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道书》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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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枯叶返尘 第一章 枯叶反尘
北城之外,月色如涌。
清寂的月色在绵延的山脉间翻涌着,映出了一大块一大块的碎白,其中一片上躺着一个人。月光撒下,一片凄凉,他一动不动,像是死透了,被人遗弃在这茫茫大荒山之中。
这片山脉是北域脊梁的一段,北域的龙脊,绵延不知几何,相传如今的龙脊已不复古时全貌,但仍然横亘于大地之上,无人能言明其究竟。
这具“尸体”所在之处只是大荒山脉的外围,而此时却有数头大荒山脉深处的妖兽出没,乱窜着,似是在寻找着什么。
有通体金黄,熠熠生辉的神狮,头上生角、鳞片雪白宛若银铸的怪蛇,黄羽淡红尾、宝光绕体的飞禽,甚至出现了一头形似狻猊的异兽,腾转挪移间隐约有雷音爆起,树木一片狼藉。原本在外围称雄称霸的妖兽却一个个匍匐在地,俯首恭拜,唯恐发出任何动静,招来杀身之祸。
月白夜黑,这数点光芒格外惹人注目,闪转腾挪,蛇尾曳地,让人心惊,莫敢相近。
突然间,一头面似夔牛,壮如山岳的异兽像是被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所惊,浑身毛发倒竖,低吼一声,庞大的兽躯化作如一道闪电般腾起,期间甚至不管不顾地撞塌了一座山峰 ,碎石崩乱,草木急摧,仓皇之态可见一斑。
它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没入了大荒山脉深处,不再追寻,只留下了三头妖兽在这片地方肆虐。
三头妖兽感觉到它的离去,心有所感之下不由得有些犹豫,不过这一点点的忌惮在道果前根本算不得什么,很快便被贪婪代替,继续搜寻。
最终,三头妖兽齐聚,它们找的不是其他东西,正是这具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年纪的尸体,仿佛那不是一具人尸,而是一枚神果,吞下去可以增长万年修为,延续万年寿命。
兽目血红,目光中贪婪之色毫不掩饰,狮子低吼,白蛇吐信,莫不想独占,却又怕争斗间闹出大动静惊动这一段龙脊中的其他存在。
就在三头妖兽皆是沉默不语,心思都在眼前这一具尸体上,正准备有所动作之时,那具“尸体”却睁开了眼睛,直勾勾地望向那头形似狻猊的深紫蛮兽。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声响,周遭本来被压垮的一颗不起眼的小草突然间向着那头毛发金黄狻猊激射而去,穿空而过,无声无息。
是云出月白,草疾似剑,吻上蛮兽颈间。
一股生自灵魂深处的危机于刹那间涌起,雷音闷鸣,夜空下有紫色电芒乍起,这是它本源印记中记载的术,生死关头可保它一命。
状似狻猊的蛮兽下意识的欲要借此术闪躲,却仍是慢了。草非草,木非木,那一截枯草似是斩尽了玄与机,破开了宙与宇,让它无从躲闪,断了一切生机。
天空中那一道由本源兽引而化孕出的紫金雷芒中隐约有一尊巨兽虚影浮现,似一头通天神兽,竟是狻猊祖灵之影!
本是上古异种,血脉尊贵,掌诸天北冥紫霄玄雷,一狮一蛇两尊山脉中的妖兽霸主在这尊虚影前几欲俯首称臣。
狻猊祖灵失了气机之引,那紫雷云雾缭绕之后似是雷霆震怒,噼里啪啦响作一团,地上草木山川都似在呜咽,屈服于这漫天雷威之下。
可终究是一场梦影,地上那一头状似狻猊的异兽血脉纯净出乎意料,但周身生机已断,本源印记黯淡无光,漫天雷影渐渐消弭,复还月白夜色。
似紫雷倾注而成的雄武兽身径直砸向大地,那一对本是骇人的铜铃巨眼中已是生机全无,取而代之的是尚未消散的迷茫与恐惧,瞳孔中似仍有一抹枯草的影子未曾消散但却是死的不能再死了。
这一变故,让其他两头正想要有所动作的妖兽始料未及,这头深紫色的妖兽毕竟是上古异种之后,其血脉虽然不至于达到返祖的层次,但却能唤出祖灵兽影,由不得它们不惊。
妖兽间抛却修为向来是以血脉论高低,平日间这头狻猊算是稳压它们一头,但现在却死的如此突兀,那一头祖灵虚影历历在目却仍不能护它一条性命,如此景象,它们心中生寒。
“吼!”,“嘶嘶!”
低沉压抑的狮吼与白蛇吐信的嘶鸣在林中低低地爬行。余下的两头妖兽似乎有些焦躁不安,雪白的蛇尾横扫,所过之处草木摧倒,土石崩塌,一片狼藉。只是片刻,情势反转,两头来势汹汹的妖兽心中踌躇,脚步不前。
在它们眼中,唾手可得的不世机缘自然不可错过,但一身修炼了千百年的道行也不是一道说下就下的赌注。
“叶……枯”
是朦朦胧胧半梦半醒之间,那一具活过来的尸体口中呢喃着自己的名字,意识不知寄于何处,眨眼是残山剩水,一片流血漂橹惨淡景象,血似是染红了长空,血雨飘洒,遮蔽了本就模模糊糊的视线;似有星河倒转,却是一片茫茫宇宙,点点七彩光芒明明灭灭,让人目眩神迷……走马观花过了不知多少岁月,最终定格在了一团气剑之上,玄之又玄的气息透过叶枯的灵魂映入他苍茫的意识,赤红光华再其上流转,忽而又四射开来衍化出万事万物,纷乱繁杂,让人目不暇接。
突然,这一柄气剑微微一颤,破碎的画面将叶枯拉回现实,一道赤红光芒径直没入了那一头正在踌躇,久久不前的黄金狮子体内。
相传黄金狮子是佛陀的坐骑,与嗜杀狠戾野性难训的狻猊截然不同,是天生佛种,生来便有七七四十九种小神通,后来被我佛渡化,畜生竟也五心朝天双手合十口诵佛号,自此远登极乐,不问凡尘。
一尊佛陀虚影自那一头黄金狮子背后浮现,身侧有一胖一瘦两个童子。那一位居中佛陀不以真面示人,只有淡淡金光闪烁,口诵佛号,轻抚黄金狮子头顶。只见柔和的金芒在狮身上跃动,于这月白夜色中格外神异,佛陀虚影与胖瘦童子尽皆消失不见,却有一朵莲花落下,红霞笼罩间有淡淡雅致莲香,梵唱声起,真如一副神佛降世之景。
只是佛陀早已离去,那一头黄金狮子眉眼低顺神情温温,竟口吐人言,声音温和好听,道:“多谢道友成全,本不该争这因果,贪痴念起,还望恕罪。”言罢竟一跃上了莲座,没入了龙脊深处只是那岣嵝背影终究有些草草之意。
叶枯此时已清醒了些许,心中嗤笑,若这金狮子真是悔悟贪痴,那何必带着狼狈离去?那一番话只在他心中响起,而那白蛇只见到黄金狮子周身异象显化后踏莲而去,只以为是它得了好处,那一点犹豫也被碾平,只余下了贪婪。
深蓝蛇信一卷而没,叶枯被整个儿的吞了下去!雪白蛇身浮起一阵诡异的话红,白蛇犹自不觉,窄细的蛇瞳中有掩饰不住的狂喜,甩尾而去,几近狂态。
沉沉寂寂的夜里,倒是只有月光还在洒,万古如一。
无风处,曲动眉梢。
一阵低低的笛音自这片夜中浮起,正在这远处高峰之上,有一抹白色倩影,横笛吹彻,透着股清幽寂雅。影如烟般缥缈,笛音似是在凭吊,又似是一阵春风拂过,狼藉不再,一株株草木破土抽芽,开枝散叶,一曲奏罢竟又是一片苍翠之景,欣欣向荣。
“道友别来无恙。”
白色倩影似是谪仙,只留下一句低吟,眸光清冷如水,再一晃眼,那高峰上便空无一物,好似一场幻梦。
第二卷 枯叶返尘 第二章 葫芦
北木城,古夏皇朝北地枢纽之要处,城墙巍巍,其中凝练着一块指尖大小的玄黄,故而一段三尺见方墙砖都重逾万斤,玄黄这等神物勾动着此地地势,让这段古墙坚不可摧。这一段城墙自古夏建国耸立至今,看起来古朴而庄严,就算是凡人立身于上,或也可一悟手摘星辰之意境。
“轰!”
似是山岳相撞,平日无人敢犯的北木城今日却有不速之客。一根巨大的红色蛇尾狠狠地撞在了城墙上,震耳欲聋,城中无论是身负修为之人还是平凡的寻常百姓,莫不侧目。
巨大的阴影自天空覆压而下,血红大蛇狂舞,赤红妖气冲天,就连天上那一轮亘古如一的骄阳都似在为它让步,不敢与之争辉。血红的光彩遮蔽了妖蛇周身,可细看之下却能发现它本身却是雪白身段,那一层妖异的红光浮在数十丈雪白蛇身上,本是狡黠贪鄙的双瞳此时却被一片混沌充斥,这妖物分明是发了狂失了心智,凶焰滔天!
这一头妖蛇修炼有成,早已开了了灵智,在寻常时候论聪慧机敏已是与人类不相上下,若论狡诈诡邪更是要胜过常人一筹,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会心智全失,犯此大城。
寻常甲士面对这头大蛇根本无济于事,那一根蛇尾一扫,满目的尸体便尽入了蛇腹之中。一枚妖异的蛇瞳虚影悬于大蛇头顶,红芒似烧沸的血缭绕其上,投下一缕缕诡异的妖芒,被照射的修士皆是浑浑噩噩,蛇口一张,便又作了腹中餐。这头妖蛇似就是为了杀戮而来,一时间哀嚎一片。
“孽畜,安敢逞凶!”
要说北木城这等要地没有修为高深之辈也是不可能。城头一声怒喝,却是漫天青色雷霆乍起,似是天威煌煌,化作一柄天刀,斩落而下。
古之狻猊所掌的诸天北冥紫霄玄雷,此间却是落木萧萧青光,雷是为天威,主天道刑罚可亦有雷击木逢春之说,春雷滚滚万物复苏,故而也有一缕生机暗蕴其中,这落木萧萧青光与诸天北冥紫霄玄雷同属雷法一道,只是取意有异,进而效法有别。
可惜无论是叶枯之前在龙脊中所遇的那一头狻猊还是这位出手的人族大修,均未能有那等通天彻地的修为。
妖蛇见状,眼中疯狂之色愈发显露。头顶那一枚巨大的蛇瞳虚影一震,三枚泛着暗红妖芒的符文成品字之势显化而出。妖族修炼与人族不同,一身修为全在血脉与肉身之中,凝作一枚枚符文,既是修为所在又是传承印记。
这条雪白大蛇本是龙种之后,虽然因为血脉稀薄,早已没了龙族的诸般天生神通,但到了它这一境界,早已可以激发出稀薄的龙血,修炼出祖宗真龙的不世法来。
真龙狻猊等上古妖兽又被称作上古神魔,上古神魔者,有身躯庞大,强横无边,对敌时也不用什么法术,对这些上古神魔来说,法术的威力远不及他们强横肉身的威力,一举手,一投足,就是天地崩裂,江河逆流,湖海倒翻,便是时令季节,气候,都要被这些上古神魔力量所影响;自然也有妖兽不屑肉身一道,钻研天道术法,掌五行,排练金木水火土,引四象,衍化地火水风,有道是行云布雨,焚山煮海,穿金击玉以道源之法见长。
这条雪白大蛇本属冰龙魄凝一脉,所修符文本应是一片雪白之色,三枚符文可衍化白极真冰蛇瞳,望之彻骨生寒,此法修到极处,甚至可以冻魂结魄,诡异非常。但此时却不知为何变作了妖异的红,蛇瞳由虚入实,非但不是刺骨锥心的寒意顿起,反而让周遭人族腾起一阵莫名的燥热烧身,像是有一团邪火在心中乱烧,甚至有修为不甚者或是根本就是凡胎之身,竟有异火从身上升起,惨叫中被烧成了一堆灰烬。
这条雪白大蛇竟根本不留余地,一上来便是全力施为,大有一副要屠戮众生之意。
由虚入实的蛇瞳直勾勾的望向那一柄斩落的青雷天刀。似有什么东西于青雷处一凝,赤色火星自天刀之内迸发开来,最终一绽将青雷刀刃完完全全的裹了进去,焚烧的无影无踪。
几乎是同时,一道细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蛇形虚影自赤色蛇瞳中激射而出,速度奇怪,轨迹难寻,未尝捕其风更莫言捉其影,没入了北木城头。
一只青雷化成的大手探出,精准无误的将这道蛇影抓于掌心,雷光闪动间便将其炼作飞灰。一道人影立于墙头,信手一招漫天青雷倒卷而回归于他肉身之上,化作一具落木萧萧雷铠,青色雷霆生于双拳之上,身形一展化作一道青雷眨眼间便到了大蛇头顶,携带着无穷大力的拳头,无数青色电弧缠绕其上,对着那雪白大蛇一拳狠狠砸下!
“退!都快退!”围攻的修士见到此人出手,纷纷退避,唯恐做了池鱼。
似有风雷起,本是破空拳声却伴有雷鸣之音,又好似刀鸣啸,拳锋雷法竟衍生出万般兵刃,斩在了这斗大雪白蛇头之上。
那大蛇竟不闪不避,蛇信一吐,本是阴森森的蛇嘶发出的却是龙鸣之音,顶上白极真冰蛇瞳之法凝练出的符文一沉,便凭空结出一曾厚逾十丈的真冰,似是一道天幕。只是白极真冰本应是至纯至净的白,此时却有无数红丝藏于其中,像是一块血晶,散发着灼灼热量。
饶是这层天幕是这白极真冰所化,坚固若金石,在那修炼落木萧萧青雷之人这一拳下也被打的分崩离析。那三枚符文一转,眨眼间又是一层白极真冰血幕升起,其上有根根狰狞血红冰刺倒竖,直指那道青色雷霆。
掌雷法的修士无从闪躲,那白极真冰他倒不惧,只是那诡异的血红让他心中忌惮。他身法一变,竟于瞬息间穿过了白极真冰血幕,杀到了大蛇近处。
这门身法本也是他偶然所得,称得上是一桩机缘。只可惜与世人难得落木萧萧青雷雷法真义一般,这一门身法也是残篇断章,可也让他每每对敌都能占尽先机,未曾被识破过。
只可惜那白极真冰蛇瞳似有料敌先机的神通,牢牢锁定了他的身形,三枚妖符渐渐隐去,伺机而动正合了这妖蛇狡诈的本性。
“啊!”
这修士只料自己得手,正要再斩大蛇一刀,一根白极真冰血刺却自天际而来,迅雷间洞穿了他的身体!一声惨嚎下,缠绕于周身化作雷铠的落木萧萧青雷顿敛,那大蛇似狂喜,一声震动天宇的嘶鸣荡开,大口再张,就要将那修士吞吃下去!
“哧!”
一道金光闪没,本是无声无息,却又吸引了所有心神,天地都似为之一窒,玄奥的道纹一闪而没,那一条逞凶的大蛇竟被斩作两截,妖血染红了天宇。
那是一枚小小木色葫芦,朴实无奇,神异不显,一道金色剑光斩妖而回,收入了葫芦囊中,飘飘而去,没入了北木城中。
一道黑影自那蛇腹中抛飞而出,一阵天旋地转间,也落到了地上,只是太不起眼,无人注意。
第三卷 枯叶返尘 第三章 入府
说叶枯被雪白大蛇吞入腹中,一阵天旋地转之后,磅礴的妖气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来,只是在接触到叶枯的刹那都变作血红气息,反倒是追迹而回,没入了蛇身之中。叶枯犹如一枚元丹,将那丝丝殷红度向这头妖蛇。
“这是……”
他的神识早已回复清明,一团红芒包裹着他,非但不觉得腥臭恶寒,反而是暖洋洋的。见这大蛇奈他不得,凭他自己又定是破不开这蛇腹,索性也就不去白白忧心。倒是一些谜团堆在他的脑海里,是一些他本应知道却秘而不宣的事,他知道自己这一世的记忆,是北王世子,却又有截脉之象,难于修行,不过王府上下非但没有因此嫌弃叶枯,反而更是对他爱护有加。
经脉先天被莫名之物所截,整整九九八十一段心脉有缺,若是放在寻常苦命人家必定是早夭短寿的可怜孩子。两段记忆在叶枯头脑中交织,亦是两个灵魂在博弈,但彼此间却并非水火之势,反而有交融之感。
在另一段记忆中,一切的一切在大道面前都显得为不足道,爱的恨的,欢的悲的……道是为成大道,万物皆抛,零零碎碎的记忆片段如蜻蜓点水般在他识海中漾开,叶枯心下沉默,久久难明。
“道……总是这般,虚无缥缈,惹人烦忧。”叶枯心下黯然,心头低语中的沧桑感与那一张略显稚嫩的脸庞毫不相称,倒不是他在这片刻间便能明悟道心,仅仅只是一些倾向于自怨自艾的话罢了。
正当他闭目回想时,一道细若游丝的金色锋芒一划而过,他下意识的想要闪躲,但肉身却根本来不及做出丝毫反应。灵肉二者本应配合的亲密无间,现在却如兄弟阋墙,这刹那的错位让叶枯难受至极。好在那道金芒终究差了他一步,一丝黑发被斩下,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接踵而至,让叶枯心底一片冰凉。
寒意未消,一束束明亮的光线便刺的他睁不开眼,叶枯还没有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就抛飞到了空中,一阵失重感传来,再接着就是一阵瓶里哐啷,像是砸塌了一堵墙,撞的叶枯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
杨家本是北木城一个不大不小的家族,与北域叶王府相比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那雪白大蛇来犯,杨家坐落的位置也是首当其冲的受灾,人人都在庆幸那天外飞来一道金剑化解了这场灾祸,却想不到临终了有东西从天而降砸塌了府上小姐的院墙。
之前护住叶枯不被妖气侵蚀的红芒早已不见,饶是他神识强大无比,但无奈这具肉身却实在不堪,这一股力道痛的让他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只是恍惚间见到一道玉秀倩影匆匆赶来,再后来的事情就一概不知了。
……
翌日,天外鱼肚未吐,叶枯悠悠醒来,还未来得及看清自己身在何处,便有一道欣喜的声音冲入了耳:“啊,你终于醒了,你的伤还没好玩,先别动,我去请小姐过来!”
叶枯见那丫头匆匆跑出去的背影,不禁感到一种新生的喜悦,看那打扮像是这府上的丫鬟,倒也是欢脱的年纪与性子。
也不多想,叶枯调动还没有完全恢复地神识冲刷己身,一遍又一遍,一轮又一轮,以水行入神识,水乃润泽之物,正是靠着这一股沁润,春风润雨般缓缓调理自身伤势,所幸也都是些无关大雅的外伤,不甚打紧。
以五行入神识,这是叶枯悟出,或者说是那段记忆带来的一种妙法。单凭他现在修为境界,按理来说根本无法理解其中的奥义,但他却能够运用,并且有一种如臂使指之感,没有一丝一毫的滞塞。就像他在大荒山中,仅以一根枯枝便能斩灭了那一头狻猊的生机,凭的便是用金行入神识附在那截树枝之上,锋锐无比,与那一枚小小葫芦发出的金色剑气倒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凭的却不是自身之力,要让他再故技重施是决计不能的
杨府中,一个女孩儿正在练剑。踩步、抖手、挥剑,一招一式间到有些行云流水的意味,这女孩儿秀鼻檀口,双眼灵动,倒也是个小美人。只是不远处的断壁残瓦与这抹倩丽剑姿格格不入,那断墙处的泥土是暗红色的,这股暗红扩散开去,四周都是或深或浅的阴郁红色,一股森然的寒气彻骨逼人,凝实不散,入地三尺,说是一方土地,实则是一方暗红色的坚冰。
那把精钢铸造的利剑反出炫目的白光,挥洒间犹如天上流云,溪上清水,无定无常,收放自如,闻得自己贴身丫鬟的一声呼唤,剑如流云归岫,溪水入谷,一下子止住了声势,铿然入鞘。
“呀,小姐正在练剑,是月儿打扰了。”那丫鬟见状笑着告了声罪,她与杨泠泠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自家小姐于她是亦主亦友,杨泠泠哪会有为这事怪罪她的道理。月儿赶忙把叶枯醒来的事情说了两人便一同到了叶枯栖身的房间。
叶枯看到杨泠泠的第一眼有些呆呆的,像是看入了迷。那杨泠泠一声轻咳,才把眼前这孟浪之人的神唤了回来,“我们小姐好心安置你,却没想到是救了一个……一个小人。”月儿见叶枯这般作态,心中自然是不喜。
叶枯心中自然是没有什么冒犯之意,这只是他多年修炼的一个习惯罢了,只不过是睁着眼睛恰好看向了大门处,实则是一身心思都在自己身上。那一条大蛇道行不浅,却让那诡异红芒弄得发了狂,他心中有些猜测,只是无印证之法。
“月儿,去拿些吃的送到公子这来。”杨泠泠轻叱了一声,让这丫头不要多嘴,打发她走了,向着叶枯道:“我知公子方才是在修炼,还请见谅。”她倒是盈盈有礼,叶枯向来是吃软不吃硬,再加上是别人有恩于他在先,心下便不会恶了这两位姑娘。
“哪有多的吃的。”月儿嗔了一声,倒被叶枯笑着接了句话:“刚才我就闻到一阵肉香,直往我鼻子里钻,月儿姑娘说没吃的,我倒是不信。”
“你!”月儿心道这人好不要脸。那一头作乱的大蛇被斩了之后,妖血漫天,有一截蛇肉便同叶枯一道落到了杨家府邸上,妖血将那一方土地都染成了红色,森寒之气逼人。这等修炼有成的妖兽肉自然是大补,甚至对于修炼一道都有所助益,杨泠泠是府上的大小姐,自然是有一份的。月儿跺了跺脚,倒也不甘愿的去了。
当她端着蛇肉与蛇羹汤回来时,正好逢着杨泠泠从叶枯屋里出来,一幅心事重重的样子,月儿知道是近日烦心事多,把东西送进去两人就一道往回走着。
“小姐,那人真是好不要脸,救了他的命连一个谢字也没有,你可千万不能相信那种人!”月儿倒是气不过,越想到叶枯那一幅老神在在的样子就越是生气,尤其是最后时候在她耳畔呵的一口气,说的那一句“让小姐定要信我。”。
杨泠泠叹了口气,把事情向月儿说了。是叶枯先开口求她,让杨泠泠帮忙送他回北城王府,说事成之后能帮她了一桩心事,叶枯那一幅笃定的口吻,像是抓准了她的心思似的。近日那顾家上门为那不学无术的顾家二少爷求亲,杨泠泠自是对那纨绔子弟好感全无,但纵使她天赋了得,剑道上的造诣更是远超同辈,可在顾家面前也不得不低头。不是她悲观,她是明明白白的知道,就算自己使尽浑身解数反抗,倒头来也终究逃不过出嫁的命,因为这门亲事,是顾家老太爷亲自上门提的。
“小姐信我……”杨泠泠呢喃着,有些晃了神,却被月儿一声惊呼惊的回过了神,这丫头一幅要哭了的模样,“小姐,你是说,他是北王府的人?”
杨泠泠正有些不明所以,就听见叶枯屋里传来一阵碗碟破碎声音,还有叶枯那被呛的难受的咳嗽。
第四卷 枯叶返尘 第四章 如血
叶枯接过了月儿递过来的凉水,猛灌了几口,这才缓过劲来,但仍是觉得唇齿似火,腹中作痛。那一口蛇肉咬下去,一股辣意便从舌尖直冲脑门,让叶枯怎么受得了?
“我……”
月儿正想说些什么解释,只见到叶枯摆了摆手。他是哭不得也笑不得,是有心防夺人性命的暗算,却防不住这般出气的整蛊,好不容易缓过劲来,叶枯盯着她,装作恶狠狠的道:“解决你们小姐的麻烦就是我一句话的事儿,那解决你这桩麻烦可能就我半句话的功夫,到时候,我就纳你做小妾,这样儿那样儿的百般折磨。”叶枯一边说一边比划,倒真是把月儿吓得不轻,叶王府的人说这话,由不得她不信。
听罢,那张小脸吓得煞白,将哭未哭的告了声罪,赶忙离开了。
见这小丫头被吓跑了,叶枯不禁心底好笑,笑自己童心未泯。那一块蛇肉是特别辣,但也是特别补,这等妖兽的肉便是北王府上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得着的,况且叶枯这幅身体实在是称得上羸弱,便是这些许药力都感觉体内燥热,他自是不会浪费,力求炼化的一干二净。叶枯的身形变得有些怪异,一手虚指天,身子斜插在地上,一只脚收拢抬起,敛去了生息,片刻功夫之后,一阵阵空灵的声响从他的身上传出,如同碎冰击玉,又似空谷鸣金,一来一往,一收一放,有着一种说不出的神韵。
这是一种特别的呼吸法门,乃是一宗镇派之学,叶枯上一世灭了那方传承,夺了那一门神藏不然也不可能掌握这等玄妙的炼体之法。那一宗门之人虽苦修此法,却不得真意,他们未曾见过真龙,自然也不知道这一门呼吸法效的是真龙法,真龙亦是上古神魔之一,不过是龙族分脉中的一支。
这种呼吸法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负荷很大,毕竟这不是专为了他这等尚未踏上修行之路的凡胎所创造的,好在经过他的简化,不至于被活跃的气血之力冲击的当场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叶枯能明显的感受到,一股暖流随着自身的张弛收放流入了四肢百骸,那一股气血之力说不上磅礴,却有着妖兽的狂野蛮横之姿,像是一尾尾欲要跃出冰面的鱼,在他尚有些脆弱的经脉中涌动。
所谓修行,在叶枯看来,万变不离其宗。人族先贤虽然创出了诸多玄妙法门,但大的路子无非两种,或向内精进,开启自身神藏,或向外推行,掌御五行四象。叶枯的记忆不知是什么时候,又与现在相隔了多少岁月,很多东西都似是而非,与以往相比变了大样,如今的修行又是何等模样,天地又是何等模样,由不得叶枯不心生好奇。
“路漫漫其修远兮。”叶枯上一世是朝闻道,夕可死矣,这一世自然不会浑浑噩噩的混吃等死,但凡是过往,皆为序章,现在仍是要重头来过。叶枯以水木二行入神识冲刷己身,一坐便又是一日,静到了极处。
……
杨家前几日进山采药,收获颇丰,这几日还要出一趟家门,将炼制好的丹药卖去北城。杨泠泠的婚事不知怎么被硬生生拖了下来,说是要等这次从北城回来,再择佳日。
叶枯在杨泠泠的安排下,混在了车队中。临行前,杨泠泠来找过叶枯,就着院子里斑驳的日影,将那把佩剑拍在了桌子上。
一行人过城门时,杨家平时和城卫军关系不错,可到了今天却不好使了,一个个的盘查过去方才放行,还被讹去了一笔钱财,借的还是北王世子失踪的缘由。
“顾家欺人太甚!”路上随行的还有杨家的一位元老,他是杨泠泠的三爷爷,自幼疼爱这个孙女,坚决不同意她嫁给顾家的那个废物。明眼人都知道,城卫军一反常态,其中必定有着顾家的影子。如果杨家每一批人出入北木城都被这般刁难,其处境艰难就可想而知了。
从北木城去往北城,必须要横穿一段北域龙脊。所谓的“横穿”是要经过一条大裂谷,这道裂谷笔直,直通北城,相传是古时不世之人一剑挑断了龙脊,断一体天地为两方净土,在北域大地上留下了这一千古奇观。这北域龙脊也不知在这片大地上横亘了多少岁月,山脉山川连绵无尽,正如这岁月般无尽连绵。
裂谷两侧虽然是山崖,是妖兽数之不尽,肆虐横行的原始山脉,可却没有一头妖兽在裂谷之中出没。裂谷两侧堆积了不少或是庞大无比,或是奇形怪状的骸骨,所有入了这大裂谷的妖兽统统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暴毙而亡,连骨上符文都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抹去,而人类无论是一介凡夫俗子,还是修道有成之士,皆是能安然无恙的穿过裂谷,交通往来。
“加快脚步,赶在下个月之前回来。”杨家的那位元老催促众人前行。这大裂谷很是不凡,每年中总有一月,谷中会被蒙蒙雾气充斥,隐约间有一阵阵诡异的声音从谷中传出,有人说是或笑或哭,有人说是哀婉低吟,也有人说是剑鸣铮铮,各执一词。只是每种音调都扣人心弦,哭诉之音让人心中无端的升起一股悲意,铮铮剑鸣让人气血翻涌,直欲兵刃出鞘,一试高低。没有人能说清楚缘由。若是这样倒还没什么,曾经有人不信邪非要在那个时候过谷,却再也没有出来过,每每有人以身涉险,结果都是一般无二,迷雾起时,那谷口就犹如深渊的入口,吞没了一切进去的生灵。
直到在雾时那里面走出来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只有皮包骨头,仿佛一阵风吹来就会散架,头发枯白,面容骇人,身上的道袍却完好无损。他一出来立刻就被人恭恭敬敬地接走。之后才有消息传出,这位老人竟是古夏南域玄宗一位闭死关的太上长老,手段通天,却仍是折在了这妖异裂谷之中,铩羽而归,让人胆寒。
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犯忌去试探这裂谷的深浅,只知道那段时间禁忌中的禁忌,无人敢越雷池半步。
可其他时候,裂谷中却十分平静,没有什么怪异的雾,也没有什么令人生悲的哭笑,只是龙脊山脉两道山崖中间的一道缝,供人来来往往。
叶枯耳畔是鼓鼓嗒嗒的车马之声,随行走在这裂谷之中,看着两旁的山壁。抬头不见顶的山壁平滑如明镜,没有丝毫的崎岖,竖劈而下如同两道天门,木石间隐隐有一股锋锐之意,让人心生凛然。走过一段后,不时有巨石险崖突兀而出,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
天色已近黄昏,谷中歇歇的射进来几缕昏沉的光,人昏昏欲睡,叶枯全身心的投入在这裂谷之内妄图窥探到一丝秘密,只可惜他如今修为太浅,纵使眼界大的骇人,也无法窥探一清。
只是风却不止。
“嗖!”
破空声于谷中乍起,残阳如血,映在真正的鲜血上面,愈发鲜艳。
第五卷 枯叶返尘 第五章 玄清
惨叫声打破了裂谷中的平静,两名杨家护卫队的成员被一根突如其来的箭射穿了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是有人劫道。杨泠泠的三爷爷脸色一变,正要上前,也就是在这众人心神未定的时候,嗖嗖嗖又是几支箭破空而来,带走了数条人命,血腥味直往人心里钻。
寻常贼寇劫道都是为了钱财,哪有像这样二话不说就撕破脸杀人的?箭声刚落,几道人影从乱石堆中杀出,远处尘土飞扬,大群贼寇从前后两路包夹而来,这阵势是要把杨家全部人全部埋在这大裂谷之中。
杨家一行人脸色发白,面对来势汹汹人数数倍于自己的敌人,不少人双腿发软,握着武器的手止不住的抖,哪有一点武者的模样?
“一起杀出去还有一条活路!”杨泠泠的三爷爷当机立断,大喝一声,一马当先迎向那几个从乱石堆中杀出的人,杨家众人中大部分人一咬牙也都紧随杨老爷子身后。
可总有那么些人,脑生反骨心存侥幸,丢下了杨家,企图投降来换取一条性命。这些人丢下手中的武器一个劲的往回跑,那跑在最前面的刚要开口,一把大刀劈头砍下把他砍成了两半,鲜血喷溅到他旁边的人脸上,让他们一下懵了。
这群劫匪根本没想过留活口。余下的杨家众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睛都红了,不是为那些叛徒伤心,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短兵相接,局势一面倒,那几位率先冲出的黑衣人仅仅分出两人便死死地缠住了杨家元老,杨老的攻守间已经有些捉襟见肘,根本无暇他顾。剩下四名黑衣人冲入杨家人群中,犹如猛虎入了羊群,哀嚎不断,杨家众人中少有一合之敌。
“叮。”一名黑衣人的剑被杨泠泠截住,那人看见杨泠泠的脸,眼光中升起一丝淫邪,他本就好女色,见到杨泠泠这样的美人更是让他邪火大盛,招呼了一声他的兄弟,也是另一名黑衣人,两人淫笑一声一同向杨泠泠攻去。
杨泠泠黛眉一皱,无视两个黑衣人的话,手中的剑宛若天上浮云游走,似慢实快,每次总能恰到好处的的截到两名黑衣人,随后剑光宛若灵动的一尾游鱼,眨眼见穿过空挡,刺入了一名黑衣人的肩膀。
叶枯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杨泠泠这一剑快慢相转,以慢入快后又以快入慢,剑光寻隙而走倒是颇有几分精妙,但到底凡俗武学路数,尚不入他眼。
杨老爷子那边不容乐观,手掌拍出与对方二人硬撼,双方都讨不到好处,他也无暇抽身,若是放了这两人入人群那必定是一场灾难。可他心知,身前身后还有一大批劫匪冲来,心生悲意,“天要亡我杨家啊!”他心下一横,暗定拼着一切都要把杨泠泠给送出去。
前后夹击的劫匪也冲进来了,本就难堪的局势顿时一面倒。
就在这时,一副令人目眩的星图在裂谷一头升起,幽蓝的星光划开了鲜红与昏黄,一股神秘不可测的气息在图内的二十三颗大星上流转。
一名少女脚踩七星,她的身后赫然便是那副星空图景,周身有群星罗列,辉耀生光,瑰丽奇异,于这残阳血海、阴影镜壁中耀出一方星辉,衬的她好若神女。
那双水晶般的眸子里有璀璨星辰闪烁,让人生不出亵渎之意。
她手一招,星图中九颗被暗蓝色星光围绕的星辰在裂谷半空浮现,一缕缕幽蓝色的光投下,精确无误的落在了正在混战中的劫匪的身上,熔出一个个骇人的洞,这些杀得杨家人仰马翻的悍匪挡不住一道星光。
叶枯瞥了一眼这少女,那模样看起来竟是比杨泠泠还要娇小一点儿。叶枯对于她的出现也不敢到惊奇,他之前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在附近,只是不知道是何物,当这少女一出现时,他就肯定了这股气息的来源就是她,只是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就算是见到了,他也不知道那股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丫头,我劝你别多管闲事,哪来的滚回哪去!”那正与杨老爷子厮杀的两名黑衣人是这群劫匪的首领,他们花了数年好不容易才有了如今的势力,哪里经得住那少女这么杀下去!
说话间,那人抽出身来,深吸一口气,衣袍鼓胀,举刀向着那突然来到的少女沉重地狠狠劈下,一刀挥出,两者间的空气都有刹那的一窒,刀势势大力沉,仿佛纵使是一座山岳都要被这一刀断成两截。
“御!”那少女眸若清霜,根本无视那威胁的话语。
她娇喝一声,二十三颗大星中有九颗呈玄黄之色,此时齐齐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淡黄色的虚幻盾牌,盾上隐约有玄奥符号,只是太过模糊了。
那气势骇人的一刀与这面玄黄星光凝成的盾牌硬憾,竟是不得寸进,两者交锋的余劲把周围的人震翻在地。最终,玄黄之盾更胜一筹,那一刀也消散不见。
少女立身星图之下,指若灿星,岿然不动。
反观黑衣人吐出一口鲜血,那玄黄星盾上竟有一股反震之力,让他受了不轻的伤。来者不善也不简单,他心中虽然是又惊又怒,但还是没有丧失理智,他们没有人是少女的对手,再死下去,恐怕真的是要一个都不剩,就是他自己都没把握全身而退,
“撤!”
虽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命重要。剩下的劫匪早已是不想再打下去,顿时各自逃命,局势一下子反转过来。杨家的人杀红了眼,让劫匪硬是留下了不少条人命。
杨玲玲的三爷爷正想着燃烧真气也要护着孙女的周全,哪里想到突然之间就来来了个大反转?心神一松之下,体内多重暗劲一齐迸发,让他突出一大口鲜血,神情萎靡。
那少女也不追,见对方逃远,星图收起,辉耀星光一齐收敛。
一番血战,杨家众人死的死伤的伤,神色都有些悲戚。安抚了一番众人的情绪,杨家老爷子、杨泠泠两人一同上前向那位少女表达谢意,这是发自肺腑的,若是没有她,他们今天的结果必定也是成为满地尸体中的一员。
那名少女摆了摆手,是坦然受之。他们也算是并肩作战,当然更多的是那少女的仗义援手,有了这一份情意,在得知这位少女的目的地也是北城之后,杨家众人竭力邀请她同行。
她点点头算是答应了,一行人在收拾了一番,将尸体就地掩埋之后便又出发了。其实对于他们来说,生死本就是很寻常的事,哪一个人不是在刀尖上挣一口饭吃?心中虽是为朋友甚至是为亲人的死感到悲痛,可生活还是要继续,这就是武者,也是人。
那手段不凡的少女名叫上官玄清,自称是从中域而来。因为马车有限,上官玄清和杨泠泠坐了同一辆马车,而叶枯就是那个赶马车的人。
叶枯赶着马车。上官玄清之前那星图耀空时高不可攀,烨然若神女的样子触动了他某处的记忆,他感到很熟悉,但却就是想不起来。
一路上,杨泠泠和上官玄清共乘一架马车,她们的话并不多,上官玄清声音清冷,吐字若星。叶枯听在耳里,这倒不是他有意偷听,就隔着一层帘子,想不听也不成。虽然两人花哨,但是上官玄清的话语是中带着一种淡淡的疏远,这种疏远不是一种故作俯瞰的姿势,而是一种天生高贵自然而然带上的距离感。
她们聊的既不是什么闺阁中事,也不是哪家的公子,而是一些整个国家修士界的轶事与传闻。
“你刚才没事吧?”杨泠泠突然话题一转,让正听的起兴的叶枯一愣。
“我疼死了,现在还疼呢但一想到是在为你们赶车,我就好多了。”叶枯呵呵笑到,丝毫不提他刚才出工不出力的事儿。
叶枯最主要的是想看看现在的武学或者说修炼到底发展成什么样子了。但这一下,他把上官玄清也一并说进去了,“方才畏畏缩缩,临阵怯敌,我看你本事是都在这张嘴上了。”一道星芒闪过,上官玄清不假辞色,叶枯结结实实的挨了这一掌,激起了不少尘土。
没让他难堪,上官玄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这边,拎起叶枯就回了马车,甚至没给叶枯说疼的时间。
“玄清。”杨泠泠顾忌到叶枯的身份,北王府的人还是不要得罪的好。
上官玄清其实也没想到叶枯这么不堪一击,她虽然能杀,却也不会心安理得的去随随便便的杀人,她看向叶枯,却发现叶枯也正看着她。马车里本就不宽敞,两人四目相对,倒是一下让上官玄清有些窘迫,哪里有男人这么无礼的看过她?
玄清的性子正想又给叶枯一巴掌,却听见叶枯缓缓说到:“上官夜鸷是你什么人?”,叶枯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只是与那轻佻的他有些反差。
“姓上官的又不是只有我这一家。”上官玄清不明所以,但却不知为何。“还看?!”当她发现叶枯还在盯着她时,那股软一下就不见了。
在她出手前,叶枯赶忙赔了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乖乖的又出去赶马车了。杨泠泠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也没有多问。
顺着大路走,杨家不过是众多商队中的一员罢了,没什么特别之处,几天里倒也平安无事,一直到了北城。
北城雄踞北域,气势之宏伟、建筑之繁多、人声之鼎沸自然不是北木城可比。到了北城,叶枯直接就去了叶王府上。
叶王府坐落在北城之北,占地千亩,气势恢宏,只是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之感,只是更多大气与简约,当然,这种简约也是相对而言罢了。门口的家丁衣着朴素干练,精气神十足乃是修炼有成的武者修士。
当叶枯走到朱漆大门门前时,那些个家丁才注意到叶枯这个人,虽然叶枯穿的不算好,但他们也没有盛气凌人,而是客气地请叶枯离开。
“我连家都回不得了吗?”叶枯抬起头笑着说到,看门的家丁一下子愣住了,这不是他们失踪了十多天的少爷又是谁?
“是少爷,少爷回来了!”这些家丁都很欣喜,脸上都带着笑,这到让叶枯有些意外,把那位正要去通报的人叫住,“我自己去。”
进了大门,叶枯循着记忆,向着府里的一片大湖走去。一路上,叶枯走的很慢,因为记忆相融的缘故,他说不清对这个家是什么感觉,更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家里的人。
王府里多亭台楼榭,但在那片碧绿大湖之畔,只有一座红瓦小亭,破败的瓦积了一层灰,亭中只有一张石桌、三方石凳,岁月留痕。
此亭名捞月,传说古时有仙人立身亭内,于此湖之中捞出一轮水月后又放进了湖中。到现在,若是机缘已至,仍可见三月共天地的奇景:天上一月,水中双钩。
若是从天上俯瞰,王府正是以这片湖、这座亭为中心修建成的。
此时捞月亭内,一个约莫四十岁的男人正在亭内喝茶,男人身形高大,衣着华贵却不杂庸,就是悠闲的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莫名的威严散发开来,久居高位,不怒而威。
这自然是叶枯的父亲,北王叶承天。叶枯是他与王妃的独子,王妃早逝,叶承天更是把叶枯看的无比重要。
“父亲。”一声轻唤,是叶枯到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快坐。”其实自叶枯到了北木城,叶承天就知道叶枯平安无事了,只是现在亲眼看到叶枯站在自己面前,心里总归是踏实了。
叶承天看着叶枯走过来,看着叶枯在石凳上落座。其实对于叶枯,叶承天自然知道儿子脉象异于常人,难以成为武者,修炼真气,所以平平安安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也不奢望过多。
“没事吧?”叶承天给叶枯倒了一杯茶,语气间竟是有些歉意。
“没事,就是挺累。”叶枯答到,没有喝茶。
闻言,叶承天也不知说什么好,叶枯因为劫脉之象不能修炼真气,小时还好,越长大就越是沉默寡言,这种眼睁睁的看着同龄人先后超越自己的感觉,三言两语怎么说的尽?
碧色大湖中,一条条红色大鲤鱼点缀其中,这些都是建府之后放进去的,吐着一个个泡泡,碰到水面就碎成了花儿。
之后,叶承天又问了几句叶枯这段日子里来的情形,本也是叶枯不顾家中反对,非要去撞一番机缘出来。叶枯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杨家,“北木城那边,顾家想娶杨家的大小姐过门。”
“哦?”叶承天很高兴,一是因为看到叶枯平安回家,二是因为与叶枯聊天,自从叶枯长大后就不怎么爱说话,更别说父子两个人这么坐着聊了。
“我觉得这门亲事不成,爹你看你……”叶枯话没说到一半,便被叶承天打断了,
“这有何难,我听说那丫头是和你一道来的北城,枯儿你要是想见她明天我就让她过来。”叶承天对于杨家那位大小姐也就是杨泠泠也有所耳闻,这自然不是因为容貌,而是因为她在武道上的天赋。听叶枯这么一说,他更高兴了,他以为叶枯是喜欢上了杨泠泠,儿子有了喜欢的女孩,当爹的哪有不开心的,更何况以他叶家的门业,哪家的女孩娶不得?
“至于你和公主的婚事那边,为父自会去说,你无需担心。”叶承天笑着说到。
“婚事?什么婚事?”这下轮到叶枯懵了。
“自然是你和皇家那位小公主的婚事,是你祖爷爷与皇家的老祖宗定下的。”一说到这,叶承天语气有些冷,叶枯不能习武,上虞那边对于这门婚事自然是一百个不赞成,谁能同意公主嫁给一个废物?拜高踩低,不过如此。
父子两人在这捞月亭吃了晚饭,叶枯说累了就告了退。
他到没有回房休息,而是径直去了家里的藏书阁。
第六卷 枯叶返尘 第六章 一气东来仙根种 巧借凡胎通神明
一团团暖洋洋的光把黑暗挤到了一旁,淡淡的檀木香味萦绕下一排排书架整整齐齐地排列开来。一道瘦削的身影合上了手中的大书,长出了一口浊气。
这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叶枯,这几天来除了必要的修炼,其余时间他都在这里看书。
王府书阁中包罗万象,却并不设一二三等。凡有书藏,一览无余。多而不乱,浩如烟海的书本都被分门别类的放置好,供人阅览。这是一个家族底蕴的最表层的体现,叶王府的书阁,有藏书近十万卷,当真算的上是书海浩瀚。
叶枯不能修炼真气,但也没有自认堕落,看书成了他平时最好之事,他与守阁人自然是熟的不能再熟了,再加上他是叶王世子,王府里哪有地方去不得?
“这天地是不同以往了。”叶枯这话倒是没什么感慨的意味,他看过些沉浮,不算多,也不算少,只是都模模糊糊的。
叶承天的北王只是古夏国的北王,其所掌管的北域也只是古夏国的北域。这世界上是三古国鼎立的格局,武者宗门、门阀世家大多都依存于这三个庞然大物,只是三古国并未接壤,当中有天河横划,断成了三方世界,常人穷极一生都难以遍涉一国之域,天河更是让寻常之辈望洋兴叹,非修炼有成不得过。
三大古国的广袤,就连书中也说不尽,更遑论三大古国之外的地界了。有人说三国是大陆的中心,已是这世界的全部,也有人说三大古国只不过是偏居大陆一隅,周遭被高耸入云山脉隔断,与真正的大世界断了往来。
凡骨、羽化、生死、凌,是如今修士的四大境界,不过到也无所谓,大道三千,殊途同归罢了。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道友留下的道统。”叶枯的第二段记忆的眼界自然不是著书之人可比。
凡骨九品,由六到七是一个坎,六品之前都是打熬血肉筋骨,也就是通常所说的肉身,而凡骨七品则关乎到武者是否能练出一口本命真气,是否有了与天地相通的资本。
一气东来仙根种,巧借凡胎通神明。
当然,在凡骨境时,无论是对于肉身还是对于真气的修炼,都是十分粗浅的,无论哪一者都值得修士付出一生去体悟,所谓凡骨,凡是凡胎,骨却是仙骨,是修士筑基所在,也是仙路之始。
“轮回无常,倒是真怀念那段当一个小修士的时光。”叶枯在这几天里又想起来很多事,也从第二段记忆里看到了更多的事,融合愈发的完善,也让他的心境间起了变化,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罢了。
“殿下,王爷有事,找您过去一趟。”叶枯合上书不久,一位灰袍老者出现在书架一端,是那名神秘的守阁人,叶枯与他的熟,仅仅是见过很多面罢了。
不疑有他,叶枯从面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小书,它被夹在一堆大书中间,是他特意放在这儿的。叶枯循着记忆去了府上厅堂,是一处古色古香的建筑,堂皇大气,没有多余的金光溢彩点缀。
叶枯一只脚刚跨进大厅,心头一动,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却还是慢了一步。
砰的一声,叶枯被“飞来横祸”撞飞后,狠狠地砸在了雕镂有致的石板上。
“枯儿!”叶承天脸色一变,眨眼间到了叶枯旁边,冷冷的睨了一眼旁边跟出来的少女和一个中年人。
“伯父,我,我没想……”叶枯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那飞来的东西上没有附着真气,像是随便发泄地一扔,被这么砸一下他当然不可能有事。
“殿下,纵使你对这门婚事有不满,也不用下这么重的手吧。”叶承天语气有些冷,试想,哪个当爹的看着亲生儿子被砸飞还能对始作俑者和颜悦色的?哪怕对方是千金之躯,叶承天也没什么忌惮的。
“不是的,伯父,我以为又是……”那少女赫然便是那位与叶枯有着婚约的公主殿下,她知道那一下没用什么力,但也不是一个没有任何武者底子的人能轻松抗住的,更何况是天生脉象有异、体质偏弱的叶枯?
要不是那个叶枯让她干等了这么久,她至于这么暴躁吗?她心里着急,上前了一步,正好看见了地上那张熟悉的脸。
“是你!?”
“是你!?”
叶枯一下子蹭了起来,哪里像个有事人?他本就觉得这位公主的声音耳熟,却没想到是她。
上官玄清!
两人突然来这一下倒让叶承天和那位脸色白净、面不生须的中年人愣了一下,“李公公,这是?”
那位带有几分阴柔之色的男人摇了摇头。上官玄清是陛下最小的女儿,又是皇后嫡出,自然是从小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这也造就了她傲气的性子。仗着宠爱,或者说是父皇和母后的溺爱,也不必对谁假以颜色,包括她这次偷跑出来,就是要来北域看看,她这未婚夫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至于这位李公公,古夏皇庭有三千宦,按着古夏国的律法,宦官不得踏出国都半步,更何况是身为三位大宦官之一的他。只不过上官玄清一事非同小可,皇帝这才密旨破例让他走这一趟。他也是前一天才到了北城,自然不知道两人之间的事情。
“谁会嫁给你这种人?”上官玄清一脸嫌弃,她倒不是看不起叶枯,只是有些恼他一路上的口无遮拦。
“谁敢娶你这种,”叶枯悠悠地说到,“男、人、婆。”叶枯一字一顿,生怕气不到她。
谁能这么说她,谁敢这么说她?上官玄清本是清冷的性子,却不知道为何总是被叶枯气红了脸,扬起手就要打他,不过这一下却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挡在叶枯身前的李公公身上。
“殿下息怒。”这位大宦官受了上官玄清含怒一击,面色如常,气息也丝毫不乱,显然是真气修为高深的表现。先前上官玄清砸中叶枯是太巧,他和叶承天哪里料得到,而现在这位李公公自然不可能再眼睁睁看着叶枯挨打。
“枯儿,不得无礼。”
两人这么一闹,都是小孩儿,两方都无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李公公这次来,除了把上官玄清毫发无损地带回去,还是奉了旨意,请叶枯满十六之后便去上虞,也就是古夏国的皇城,与上官玄清完婚。
至少在明面上,叶家与上官家这门婚事皇帝是赞同的。毕竟是上一辈人订下的婚约,普通人家尚不可言而无信,更何况是古夏国的皇家?
“这么急?”叶承天皱了皱眉头。
“这是陛下的意思,老奴不敢多言。”李公公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叶承天虽然贵为北王,但他在古夏国世袭的四位王爷中势力算不上大,每年的进贡与进上虞朝拜也是一丝不苟,既不重拥兵,也不曾广纳士,只是在北域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罢了。对于皇帝的旨意向来是照办无误,可这一次事关叶枯,由不得他不慎重。
一旦进了上虞,那一切就不在他的掌握中了,与送羊入虎口没什么区别,人心难测,由不得叶承天不防。
而叶枯此时却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参阅那本从藏书阁中带出来的小书。
小书封面上,端端正正的写了三个字:太玄经。
白纸黑字,只是普通的木浆纸,字也是普通的黑墨字。至于书上的内容,若是有其他人旁边就会认出这本书不过是烂大街的货色,是作为一种武者入门的启蒙读物来用的,这本书,古夏国不说每家一本,但普及率也不会低就是了。
可以说,几乎每一个武者都看过这本书,不仅是这本书,与之同类的书也都看过,什么《玄皇经》、《剑经》、《阿弥经》……名字起的到都是很大,但却没什么用,武者入门时读它们也多是当闲书看看。总之是不看无害、看了也无益。
可叶枯一看就是许多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