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夙图》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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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万神朝会
浩澜殿。
六十日一晤的万神朝会正在进行。每次朝会,神界之主沧暮都要细细了解掌管三千凡尘的神界诸君一应事物安排,并按照香愿使记录,赏罚神使。
石未在向戍卫君递了牌子,不安的在殿外踟蹰,等待着宣召。
兵甲摩擦间,他清晰地听见了一声哼声。
他偷偷看一眼面前排成一列的戍卫君队伍,他是能理解他们对自己的不屑的。
自己不过是个石头精怪,无意间受了天恩才得以修炼成形。又走了狗屎运才被采选为神。
原本精怪一族就是天地间不入流的零散之气,依附物也大都是花草木石,与灵族相比虽算不上邪门歪道,但也归不到正途里,不过当年令夙仙圣怜悯精怪不易,才下圣令不得搅扰。
精怪修炼本就极易走火入魔,大多依附于灵力旺盛的巨木灵树而生,受这些灵树的庇佑,在天地间自称一派。修炼成型后也大多做个零散的小精灵,顶多有些余力的,帮着老树灵维系一小片天地自然。
自古以来,从来没有哪个小精怪敢肖想自己能入神道,一个小精怪选了神道,难免会被认为是忘恩负义,贪图捷径。
石未之前也从未敢如此想。
他觉醒意识的那天,恰好是未时,下了一场不错的雨,老树灵心情不错,便给他起了名字,叫:石未。
因着有了名字,修炼也比别的精怪快一些。
原本的人生计划里,他也会担当起大哥哥的职责,帮着他那个贪睡的老树灵好好教养后来的小精怪们。
只可惜……
他回头往南瞅了瞅。
不是自己想淌这趟浑水,若不是多年前接引处的几位老哥犯了事儿,也轮不到他一个小石头精来神界。
接引处本来就是神界最末最不打紧的的职位,统共不过三人。
凡界无人知晓此职位,自然也不会有人供奉香火,神俸自然是少。百来年更不见有什么事可做,位高权重的神尊们也自不会想起这么个闲衙门,神俸也只是按照规制往低了给。好在闲来无事,也无管辖所属,乐得自在。
原本这么悠哉的过下去也不错,石未总觉得自己很幸运,能修得人身可自由来去就不错了,不想着成为大神大仙,日子尚过得去,能有时间多回去看看那群唧唧喳喳的后生就行。
可事情偏偏就这么砸到了脑袋上。
他感受到周遭肃穆的氛围,心里忍不住打退堂鼓。此时,殿内却传他觐见。石未慌忙的整理了一下衣冠,在戍卫君们的嗤笑声里紧张的跨进了殿中。
掌管三千凡世能叫得上名号的神君神尊们都在这里了。
石未只觉得头顶到处都是炫光,他道行不够,阶品也不够,只能踏踏实实的用双脚走进来,按照规制走到最末的阶下,站定行礼,等待问询。心中一边暗自松气。
“幸好闲来无事回去吹牛的时候,老说神界的各种大规矩给小精怪们听,否则这次搞错了可就坏了事。”
“殿中何处神使?上报所为何事?”天君近旁的神使问道。
“小精只是修行不足两百年的石头,并非神使。”石未忙回过神,颤着声音慌忙回答。
“接引处石未”。只觉得能在这浩澜殿中出入的都绝非一般小神,这天君身边的神使竟然都神气充沛,光彩炫目,气势如虹。
“接引处?”这是个什么地方?站在天君身侧宣召的神侍心里嘀咕。
听这名字……难道是浣灵川那边地界的?
神侍不由得拿余光看了一眼天君,不由端着架子清了清嗓子道:“一个小精怪来神界作甚?莫要因着是六十日一次的朝会规制准许进言便什么精怪精灵都敢上殿!”
“小……小精并非……引渡官,小精是……”石未没想到神侍竟然不知道接引处,还以为自己是冥界的引渡官。
冥界和神界之间的渊源哪怕自己还是个小石头的时候就听说过了。瞬间慌了神,又不知该如何解释。心想真真是不该来!便越发慌张,话都说不清楚,声音也越来越小。
眼看着就要被赶出殿,却听一个极富威严的声音开口。
“接引处石未?孤记得点过几个小精怪去接引处。说吧,所为何事?”
这声音雄浑威严,一时间竟是平了石未的心神。石未更没想到,有朝一日竟可上达天听,听到天君亲口对自己说话。
他定了定神,开口道:“启奏天君、各位神尊:三日前,有两个凡人落入了接引处法阵。原本是要按照规制……额,可是只是两个小孩子,小的看着十一二岁,大的至多不过十四五岁。两人浑身是伤,来时已经昏迷不醒,还随身携带着一把玉杖,看着绝非凡物。二人周身有结界……接引处连同小精在内三个精灵无法近其身。因接引处无上辖神司,便自作主张前来询问天君,该作何处置。”
他心想,若不是多年前接引处三个小神使不知办砸了什么事,竟然引得天君大怒,下令全数斩杀。此事又着实怪异得紧,自己也不敢擅自做主,万一一个处理不当走了前任的老路,惹得天君大怒,那可真是要命的事。
话音未落浩澜殿内便是一片哗然。多是神官神君此前并未听说过神界有接引处,更多的也是在好奇,两个人族小娃娃是如何入得了神界的,确实古怪。
石未更是慌乱,这也是他一直纠结的原因。若是到头来只是自己修炼不精,搅扰了朝会,那可是真是大大的罪过。
天君沉默半晌,待殿中喧哗渐微,才对众神解释。
“众卿有所不知。接引处的设立是为了守住令夙仙圣当年初入人界时打开的通道。自上古仙尊神尊们随仙圣迁至此界设立新的两界出入处南天门后,通道便荒废了。孤担心会有混沌里的那群妖魔伙同凡界宵小趁机入神界作乱,若当年忿江之变一般,或图谋借助梵天之上的纯正之气走捷径修炼。这才派精灵看管。”天君向石未示意,“将此事细细说来。”
石未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如何发现法阵内的凡人,如何发现玉杖,如何无法突破结界等等。
石未虽看起来胆小怕事,但接引处闲来无事,他便总是寻一些凡人神仙们的话本子瞧来解闷。看多了话本子,到头来自己也学得一些词句,细细将情景形容。
听罢,天君便心觉不对,一挥袖,便一束光直冲殿外,一位戍卫君接到法旨便奔接引处而去。
众神静待了片刻,戍卫君便带着结界内的二人上殿复命。
果然,进殿的那一刻,天君便看到了那一抹翠绿色,眸光一沉,心想,果然如此。
只见一个球形的结界内,两个小孩在漂浮着昏迷不醒,而一个小孩手中紧握着的,正是浑元杖。
众神哗然,一一拜倒。
天君拈诀消退了结界,将浑元杖收在手中细细端详,摩挲着玉杖的手微微颤抖。
浑元杖乃是当年令夙仙圣用其精元所化的四件圣器之一,一直交由人族保管,千百年间,除却那两条大蛇,灵族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没想到,他竟然能摸到浑元杖。
天君立刻命神侍唤醒法阵中的二人。
第二章 朝会争执
云初柔眼前鼻尖仿佛还残留着烟尘混着鲜血的味道,她感觉到自己在云府的灰烬中沉浮,身边全是亲人们在烈火中的呼救和挣扎,可她却动弹不得,只眼睁睁的感受着这一切,逐渐到了理智的边缘。
突然一道亮光自眼前撕裂开来,周遭炼狱般的场景逐渐淡去,脑中清明起来,她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亮得仿佛好几个太阳同时在眼前闪耀着,但散发出的光却是柔和的,温暖的,让她渐渐找回了全身的知觉,只是耳中还满是嗡声,让她不禁恍惚。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平躺在一处大殿地面上,但其上却无天花板,只有层层叠叠祥云。而让她感受到温暖的光,便来自这些祥云。
“……并无大碍……只是吸入了太多碧落草的毒瘴……浑元杖……挡去了大半……但身体无法承受……情绪波动太大”。
她听着耳边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慢慢起身,看到了一旁也同样刚刚苏醒正在迷蒙状态中的云易。
此时,一阵暖风袭来,她顿觉灵台清明,彻底的苏醒了过来。耳旁犹如洪钟般的声音向她问道:“殿中所跪何人,为何会身怀浑元杖,且速速道来。”
她来不及细想自己身处何处,迫于声音中无形的压力,只得跪倒在地回答。
“小女天衢山脚下沣凌城人士,沣凌城云家族长之孙,云初柔。”
说完只听头顶一阵窃窃私语,她忍不住抬头望去,才发现,先前看到的那些祥云中,竟都坐着人!
而她此时跪在一片白玉阶前,这玉阶竟绵延向上似望不到尽头一般,只能隐约得见玉阶尽头似有高座,坐着一位周身撒发着祥瑞之光的威者。
她隐约察觉到了自己在哪里,心中似涌上千般情绪,但又不敢置信,头脑里一片混乱,无法理出头绪来,只得重新低着头侧脸去看身旁的云易。
此刻的云易也恢复了知觉,强忍着伤乖觉的跪在地上,只微微颤抖,背上的伤也已经不再流血了,二人短暂的对视,她放了心,微微定了定神。
周身的伤隐隐作痛。好像,不是在做梦。
难道是真的?云初柔不敢相信,她强压着心中的希冀:一定是碧落草的幻境,一定是!对了,他们跳下了悬崖,现下应该已经死了。这难道便是什么黄泉路上的景象?
不对,不对。她恍然的轻笑,这世上,没有神仙。
她习惯性的紧了紧手,想要握紧浑元杖,却发觉手中空空如也。
猛然抬头望去,那座上雄伟的身影,正拿着浑元杖细细打量。想要起身却不知被什么紧紧压得跪在地上,弓着身子,无法动作。
“沣凌云氏?”天君甚是不解,“云家为何会让两个黄毛小儿逾矩来神界?”声音不觉威严起来,“你们可知假借圣器之力私上天界可是要灭魂之刑?”
天界?如果不是玩笑,不是做梦,难道是真的?
周身还有时有时无的痛楚,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这时她才真的敢任凭那些肆虐的希冀在心中生根发芽。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做梦!
想到这处,心中钝痛,眼眶又抽痛起来。
云初柔深吸了口气,压住了痛感。
“云家在上元夜里遭受袭击,来人杀光了云府所有的人,爷爷临死前让我带着玉杖上天界求救。云家除了我和云易,无人生还。”
未及说完,那一切又从刻意被压抑的记忆深处蹿出来,瞬间让她失去了呼吸的能力。
直到现在,她才不用逃命不用忍受痛苦,不用让自己咬牙撑下去,终于有了机会开始悼念自己的亲人。
云易如云初柔一般伏在一旁,只悄悄挪了手过来,覆住了云初柔微微颤抖的右手。
天君皱眉看着阶下的两个小孩子,浑身是伤,忍不住心头悲悯。
可比悲悯更多的,是心中隐隐的不安。
若云家真的阖族被灭,云家族长临死前又有如此一番安排,此事定然不简单。
思忖间,便示意神侍前去嘉樊殿唤来司命仙君。
因这司命一职虽被指了神职,但其职内里却大有乾坤。
司命不受香愿,不接神俸,虽居于神界,但修的却是仙道。
多年前,这一神职开始由碧渺仙界指派,神界无法左右。也因此,司命仙君不用来这沧澜殿参加万神朝会。神界无论品阶上下,都要尊其一声“仙君。”
倏尔,司命仙君奉命上殿。
天君指着阶下的两个小孩子,讲清了来龙去脉。希望司命仙君帮忙查看一番,是否命簿出了纰漏。云府现任族长毕竟是浑元杖现任主人,为何会突然惨死。
司命皱着眉回复。
“天君有所不知,这凡界众生命势与天界下凡历练不同。在浣灵川的涤荡中就已经有了天命安排。臣下惭愧,虽被称为司命,却只能按照天命记录凡界众生来去,不得改变。”
司命顿了顿,想到了多年前的那桩旧事,心想:不如趁着今日朝会,索性把一切都说清了,也省的以后有神君前来打扰自己清修。便继续说道:
“凡界众生的命势,一切皆因浣灵川而起,也因自身而起。每个人会经历何种人生,命运发生何种走向,以及最终的结果,都取决于他们每个人在遇到一件事情时的选择。每个人的选择相互交织,最终便形成了臣下手中这本命簿。”
“但命簿只能根据上一世和他们在浣灵川中的遭遇勉强推算他们在人生每个时刻的选择,但如遇有人的选择生变,其余人所有的选择、选择的结果以及因此而遭遇的新的选择也会随之发生变化。”
“是以臣下惭愧,虽顶着司命的名,其实却是掌不了凡人的命数的。只能依据每人先前在浣灵川中的情况,在每个人的命程中设置一些选择,由得凡人自己去选择最终要走的路和结果,以及面临接下来的选择。”
看着众神都在屏息凝神细听,司命不由得暗自点头,很是满意。
“臣只能翻看已经成为过去的既定事实,只能看得清来龙,却理不了去脉。而往后相关人的命运,由于有人的选择发生了变化,因此命簿已经顺应变化而变,此刻所看到的未来也并非是真的会发生的未来。因而无法再帮天君解忧。”
天君听毕,微默。
此前若有仙神或灵族精怪需要下界试炼,总要禀告司命为其所应天命往名簿里填上一份凡间命势。众神便都以为凡人命势也是如此,皆由司命掌管,天君此前一直也因此事心生思量。
多年前冥界的种种因果也皆由此而起,还未及他找机会向所有人说明此事,却没想到司命道明了现今的事情——原来凡人命数无法掌握。
此时再看司命,便也无了先前的种种心绪。
司命仿佛读懂了天君的心思,心想仙神二界虽看似互不影响,各司其职。但无非都是遵照仙圣嘱托,终归都是为了凡尘中的人族。
因着冥界的事情,御灵族选定仙界的人设立司命一职掌管凡人命势。神界不少灵族对此心有芥蒂。天君也不愿将此事摊开了讲,自己只能这么煎熬着。这次正好是个机会,消除其中芥蒂。
“灵族精怪们不入浣灵川,是以每逢灵族精怪们遵应天命历劫之时,是需要臣下按照所历劫难单写命程。不过,虽说是臣下写命程,无非也就是按照劫数的要求,同凡人一般为前去应劫历劫者设立选择。因着入了世,这些选择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又如何影响接下来的选择,自然是与凡尘众生所选所想融合了。”
说罢,便见得殿中众神了悟的神情,司命不禁轻松起来,总算是解决了一桩心事。同时也算是提点众神,无论升阶降品抑或受天罚,他们总迈不过自己这关。以后不仅少了猜忌,他们还更得敬着自己。
天君也放下了心,开始查问今日之事,更是为了分辨阶下二人所说真假。
司命拈诀细算,道出了此事详细经过。
先头里,众神仙们在这高阶上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拼命想跟上,却总是被身上的伤痛扰神,无法集中。现下里突然听到他们提起云家,又不得不提起精神来细细听着。
当时的情况,其实她知道的并不明确。
她住的院子在云府后宅深处。那晚又恰逢上元节,城内的大户人家都在城外斗花,这是沣凌城的习俗,各家会将自己精心研制的烟花放上天空,互相比斗,看谁的烟花更加精彩些。
她因着年纪小只看了一会儿便早早被母亲遣人送了回来。那时候不仅城外官府圈定的地方,城内也三三两两有人家放花应景。
夜深时,云初柔趴在窗边还在回味着之前的盛况,兴奋得睡不着,只隐约听得从前院里传来阵阵喧哗,只以为大家还在因着过节热闹,没想到火势就蔓延了过来。
云初柔的闺楼周遭有池塘环绕,因着池水对火的阻隔,才有了一息时间逃走。
当时闺楼内,奶娘跟着其他人去了别处与别人吃酒,只剩下两个值守的丫鬟,却已经沉沉的睡了。
火势借着风力极快的蔓到后院,林木劈啪作响,楼下池塘里的水也蒸腾起来。若不是云易赶来带她从密道离开,后果真的不堪设想。
司命翻看着名簿,“四日前,凡元世恰逢上元节。深夜时有一群人闯入云家,云府阖府上下共一百四十四人,当晚被杀一百四十二人,来人还放火烧掉了云府。似是……为了浑元杖而来,他们闯入了供奉令夙仙圣的祠堂,带走了一把玉杖。”
天君看着自己手中的浑元杖,想来那群人若知道自己带走了假的浑元杖,定不会善罢甘休。
“云家现任家主云风青,为现任浑元杖之主。四日前,尸体被发现悬于云家府门之外。”
云初柔听到爷爷的死讯,虽然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还是忍不住心痛,她隐忍着悲伤,乖顺地跪着。
她这时才突然察觉,此前一直压在她身上的力道不知不觉间消失了。想来她若没有不敬的心思和举动,恐怕也不会被压迫。
她暗自松了口气,微微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
天君沉默着,浑元杖一事要追溯到万年之前,这其中曲折他最清楚不过。
云家所处凡世为凡元世,是仙圣初到凡界时的凡界所在。而后的三千凡世,皆是天君以凡元界为镜像利用至净之水所造。
云家自古便居于天衢山旁的沣凌城。
天衢山便是连接混沌、凡界和天界之地。
多年前,云家有一人曾在天衢山以一己之力对抗混沌,救了许多人。因此被浑元杖甄选为主人。仙界还特意派人去讲明了其中原委,神界也将此事记录于册。此后浑元杖便一直藏于云家,直至今日。
若后世再无云家血脉,浑元杖自会回到浣灵川源头,等待日后人间重新出现足够品格的人作为主人。
“那便劳烦仙君按照现在的命势说与孤听听,好让孤知道该怎么做。”
“陛下,非是天命不可窥,而是这凡人命势瞬息万变。外力若一味试图遵照天命或逆天改命,对此人的天罚可谓是无法承受的。且不知众神的介入又会让它产生何种变化。”
司命起身向众神说道:
“凡人命数,仙神二界都无法掌得。且牵一发动全身,若要有人逆改凡人命数,需得有上古仙尊的神力细细推算,将所有可能会发生的选择和变化都涉及到,才有可能改变。但众位也需得知,推演得了命数,但算不来人心。所以切记,万勿想要逆改凡人命数,若受了天命反噬,得不偿失呐。”
看着司命这幅神秘莫测的样子,天君知道他也再不会说什么了。可这眼下的确是桩难事。
云家虽为凡人,但既被浑元杖选为主人,那云家的命运便与整个天界息息相关。且此事,实在蹊跷太多,不由得让人想多。
“众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理呢?”
众神皆觉得今日的朝会精彩连连,到此时故事也听的差不多了,便觉得该自己出马了,纷纷开口。
“不过两个凡人求庇佑,指一处下界让那处的神照看着便好。”
“臣下觉得不妥。此事太过于蹊跷。沣凌城又靠近天衢山,难保不是混沌中的魔族作怪。云家血脉干系重大,且不可随意处置啊。”
“臣下附议。若此事真有魔族参与其中,他们若发现拿走的浑元杖是赝品,云家余下二人再被魔族控制,难保不会出大事。此事一定要从长计议啊。”
“神君此言差矣,若只因两个人族神界便开了先例,难保以后不会出现大事小事便来求神界庇佑的事情。凡界寻仇灭门之事数不胜数,难道每一个我们都救吗?”
天君听着众神的讨论,心中也反复思量,手中摩挲着浑元杖,迟迟不开口。
司命在一旁默默听了许久,忍不住开口道:“天君,臣下认为切不可让二人下界。若凡元世都不再安全,那其他凡世定然也有问题。况且区区人族凡胎,贸然去了其他凡世,对他们的身体影响极大不说,万一再搅扰了其他凡世的运势……还得劳烦其他神族同僚们费心折腾,得不偿失啊。”
更何况,若二人重回人界,若日后云家有血脉延续,便是带着浑元杖的所属权一道从凡元世进入了其他凡世,这其中,不可控因素太多。
众人想到此处,顿觉其中的利害关系,渐渐止住了讨论。
而另一旁许多下世的掌界神官们纷纷点头,满脸愁绪,仿佛已经想到了一大堆意料之外的糟心事儿侵袭而来的境况。
天君点点头,终下定了决心,遂摆摆手止住讨论,道:“浑元杖干系重大,众卿所言皆有道理。”
天君顿了顿,而后起身站在阶前,望着两个人族缓缓说道:
“浑元杖愿为二人设立结界,自然也是因为云家血脉的缘故。且此事的确诸多蹊跷,是否有混沌魔族参与其中还需细查。但目前来看,二人的确不能再留在凡界。”
天君环顾众神,继续说道:“这云家家主为浑元杖主人,若此事因浑元杖而起,倒也与天界有莫大的关系。他临死前托孤神界,必也是存了敬畏之意,神界不可辜负之啊。”
“但人族此前确无先例居于神界,而仙界更不会理会此等俗事。如此便由孤做主,将人送去崇渊界吧。”
天君这一番话有条不紊,也将一应利害关系讲得清楚。此前心中对此存疑的众神们也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当下最好的处理方式,纷纷附议。
云初柔听到此处,便知道这些神仙们不会放任他们二人被人追杀,心下稍定。正想谢恩,但突然又想起一事,忍不住出声:
“多谢天君怜悯。敢问天君,浑元杖要如何安置?既是云家的东西,是否应该交予我保管。”说罢,抬头迫切的看着远处的天君。
爷爷临死前说,人在杖在。
殿中众神皆面露不满,甚至有人对他们投去鄙夷的目光,想这凡人果然贪心不足,既可留在天界,竟然还妄想浑元杖。
天君思忖一番,缓缓道:“你一个小女儿,恐怕不知这浑元杖的来历。这把玉杖现在置于你们处,你们也无力保管,若被有心之人夺走,恐怕你们也会有危险。你且放心,你们云家血脉绝断之前,无人能用它。孤先帮你收着。”
而后天君又对着众神说道:
“孤也深知众卿担忧。神界不会保他们一世。”
天君看着云初柔,道:
“四年,孤只给你们四年时间。四年内,你们可留在崇渊界修行。四年后,无论修行如何,你们便只能回到凡界,天界不会再收留你们。届时,你们便可去往天衢山,若可通过试炼便能成为浑元杖主人。到那时,这把玉杖便归还于你。可若无法通过试炼,孤会将这把玉杖留在神界好生保管,直到你的后代子孙有人能成为它的主人。”
云初柔虽不知这崇渊界是什么地方,但想必这天上应该都是安全的。况且,若真的能习得一身本事,一定可以报仇雪恨,不由心定。
天君看了看一旁的云易,遂问道,“这位少年可是伤重了,为何一言不发,你也是云家血脉?”
云易见提到了自己,正要回答,被云初柔抢先。
“回禀天君,此人为小女的……堂兄云易,其母亲与家父为亲兄妹。姑夫为赘夫,姑夫姑母去得早,堂哥便一直居于云家。”
云易听闻身子颤了颤,空张了口,没出声。
好在天神们似乎并无心仔细探查二人身世,只听到先前司命所报人数,认为二人便都是云家人。此事在众神面前也算是有了个结果。天君便示意身旁侧立的神侍带二人出殿。
神侍将二人连同石未一同带了下去。天君看着几人出了殿才挥了挥手,朝会继续。
第三章 初入神界
一名小神侍引着二人并石未出了殿。微微侧身对着石未说道:“这位小君请留步,请在此地稍候片刻等待朝会结束。”又指引着云初柔和云易向后殿走去,“二位请随我前来。”
石未刚松的一口气又提了起来,一脸纠结困惑,还未待他询问,神侍已经带着二人走远了。
殿外的戍卫君们一脸不可置信,没成想这个小小的石精竟然可以在朝会后得见君颜,面面相觑,而石未回头看到了这一幕,也只是微微叹了口气,寻了一处稍远些的位置站定不动,垂头纠结着今日这事儿,究竟是做对了还是给神界添了麻烦,苦恼不已。
二人随着小神侍拐到殿侧下了台阶,便发觉自己站在云中,顿时惊奇不已。待所立之云朝前移动的时候云初柔更是轻呼了一声,云易立刻上前扶住了云初柔。
这小神侍名唤碎星,往常虽随侍在天君身侧,但不过是最低阶的侍者罢了,往日在这神界也只有低头行礼的份儿,此时见两个人族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禁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来,在云端直了直腰,带着他们穿云而行。
云初柔在初时的惊诧过后立马适应了下来,也为刚刚的惊呼感到一阵脸红。但毕竟少年心性,不多时便忘了刚刚的窘迫。想着总算没了性命之忧,虽然前路未定,可总算是有了活路,心下一松便安静的站在云中,景色虽美,但她也无心欣赏,只走马观花地望着。
这一望却发现原来他们刚刚所在的那座宫殿是独立在云中的,四周并无其他路可走。她低头踩了踩脚下的云,想起来这可是神仙的地方,神仙自然都是用飞的,哪里会像人一样走路,不禁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轻轻摇了摇头。
碎星似是看出了云初柔的想法,轻笑道:“浩澜殿是掌管三千凡世的诸位神君朝会之所,也是忧心朝会被打扰之故,因而独立于神界之外。”末了,斜着眼看着云初柔恍然的模样加了一句,“神仙也是会走路的。”
这一句话,饶是云初柔一副老成模样,顿时也窘得满脸通红,看起来倒也可爱。
碎星笑了笑,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年,从初时就未曾说过一句话,只拧着浓眉,静静地看着面前的少女。不禁暗叹,可惜了一张人族的好皮囊,却是个闷葫芦。
而被观察的本尊此刻却也没发现自己已经被人观察了许久。
此刻的云易,满脑子都是刚刚大殿上云初柔的一举一动,想开口询问,可奈何身边还有一个小神仙,只能继续沉默着。
不一会儿他们便看见了远处云中叠叠的宫殿群。
不多时,他们落在了一处圆形的平台上。平台由灰白色玉石质地的石料铺成。平台一侧是一道白玉门,但白玉门周遭布满竖起来的云雾,像是一面墙,无法看清门后是何处。正对着云墙的平台另一侧则是另一道同色的石门,飞檐翘角,大气简约。门上有题匾,上书“孚神闻源”四个字,古朴端庄。门后是一条走廊,通往远处的宫殿群。四周皆是白亮的云气,微微起伏。
小神侍清了清嗓子,提点道:“神界比不得别处,二位可要跟紧小倌。”
云初柔点点头,平定了心神,问道:“敢问神仙,我们现在是要去哪里呀?”
神仙?小神侍无奈的看了一眼云初柔,刚想开口训斥,但又见云初柔无辜困惑的样子,指责到了嘴边便柔了下来,认真说道:“二位且听清楚了。仙与神不同,不可同放在一处叫出声来。此刻二位所在是神界,见到的也都是入了神位的灵族,万不可再神仙神仙地叫,可听明白了?”
“这其中有什么区别吗?”云初柔不解。
小神侍突然被问,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转念想了想二人毕竟是人族,想来这凡元世再厉害也不过如此,人族恐怕都如是,连仙与神都分不清。
因而不得不好心解释道,“在下提醒二位,你们可千万要记得,仙与神不同,仙界神界也各自不在一处。这里面规矩大了去了,莫要乱叫惹恼哪位神君仙君丢了小命。”
“人族无知,只知道将神与仙混在一起,但神与仙本就不同。神者受凡人供奉,领神职,修的是人族信仰之道。而仙者则修习自然之道。虽同在天界,但这仙界和神界也都不在一处的。”
“看到这扇天门了吗?”碎星指了指他们身后满是云墙的门,说道:“这天门外便是天门,天门还可以有通往仙界和冥界的道路。而眼下我们便是在神界了。”
“二位现在便只用安心跟着小倌,等见过了天后娘娘,自会有侍者带二位去往崇渊界。”
云初柔张了张口想问崇渊界到底是哪里,但听着小神侍微微不耐的语气,怕惹恼了他,便也不再开口了,只默默记下碎星所说。
碎星领着他们跨过了孚神闻源的大门,向宫殿群走去。云初柔二人一路上只是低着头沉默着跟着碎星前行,并不言语,也不左顾右盼,倒让碎星心下佩服。他想起自己初时刚入神界,都止不住的东张西望,恨不能一眼望遍所有的神界奇景,更遑论这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族小娃娃。
殊不知,云家二人虽是人族,但云家家规森严。哪怕云初柔身为云家第三十二代长孙,又天资聪慧,自小受尽宠爱。但在幼时,也是由组长亲自教导其礼仪规矩。小小年纪,便可以跟着组长一起出席各种正式场合,从未有过丝毫差池。
不多时,三人就走到了一处恢弘的金殿外。小神侍进殿通报,二人这才抬起头来四处打量。
这座金殿的位置应该位于神界的中心,背靠着一座立在云端的翠山。整座宫殿以金色做顶,白玉为墙,墙上有凹雕的绘纹,还零星点缀着靛色的宝石,微微闪光,贵不可言。上书“翠微”,云初柔心里暗自猜测这里可能就是故事中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住的地方了。
不多时便有一位女神侍便引着二人进了侧殿。
一人立于窗前修剪着花枝,边皱眉听碎星讲着来由。抬头看到二人走进来,便示意止住了碎星的话。
“这事儿本宫听明白了。这两个人族的小孩子也着实可怜,天君此举本宫自然是赞成的。稍后本宫便吩咐下去带他们去崇渊界,并会将其中的利害关系告知兄长,命他好生教习两个孩子。”
看着二人不知所措,笑着解释道,“莫要害怕。崇渊界是天界各大灵族后代的修习之地。在崇渊界,灵族中人可自行选择神道亦或仙道。因此,崇渊界乃是仙神汇聚之地。按照你们人族的话来讲,算是个学堂。未来的时日,你们便要在这里度过。”
如今在崇渊界负责神界诸事的正是天后娘娘素心的长兄酢荆。这也便是碎星带二人前来的原因。
碎星听闻便退下,自去前往天君面前回话了,只留下二人在这殿内。
云初柔听着天后温柔的声音,不自觉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低下了头,百味陈杂。
素心见二人十分不自在的模样,便命神侍带二人去偏殿休息,正打算修书一封送往崇渊界,却听到了一阵喧闹声,一袭红影便冲进了屋子。
“人呢人呢?那两个人族呢?”轻灵的嗓音,娇俏的身形,还有末了微微婉转扬起的尾音,活脱脱一个精灵模样。
素心无奈,只能放下手中的笔,温柔却不留余地地出声道:“容安不得胡闹。”
那袭红影便霎时间刹住了动作。
“这模样若是让人族的看见了,平白失了神界的身份。平日里你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可如今有人族在此,还是要注意身份的,不然,若是被旁人知道你的如此行为举止,那可是要给你的族人抹黑的,可明白了?”
夜容安抿着嘴巴不情愿的站在一旁,听到“族人”二字,这才撇了撇嘴,行礼道:“容安知错了,天后娘娘。”
素心复又叹了口气,说道:“那两人此刻正在偏殿,我着人带你去,认识一下也好。总归日后你们是要在一处修习的。可是千万记住了,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夜容安乖巧的走到门口,复又似不甘心地回头,歪着头状似天真地问道:“天后娘娘,夫子说,容筵哥哥这次回去就可以进入云阁学习了。他可是三千年来,最年轻的入云阁学生呢。”说着,还夸张的比了个三的手势,“我们这便准备起身了,下次回神界恐还要许久。他就在殿外的廊亭内,您不见见他吗?”
素心受众不停,将写好的信折了起来,轻轻道:“想来筵儿也是忙碌,再者你们就要启程了,还是莫让他来回走动了吧。”
末了笑了笑补充道:“缺什么东西记得吩咐下面的人都带全了,崇渊界可不比在神界来去自如,到时候缺什么再找人去寻,可就来不及了。”
夜容安点了点头便退下了。
天后默然了片刻,着人将信送走。
夜容安刚出了大殿,一眼便看到远处的廊亭下,一人执子下棋,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这个刁蛮的小公主,望着远处独坐的人,竟第一次生出了些许同病相怜之感。一时间竟忘了,自己开口问天后娘娘的话,就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那些小心思。
但终究感慨也只是一时的。不过须臾,便想起了自己来的主要目的,还要去见见那两个从没见过的人族,便一溜烟儿的跑掉了。
第四章 兄妹身份
偏殿内。
婢女们应是得了吩咐,将二人留下后,便都很贴心的退了出去。
云易见殿门稳妥的关好后,这才出声发问。
“孙小姐,为何今日在大殿上要向那些神灵撒谎呢?”
云初柔谨慎的看了看门口的方向,小声道:“云易哥哥,从此刻起,你便不要再叫我孙小姐了。”
云易不解。
“虽然这些神啊仙啊的,我搞不明白。但我知道,我们能留下来是因为我们是云家的血脉。”
“可我不是……”云易颓然。
“是!我说你是,你便是!”云初柔制止。
云易看着眼前一脸坚决的云初柔,动容不已。
他从未见过如此坚定和决然的云初柔,哪怕是在天阶上,哪怕是跳下去的那一刻。
云初柔知道自己过于激动了,轻轻开口解释道:“云易哥哥,他们留下我们,是因为我们能驱动浑元杖。你看看他们,只是让留下我们便争论了许久。若他们得知你不是云家人,恐怕……不会让你留下来。”
云初柔在殿上听着众神的交谈时,心中便已有了决断。
神界因云家的身份才会给她一席容身之所,他们若得知云易只是一个下人,必不会留他。
在天阶上是云易一路帮着自己,云初柔才能撑下来,她不会丢下他不管。既然云家的血脉这么值钱,那只有让神仙们以为云易也是云家人。
绝路逢生,她要紧紧抓住任何能活下去的机会,让自己和云易,都活下去。
“反正现在这天底下,也只有你我二人知道自己的身份。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会知道。”
“可……他们毕竟是神仙,万一他们查出来……”
云初柔脸上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他们是神仙,但你且看他们一个个高高在上,呼风唤雨的模样。在他们眼中,我们就如同蝼蚁一般。大殿之上都未曾仔细查看,更遑论之后呢?想必根本不会关心究竟发生了什么。恐怕也想不到,两只蝼蚁会骗他们吧。”
“云易哥哥,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认识的人了,你难道也想抛下我吗?”云初柔问道。
云易摇了摇头,心中五味陈杂。
他何尝不想和孙小姐在一起,陪伴她,保护她。
可若一旦事发,恐怕他们二人再无容身之所。自己倒不曾怕过,可孙小姐该如何是好?他们现在就像是一片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任何一点风浪,都可将他们打入无底深渊。
更让他痛心的是,明明自己应该保护她的。可这一路走来看到孙小姐坚毅的神情,果断的行动。她还只是个孩子啊,此刻本应无忧无虑地待在家人身边,而不是在弱小的肩膀上扛起这么多责任和秘密,甚至连软弱无能的自己,都需要她的保护。
云易这便下定了决心:“孙小姐……云易定会,定会拼尽性命保护你。云易会努力习武,希望孙小姐能将肩上的担子分一些给我,我们一起扛。”
云初柔轻轻笑起来。
“云易哥哥,现在你就是我的表哥了。以后就像娘亲他们一样叫我云儿吧。”
念及此处,云初柔心中又有些难过。
她走到云易身边,握住了他的手。
“云易哥哥,现在我的亲人就只剩下你了。这世上,我能信任的也只有你了。之前,我不知道我们竟然能绝处逢生。我会紧紧抓住这唯一的生机。前路艰险,四年后无论是何结果,我也一定是要回去报仇的。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孙……云儿,云家待我不薄。何况,如今我还是你的表哥。报仇,自然也要有我的一份儿。”
云初柔笑了笑,道:“云易哥哥,谢谢你。”
而后,她正色道:“这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说谢谢,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家人。无论何种境地,我会像你对我一样,对你不离不弃。”
“老天爷给了我们又一次机会活下来,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我们要一起努力,活下去。”
二人相视而笑。
天光透过窗户的缝隙撒了进来,一些云尘随着斑驳的光在屋子里起伏。落入屋子的光斑轻轻地够到了二人的衣角。就好像是两个人,终于踏进了阳光里,裙角绘绣的花朵开始就着阳光,肆意绽放。
夜容安推开门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如画般的景象。
听到动静,云易下意识地将云初柔护在身后,警惕地看着来人。
夜容安不知为何,心头微微有些不快。
“不过是两个卑微的人族,本公主来看你们便是给了你们天大的颜面。还露出这么一幅表情作甚?仔细我让天后娘娘赶了你们走!”
云初柔听闻,从云易身后走了出来,揖了一礼道:“对不住,这位……公主。家兄和我初经变故,还未回过神儿来,心中总是神思不定。做出了不恭之举,还望公主海涵。”
夜容安看到云初柔的举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一脚跨进了门,好奇地围着云初柔走了起来。
“你的这个动作,是你们凡间的礼仪吗?看起来好好玩的样子。”
说着,还像模像样地学了起来:“唉,你这个礼是拜什么的呀?”
在道歉之时,云初柔心中便做好了打算应对来人,自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想到她问的第一个问题就超出了自己的意料,一时间有些无措。
“回公主,这个礼,是……是人族拜谒神仙……啊,拜神的礼仪。”云易见云初柔迟迟不出声,便慌忙开了口。
云初柔回望了云易一眼,微不可查地轻轻皱眉。
夜容安那一点点心中莫名而来的不快早就被好奇代替,听到了这个解释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们人族可真好玩儿,明明一辈子都不可能见到天界的人,却老早就想好了见到了神和仙应该怎么办。不过倒是便宜了你们两个人族,还真让你们见到了天界的人。”
夜容安本是无心之举,但却让二人想起了来到这里的代价,心中黯然。
“起来吧,不用多礼。天界的人又不是那未开化的兽族,还未有你们想得那么可怖,无须如此小心翼翼。”
夜容安看着云易,继续问道:“听说你们二人是兄妹?”
云初柔一动不动,也看向云易。
“是表兄妹。”云易回答。
“那就是兄妹了”,回头看了看云初柔,夜容安撇了撇嘴。
“我叫夜容安,是神界的公主。看在你们什么都不知道的份儿上,便不追究你们的不敬之举了。你们也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本公主还没见过人族长什么模样呢。看来,也没比我们多出个胳膊儿腿来,没劲。”
云初柔低头沉默不语。
“我也在崇渊界,不过我已经是高阶弟子了,以后你们也不一定能见到我。”她微扬着头,十分骄傲。
“这崇渊界规矩可大了去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到时候若是做出了什么不恭敬之举,那可没人能救得了你们。”
说罢,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抱手望着二人。
云初柔低头道:“多谢公主提醒,我们二人一定铭记在心。”
夜容安这才表示非常满意,开心地转身走了出去。
第五章 三界划分
“你为何要骗她,这不过就是个简单的见面礼。”云初柔看着夜容安出去后,转身问道。
“我只是怕她降罪于你。”
“云易哥哥,我们是寄人篱下,但我们对这些神仙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我们身体里流的血对他们有用。没必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顶多我们不去招惹他们。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刁蛮,但好像也没什么坏心思,不过是个未经世事的小丫头罢了。我们做到对她应有的尊重即可。”
“不仅是她,这里的任何人,我们都要尽可能的敬而远之,但也不必卑躬屈膝。只有四年,我们一定好好把握。”
云易低头,道了声对不起。
“不用,就像是我不会再对你说谢谢一样,云易哥哥也不用对我客气,或者说什么对不起。”
看着云初柔善解人意的眼神,云易郑重地点了点头。
而后皱着眉不解地说道:“不过,确实很奇怪。这里的人对我们的态度,都好似透露出不屑。”
“我也察觉到了些许。尤其刚才这个小公主的话,让我很不舒服。她从没见过人族……他们难道不是人吗?”
云初柔觉得这条前路看似是坦途,但路上却有太多她还不了解的事情。一个个的疑惑包裹着她,让她有些不安。
要想在这个新世界生存下来,便要搞清楚一切究竟是如何。
“哈,这可真巧,就要一起走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二人望向折返回来的夜容安,还有一旁刚刚跟来的婢女,婢女局促的解释道:“天后娘娘命你二人随同公主一起前往崇渊界。”
夜容安走了半道儿刚巧遇见了带来天后旨意的婢女,便一起折了回来。
二人急忙跟了出去。
夜容安在前面领着路,一边回头悄悄打量着两个人,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她一开始看见的那副温馨的场景,心中有些烦闷,摇了摇头,疾步朝前走去。云家二人却碍于身旁神侍们的行路节奏,慢慢的走着。
云初柔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这是在梦里都不敢梦到的场景,她会好好把握这一切的。而至于那些疑惑和谜团,她也一定会搞明白。
这是云家人藏在骨子里的韧劲。
这条前路,尽管充满未知,但她和云易一定会破除迷雾,活下来。
云家二人随着一行人初入花园时,便看到了廊亭中侧向自己斜坐着的白衣少年。一手抚额,一手将手中的棋子随意地扔进盒中。
“啪嗒”,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间隔如此远,但云初柔仿佛听到了紫玉棋子落入盒中的声音。
走得近了些,便看见少年微微皱眉,嘴角留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但眼眸中却并无暖意。不知他忧的是盘中残局,还是在着恼身边那团红色的身影。
就着风声,便得见少年的衣角随风微微摆动,也送来了细碎的交谈声。
“……向天后娘娘说起,我们便该动身了。容筵哥哥你也不必再等了,要么爽快些进去行个礼,要么我们这便出发吧。”
少年起身,倔强的背自始至终背对着正殿,仿佛这才发觉了云初柔二人的存在。脸上的笑容不变,温暖却也凉薄,微微向二人颔首便算是打过了招呼,转身便出了翠微宫。
一行人默然跟随。
不多时前面的一行人便等在了一辆马车旁,云初柔二人连忙抬步跟上。
原本通过这一路的经历,已经对天界的新奇有了一定的接受能力,可等二人真正走近马车时,却是实实在在的被惊到了。
马车倒是无甚异常,无非便是更宽大精致一些。可立于马车前方的,却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活物。这活物通体蓝色,还散发着淡淡的蓝色微光,模样如同孔雀一般,但体格却略大于孔雀,此刻正在盘卧于草地上休憩。
见二人略显惊异的神情,容筵解释道:“此兽名为玄穹,别看体型娇小,行走时会延伸自己的体态,可负重物前行。”
停了停又补充了一句:“性情温和,不必惧怕。”
说着便侧开身子,请二人先行上车。
夜容安将大包小包的东西草草翻阅检查一番,也跟着上了车,一边热络地对二人说道:
“我们这一路从神界到崇渊界还是很远的,不过往日里都是我蹭着容筵哥哥的坐骑便去了。这次倒是多亏了你们,乘坐车辇我便可以多多带一些随身物品了。”
说着,突然拍了拍额头,继而说道:
“我们一路去到崇渊界,会经过浣灵川哦,那可是天地间最神妙宏伟之景。本公主真的是看了多少次都看不厌烦。待会儿指给你们看呀。”
容筵不置一词,转身行至玄穹处,轻轻摸了摸玄穹的脑袋,这才缓缓上了车。
四人刚坐定,便觉车身微微一动,突然向着前方的虚空处飞跃而去。
一路上三人默默无语,只听得夜容安一人叽叽喳喳,将很多新奇事儿拿来说与二人听。刚刚路过了哪里,有哪些奇妙好玩的东西等诸如此类。听起来虽是在介绍,倒不如炫耀的成分居多些。
容筵拿着一本书细读着。云初柔和云易二人便凝神细细听着,想更多地了解一些天界。
许是察觉到了云家二人的紧张,也或许是觉夜容安太过吵闹。容筵放下手中的书,端起茶盏细抿了一口,道:“你二人初到天界,恐有很多不解之处。这一路去到崇渊界约莫还要花些时间,你们若有什么疑问可说出来,我可帮你们稍作解释。”
听了这话,云初柔忍不住侧头望向男子,上车之后她便一直刻意地不去看向容筵,总觉得这人带给她的感觉极其别扭,但又寻不出哪里奇怪。
如同造物者用世间最温柔的刻刀细心雕琢过的五官,一身玉白色的衣衫,衣角袖口等处自上而下慢慢晕染为墨色。静静地坐在那里,宛若一方玉刻,神圣不可侵犯。
但不知为何,这个看起来谦谦温和的男子,却一直给她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明明每一个举动,每一句话都极尽可能地照顾到了二人。一个微笑,一个手势,甚至是微微避开她探究自己的眼神,好让云初柔觉得自在些的举动,都是最最温和的模样。但就是那里很奇怪,是哪里呢,云初柔思索着。
云易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容筵便也再不言语。当他以为云初柔也无问题时,云初柔出声询问。
“多谢殿下。初柔的确对很多事情都不明白。比如天界的礼仪问题。若见了各位神和仙,应该如何称呼呢?”
云初柔心里实在是有太多不解了,但想了想,还是问了当前来看最至关紧要的问题。
“天界范围很大。主要由逍遥神界、碧渺仙界和雾隐冥界组成。以浣灵川为分界线,西侧为神界,东侧为冥界。而仙界,宽泛的说,这天界无论天上地下,除去神界和冥界,其余的,便都是仙界。”
“你们二位要在崇渊界修习四年,冥界应该打不到交道。所以便与你们说说仙界和神界吧。”
云初柔点点头,云易也有了些认真的神色,细细听起来。
“逍遥神界,执管三千凡世。入得其中的,都是选择了神道,位列神职的。统领神界的天君,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仙界则是执掌万千自然道法,而至高无上的仙道之尊被尊称为‘仙主’。你们也可同唤他们为‘君上’。”
“至于其他,分属于仙道和神道之下的灵族,按照不同品阶,有不同的称呼。从神尊、仙尊、上神、上仙到神君、仙君、星君等皆有不同。如若你们起初无法分辨,便拱手叫一声道君即可。”
“您说灵族?你们难道不是人吗?”
云初柔不解,这也是最为困扰她的谜团。为何那些神们张口闭口就是人族。为何明明大家都是一个样子,可他们二人却如同脏污一般被嫌弃。
容筵皱了皱眉,这话听着没错,但却有那么些不太顺耳,“无论凡尘亦或天界,天地间的‘人’都只有一个,那便是令夙仙圣。我们灵族不是人,你们人族亦不是。灵族也习惯以‘人’自称,是因为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如令夙仙圣一般,是个寄托。”
还未等云初柔开口,容筵又补充道:“这其中关窍,你日后进入崇渊界自有机会明白。”
“崇渊界拥有整个天界最丰富的藏书。不仅收有三千凡世的精品,更是保留了从上古时期至今所有的文字资料。成为崇渊界的学子,便可阅览。你想问的问题,在其中都能找到答案。”
“若还有什么关乎在天界生活必不可少的问题,可以再挑来问。”
云初柔这才听明白了这位太子殿下话语间的深意。人家原来只是好意施舍,看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份儿上,才半怜悯半施舍地告知了一些基本的信息。
但若是问得多问得深了,那便是你不思进取,只想着投机,不想着自己学习。
想到此处,云初柔便语气微冷。
“多谢殿下怜悯我兄妹二人不易,初柔的问题,日后自会想办法解决,眼下就不再劳烦殿下了。”
这话听起来,就连一旁粗神经的夜容安都察觉出了些许异样,可正主容筵看起来,却无丝毫反应。只微微点了点头,重新拾起了小几上的书卷,细细读了起来。
一时间,车内的氛围倒是比谈话之前更差了许多,这下连夜容安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了。
云初柔心想,若说容筵的目的便是为了让夜容安安静下来,倒也算是成功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忽听得车外一声脆鸣,容筵翻过一页书,目不离书地随口说道:
“约莫再有半柱香时间,便到崇渊界了。二位好好休息一下吧,初入崇渊界,恐有很多琐事要处理。”
“终于要到了”,夜容安听闻,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一把掀开车帘望向窗外,疑惑不解。
“就要到了?奇怪,我一路上还特意留意了。容筵哥哥,我们怎么没有经过浣灵川啊?”
容筵依旧目不斜视,这一次,竟然连一丝回应都没有。好像压根没有听到一般。
幸好这上不着天,下不着的境地很快就随着车辇的减速到达了尽头。
不一会儿,他们便稳稳地落在了一处连接着云端的空地上。
第六章 初至崇渊
从车上下来,一眼便望见了远处一高一低两个古朴的石柱。虽说是石柱,却不过是隐约有个柱子的模样罢了。
看起来更像是有人随手在山间劈了两块石头安置在这里。甚至摆放的都很随意,歪歪斜斜。
两个石柱中间款款留了一条勉强算得上是路的空隙,慢慢向后延伸到云雾之中。之所以能看得出来这是条路,是因为石柱的另外两侧都是些大大小小的乱石堆。乌青的颜色,与石柱颜色一致。慢慢向两侧延伸开去。
“这里便是崇渊界?”云初柔怀疑他们走错了地方。
“是崇渊界没错啊。”
夜容安指了指远处,云初柔这才发现,高的那方石柱左侧的乱石堆里,有一个石头稍显眼些,歪歪立在石堆中间,上面刻着“崇渊”两个字。两个字都是阴刻,是一点装饰都没加,如同那两个石柱一般,像是有人随手刻上去的。
云初柔一边惊异于这里的随意,一边和云易一起朝前走去。
等靠近了石柱,便有一人从路那头的云雾中快步迎了出来。
此人稍稍走了两步,立于石柱前,郑重行了一礼。
“风临堂勉音见过太子殿下、容安公主。”
夜容安点了点头便算受了礼,奇怪道:“风临堂什么时候负责了结界看护?”
勉音解释道:
“玄明堂的差事,我们自是不敢动的。只是在下有堂主的使命在身,专程候在此处的。再来便是受了陵然仙尊的嘱托,将太子殿下的入云阁徽记交给太子殿下。”
说着便递上了一块玄色的玉牌。
夜容安看着容筵接过玉牌,不免微酸:“这入了入云阁,不仅能拿得了这出入自如的入云徽,就连这规矩礼数还就是不一样呢。”
勉音微微有些不自然。
“这……仙尊今日晨起便说要闭关休养,又因着小神要来此处,便让小神一道交给太子殿下了。况且此时正值玄明堂值守轮换,有了这牌子,想必太子殿下出入也会自如些。”
原来这位陵然仙尊又犯了偷懒的毛病啊,容安心中不禁对自己的这位兄长又多了几分同情。
容筵将入云徽拢入袖中,了然道:“这二位便是日后要在崇渊界修习的人族,想必勉音小君是因此而来。”
看到勉音与云家二人相互行礼之后,容筵对二人说道:
“这便到了崇渊界了,二位便可随勉音一同处理相应事宜。因着还有两日便复课,还有诸多琐事有待细细盘算,我们便先行一步了。望二位能在崇渊界好好修习,才不枉费父君一片良苦用心。”
说罢,便不再理会旁人,径直走向云墙之后。
云初柔忍不住腹诽,这天上的太子看着倒是温温吞吞的君子模样,没想到都是虚把式,这种高高在上的温润模样,还真是让人牙痒痒。
这时,云初柔才觉察到,初见容筵时,那种怪异的感觉从何而来。
这位神族的太子殿下,举手投足之间优雅性十足,脸上也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让人如沐春风,可惜,配上他的眼神,便不同了。他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笑意,甚至没有丝毫感情,仿佛一口深井,让人觉得冰冽。
极致的优雅和周到的礼仪,甚至对一个神族小官都举止平和,如若地位平等一般。
只可惜,他并没有将万物放在眼中。
夜容安见容筵说着便离开了,也匆匆向云家兄妹二人道别:“我得蹭着容筵哥哥的牌子进去,便先走了,不然又要耽搁好久。咱们有缘再见!”
话音未落便小跑着追上了容筵,边走边问。
“容筵哥哥,我刚才就想问,今日回来怎得比往常更久些。你为什么要绕路呀?”
还未听到容筵的回答,二人便消失在了云墙后。
勉音看着二人进入崇渊界,这才转身对云家兄妹说道:
“堂主已接到了天后的书信,也得知了今日浩澜殿上的事由。这才差勉音前来迎接二位。接下来还有诸多事宜需要二位一一了解。若无其他,趁着此时学子们都未归来,咱们这便出发吧。”
二人行礼表示谢过,便跟着勉音朝着云墙走去。
站定在云墙边,云初柔立刻感受到了丝丝灼热的气息扑向脸上,连忙退了一步。
勉音解释:“通过这里,才算是真正进入了崇渊界。二位可千万当心,崇渊界的结界,可是这三界中最要紧的。若是没有许可,别说是大罗金仙,就算是无生命的笨物,恐怕也会在通过时顷刻间化为虚无,再无半点踪迹。
二位进入了崇渊界,便要当心,若无要事,可千万当心不可触碰各处的结界。”
云家兄妹点了点头,看着勉音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木牌,递送进了云墙之中。
只见云墙将木牌吞了进去,便以木牌进入的地方为中心,旋开了一个漩涡,云雾在其中翻腾着,却依旧看不见云墙之后究竟是什么。”
执明看到云墙起了漩涡,便示意云家兄妹跟随自己一起走进了漩涡。
云易上前轻轻握住了云初柔的手。二人对视之间,千般思绪流过,感受到手掌心传来的温暖和坚定,迈着一同向前走去。
但这次靠近时却全然不同于之前,那股灼热的霸道气息居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丝丝清凉,像是把脸埋入了丝丝冰凉的绵软水汽中。
穿过云墙,勉音便已经等在路口,路两旁一左一右,还立着两个身穿劲服的人。勉音正与这二人相互行礼。云初柔回身看去,云墙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
这让她突然想到了此前去往神界的时候,也是看见过这样一堵云墙,想来墙那头,也是有这样的结界存在了。
勉音引着二人一边朝前走,一边解释。
“方才二位看到的那两位仙君,便是玄明堂的仙君。玄明堂负责整个碧渺仙界的安全,原本这崇渊界便属于碧渺仙界,且崇渊界结界异常凶险,于是玄明堂大多都被派往崇渊界负责护卫此处。此刻他们正值轮换时刻,便只有两个人在此处。倘若日头再往下挪挪,待那些学子们回来时,便要由轮岗回来的玄明堂仙君们负责接所有的学子入崇渊界。”
这一路两侧都是石壁,只得中间这一条小路,伴着两旁同石壁差不多颜色的灯龛,倒真有些庄严肃穆之感。
“方才我手中的木牌,便是用以日常公务出入的通行符。学生们一旦进入崇渊界,若非重大事宜,否则不可外出。二位一定要谨记这点。”
说着,勉音便领着兄妹二人行至了小路尽头的一片开阔处,但见远处立着大片的殿宇,其间点缀着许多湖泊和绿茵。甚至,有些树木的颜色并不同以往看到的翠色。
不过,经过了这多半日的刺激,云初柔与云易已经对这天界的一切有些见怪不怪了。
云初柔神色间有些倦怠,却还是不得不打起精神来,生怕错漏了什么重要之处。
云易紧紧牵着云初柔的手,不动声色地朝着她微微靠过去了一些,两人依旧并肩走着。
云初柔觉得窝心极了,轻靠着云易,空气中传来叫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勉音稍领先他们半步地走着,一边介绍。
“崇渊界虽属于仙界,但现今却由仙界和神界共同管理。仙界执明堂负责护卫,神界风临堂负责日常勤务。仙界、神界许多德高望重的神君、仙君都有在此处讲习。”
勉音指着远处的宫殿一一说明:
“崇渊界学生们修习,按照当下的能力共为四阁:阴云阁、阳云阁、尚云阁、曦云阁和入云阁。阴云阁多为刚入崇渊界的弟子们做基础修习。出了阴云阁,便可依照次序依次升入阳云、尚云阁、曦云阁。一般若有能力进入曦云阁的,皆为真人修为。若进入曦云阁修习后,通过历练便可对神道和仙道进行选择,最终通过曦云阁进入各大仙山神界。”
云初柔只是细细听着,到了此处,这半天里天上地下的活动,心情起伏已经彻底入了定。进入崇渊界,在她看来,就像是两只脚彻彻底底地踏进了保护区,总算是能放下心来了。
而云易虽一路上一言不发,但听到此间的各个去处,不由问道:“敢问神君,那这个入云阁又有什么玄机呢?”
这里有五间阁,但这勉音神君却只讲了四处,而此前便看到容筵进入了入云阁,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玄机?
勉音指着远处一座山道:“这入云阁的确与其他四阁略有不同。”
远处的山峦在云雾裹绕间,显得更加神秘。
“入云阁虽与四阁同列云阁之中,但早前崇渊界还由仙主直接管理的时候,入云阁便是仙主的亲收的弟子们的修习之所,地位超然。于这整个天界来说,除却梵清界,这整个天界,听闻入云阁都是要敬上一敬的。”
这位勉音神君极擅交际,平日里在风临堂就是负责各处的交际往来,左右逢源。也热心健谈,一来二往间,便滔滔不绝起来。
“虽说仙主现已不再亲收徒弟了。是以崇渊界虽保留了‘入云’之名,但主要是为示尊敬。不过,现下的入云阁依旧是三界中最佳的修习之地。入云阁的老师也不同于其他四阁,是由专司九天道法运行的陵然仙尊专授。这虽不及当年的仙主亲授,但也算是需要极高的天赋以及心性才得以进入的。”
“一旦得以进入入云阁,可拜陵然仙尊为师。那这修行便可如囊中取物一般,无所谓神道、仙道,都可轻松应对。这历来能进得入云阁的,算起来现下都是天地间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呢。”
随即,勉音又自言自语地叹道:“不过,这世人都晓得这入云阁的妙处,但自崇渊界被分辟出仙界以来,倒是甚少有人能通过试炼。这试炼啊,且不说难于尚云阁多少倍,就是陵然仙尊这一关,也很难通过啊。”
云易露出不解的神情。
勉音带着他们继续向前走去,一边解释道:
“这凡是想进入云阁,不是仅仅通过试炼便可,还需要陵然仙尊的亲肯。哪怕道法超然,若是心性、品行等差哪怕一丝一毫,仙尊都不会准你。是以即便这入云阁试炼每年都有,但万余年来,也少有人能进入啊。”
说着,勉音像是看到了以往的画面一般,感慨了起来。
一行三人便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好在不多时,便到了目的地。
勉音差人通传后,回身对云初柔他们道:“二位,这里便是风临堂了,堂主在殿上候着二位。在下还有公差在身,先行一步。”
二人行过礼,便随着侍者指引,迈上了台阶,进入了殿内。
一进得殿内,满室的墨香扑面而来。
虽说是正殿,但却并无太多繁杂装饰,只在两侧满满当当立着各种书卷。而进到大殿之上,正中的案几上,伏着一人正在挥墨疾书。
听见动静,那人抬起头看过来,玉冠翠面,看不出年岁。
酢荆放下手中的笔,请云初柔二人入座。
二人谢过,刚坐定,还未开口,酢荆便道:“二位舟车劳顿,想必也是乏了。在此稍候片刻,待我差人寻来册籍,登记过了便可先去休息了。”
听闻此处,云初柔和云易皆是神情一松,相视一笑,轻松不少,随即道谢。
酢荆挥挥手,不甚在意的模样,埋头继续工作了起来,二人也不敢打扰,只静静坐着。
云初柔望着满墙的书卷,闻着莫名让人心安的墨香,脑海中有很多压抑了许久的东西挣扎着试图引起注意。
她这才恍然察觉,自己这一天,一直紧绷着神经,片刻也未停歇。
终于到了一个还算安全的环境中,身边也有云易陪着,便不觉地松懈了下来。可她知道,那些脑海中被拼命压着的东西,现在还不是时候任由他们占据自己的理智。
不一会儿,便见一人匆匆走上殿,附在酢荆耳边低语了几句。
没来由的,云初柔心中便紧张了起来,复又直起了身子。
酢荆微皱着眉头,听完后挥手让来人退下,思索了半晌,这才开口:
“今日时辰不早了,管册子的先生也趁着休沐去摸懒了,寻起来也要费些功夫。不若我差人带二位先去休息。明日一早,再做安排也不迟。”
云初柔心中愈加不安,想要开口询问,但迟疑了一瞬,而身旁的云易也轻轻摇头。想了想,只得跟着云易先告退。
殿外早已有人在等候,将二人带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子,道:“这里便是客房了。只因二位现在还未入学籍,今夜且先暂时宿此处。”
“房中有木桶,院外往北走约半刻钟便有一眼活泉,你们权且梳洗。但切忌不要随意走动。明日一早,我会带二位去风临堂。”
说罢,也不等云初柔二人反应,便自行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