到一直久违的欢乐劲儿;
村子不大,零零散散住了不到100户人家。村子里每家每户都在自家后院这这篱笆围栏,养着几十只家禽家畜,帮着家里耕地爬犁是一方面,逢年过节荤菜亦是能自给自足。每隔十五天,村子都会轮流派出几名精壮中年,驾着牛车,赶往距村子200多里外的镇子上换购村民日常生活所需。这种生活节奏,是每个人记事时就开始日复一日的在重复着。所有村民都知道是老祖宗留下的讲究,没人质疑,更没人会去尝试变改。村子太小,村尾的咳嗽声总是能清清楚楚的飘到村头的歪脖子树下,所以没人敢有这个念头去寻摸着另辟蹊径,因为他们怕被戴上忤逆老祖宗的大帽子。
在这种小村子里,忤逆老祖宗的大帽子,足以压死每一个年轻力壮的汉子。村子有个奇怪的名字,叫仓兰北村。所有孩子记事情起,都在想,是不是东西南北各有一个村子,他们正好在北村,而且地位尊崇,不可代替。
村子上有位能教孩子们识字的老头儿,住在村子的最西边,挨着山脚。老头儿在山脚下那个小院子里,腾出了一间大屋子,摆了几张长条凳,孩子们每天上午都会在这里听老头儿讲一些不可思议的故事。然而故事并没有记住多少,每个人却到最后都在故事里找到和自己名字一模一样的那个字,牢牢的记住了如何写,如何读。
老头儿在村子里呆了太久,靠吃着村儿里的百家饭维持着生计,一个根本没有任何厨艺的人,要填饱肚子,撇开偷摸抢,也只有厚着脸皮,故作淡定吃百家饭了。好在村里没几户人会对添双筷子加个碗这种生活小事斤斤计较,十里八乡皆如此。老头儿有一杆特别大的烟斗,一口嘬下去,能吐出来一条雾气长龙,呛鼻子,不讲故事的时候,总是烟斗不离手,嘬好久,吐一口。孩子们总是叫他烟斗爷爷。
烟斗爷爷有个邻居,是个会上山采野果酿酒的哑巴,不能与人言语的哑巴,总是会酿很多果酒,送给村民喝。遇到村民,每次都会啊呜啊呜半天,可惜村民们压根儿听不懂他在表达什么。
烟斗爷爷总是闻着酒香砸吧嘴,却从来不开口讨要一杯解解馋,哑巴也从来不会主动送果酒给烟斗爷爷尝尝。两个人明明是邻居,却处的像陌生人。为此,村民们没少茶余饭后,仔细揣摩。
这个地方的秋天总是很短暂,没有多少机会可以在黄昏印着落日余晖,看整个村子泛黄在秋日里。北风就卷着雪花呼啸而至,砸在树枝上,压落了一地树叶,整个村子从白天到夜晚,逐步趋于安静。热闹是外界的,在这个村子,这个季节不会有。
烟斗爷爷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带着孩子们去山上,设陷阱逮兔子,抓野味,回来分给村民们,来一大锅红烧野兔肉,配着哑巴酿的果酒,简直要把村子里的老少馋的灵魂出窍。兔子毛皮,再给这群猴孩子们做成耳套,毛茸茸的捂住耳朵,整个冬天就这么被暖过去,别提有多开心。每次上山逮兔子,哑巴总会一声不吭的跟着一起去,带上一大葫芦烈点儿的果酒。山上刺骨的寒风不断的咆哮着,就差那么点儿意思要把这群人儿一口吞掉。烟斗爷爷不紧不慢的嘬着他的大烟斗,眯着眼,吐出来的根本分不清是烟雾是口气。猴孩子们的双手牢牢的捅在袖口里,坚决不拿出来,一个个因为天气寒冷瑟瑟发抖,眼神却是盛满了欢乐,再颠簸上一段路程,就能撒在地上,化开积雪,带来春天。
每次上山,烟斗爷爷就成了那个西北风都关不住的话痨,一路讲东讲西,教给孩子们如何在雪地里赶路。如何拿个树杈子,在地上东戳西叉,摸索积雪深浅。告诉孩子们,在雪地里赶路,身上开始发热的时候就要放慢脚步,坚决不能让身上出汗,不能打湿贴身衣物。告诉孩子们什么是雪盲。哑巴这个时候,总是一脸惬意,喝着小酒砸吧着嘴。看那个小崽子实在冻的扛不住了,就悄悄打开酒葫芦,喂一口烈酒给孩子,呛归呛,但是暖身子,全然不顾,这群小崽子这么点儿年龄喝这么烈的酒,以后会不会变成一群嗜酒醉猫。
“烟斗爷爷,为什么总是在冬天带我们上山抓兔子?”
“烟斗爷爷,为什么夏天的时候,从来不带我们去河里抓鱼呀?”
“烟斗爷爷,为什么你的大烟斗里那个烟叶子永远抽不完呀?”
“烟斗爷爷,为什么你都会抓兔子,却不会做饭吃呢?”
“烟斗爷爷,全村儿的饭你都吃过了,为什么从来说说谁家的饭菜好吃,谁家的饭菜缺点儿味儿呢?”
孩子们,总是在不断地询问着各种问题,烟斗爷爷听完一个,嘬一口烟,哑巴听完一个,噗嗤笑一下。
一个听而不言,一个笑而不应。
万物都有生的光景,活着很容易。留着底儿,藏着退路。好男儿自当远庖厨。做人呢,不能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
这些道理,烟斗爷爷没法给孩子们讲的明明白白,但是却能让他们记住有些事情,就是这些个道理在影响着。这些个事情坚持的久了,道理也就明白了。
“孩子们,站在山顶上,什么感觉?”
烟斗爷爷终于收起了那个大烟斗,背着手,远眺着山下的小村庄,主动向孩子们询问。
憋了一路的孩子们,这个时候异口同声的喊着:
“冷!”
刚张开嘴,又结结实实灌了一口冷气,一个个又紧紧闭着嘴巴。
“孩子们,往南边瞅,以后你们长大了,要离开这个地方,去外面走走看看的时候,就要渡过那条现在结冰的河。夏天渡河,水花溅起来,会冲掉一部分你们带在身上的泥土味儿!”
“来,转过头,再看!等你们在外面的世界混荡够的时候,再回到这里,你们就得翻过北边那座山,咱们这里熟悉的泥土味儿又会爬满你们的裤腿!”
“所以,以后去了外面,不要惧怕别人称呼你们为泥腿子,那是你们渡的河太少,等足够多的时候,就冲干净咯!”
下完陷阱,带着孩子们来到山顶的烟斗爷爷,又神神叨叨的给孩子们讲了个听不懂的故事。
孩子们肯定是没听进去的,就算身体能抗住冷,心里也挡不住刚刚布好的陷阱套子里钻进去的兔子使劲扑腾呀。
北村,要出去的人往南渡河而走,要回来的人,自北翻山归。
第二章 雪且厚了去
一.雪且厚了去
二.雪且厚了去
每年冬季来临,大雪开始封山,整个世界银装素裹的一大片;烟斗爷爷总是喜欢在这个时候,带着村子里的孩子们,在这一方隔绝世界的冰天雪地里,齐齐上山,下套子,做陷阱,抓兔子,讲故事。烟斗爷爷对这件事的兴趣与执着,已经到了令人见怪不怪的地步。不论风雪多大,只要能够上山,就一定会在定好的时段带孩子们上山,做这件事情;
总会有孩子,因为胆怯,支支吾吾、颤颤巍巍带着哭腔央求父母,奢望父母能够求求情,能自己留在家里,围着暖烘烘的火炉吃饱喝足打打盹儿;
他们真的害怕去山上抓兔子了,饿着肚子,浅一脚深一脚蹚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儿,低着头,抿着嘴;
他们想的根本不是快点儿干完要做的事情,根本不会盼着兔子快钻进来,更加不是早早下山回家,因为他们还是很喜欢听故事的。这群孩子内心这正盼着的,都是立秋之后,天气速速的变,风雪快快的来,该落的暴雪,该吹的冷风,一股脑全砸下来,咬着牙扛过去,就春天了,就完全自由了。等到这种自由次数积攒的多了,他们就慢慢长大了,解放了,即使冬天来了,也和他们全然无关系。
熟不知,当孩子们的殷切眼神,巴巴的望向父母,父母却根本不予理睬。当父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冬天也是被烟斗爷爷从他们各自的父母手里带走的,对此,无人能解。
今年的雪来的稍晚了几天,雪花亦是比往年小了许多。山上的积雪不如往年厚重,但是满山乱窜的兔子倒是多了不少。所以,今年第一次出行,收获颇丰。
当烟斗爷爷带着孩子们,不断的收取本次的战利品,孩子们的惊叫声,欢呼声也越发的多了起来。小孩子便是如此,爱很自由皆由心,前一秒还恨不得与烟斗爷爷决裂,埋怨这冰雪世界毫无温暖,下一秒就拎着兔子对烟斗爷爷膜拜的五体投地。
“孩子们,背好各自的战利品,捆紧绳锁,我们下山回家咯,烤火炉咯!”
烟斗爷爷在打扫完战场后,深深嘬了几口烟斗,过足了烟瘾,慢慢悠悠的拉着嗓子,终于对孩子们下发了这样的指令。完事又转过头,对哑巴说到:
“一会儿,给孩子们一人灌一口烈酒,暖暖身子,提提神,争取一趟走回家。”
哑巴啊呜啊呜,比比划划了半天,似乎对烟斗爷爷的命令有些不太满意。
烟斗爷爷对哑巴的反应并没有表现出任何预料之外的神色,却也没有多少耐心解释。一边帮孩子们打着身捆着绳索,一年对着哑巴说道:“这个地方,已经连续好多年,没有下过暴风雪了,甚至越发连年不痛不痒,谁也拿不准儿是何等原由。尤其今年,雪花小的可怜,有悖常理。真怕着贼老天,把攒了好些年的雪,一挥手全砸在今年,再给你这个倒霉疙瘩遇上,你那不中用的嘴巴,以后估计连声儿都发不出了。”
哑巴听完全身一个激灵,跟着啊呜啊呜了几声,可是脚下一点儿没放松,明显的加快了速度。
是人,对于死亡或多或少都有惧意,哑巴也不例外。
众人沿着上山的原路返回,平平安安到了村子。
村民们欢天喜地出来迎接吆喝满载而归的众人,小家伙们更是成就感十足,跟着大伙儿开始分配这次的收获,哑巴在一旁继续啊呜啊呜,蹦前跳后,指挥着分配现场,好不快哉。
烟斗爷爷又拎着他的大烟斗,嘬了起来,烟叶子燃烧后发出的刺啦刺啦声音跟寒冷的空气混在一起,被吸进去,吐出来,甚是惬意。烟斗爷爷脚上的那双穿了许久的老牛皮靴子表明早已经磨的光滑坚硬,走路左右脚碰到一起,都能听见邦邦声。
踢人很疼,走路很响,外貌黝黑的老牛皮靴就这么被烟斗爷爷从脚上拔了下来,随手仍在一旁。烟斗爷爷的脚上挂着的那双肥大的老棉布袜子,正在不断的冒着热气儿,很是有味道。
这样不讲究的一面,村民们早已司空见惯,更是视而不见。在分配完后,准备各自回家之际。烟斗爷爷放下烟斗,清了清嗓子,对在场所有人说道:“今年的冬天,总是让我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事要发生,不知道准不准,但还是希望所有人能当回事,希望我们都熬过这个冬天。没什么事,就赶紧回家吧。”
一连对着村民们说了两个希望之后,没等村民们言语,烟斗爷爷就已经穿好了靴子,背着手向自己小院子走去。
心神不宁是对的,暴雪将至。
呼啸的北风,间带着多年罕见的暴雪席卷了北村。
在烟斗爷爷对村民说完那两个希望后的第三天。
村头爱养鸽子的杜老卜与他心爱的鸽子,死在了村头,风雪来的第一天夜晚。暴风干净利落的吹塌了杜老卜的鸽舍。一心挂念着鸽子,跑去加固鸽舍的时候,被一根悬梁落下来砸断了的脊椎骨。没有当场断气的杜老卜,吭哧着用仅有的力气,抓起落在手旁同样被砸伤的鸽子,狠狠的出了几口气之后身体再也没了蠕动。次日晌午,被村民发现的时候,已经冻成了一块梆硬的人形石头。没有子嗣,往日陪伴他的只有他的鸽子,最后也是鸽子陪他一起上路。
暴风雪还在继续肆虐,整个北村妇孺的哀嚎声被大风带出去好远之后,又吹进屋门。
人人都能感受的到,却听不真切。
气温降得太快,被积雪覆盖的木柴,一时半会儿是不会烧的旺盛的,只能不断烧出烟雾,散发刺鼻的烟味儿,却不能提高周遭的温度。就这样,前些天还在烟斗爷爷听故事听的入迷的小曹儿,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冻死在自己面前。小曹儿被父母放在了大缸中,大缸里铺着厚厚的棉被,大缸外围着火炉。只要脑袋缩进去,就能躲着不被风吹到,只要紧紧地在这个避风雪的大缸里蜷缩着,就一定能撑到天亮;
小曹儿在这个风雪侵袭中,失去了自己父母,成了今年孩子堆儿里的第一个孤儿。小曹儿的父母,到死也没有看到小曹儿学会写自己的官名,曹正。爱哭的小曹儿,这次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现在无比想见到青枫哥哥,问问青枫哥哥,他该怎么办。以往遇到不会的事情,都要青枫哥哥帮他的,所以他觉得,只要青枫哥哥在,他就不会怕。
暴风雪整整肆虐了这个小村子半旬之久,也带走村子里半数以上的鲜活生命。
熬得过去,就能看见希望,熬不过去,只能留下悲恸。
好在,还有近半数村民们熬了下来。也挽救更多差点儿没能熬住的人,小曹儿就是那个差点儿没熬住的孩子,也是那个被挽救的幸运儿。
留下的人,无论如何悲痛,只能咬着牙齿,努力挣扎着,让生活继续下去。
在暴风雪离开后,还是烟斗爷爷站出来,带着村民们开始善后。一锄头锄头抛开冻的结实的地面。从村头手里还抓着鸽子的杜老卜,到小曹儿的父母,再到上了年纪没抗住的老骨头。依次埋在了山脚的另一边,为他们埋上了最后一拨冻硬又被篝火化开的黄土。
小曹儿跟着他的青枫哥哥回了家,每天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觉,以前爱哭爱问,现在变得相对沉默。在他的世界里,清楚的知道自己没了父母,所以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随便哭了,因为哭声再也换不来父母做的好吃的,仅此而已。
“青枫哥哥,我们还要去山上抓兔子吗?能不能不去了呀?上次抓完兔子就下大雪了,我就没有父母了。所以这次能不能求求烟斗爷爷不去山上抓兔子。”
“青枫哥哥,我最近睡着,老是梦见自己又被塞进裹着棉被的大缸里了,我很害怕,所以我就尿在床上了。”
小曹儿就这么牢牢的抓住了他的青枫哥哥,抓住了他们这一代人孩子王。他的青枫哥哥,也攥紧了小曹儿,带着他,一头闯进了棋盘中,先手被人做局,往后的一步又一步,落子当慎之又慎。
暴风已经离开好一阵子,积雪依旧厚厚的压在北村的各个角落里。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让村子里阳光变成摆设。
烟斗爷爷依旧穿着他的老牛皮靴子,嘬着烟斗。他在想着何时再带孩子们去一趟山上。哑巴一直啊呜啊呜着,似乎不赞成短期内再带孩子们上山。
“还是要带他们上去。既然不远的将来,他们这群孩子都要背负选择,现在就应该带他们多去几次,哪怕多一次也好!虽说现在是青枫这孩子当了孩子王,聚拢着他们,可是往后,在抉择时候,这些孩子不一定会全选青枫吧!所以,现在多带他们出去一次,让青枫多照顾他们一次,总是能往后埋一份情,即便不能生根,也可以念念旧情。”一向沉默的烟斗爷爷在不停的自言自语,神神叨叨着,一旁的哑巴却是出奇的安静了下来。
“这场雪是来的有些快了。压的太重,就看他们个个的造化了。费尽这么多力气,熬着时日为此缝缝补补,不就是希望最后,他们能在自己要走的那段路上,走的端正、走的自然,他们走过的路就是留给后人的道么?”
神神叨叨的烟斗爷爷说完之后,又拎起了烟斗,点着烟叶之前,对着周围厚厚的积雪看了好久,看的哑巴直摇头。
第三章 再说原由几何
再说原由几何
寒风料峭,地上的积雪不在是软绵绵的,逐渐变得坚硬,村子里日近黄昏升起的炊烟袅袅,证明了再多生死别离,仍旧和填饱肚子不起冲突。再凌冽的死亡气息也无法笼罩这片土地的生生不息,亘古如是;
村民们拧成一股绳,安葬了在这场风雪中离开的村民。顺带着,瓜分了他们留下的浅薄家底。
遗孀之一的小曹儿,就跟着青枫哥哥回了家。开始了寄人篱下的日子,毫无选择,小曹儿自己也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不用去想太多。过于年幼,人情世故对他来说,明明身处其中,又像是远在九霄云外,不用担心那么多伤脑筋的问题。
小曹儿藏在心里的小秘密,目前还没有打算告诉他的青枫哥哥,不知道怎么说出来会妥善一些,索性一直藏在自己心里。这个秘密小曹儿没打算一直藏着掖着,时机到的那天,说出来也无妨。
怎么看都觉得最亲近的桔子妹妹,眼睛能说话的桔子妹妹,脾气时好时坏的桔子妹妹。觉得有些委屈时候,就想着能和她说说话的桔子妹妹;小孩子就这么点儿心思,与老气横秋半点不挂钩小曹儿已经将这件事当成当下最大的秘密了。虽然没有捂着嘴巴绝口不提,但是每次看到桔子妹妹出现之后,小曹儿眼睛里瞬间泛出的光芒,他的青枫哥哥,早就明明白白了。
桔子妹妹,村子里这波小孩子里两个女孩儿之一。因为特别喜欢吃桔子,每次出来兜里总会揣着几颗小桔子,自己吃,也分给大家吃。本名赵峥,比青枫小一岁,比小曹儿大着半岁。是个骨骼柔弱的小女孩儿,个头在众人里最小,所以基本其他的孩子都叫她桔子妹妹。
爱吃桔子,个头小小的桔子妹妹。父母在村子上属于最本分的一波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本分,算是印在他们身上的一直特殊标签,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本分老实的父母,给小桔子取了个不同寻常的名字,赵峥。
“不管咱生的是男娃还是女娃,这名字咱就叫赵峥,老赵家的赵,峥嵘志气的峥。听着就硬气,娃儿长大了,命肯定也硬气,能过好日子,能有大本事,不仅能到外面世界转他个大圈圈,还能都让人记住咱娃的名字,赵峥!”
小桔子出生前,她的父亲对着身怀六甲的母亲,聊起了家常,三言两语就定下了这个名字。
“能成,咱娃以后叫这个名字能成,比起三姑六婆出的馊主意,你给咱娃娶这个名字,我觉得好听,肯定能成。”小桔子的母亲,随机也就答应了下来。
名字的原由也好,父母的遗传也罢,小桔子在日渐长大的过程中,骨子里硬气也越发的凸显。和其他伙伴们,一起戏耍时,从未哭过鼻子的小桔子,骨子里能不硬气?
青枫哥哥。孩子们都愿意这么叫他。一个7岁的孩子,耐心好到出奇。一起的孩子,开始撒泼打滚儿,满地呜嗷呜嗷嚎啕大哭的时候,青枫能足足哄一个下午。从来不生气,不发火,不会板着脸,不会大声呵斥。安安静静的陪在身边,始终面带微笑,撸起袖管,鼻涕眼泪一把擦。
小孩子天性使然,久而久之,所有孩子都觉得,在自己嚎啕大哭,极富委屈的时候,只有青枫哥哥能陪着他。再到后来,只要青枫哥哥开始陪着他,再大的委屈,自然而然都不叫委屈,都能破涕为笑。
开心起来,玩儿起来,自然就暂时将青枫哥哥放到一边,下次接着哭的时候,再等青枫哥哥出现就好了。
青枫,一个七岁的孩子王。不过分淘气,会牢牢谨记父母教训,帮着父母捡柴锄草,清扫门前积雪。少年不老成,成群结对下河摸鱼,生火烤鱼时,眼睛也被熏的眼泪直飞,身上衣服多是木柴烧旺扑出来火星子烫的窟窿眼儿。回家被父母用柳树枝打手掌心的时候,也不曾喊过,是谁是谁带他一起干的。
时间久了,孩子们就觉得,只要和青枫哥哥在一起干的事情,就是全村儿人来一起问责,青枫哥哥也能帮着他们抗在最前面。孩子王,就这么一来二去的被带上了宝座。
黎盛作为青枫的父亲,极少对青枫做的这些事情给予定论。
却对青枫从小的孩子劲儿异常的严加管教。
不准青枫白拿其他孩子偷偷带出来的吃食,不准青枫对其他孩子划分队伍。可以安静的听青枫说出每个孩子的喜好缺点,却不让青枫对其他孩子的缺点陋习指指点点。对此,青枫早已习惯,并且严格按照父亲的要求一一做到,从来不问为什么。
一是心里从来没有过对父亲言行教导的抗拒感,二是觉得父亲叫他做的这些事情,做起来一点儿不为难,比忍着性子哄鼻涕虫们嚎啕大哭容易多了。所以,青枫对此毫无异议,甚至心里暗自觉得,自己的父亲果真特别宠爱自己,明明是一些很简单就能办到的小事,父亲却总是觉得在要求自己做一些天大的事情。
可能是怕了那句慈母多败儿,所以父亲不能太心慈手软,只好对自己要求严格一些吧。
黎青枫、曹正、赵峥、李君、王止、黄阙、白玄
七个孩子,五个男孩两个女孩,就是北村儿这一代人里最后的希望了吧。
他们还在襁褓中,他们还在呵护中。贪婪的享受这片刻安逸。
吊着烟斗儿的烟斗爷爷,脑子里将这些个孩子过了无数次,那个怪诞的念头越发清晰。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批孩子吧!能够在这里茁壮成长,且不惧会有风吹会又雨淋;
李君是孩子堆里的第二个女孩。个头要比其他几个孩子高出不少,从小就性子偏冷,极其聪慧。很多孩子们默默遵守的小规矩,都是李君立下的,永远不偏不倚,对错看的明白。
王止是一群孩子里,最淘的一个。自了个百宝箱,里面收藏着很多人的心头宝,就连李君最喜欢的一对儿特别剔透的河石也安静躺在其中。从小就有办法,交换来其他人的心头宝,假以时日,王止或许能给真的给他们这个小小队伍换来一片儿小天下呢也说不定呢!
黄阙,绰号叫小知了。年龄最小,个头窜的最快,鼻涕泡总是能挂在嘴边半晌,也不会伸出手擦一下。老是喜欢捯饬花花草草,摘回来就是捣碎,研究。有同伴摔倒,磕破了手皮,青枫哥哥还没开始哄呢,小知了就开始摘草捣碎磨汁,准备着给上药了。 偶然一次机会,捡到了一只小黄狗,思来想去不会起名字。看着黄黄的狗毛,小小的身体,就开始叫它大黄,希望小狗能长的特别大,就是大黄。
白玄,一个6岁不到,能背着青枫哥哥跑的小胖墩儿。最喜欢吃馒头。每次碰见小桔子都会厚着脸皮,问桔子妹妹要桔子就着馒头吃。小知了的大黄,有次趁着白玄不注意,偷偷吃了他的馒头。天降横祸的小知了,要不是青枫哥哥拦着,就要被小胖墩儿揉扁了脸。
七个天天扎堆在一起的小孩儿,相互影响,一起成长。
等待他们的是走出村子之后,一起面对外面世界的光怪陆离,一起去改变那些被以为亘古不变的事实。一起打破外面世界对这个地方的晦暗不明。
可是在村子里,他们现在却要面对是一个,就算抱团也解决不了的大麻烦,烟斗爷爷。
神神叨叨的烟斗爷爷,说话比全村人管用的烟斗爷爷。
“你们七个小家伙,青枫年龄最大,一直在照顾你们。小知了呢,年龄最小,一直是存在感最少的一个。但是,你们七个成天在一起,在一起呢,不觉得有什么,一旦少一个,你们就觉得会少了很多。爷爷知道,这会儿的天气,比往年都要冷。山上的积雪呢,也比任何时候都厚,都硬,都刺眼。你们个个都想在家围着火炉,打盹儿。不想去抓兔子。你们都想着父母能找借口把你们留在家,不跟爷爷上山去。可是你们的父母呢,都没有吭声,你们还是被我带来了。你们不情愿,怕爷爷叨叨,怕被身边的伙伴看出来。就一个个使劲儿憋着,憋就憋着吧。这次从山上下来之后呢,就不会再带你们上去啦。爷爷也老了,感觉腿脚没有以前灵光了。陪你们深一脚浅一脚的扎在雪地里,其实爷爷也难受的要命。索性,这次下来之后,咱们就不再上山去了,不在下雪之后上山了。你们听到这里,是不是很开心呢?想着马上就出发,快快去,快快回是不是。想着,再也不用盼春天来了。是不是?”烟斗爷爷,对着孩子们又是日常神神叨叨说了一堆,恰恰又和孩子们心里想的一模一样,所以孩子们,个个都有些难为情,就连性子冷淡的李君,也有些红了脸颊。
村子口的风似乎小了些,紧了紧衣服,烟斗爷爷不慌不忙嘬了几口烟,“希望,这一天不要这么来,这泥土里的血腥味已然很重了。希望能够将这群小家伙儿送出村子后,再给我这个老不死看见这些个吧!哑巴,你愣着干啥,去装你的酒葫芦,别给老爷这碍眼,装好了就跟着走,你个哑巴,支支吾吾了半辈子,心倒是跟明镜儿一样。可惜呐,你想说的话太多,又说不出来一句。你说你,多窝囊!“
“小知了,把你那只傻了吧唧的大黄也带上,一起上!“
呛了几句哑巴的烟斗爷爷,又带着孩子上山了。
最后一次上山,他说好的,这次下山之后,便不再上山了!
第四章 马啸西风冽
大雪覆盖了北村方圆百里,山河万里皆是一片白雪茫茫。
气温骤降,所有赶路人都能清楚的感觉到气温仍旧在不断的降低,如果停止前进,他们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身体内凝结成冰。
北村外冰天雪地里,有一大一小两男子。身形较高男子,一路喋喋不休,身形较小男子,一路少言少语。
大男子名叫魏多儿,小男子名叫李暮皇。
村外西风冽。
“暮皇,这一路你算是不慌不忙溜达过来了。怎么,在这冰天雪地飞鸟藏的野地方,你心里那口气儿,怎么还越来越不顺了?”
“心神皆乱,气何顺”
“能不能说的简单些,大冷天的,要不是觉得停下来实在没啥好原由,我能陪你这么往死了走么?脚趾头都冻没知觉八十回了。我这一肚子牢骚呢,我哪里叨咕去?你还非得说这么言简意赅的,让我动脑子,我现在除了想钻女人被窝,其他的啥都不想。所以,别让我动脑子了,好不好?”
“这口气,我要全部砸出去了,至于能砸出什么幺蛾子,我先砸了再说。”
“你说说你,要成大事,怎能在小事上坏了心境,自己的心境乱开花花了,你能做什么好事儿来?本就不是个死结,你这么折腾,怕就是系死扣,甭想解开了。照我说,还是哪里来,回哪里去。去老地方,围着火炉盆,弄一锅羊骨汤,多放姜片,再拎几只肥美羔羊后腿,一刀一片,一刀一片,扔进锅汤里,涮他个昏天暗地,就着小烧刀。心里那股暖流,瞬间酥.爽全身。完事,再找三五个姑娘,一起研究研究如何宽衣解带,才是正经事嘛。”
“一刀一片?好!”
“好?这么说来,你也觉得,刚刚我说的这个事儿,可行?”
“可行,一刀下去,我就不信,这雪化不开?“
“雪化不开?暮皇大爷,暮皇祖宗,你是不是被冻傻了?这里是冰天雪地不假,可是咱回去到咱的地盘,哪里有雪,你长这么大,瞅见过几回这么大的雪。真是,你能不能认真听我讲话?再这样,你就自己一个人爱哪哪去,我要回我的温柔乡了。真的是,一路陪你走了这么久,是让你解开心结的,不是让你变傻子的,变成个傻憨憨,万事皆休,你还谈什么宏图伟业,还怎么去看看上面的风光无限?”
“血是炽热的,这冰雪积的再厚,只要血流的够多,滚烫的血液流过之处,就是三尺寒冰,也得化开。”
“你可别神神叨叨的了,成不成?你信不信我一鞋底子抽死你,这大冷天,我这老鞋冻的邦邦硬,一下能给你抽晕过去,完事儿,我正好扛着你回家,咱们一刀一片儿去!”
“魏多儿,你这一路,走过来,你还记得你说了多少话么?”
“嘿哟,我的暮皇老爷,你这是咋了,还真说起人话了?小的我,有些慌呐!你李暮皇这一路走来,惜字如金,睡梦里正憨的时候放的屁,都比白天说的话多,现在问我说了多少话?人长着这个大嘴巴,每天不就是用来吃饭说话的么。没有我跟个苍蝇一样,天天在你身边嗡嗡嗡,嗡嗡嗡,你这一路走来,你以为能这么平静?你心里憋着口气儿,不顺溜,所以我多说几句,帮你顺溜顺溜,也是好事情。摊上我这么好的跟班奴才,你李暮皇真是个身负大气运的人儿呐,想不上去看看,都不行呐!”
“魏多儿,你护我多少年了?十二年了吧!你是不是都忘了你真正的主子是谁了?”
“李暮皇,这一趟回去,我就护你十三年了。当初接了这差事,本想着,能和你们这种膏粱子弟,混在一起,天天好酒好肉,人间美色,酒池肉林。怎想到,你小子,根本就不是这么个货色,长这么大一个朋友没有不说了,每次去吃肉喝酒寻欢作乐,你总是一杯酒下肚就开始晕头转向,睡个屁声如雷。害的我只能败兴之极,草草了事,抗你回府上歇息。说是护着你,可是这些年,你们李氏实力越来越雄厚,你我都过的太平无事的好日子。这些年,我难得清净。这趟你出来,如果想做点什么事情,放手做好了。”
“不拦着我?不婆婆妈妈一大堆天大道理,教我做人?“
“以前拦着你,是因为有太多羁绊,不由你我,一步走错,就有可能万劫不复,活着都是奢望,还谈什么去上面看一看。今日不同了,这是个什么地方,你我心知肚明。这一路,你带着一身戾气,不偏不倚的走向这里,途中,我至少拦了三次,试探你了五次。只有最后一次,你顺着话茬就赶下来了。我就知道拦不住,劝不住。既然如此,你要猖狂一次,我依你便是!”
“这些年,你忍的辛苦不辛苦,我不想多说,矫情。可是,我不觉得我忍的辛苦,局势一说,我越懂的多,我就越想入局,看着局势越来越错综复杂,我就越想运筹帷幄,所以,这些年,我不是在刻意的忍着,我只是清楚的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毫无益处的轻举妄动,只能让我入局更早,出局更快,这不是我想要的。如果不能在这条路上,一路踏骨而上,掀起骇浪滔天,就算我到了上面,又能看见上面风景。还不是如老僧入定一般,毫无乐趣。这趟回去之后,你便不再是我的护道郎,这一次,我就随你心愿,大大方方的放肆一次。”
“暮皇,这些年来,你心智成熟近妖,处事滴水不漏,已经初具掌控能力,连线成影之举愈发娴熟,我就很开心。虽说护道郎一职,挑起来那一刻就无宁日,但是我与你朝夕相处这些年,仍旧是占了大便宜。武道一途,我不仅未蹭放下半分,反而练就了一身好气魄。大幸事。”
“且不说这些,往前再走十里地,便是大北王朝遗地。锄草,留根,怎样?”
“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护道于你,这么多年你不入局,一入局就是如此行径, 单就入局而言,你带进去的可不是浪花,是碧海狂潮! 且不说这个地方以前是怎样的存在,就眼下而言,有多少爽毒辣的眼睛在盯着这里,你肯定比我清楚的多,至于你要做的那些事,会有怎样的后果,我且陪你走一步看一步,至少,天塌下来,还有我在!”
“越靠近此地,我心里邪念越重,我深知此事荒唐,可是我却不曾动摇分毫。王朝遗地,早已不是往日,龙气尽失,四周遍野毫无生气牵引,北边土山隔阂,往南河水淘淘带着一波又一波生机流窜。如此破败之地,再过万年,仍旧是荒芜之地。王朝遗民,祖上的荣耀征程丢失的一干二净,逐日而出,日落而息,这样的遗民,留着作甚,杂草一般。锄干净了,留下几珠孽根,或许还能再现祖上荣耀。未来在上面领略风景时,也不至于太孤独。”
“暮皇,能否?”
“如你所愿便是!“
“起风了,这鸟儿天气瞅着像是又要下雪,如此也好!今儿难得,你与我说这么多话,话到终了处,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暮皇,陪我喝一口?再行事?”
“成,喝酒岂能无肉,魏多儿你去抓只野兔子来,我就近找地方,生火。歇息片刻。”
“得嘞,这事交给我,我抓兔子,那可是行家中的行家,保证逮个壮丁来,肉质紧凑,鲜美,烤熟之后金黄酥脆,滋滋冒油!就着这大雪连天的好时光,一口老酒下肚,哎哟!!! 我看行!“
说话间,魏多儿便掠了出去。去逮一只最健硕的野山兔,来犒劳自己和他小主早已饥肠辘辘的肚子。
站在原地愣神片刻的李暮皇,也挪动步子,找了个地方,拨开了地上的积雪,捡了一堆柴火。掏出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准备生火。
一场护道郎与护道主子之间的莫名对话,就这样拉下帷幕。
可这场对话,带来的的影响,完全为后来的格局剧变,铺垫好了所有原由,拉开了所有序幕。
李暮皇,李氏宗族的嫡系子弟之一。
3岁起,就由家族赐下一名十岁少年作为护道郎,伴其成长。原由很简单,3岁起的李暮皇便告别了撒尿和泥玩儿的痴儿行径。尚未识字的年龄,每日总要花费三个时辰,让侍女一字一句朗读屋内基本宗族记事给他听,遇到难以理解之处,便暗记于心,在日后悉数问与父母长辈,使其一一解惑。天赋强弱,明眼人一看便知。即使算不上万里遇一的天命之子,可是心性之强,才远超他人。7岁之后,逐渐沉默寡言,与护道郎一起,按部就班,习武识字。与其他同龄人不同的是,李暮皇从不合群,独来独往,身后跟着护道郎,两人形影不离,结伴前行。
如今已快年满16的李暮皇,在年关过后的宗族大典上,就要主动交付护道郎魏多儿于宗族铁卷房。
宗族惯律,嫡系子弟,都可以在幼年时,由宗族赐下一名护道郎,伴其成长。作为护道郎,则是陪伴小主进行宗族培养学习,护其周全,这其中若出意外,先死护道郎,再伤护道主。有幸能够卸任后被交付于铁卷房的护道郎,便可成为宗族弟子,享宗族栽培。
大多护道郎死于护道主的荒唐行事,侥幸留到最后的,也是一身旧伤暗疾,此生注定证道无缘,挂着宗族弟子名分,终其一生,难进分毫。
魏多儿,李氏宗族护道郎。一位被同族人嘲笑为,用嘴皮护道十三年的小儿郎。从未经历任何生死搏杀,经历任何江湖血腥,还真是就这么一路靠着嘴巴言语,护道护着李暮皇到了终点。
北村村口风势不小,拴在树旁的老马迎风长啸。
第五章 风起
北村外,人烟罕见, 除了风雪,别无其他。
篝火旁,二人成双,大快朵颐。
“嘿!暮皇你别说,这荒山野岭偏是偏了那么一大点儿。但是这野味儿是真够味儿。好吃,真香!在宗族内,山珍海味的吃了无数种,刚开始还抢的吃不够,后来看着就想吐。本想着这趟陪你出来,就可以风餐露宿,一路饱受磨难,好好看看这人间艰苦。但是,这烤野兔子怎么这么好吃。这众生人间,也太够味儿了把!”魏多儿,一边啃着一只兔腿,一边不停絮叨着。就算念叨这烤兔子如何好吃,那张嘴,还是能挤着说话。
魏多儿身材不高不壮,马马虎虎高出李暮皇半个脑袋身高。但奈何年龄却长了李暮皇十岁,被李暮皇追上身高,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与常人修长手指相比,魏多儿的手就显得有趣儿许多。手掌小,手指短,十根手指尖又圆又厚,双手抓着兔腿,没停下个嘴。身上的棉长衫,沾满了油渍灰尘。脚上的靴子,底儿都抹偏了一半儿,两个小眼睛配着个大鼻梁。着实有些滑稽。
“叫小爷,更好一点!”
与魏多儿相比,李暮皇的吃相就了很多。一条一条撕掉烤的酥脆的兔子,送到嘴里咀嚼着。听着魏多儿的絮絮叨叨,李暮皇没有回应,只是随口说了一句,就继续撕起兔子,目光一直盯着远处,在思摸着事情。
“好的,暮皇小爷。你有没有发现小老哥其实是个天才。这兔子烤的,回头每年冬天在宗族内,找个地方,每天烤他几十只卖。保证能赚钱,外面二两雪花银的一壶的烧刀子,我再兑点儿水,保证能卖五两一壶。悄悄我这脑袋瓜,瞧瞧,我是真的有天赋。以后咱俩并肩走江湖,肯定顺风顺水,顺风顺水呐。”魏多儿似乎是吃饱了肚子,又开始日常规划了。
李暮皇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毕竟魏多儿嘴花花的能力,在他认识的所有人里,暂时还能排在第一,估摸着,往后那么一段时间,还能排个第一。
“那就麻烦小老哥你快点儿吃,吃完拜托擦擦嘴,捧上一把干净的积雪,抹一抹你那种积灰二尺后的脸,然后去把事情办了!”瞥了一眼魏多儿,看着魏多儿这副邋遢模样,李暮皇破天荒第一次督促起了他。
“明白,明白!这不以往都没有什么大事嘛!我也就懒的在乎,放心的,保证收拾的干净利落,不给小爷你抹黑。嘿嘿,不过小爷你这损人的本事,真是强,积灰二尺,我的脸皮得多厚才能接住这么多层灰呢!”絮叨归絮叨,魏多儿还真就丢下了啃的差不多干净的兔腿,小跑到一边,蹲在雪地里,捧起积雪,擦脸又擦手,捯饬了起来。
这边,李暮皇也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皮裘,走到另一边,蹲下身子,捧了一捧积雪,双手使劲搓了起来。
日近晌午,太阳慢慢悠悠的总算挂在了当空,地上的积雪在太阳光的照射下,开始一点一点消融。速度极其缓慢,尽管在努力挣扎,却仍旧要消融,抵挡不得。
北村内,麦场中央。
青枫的父亲,正带着村里的乡亲,在打扫着麦场上的积雪。麦场另一边,麦秆堆旁,倚靠着几位不怕冷的老叔老伯,照常砸吧着嘴,抽着自制的劣质土烟叶子,嘴里念叨:
“这大冷天儿,这几个小崽子还真被老烟斗儿带上山去了。也就是这么多年的来回转悠,才能让老烟斗儿对山上的情况无比熟悉,不然还真是有些担忧小崽子们扛得住不。”
“老家伙,你真是想多了吧你!用那句话怎么讲,杞人忧天。这老些年,你见老烟斗儿失误过一次了?你我小时候,就被这个老不死的拎着去山上,那次冻着了?现在想来,最馋的还是哑巴那个酒葫芦里的烈酒啊。那一口下去,哎哟,别提了,真是味儿!”
“让你说的,我也有些馋那口老烧了,滋溜儿下去,暖!”
“对了,算着时间,这次下山,几个孩子就不用去山了吧!年关一过,就要开始给他们讲讲他们要过的那一关了。今年谁来讲?我是越来越糊涂,讲不动了!”
“今年呐,就让黎盛这孩子讲吧!我们这些个老骨头,外面的世界离我们已经几十年了。变咯,讲的不太一样,怕耽误小崽子们!”
“是我们远离外面的世界吧,不是外面的世界远离我们,我们早已没有希望回去了。”
“老伙计,就属你心事最多,一把年岁,安安静静窝着这里等死就行,其他的,我们回来的,还是留在外面的,都曾努力试图改变过,非时运不济,你我能力尚不足而已,无憾!”
“唉!“
几位老人晒着太阳,就这样漫不经心的决定一件大事。关于相国为首正在山上努力抓兔子的孩子们的大事。
这群老人也曾年少远游,三五成群,只不过除了再也回不到这里的那几位,他们一个个也都是先后翻山而归。个个武心崩碎,信念坍塌,惶惶终日咯!
“大伙儿加把劲,这块儿地方清扫干净了之后,苳彤你带着女人们去把柴火全部抱过来堆在这儿!老李,白憨子,你俩回去拿斧子去,记得带上磨刀石。黄宝树,你喊上王止他爹,把赵小子也叫上,去北村口那边再弄些柴火回来。我在这等白憨子回来,就开始劈柴。争取今天把到年关过后的柴火劈出来。其他老乡也动起来,人多力量大。今天劈完柴火,明天开始到南村口河边,开始冬钓,希望今年河鱼又大又肥,乡亲们就能多吃几顿了。冬钓结束,烟斗儿爷爷估摸着也就带孩子们下山了。咱们再去哑巴老哥哪里掏些酒水,带上孩子们,去杜老卜和小曹儿父母坟头拜上一拜。咱们就能闲下来了,热热闹闹过年关,等来年!”
简单发号施令的是相国的父亲,黎盛,苳彤是青枫的母亲。相国的母亲比父亲整整矮了一头身高。在外总是很少闲言碎语,一切听着自家男人安排,手脚麻利灵巧。缝给苏黎盛的所有衣物,总是刚好合身。好在这些年,苏黎盛的身体一直是保持着精装干练,倒也省去相国母亲不少功夫。
父老乡亲似乎也习惯了由黎盛组织着大伙儿一起忙活村子里的事情。不大的村子,你来我往的,虽然姓氏各不相同,但是总像是一个大宗族,各有分工,同心向力。在经历过前些天的暴雪之后,村民们之间相互帮衬的劲儿就更加浓厚了。
约莫着,过了半个时辰,麦场上就传出来了闷响声。
妇女们不断的搬来柴火老早收好的成干柴,又不断的用小背篓一筐一筐搬着砍好的柴火分到村里各家各户。
黎盛、老李、白憨子三个不断轮着斧头,一斧一节,一斧两段的看着柴火,汗水不断渗出,头顶上升起了一丝丝雾气。
村子里,大伙儿都在前前后后忙碌着。
天气是漫天阴沉,穹顶越压越近,压的村民们喘气间,都觉得着这个冬天怎么这么难熬。
黎盛与洪憨子这些人,更是清楚感觉到了这种压抑感觉,所以才会周密着计划村里接下来要处理的事情。
把事情处理妥当了,才能卸下担子等来年嘛!
自古幼儿盼年关,岁末欢喜。
成人皆是惧岁末,年关难过。
村外十里,几棵老树稀松。
一高一矮两位男子不慌不慢,踩着积雪朝着村子走去。
自然是李暮皇与魏多儿一主一仆。
魏多儿还在砸吧着嘴,挂在嘴边的烤兔子味儿,仍旧意犹未尽,慵懒的打了个哈欠。伸手抓住了一片飘来的老树叶子。对着叶子吹了口气,便塞进了嘴里。
越临近村子,魏多儿越沉默。
想拦,拦不住。
世间万事诸多,有些事情立场不同,无法分清对错,甚至更无道理可讲。因为连入局的资格都没有,道理讲与谁听? 天大地大,能容万物,万物懂道理的不少,能开口讲道理的寥寥无几。
想走,走不掉。
食君之禄,便得忠君之事。一朝生在宗族内,终身不弃护道印。
李暮皇边走边对着魏多儿说道:“不用内心挣扎,很多事情,暂时看不到对错,就跳出去,天运循环,自会有因有果来评定对错。”
李暮皇这些年,终究算不得韬光养晦,不与同人争,是眼界超出同龄太多,是不屑。一路走来,越临近村子,魏多儿越是沉默,李暮皇早就看出来了他内心的挣扎。
只是,李暮皇注定要入局,入局便掌局,一路走来各种布线,为的就是最后一刻的提线控局。
博弈之心我李暮皇五岁就开始逐渐明确了。生在宗族,自当独挡万事。
“前方不远处,有条河,这么多年了,还在护着那个地方,城越护越小,水越护越细。今晚上就在河边稍远的处,找个背风地方歇息一晚上,你去河面破冰抓鱼,晚上烤鱼。我去找柴生火,明天下午返程,返程路上,就不走路了。”走路间,李暮皇已安排好了接下来的行程。
“好!”魏多儿跟着答应了一声,向前继续赶路。
老山上,刚填了一锅子新烟丝的烟斗老头儿自言自语:“起风了!
第六章 黑云低垂
次日清晨,天色逐渐变亮,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一丝从村子传来的鸡鸣声,缓缓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村外休围着篝火休息了一整夜的主仆二人,先后睁开眼睛。
李暮皇率先起身,整了整衣衫,开始坚持多年,雷打不动吐息晨练。
魏多儿紧随其后,起身,拿起一根拇指粗细树枝,捅了捅火堆,撩起火星四射。顺带添了一大捆儿干柴,火势顺延着新添的柴火窜起了火苗。随后又拎着不知从哪捡来的陶罐,装了满满当当一罐子积雪,把陶罐放在篝火堆旁,积雪消成水。轻轻深吸了一口气,借着这口气,整个人便倒立了起来。双手撑住地面,闭上眼睛,同样开始了吐息。
李氏宗族特有的吐息功法,开神决。
开神决从入门吐纳,到最后的开息入神。总共7段,每一段能够到达的入门标准都基本相似,但是却没有上限,李氏宗族曾经就出了一位护道郎,开神决仅仅练到第5段,却是在这第5段内,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度,在一次与人厮杀中,一个人独战3人长达半月有余,最后3位对位厮杀之人,均是气竭身亡,五脏俱碎。大战的最后,那位护道郎,不情不愿的割掉了三颗尸体头颅,未做任何休整,直接带着被其护道之人,赶赴宗族,参加了宗族的一次护道郎比武。那位护道郎借着大战之余,连投三场,就下台了。下台之后小声嘀咕了一句:“一起上都能赢,非得一个个来,这不欺负人么!”随后便去了自己独居之处睡大觉去了。留下了一群,比也不是,不比也不是的护道郎,大眼瞪小眼。
李氏宗族,从哪个横空出世的嫡系弟子眉动开始,便有了越来越多的不讲道理。
一个人压弯了同一辈人脊梁骨的眉动,告诉宗族内所有人:“无需护道郎,我一人便可护尔等所有人!”
不讲理,便是不讲理。
例如篝火堆旁的认真吐息的二人。
主仆二人吐息多年,仍旧是第一层。宗族内很多人都认为,他们的吐息时间,或许还是在大梦黄粱里神游乾坤呢吧!
一个时辰后。
“小爷,吐一会儿行了。吐的那么多有啥用,还不得吸进去,来,喝一口这雪水,该办事了!”抱着陶罐的魏多儿,走到李暮皇身边,对李暮皇说道。陶罐里的积雪早已化水,在篝火旁烤了半天之后,冒着热气。
伸出手,接过陶罐,喝了一口雪水,尝尝吐出一口气之后,李暮皇开始向河边走去。
魏多儿接过罐子,喝了一口就扔掉了,转身跟了上去,干净利落。
村子里的鸡鸣声过后。
所有村民家的屋子,油灯就跟着亮了起来。
今日要去河边冬钓,趁早出发,天黑收工。
黎盛带着相国母亲,照旧是最早来到了村口。等待着,村子里其他人。洪憨子在苏黎盛到村口片刻之后,也出现了,步伐不深不浅,向苏黎盛夫妇跟前走过去。
“白憨子,平日你不都好贪懒觉么。今儿怎么起的老早。是不是贪上在河面下游动的河鱼了,想早早弄它几条,在河边架口锅,炖起来呢?”
见到今日算是第一个出现的洪憨子,夫妇两有些惊奇,苏黎盛半开着玩笑,向洪憨子开口询问道。
白憨子走到苏黎盛夫妇跟前,掏出双手使劲哈了口气,搓了搓手背和耳朵,开口回答道:“老苏,嫂子!不知道咋的,心里发慌!睡不踏实,一整夜,闭上眼睛,就感觉自家屋顶子要压塌了。辗转反侧一整夜,好容易等鸡叫了,我就立马起身了。往日觉得这些个该死的活该被爆炒的大公鸡,天天扯着嗓子扰我清梦,今天生生是等了大半夜,真是闹心!”开口就是一顿牢骚的,说完又使劲搓了搓脸颊。
黎盛一反常态,抬头看了看天色,对着洪憨子继续说道:“昨日下午,你我劈柴之际,我便感觉到天气变化异常,这头顶的黑云总感觉不断的向下压迫着。压的我心里异常烦躁,所以昨日才督促这大家,将村子要办的事情抓紧忙活了。”
白憨子听完苏黎盛的话,眉头渐渐紧缩,心情复杂!
相国母亲苳彤听完眼前两位男子对话,眼见着两人神色越来越重,变口安慰道:“黎盛,洪老弟,你们两人不用过分担心,村子上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村子内所有人都不与外界过多来往,人祸一事无从说起。要说天灾,前些天那场罕见大雪,刚刚带走了杜老卜这些乡亲,就我一个妇道人家,也觉得天无绝人之路,怎么都不会有第二茬雪灾了吧!快快打起精神,乡亲们也要来了。咱们抓紧干要干的事情,不要过多疑虑了!“
说话间,村民们已经陆陆续续的向村口走来。
白憨子站起身,眼睛一直盯着黎盛,同时苏黎盛也盯着洪憨子在看,对视许久之后,苏黎盛眼神变得坚毅,摇了摇头,示意洪憨子静观其变,洪憨子在看到苏黎盛的眼神传递之后,没做任何表示,转身就向河边走去。
以整个村子为中心,渐渐起了威风。云色变得越来越浓厚,持续不断向下压来。
已经全部集在一起的乡亲们似乎都感觉到了天气的异常变化,每个人都些许有色神色严峻。
现场气氛尴尬!
“都别愣着了,抓紧动起来。河面的积雪先扫干净,柴火堆生起来,抓紧把铁锨烧红了准备破冰面。都愣着干啥,想冻死我们这些好容易跟着你们一起出来凑热闹的老家伙?要不是惦记这冬钓第一口肥鱼熬汤,你们以外我们这些老家伙来干啥来了。跟你们吸冷风儿啊!一群瘪犊子。”扯着嗓子喊话的干瘪老头儿,是赵峥的爷爷。眼瞅着本该是一件热热闹闹的事情,生生被这群晚辈的死气沉沉带跑偏了,犟脾气赵老头子,就炸了毛了。
“赵老儿,你慌啥!该干啥,他们心里有数,走,咱几个老家伙儿,今儿也别懒着,搭把手,动起来帮帮忙!这样,一会儿头条肥鱼,我们才炖的舒心那!“ 看着气氛不对的苏黎盛父亲,紧跟着话茬儿就搭了上来,圆圆场!
被村里的老家伙们先后这么一说,众人立马就动了起来。河面的气氛瞬间变得热火朝天的
河边稍远处,一主一仆逐步向正在筹备冬钓的人群走去,步履坚定。
两人开始踩向河面,脚底下的积雪嘎吱嘎吱作响,留下两行脚印。
逐渐,前方河面忙碌的 人群,已经出现在二人的视线中,越是靠近人群,魏多儿越是沉默不言,整个人的气势不断流失,像是被二人踩踏过的积雪,瘪了下去。
李暮皇则相反,越是靠近,气势愈发攀升,年仅十六岁,此时却毫无年少稚嫩,一身大宗族子弟的跋扈气焰显露无疑。
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李暮皇似乎对不断压低的乌云有些抵触,开口道:“在这阴沉的天气里,我特别想在三里栏静坐。这些年来,此地的气数不断缩减,既是大势所趋,也是这些遗民的刻意为之。盛极而甩,水满则溢,过犹不及。他们不单单只是由盛转衰,更是被破了根脉,八面漏风,既是天意,更是人为。你肯定能感觉到,此地被刻了阵法,布阵之材便是这方土地的衍生之物。毫无外物牵引,自然能最能破坏生息,透支抽干此地所有生像,转接到指定几人的气数之中。他们终究对那些陈年旧事没有释怀。一饮一啄,饮在前,啄在后,今日之事,我李暮皇不来做,终究还有别人来做。 魏多儿你冷眼旁观就好!“
魏多儿听完李暮皇所说,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言语,一反常态。
终于,两人先后停下了脚步,凝视前方人群,被他们称为遗民的北村村民。
所有村民此时也看见了站在河面的李暮皇二人。
一时间,天地无声,万物寂寥。
“唉!”
“还是来了!”
人群中传出来年迈的叹气声,和一句似乎早已预料到此景感慨声。
李暮皇先动,径直走向苏黎盛夫妇,沉声问道:“黎盛,裴咚彤夫妇,可是你二人。”
苏黎盛夫妇二人此时明显感受到了面前这个面相稚嫩少年带给他们的窒息威势。拍了拍手,回应道:“两位远道而来,恰逢我北村年关前冬钓之日,怠慢之处,请莫怪我等礼数不够。既然公子能够认出我夫妇二人,想来,是有渊源?”
苏黎盛的回应并没有显现出丝毫慌乱,亦是恰到好处!
“渊源谈不上,前人行酣畅之事,忘却后人应对之窘也是常态。李暮皇,橙郡洲李氏宗族。“
“魏多儿,李氏宗族护道郎。”
主仆二人先后报上了各自身份。
听完二人自报家门之后,原本肃静的人群,明显出现了异动。主仆二人一直盯着黎盛二人,未等黎盛开口回答,洪憨子挪动步子走上前来抢先说道:“二位远道而来,若是来此地做客,赶好第一条冬钓肥鱼马上上钩,起锅烧水炖好之后,二位还能来一碗鲜鱼汤,去去寒气。若非来客……”
砰地一声闷响传出!
还未说完话的白憨子倒飞了出去,砸在河面之上,力道之大已让身下河水冰面有了丝丝裂缝。
“一个藏府被搅烂的武夫,就剩一些体魄力气,便能讨问是客否?最好祈祷你儿子白玄没有遗传你这幅德行。“不等洪憨子说完话,李暮皇边一记踢脚,抽飞了白憨子,收回腿之际,便说出了洪憨子的底细。
此时,有拐杖敲击河面:“李氏宗族,承受的起这份因果?”放下烟斗,拄起拐杖的苏老头向河面走来。
“此地为大北王朝遗地当如何,此地曾有龙啸之气又如何,尔等均为王朝遗民又如何。王朝遗地自居北村,龙气尽失,生机流窜。个个神桥干枯,藏府溃败。你们拿什么来种因结果?”话语之间,李暮皇已经占据了局势了,所有他们眼中的遗民均是神采不复,慌乱异常。
“李公子,既然贵为橙郡洲李氏的嫡系弟子,为何不去别地收刀,偏要选中你眼中如此不堪的地方,来为你和你的护道人栽因种果呢?”黎盛并未分神去照看白憨子,而是接着与来者不善的李暮皇对话。
“不仅是你想知道答案,你们其他人肯定都想知道为什么?好,告诉你们又何妨?“
李暮皇此时气势节节攀升到顶点,开口应道:
“极则生变,千年溃败,也该是天运循环,向死而生了。这些年,不断有遗民后代踏出此地,往天下四地走去,尝试重新入局,可奈何天不遂人愿,四地五洲偏偏就容不得你们,入局何其难。你等却可知,我六岁便具入局之资,而今十年过去,我仍旧不曾踏入局内半步,为何?我李暮皇怎会与同龄人见识,入局起始便掌握局势!”
“因果关我宗族何事,由我起,自由我终。天下大势,你们终究离得远,看不清!“
“你们可曾知晓曾有人流落至此地,却连现在你们脚下这条小河都过不了。更别说进你们遗地?”
李暮皇就这样盯着众人,说出来段话语。
在场所有村民神色各异,欲开口,却无言。
一旁的魏多儿神情困苦!
黎盛看着眼前的少年,心里的不详之感终究落实了。抬头看了一眼黑云压境,逐渐明了,此地欲摧!开口问道。
“死局?“
“可有遗言?”李暮皇反问道!
众人愣在原地,黎盛夫妇转身看向身边众人。心想,横竖都是 一个结果,倒不如来个痛快,就牵着妻子的手,走向了自己的父亲身前。缓缓跪了下去,夫妻二人,重重的给父亲磕了一头,跪地不起。其余众人纷纷向村里的所有老人跪了下去,磕头不起!
“昔日祖上的荣耀,不肖子孙再难重现,今日之果全是往日之因。大北王朝子孙无悔!无怨!“
苏黎盛的父亲在说完这句话以后,满脸老泪纵横,却浮现出解脱之意。
“无悔,无怨!”“无悔,无怨!”
跪地众人跟着喊了起来。
面无表情的李暮皇,听完两句“无悔,无怨!”之后,悄然拂袖,单手鹰钩状,抓来了一柄村民用来破冰的短刀。
单手握刀,归息。
一刀斩出,此地再无叹息、啼哭、低吟声。
鲜血顺着一具具倒在冰面的身体下方流了出来。
所过之地,冰雪消融,遍地血红!
一旁的魏多儿蹲在地上,神情悲痛不堪,双手死死捂住了双眼。
李暮皇看着自己一刀造就的修罗场景,重重的跪在地上,朝着遍地尸身磕头三记,最后一磕之后一直不曾抬起头,脸面贴在冰冷的河面。鲜血流过他的脸颊,双眼有泪滴滑落,灼伤双眼。
远处山腰,老烟斗熄灭了烟火。哑巴无声!
北村大风吹起,黑云压境,天地异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