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蟾》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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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仙宗野道 长生无凭
黄龙洲,积云山。
赤霞观。
高悬千丈碧崖之上的洞府中,王则从静坐中醒来,张口一吞,便将萦绕在他身周的金白雾气,通通纳入了口鼻之中。
然而片刻之后,他却面色憋红,发出了一阵剧烈无比的咳嗽。
他急忙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瓷瓶,从中倒出一枚逸散药香的黑色丹丸服下,方才抑住了胸口塞痛。
半晌,王则平缓气息,不由叹道:“这白阳剑诀,只从名字上看,倒是似模似样。粗粗一见,少不得让人误以为是什么玄门正宗剑诀,实际却不过是一部旁门小术。好勇斗狠威能有余,炼气长生却不足凭。”
“而且此法隐患不小,我精炼这一口肺金剑气二十余载,肺腑已损。虽有赵元所赐吐纳之术养炼元气,又吞服仙芝丸补益脏腑,依旧入不敷出。若是再炼上几年,根基损坏,仙路便是断了。”
“可凭我出身,如今能在这积云山上修行,已经是耗费半生努力。正法传承,谈何容易?”
想到自身处境,王则情绪有些低沉。
“穿越者又能如何,或许还不如此世碌碌凡民,至少不会多这一份野望。求而不得,平添苦恼。”
听到这里,不难知道王则几分特殊来历。
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乃是一个穿越客,前世本来生活在灯红酒绿的花花世界,因为一个意外,莫名来到这个世界。
投胎就舍之后,便自婴儿开始长成。
少年时混迹江湖,修成几分武功,便四方闯荡。打破胎中之谜后,听闻世间有仙,便又各处求仙。幸得仙家秘术,终是炼成一手旁门飞剑小术。
后来因为这一手本事,得玄门世家赵家看重,招入门中。
正逢赵家二公子赵元,得家族帮助,入浮鼎宗修行。成了浮鼎宗三大外院,赤霞观的记名弟子。
王则便以护卫的身份,跟着来到了这赤霞观生活。
他能以贫民子弟身份,混到如今地步,除了几分运气之外,更多还是穿越者对长生仙路的野望支撑。
即至来到赤霞观之前,王则都还是比较自信的。
自认为身为穿越者,总归是有一定的气数。做不了一个弄潮儿,总也能求个长生。
可是到了赤霞观之后,王则才知道此世修行之难。
别的就不说了,法门传承,获取便是不易。
不是玄门世家出身,又没有强大根骨资质,连赤霞观记名弟子都做不成,自然谈不上修行浮鼎宗正法了。
“空想无益,我能混到如今地步,也多是机缘巧合。或许未来能有破局之机,也未可知。”王则摇了摇头。
他自然也明白这只是自我安慰,但此时却也只能如此了。
转回头,王则放下种种杂念,想起了正事。
“仙芝丸已经不足了,距离赵家发俸钱,也还有一段时日。没有新的赚钱门路之前,陆镜生给的活计,尚不能断。”
王则在积云山生活,吃穿用度都是有赵家给养,这点倒是不缺。
但他修炼白阳剑诀所需要的资源却十分耗钱。
前些年还好,他年纪不算多大,身强力壮,能抵得住修炼剑诀所带来的那点损害。
所需也只是修炼剑诀时消耗的金铁之物。
可随着年纪渐长,以及肺腑之中白阳剑气愈发精深,他便也愈发需要更多的资源补养身体。
自然也就缺钱了。
近些年来,他便在积云山上受人雇佣,凭几分特殊本事赚些外快,勉强维持自身所需。
这陆镜生,便是他近期的雇主。
按理来说,他是赵元的护卫,这些问题,赵家应该帮忙解决。
但涉及修行,哪怕只是旁门小术带来的资源问题,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赵家虽是玄门世家,但在浮鼎宗治下诸多玄门世家之中,也只是中下层次,在修行界中,算不得如何富裕。
于是当时也只给了王则两个选择。
一是替王则弄来一部适合他如今情况,能给身体带来补益的吐纳法门。至于王则补养身体所需其它资源,则不再提供直接帮助。但允许王则在空闲时候赚外快。
二是每次发俸,都给王则加上一瓶仙芝丸。
很显然,王则选择了前者。
这自然有他的计较,以他的情况,若是日后始终不能等来转机,随着身体的衰弱,赵家并不足以作为依靠。
毕竟若是以后离开了赵家,当然也就谈不上什么薪俸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选择吐纳法,便是日后下了山回归尘世,也能多几分资本。
没有过多胡思乱想。
王则算了算与陆镜生仆从定好的时辰,再次梳理了一番气息之后,便自起身,只背起一柄随身长剑,走出了洞府。
……
王则所居住的洞府,高悬千丈碧崖之上。一是为了清静,二个则是因为在积云山中生活的人实在不少,没那么多好地界供人居住。
浮鼎宗三大外院,赤霞、金霞、紫霞三观,皆在积云山中。
赤霞观下辖诸峰之中,较为适合闭关、出行的洞府,不是一般人能住。
王则一个记名弟子的护卫,甚至都算不上是浮鼎宗之人,能有这么个洞府居住,已经是十分不错了。
他在这碧崖之上,居住已有十余年,早已适应。
甚至因为心中长生野望,也乐得在这仿佛仙家居所的高崖之上修行。
此外左近邻里之中,也有几个与他一般,虽不是浮鼎宗弟子,依旧在积云山中生存的朋友。
所以往日王则生活也不算苦闷,居住此间亦不算为难。
顺着碧崖上连接各处洞壁岩府的狭窄栈道,王则下得山来。
时正秋日,积云诸峰,云山雾绕之中,隐见红枫摇曳,层林尽染。侧耳细听,还能听到山野猿啼之声。正是灵山秀水景象。
耳听幽涧猿啼,遍观漫山红枫,王则略有几分失神。
似这般秋日盛景,他入积云山来,已经看了有十二次了。
只是不知为何,都不如这一次来得更有冲击,仿佛人都变得多愁善感了几分。
“哈,果真是年纪不小了。”
王则摇头失笑,随即却不多看,跃下石栈,飘然踏入了幽林之中。
……
积云山共有十八峰三十六水涧,常年各色云霞缭绕,积云之名由是而得。
其中赤霞、金霞、紫霞三峰,分是三大外院主峰,其名来由,亦与这山中流转的云霞不无关系。
此间修行的道人,每每跨越一峰,便能得见云霞变色,又是一景,说来也别有几分趣味。
第九峰观阳峰所在,立于积云山最东。这里常年日照,消去积云,最是清明。其上被浮鼎宗内院大修士,以神通手段开辟了一处数百丈方圆的岩台。
本是为了方便三大外院有紧急要事召见诸峰弟子之时,有个汇聚之所。
时日久长,却成了各峰道人交易、来往之地。
后来又有脑子灵光的三观弟子,请示内院后,施以手段,建了不少亭台楼室,此地更是热闹了起来。
王则往日替陆镜生做活的地方,便也在这百丈岩中。
……
陆镜生,与王则如今的主家赵元同样,是赤霞观记名弟子。
不过比起赵元入门不过十二年,如今尚且正当年,还有叩开玄关,成为入门弟子的可能。
陆镜生的情况便十分不同了。
此人来到积云山,已有一百多年。
还是十几岁的少年时,便成了赤霞观记名弟子,可惜一百多年后,依旧没有真正入了浮鼎宗山门。
事实上类似陆镜生这样的人,在积云山中并不少见。
他们多数都是少年时意气风发拜入仙门,历经悠长岁月始终不得叩开玄关,却又不甘心就这么下山浑沌一生的一群人。
拖来拖去,也便成了这积云山中的老人。
说起来,王则第一次在积云山中接触到陆镜生这类人的时候,并无多少感触。
只因那时的他,尚且自信十足。
但如今,却多了不少感慨。
他眼下境况,和陆镜生这类人,又何尝没有几分相似之处呢?
当然,王则并不同情陆镜生。
别看陆镜生百十年纪,玄关未开,仙途渺茫,似乎十分凄凉。
但人家好歹是个赤霞观记名弟子,修过浮鼎宗仙法,而王则连赤霞观记名弟子都不是,仙法封皮都不曾见过。
对比之下,王则根本连可怜人家的资格都没有。
琢磨陆镜生信息的这会儿功夫,王则也已经来到了陆镜生在百丈岩租下的阁楼。
不一会儿,便在阁中见到了一个中年道人。
道人四十来岁年纪,身材粗壮,与王则一般的青布道袍。眉眼普通,气质寻常,若是脱去道袍,便是俗世随处可见的中年汉子。
此人名为陆诚,陆镜生门下仆从。
二人这段时日,因陆镜生对王则的雇佣,来往数次,也算颇为熟稔。
“陆兄,不知今日陆仙师需要王某洗炼什么材料?”王则也不客气,见礼过后,便是开门见山。
这段时日,他受陆镜生雇佣,凭借白阳剑诀之中的秘术,帮着陆镜生洗炼金铁之精,从而换取银货,顺便也修炼自身剑气。
有过几次往来,客套自是不必。
只是当王则开口询问之后,陆诚却没像往常一般取出需要洗炼的材料。
神色一正,竟开口道:“王兄,今日却不必做活,我来时老爷另有吩咐,想请王兄过府一叙,不知王兄是否方便?”
嗯?
王则讶然。
洗炼灵材不过小事,往日也都是陆诚与自己交接,他甚至未曾见过陆镜生本人。
他有些不太明白陆镜生这次为何提出要见自己。
不过多年江湖混迹的经历,以及在这积云山中积累见闻后养成的警惕性子,却让王则本能察觉这里头只怕别有玄机。
古来深山大泽,奇峰幽谷,多半龙蛇伏爪,虎豹栖身。却有那么一种奇人,不同凡类,最爱灵山秀水。彼辈云踪雾隐,高来高去。人见山中神光隐现,道是个仙佛道场,龙虎府藏。竟不知不过是凡人炼得几分本事,驭了遁光,做得个仙家津梁而已。——《魏野异闻·剑侠志》
第二章 潜鱼在渊 何能化龙
到底是雇主,又是仙师。
不管陆镜生见自己是为了什么事情,王则眼下都不好直接拒绝。
因为他得罪不起。
于是拱手道:“还请陆兄引见。”
陆诚没有耽误,见王则应下,直接带着王则离开了百丈岩,往陆镜生洞府方向赶去。
路上王则虽未多问,但心中念头却是不少。
如果只是一些不大不小的事情,纵然陆诚无法与王则直接商定,需要陆镜生要亲自出面,却也不必如此麻烦的把王则请到洞府相见。
除非是十分要紧的事情,未免出现意外,陆镜生才会放弃百丈岩这个方便往来的地方见面。
‘我与陆镜生除了近期接触,也不曾有过往来,也不知这老道这般正式的请我过去,到底所为何事。’
王则有些头疼。
要说他在这积云山上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唯一膈应的,就是身份卑微。
这山上太多人身份不凡,纵是有赵家依靠,他轻易也不好得罪了旁人。
若是陆镜生要找他处理什么不好办的事情,他一旦拒绝,难免吃罪。
此外他如今补养身体,正缺银货购置丹丸,若是少了陆镜生的生意,短时间内也是难办。
‘只盼这老道寻我,不是什么麻烦事,否则得罪人还是其次,误了自家修行才是为难。’
王则正自琢磨,不多时,便已跟随陆诚来到了陆镜生洞府之外。
陆镜生虽然道途无望,年纪不小,在三观记名之中,属于不太受重视的存在。
但既然有个记名弟子身份,洞府所在却也不差。
此外,积云山上三观数百弟子,多半出身玄门世家。即便不是,入了外院三观之后,身份自然不同,攀附之人自是不少。因此哪怕资源再差,底蕴也不是凡俗士族能比。
而三观弟子们为了一心炼法,不使浪费了时日,伺候仆从自不可缺。
由是居住修行所在,当然也有布置。
王则到此,入眼所见,便是一座立于岩台之上的双层木楼。
这小楼悬于山壁之外,左右颇有几颗青松,时光磨洗,古韵增添,云雾拂涤之下,倒也别有几分仙家气韵。
走入雅致木楼之内,王则不一会儿便在二楼一间静室中见到了一名老道士。
老道士自然便是陆镜生无疑。
王则正要见礼,可下意识打量端坐在蒲团之上的陆镜生一眼,心下却升起几分吃惊。
其人着青底黄褂道袍,鹤发鸡皮,身子干瘦仿佛一截枯木。
一双老眼浑浊至极,眼角还见浊物,乃至顶上白丝稀疏,依稀还能闻见几分腥臭之气。
这般模样,实在太过出乎王则预料。
他在积云山上清修多年,也不是没有见过上了年纪的三观弟子,却都没有一个,老成陆镜生这个样子的。
此世修行,道基为始。
凡得仙家正传之人,安炉立鼎,迈入道基之境。便可以人身自孕的一点先天元精炼成先天元炁,养炼肉身。
此炁一成,能得百十寿数。
此炁不败,纵使年纪过百,也不至于太过老态龙钟。
除非寿命将终,先天元炁衰竭,方才有五衰之相。
陆镜生身为赤霞观记名弟子,自然是道基有成之人。可如今王则所见的陆镜生模样,赫然便是将终之景,如何能让他不惊?
‘这老道只怕没几日活头了。’他心中闪过如此念头。
想法如此,王则面上却不见丝毫波动,恭敬一礼道:“王则见过陆仙师。”
陆镜生却没有马上回应王则,他浑浊老眼细细在王则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方才轻笑道:“道友客气,此番相请,实有要事相商,此中冒昧,还望道友海涵。”
王则心下波澜微起。
他倒不是因为陆镜生这赤霞观弟子对自己客气,就如何受宠若惊。
反而陆镜生愈是如此客气,他便愈发觉得不妥。
如果不是十分麻烦的事情相托,他可不认为以自家身份,能得到这老道如此礼遇。
“不敢当。”王则拱手。
陆镜生微微摇头,抬手请道:“道友既已到此,不妨坐下说话如何?”
王则心怀几分无奈,坐了下来。
陆诚适时告退离去。
“王道友上得这积云山来,不知已有多少年头了?”陆镜生开口,却没有第一时间说明请王则来此的目的,反而问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王则不知陆镜生的意思,但也不好怠慢,答道:“寒暑更替,算来已有十二载了。”
陆镜生微微颔首,“十二载,老道观道友模样,年岁已是不小了吧?这十二载岁月,可有几分所得?”
王则能听明白陆镜生所问内蕴。
来到这积云山上的人,不管什么身份,多少都有几分求仙问道的野望。
此言之意,问的无非也是这方面的问题。
想到自身经历,王则一时也有几分怅然,不由摇头叹道:“蹉跎而已。”
“道友并非玄门世家子弟,能以寒民之身,炼得如今本事,气数头脑无一不俗。跟随赵师弟十数年,竟也不得几分正法传承么?”陆镜生似有几分惊讶。
王则听到这话,眉头微皱。
这老道,莫非是想招揽他?
随即忍不住问道:“仙师今日唤我来此,所为究竟何事?”
陆镜生摇了摇头,问道:“不知道友可有筑基之念?”
噗通!
王则心下重重一跳!
陆镜生却没继续就这个王则感兴趣的话题说下去,反而问道:“道友可知,老道入山修行,已有多少年头了?”
王则被陆镜生方才的一番话,引动得气血微勃,此时心神却有几分不宁。一时间也深思不得陆镜生的话,下意识摇了摇头。
陆镜生似乎也没有想从王则这里听到什么回应的意思,自顾自道:“老道十五岁安炉立鼎,道基有成,便得入山,拜在赤霞观中,名录道籍。算来今已一百二十余年矣!”
王则看着似乎陷入回忆的陆镜生,没有出声打断。
“可叹长生难求,一百二十载苦修,玄关未破,终究道途无望。”
“道友当可见老道五衰之相,事实此番请道友过府一叙,也是因此。”
王则提起了精神。
陆镜生继续道:“老道仙路已断,再无破关之能,而今寿数将终,坐化只在眼前。如今所想,也仅是照拂后辈,泽延血脉了。”
“此番冒昧将道友请来,却也是想让道友替我做一件事。”
“道友在这积云山上修行十二载,虽非三观弟子,但对我浮鼎宗规矩想必了解也是不少。应当也清楚赤霞法印相关吧。”
王则眉头微动。
赤霞法印他自然清楚,凡赤霞观弟子,不管是记名还是入门,都有那么一枚法印在身。
印中铭录赤霞观弟子精血,乃是赤霞观门人弟子身份凭证。
值得一提的是。
此印还有一个用处,那便是但凡赤霞观弟子身死之后,可将此印流传家族。
如此一来,血脉同枝,便可得到一个成为记名弟子的机会。
一方面这也算是赤霞观对门下弟子最后的照顾。另一方面,考虑的也是能入仙道的弟子们,血脉多半不差,后辈子弟之中,冒出个能成气候的修者可能性不小。
勉强也算是资源开拓了。
只是王则有些不明白,陆镜生提及赤霞法印的目的。
赤霞法印虽然能够继承,但没有血脉联系,也动用不得。
想到刚才陆镜生询问自己有无筑基念头的问话,王则不由胡想,总不至于陆镜生觉得自己要死了,兴之所至,还把赤霞法印交给他。
不过他自己就摇头甩掉了这个可笑的念头。
他很确定,自己和陆镜生没有血缘关系。
陆镜生可不知道王则此时妄念,他立正身子,浑浊老眼盯着王则,道:“老道今日请道友过府,所求只有一事,便是在老道坐化之后,替我将赤霞法印带回族中,交于我一嫡亲血脉后人,让他得以进入赤霞观修行,承我遗泽!”
“道友若愿应下此事,老道虽不能帮助道友名录赤霞观中,却也可许道友一部筑基之法!”
!
筑基之法!
听到这四个字,王则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实在不怪王则不能淡定。
此前有言,此世仙途之始,是为道基之境,而筑基法门,便是修成道基的必要条件!
只可惜法门难得。
黄龙洲虽大,仙路奠基之法,却也是各家各派秘不外传的根本。
以至于除非修真门派弟子,否则绝难接触到筑基法门。
侥幸有几个能突破道基境界的散人,多半也是气数逆天,得前人遗泽的存在。
王则愿意接受约束,成为赵元的护卫,跟随来到积云山,目的所在,也是一门筑基之法!
只是哪怕王则来到了这仙山之上,比寻常求仙散客多了几分门路,却依旧也没能获得一门筑基法门。
十二载积云山修行,王则心中野望都快熄灭。
而眼下,陆镜生却给出了这么一个许诺,怎么能让他不心神动荡?
不过很快,经历不少的王则,还是冷静了下来。
且不说陆镜生身为赤霞观记名弟子,所修筑基法门乃是赤霞观所传,手中是否存在另外的筑基之法,真假难知。
即便是陆镜生手中真的掌握除了赤霞观道基传承之外的筑基之法。
却又为何与自己做这个交易?
毕竟赤霞法印自有禁制,陆镜生若死,此印非血脉同枝之人不能运用。
陆镜生完全不必要担心别人夺取。
因为便是夺去了也是无用。
其次,即便陆镜生担心出什么意外,也完全可以找他人合作。
别的不说,积云山上三观弟子数百,多数更是出身玄门世家。
陆镜生百十载修行积累,完全可以与这些身份不凡的人做交易,以求保障。
而王则,山野散修,便是留在积云山,也还是托了赵元的福。
陆镜生完全没有必要与自己做这种交易。
似乎是看出了王则的疑虑,陆镜生坐了回去,不知想到了什么,摇头叹道:“老道明白道友心中或有诸多不解,只是个中原因复杂,牵扯不少,眼下却也不好与道友一一解释。”
“道友只需回答,是否愿意与老道做这一番交易便是。”
“此中自有风险,但老道可以保证的是,承接此托,不会有道基境以上的存在来找麻烦。其次,只要道友与我立下道契,老道眼下便能拿出那一部筑基法门,与道友一观。”
“道契在前,道友也不必担心老道坑害与你。”
“当然,道友若是不愿,今日过后,你我只当从未见过。”
王则念头纷乱,不知如何作答,一时之间,楼室之内静默无声。
不过他此时能够确定的是,陆镜生手中确有其它的筑基法门存在,而且也无意坑害与他。
只因陆镜生口中道契,颇有来历。
乃是浮鼎宗为了方便门中弟子与人交易,不被他人坑害所造。
凡是需要与人立下契约的浮鼎宗弟子,可以在门内换取空白道契运用。
空白道契之上,有浮鼎宗洞天奇珍‘照心鉴’印记。印记禁制,可定真幻,能明虚实。
一旦交易双方厘定道契,于契约之上印入精血,契约生效,真假自明。
双方之中,凡有作假之人,逃不过‘照心鉴’神通灭魄荡魂。
陆镜生看到王则沉默不语,似乎为了让王则安心,却从怀中掏出了一部黄皮书册,以及一张瞧着非纸非帛,异常柔顺白皙的白卷来。
那白卷之上,正面能见细密文字,背面则有一枚铜镜模样的青色印记。
赫然正是照心鉴所出道契。
这承载照心鉴印记的白卷,也不是寻常书页,而是一种名为白玉竹的灵根所炼成的灵纸。
白玉竹纸不仅能用在道契之上,也可以用作符纸之用。
积云山三观弟子,除非叩破玄关,迈入元真之境,可以直接修炼某些道术。否则若要与人争斗,或者想以术法洁尘、赶路,都需要借助外物,也即符箓、符器之流。
是以,白玉竹纸在积云山上并不罕见。
王则在积云山修行十二年,自然是见过这灵纸的。
不过更为吸引王则注意力的,不是这一张灵纸,而是那看上去普普通通,没有半点灵韵的黄皮书册。
很显然,这书册便是陆镜生许诺的筑基之法。
王则呼吸急促几分。
不怪他如此。
任谁见到半生所求的长生法门,只怕都难定神。
陆镜生显然很能理解王则的心理,所以对王则的表现并没有丝毫见怪,眼见王则气息平复下来,才继续道:“这一卷筑基法门,名作《子午凝炁诀》,乃是老道早年机缘所得,算不得什么高妙法门,但助人凝成道基,却非难事。”
“道友能炼得强横左道剑气,内功修为不低,所缺不过法门指引罢了,有此法在,筑基不难。”
“筑基功成,增寿不少,道友修行旁门剑诀所得暗伤,也可凭先天元气之力补养回来。日后若得机缘,叩破玄关,修成元真,也未可知。”
听到这话,王则心中一动。
半晌,终究一叹。
事实上就算没有陆镜生画的大饼,他会做出什么选择,其实也已注定。
他年纪已经不小了,虽然不像陆镜生一般寿数将终。但他情况特殊,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能继续追求长生道途的时间,也不多了。
若是放弃了陆镜生所给的机会,说不得再过一段时日,他也得放弃求道,下山混迹。
可若是他甘心放弃长生,这十二年又怎么会愿意以护卫的身份,在这积云山上过清苦日子?
早就下山快活去了。
之所以在此苦熬,还不是为了这一线仙缘?
于是在陆镜生的注视之下,王则有些艰难的点了头,涩声道:“此事,王某应下了。”
陆镜生眼眸亮起,似也是松了口气,道:“道友放心,老道此番只为我那后辈谋划,绝无他心。”
话毕。
陆镜生递过了那一张道契,凝声道:“道契在此,还请道友细查。”
这种时候,王则自然不会含糊,直接接了过来,逐字逐句的仔细浏览起了道契上的契约来。
半晌之后,他长出一口浊气。
他在积云山这些年来,虽说并没有与人签过道契,可见识也还是有的。
因为他主家赵氏,身为玄门世家,平日少不了要做一些修行人的生意。
其中不少生意,便是由赤霞观记名弟子身份在身的赵元主持的。
身为赵元护卫,王则这方面的见识自然不少。
所以对于道契上条款的讲究,他也算有几分心数。再有,他前世便生活在一个法制社会,道契这种东西,换成前世的说法,那便是合同。
哪怕他前世做的并非政法方面工作,也没开过公司,合同这种东西,也是有过签订经验的。
他一番细细浏览下来,并未发现道契上有什么对自己不利的条款。
包括此前陆镜生所说的那几个保证,比如筑基之法的真假、承接这个委托的风险,这上面也都写了有。
也是看完了这一张道契,王则才大致明白陆镜生找自己做这个委托的原因。
倒不是王则分析能力那么强,能直接通过道契上的条款,就把事情来龙去脉摸索清楚。
而是因为他在查看条款的时候,询问了几个问题,得到了陆镜生细致的解答。
在王则了解了具体情况之后,也不由认同了陆镜生所言‘各中原因十分复杂’的说法。
根据陆镜生的解释,以及王则自己分析出来的一些东西。
此中缘由。
概括之下,大抵是有那么三个主要原因。
其一,陆镜生虽说是要在自己身死之后,泽延血脉,但这血脉,与他出身的家族,关系却不是很大。更具体一些,那就是这血脉确实和陆镜生有关联,可并非陆家子弟。
只因陆镜生选择的赤霞法印继承人,是他与人私生所得的一脉香火。
而陆家的人,都等着陆镜生死后,由家族安排赤霞法印的传承,这和陆镜生的想法当然就不一致。
此外陆镜生将死,陆家那边也早早做了布置。陆镜生若是强唤他那血裔上山,只会打草惊蛇,断了念想。
他委托旁人送这一枚赤霞法印,正是为了确保法印的继承人,是他所选择的那个后裔。
其二。
就是此前王则所疑惑的,陆镜生不找那些个有身份地位的人交易,却偏找自己委托的解释了。
具体原因,是因为赤霞法印虽只能是血脉后人继承,可这里头却存在操作空间。
早年赤霞观中,便发生过这么一桩事。
曾有一位名作陈同赤霞观记名弟子,在与自己的一位至交好友下山寻觅机缘之时,意外身死山下。
陈同死前,委托好友将赤霞法印交予家族。
谁料他这好友回山之后,回禀宗门,却并未通知陈同家族。反而在暗中寻了一个陈同家族血脉后人,与自己家族的后辈结了亲。
而后一番操作,在自己的家族,弄出了一个身负陈家血脉的后人。
然后陈同这位好友,便把陈同死后所留赤霞法印,让自家这后人炼化了去。
直接是给自己家族增添了一位赤霞观弟子,底蕴又增。
从此事一看,自然也就不难明白陆镜生为什么只找王则帮忙了。
陆镜生若是没有私心,只想把法印带回家族,那还好说。
可他并不想把法印带回家族,只想着让自己想继承的人继承,自然也就不好求助于家族力量,把法印传下去。
而他若是找三观弟子出身,或者是玄门世家之人合作,又很难保证对方不在这里面做些手脚。
对于他们来说,一个给自己家族增添一位赤霞观记名弟子的机会,明显要强过陆镜生能拿出的任何好处。
包括所谓的筑基之法。
毕竟对于玄门世家和山上道脉弟子来说,他们不缺筑基法门,也不差陆镜生这个记名弟子能拿出来的好处。
感兴趣的,只会是陆镜生留下的赤霞法印。
只有王则这个筑基未成,且身后没有家族谋划的散人,才会为了一部筑基法门尽心尽力。
哪怕这种事情并不一定就会发生,对于陆镜生而言,也是能免则免。
至于第三个原因,则与王则自身有关。
也是积云山中似王则这样的没有出身的人不少,陆镜生却直接找来王则的主要原因。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王则实力够强。
不错,别看王则没有身份,在这积云山三观弟子面前,地位卑微。
可实际上修炼了白阳剑诀的他,在积云山中,却算不得弱。
至少除了三观那有数的二三十个元真之境的入门弟子之外,余下数百人,未必就有多少比王则实力更强的存在。
这里的实力,指的是斗战之能。
王则虽未修正法,所炼白阳剑诀也不过是旁门小术。
但所谓有得有失,白阳剑诀无有筑基之功,好勇斗狠却是一绝。
陆镜生通过王则几次洗炼所得的金铁之精,确定了王则左道剑气之精妙,威力之强大。又对王则做过一番打听之后,认可了王则的能力,这也才选择了王则做这个承接委托的人。
说到这里,陆镜生找到王则头上的原因,也已经算是明了了。
王则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一时之间却不知说些什么是好。
他经历不少,在积云山上也待了十二年。可因为身份缘故,要说对浮鼎宗宗门诸事,以及玄门世家之间的那些秘闻有几分了解,却也谈不上。
如今听了陆镜生这一番谋划,难免有些出乎预料。
他也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仙门弟子,似乎也并非自己所想象的那般飒然。
“来龙去脉便是如此,老道今行此事,实也是无奈之举。事实上若非寻得道友,知悉道友实力如斯,或许如今也还难下决断。”
“此事虽说没有什么太过超出掌控的危机,不过风险确实也是不少,道友如是觉得还有几分不妥,老道也不强求,只盼莫将今日之事说与旁人听去。”
王则闻言,心下摇头。
陆镜生话虽如此,心中只怕已经料定了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毕竟对于求道不成的不甘心,应该没有人比眼下的陆镜生更有体会。
以他对王则的调查,自然不难明白,王则和他是一类人。
一样执着于长生的人。
“此事王某既已经应下,自然不会反悔。”
王则没有点破陆镜生的心思,而是果断的吐出一缕金白剑气,划破了指头。
随后指尖轻抖,便将一滴精血,打在了道契之上。
随即,将道契递了回去。
谁知老道士比他更干脆,接过之后,不发一语,直接掏出一柄匕首,照葫芦画瓢来了一手。
王则见此,也是愣了一愣。
就在这时,却见完成了滴血的陆镜生笑道:“契约已成。”
王则闻言回过神来,便见陆镜生手中道契,转出两道细微灵光,落入了他与陆镜生各自身躯之中。
他见过道契生效的景象,见灵光入体之后,再没有异象出现,便知道陆镜生在道契上所设条款都是真实不虚。
二人如今所要做的,便是践行契约了。
没等王则说些什么,陆镜生又将那《子午凝炁诀》与道契一并递了过来,道:“老道还要做最后一搏,一月之后,功行不成,身陨于此,道友可来这小楼替我收尸,按照道契所定,完成你我之约。”
“功行若成,此筑基法门便算与道友交个朋友。”
第三章 安炉立鼎 积精聚炁
离开陆镜生的小楼,王则匆匆回转住处。
与陆镜生做下这番交易,麻烦自然不会少,按理来说,王则也该为此仔细做上一番谋算。但此时的他却无心于此,只想赶紧回到自家洞府,好生研究被他小心藏在怀中的那部《子午凝炁诀》。
回首过往,仔细算算,打他觉醒前世宿慧,知晓仙道开始,王则追求筑基法门的时间,差不多也有三十余年了。
这么长的一段时间,王则所求便是这一部道书。
如今道书在身,他自然不可能还有多余的心思,放在其他事情之上。
不多时,王则登上千丈碧崖,回到洞府。
关上大门,封上封门石条,他方才松了口气。
旋即。
取出道书的王则,看着古韵封皮,面上肃色消去,欣喜之色顿时浮上眉眼。
不过纵使心中激动不能自已,王则很快还是压下了那股直接翻开道书的冲动。
人已中年,经历不少的王则,很清楚自己在这种神思不定,心绪不稳的情况下,若是贸然观摩道书,很容易发生意外。
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别看王则所得《子午凝炁诀》仅是筑基道书,可那也是长生之路的第一步。
何况便是俗世内功心法,也有种种讲究,遑论仙家道诀?
王则若是心浮气躁的去观摩道书,心思动荡之下,便有可能在未曾真正掌握道书炼法的情况下,抑制不住的照着道书运炼。
鲁莽行之,难免就会发生意外,届时走火入魔,那便是乐极生悲了。
于是王则洗手焚香,又于府内静修石床之上以所学养气法门稳定气血,平复心绪之后。
方才从旁取过《子午凝炁诀》道书,翻了开来。
他也不急着寻找道书之上记载的筑基关窍,而是不求甚解的将整篇功诀大略观览了一遍,自觉心弦已经不会被道书之上记在的法诀文字轻易拨动之后,这才又从头开始逐字逐句的钻研起来。
道基之境,是仙途之始。
究其本真,旨在寻觅人体自初身之时随天地而生的一点先天元精,从而转人体精元内气为先天元炁,始入道途。
此元精虽存于人体之中,却是天地本源,先天之属。
先天元精觅得,修行者便能采炼精元内气,生成先天元炁。
人体精元内气之流于修家术语之中,又称之为‘外药’。元精得觅,方可采药修行,故有‘外药生而后采’之说。
此中玄玄,非仙家精义在身,不能尽数领会。
而唯有这先天元炁凝聚,修行之人,也才可叩破玄关,天人交感,勾动天地灵机,而使灵机入体,修成元真,踏入道法修行之路。
有口诀曰:“修仙难在立仙根,灵机一点是本真。若要成仙需问我,我身来处道有门。”
道基关窍,在此先天元精。
筑基之法,关窍便也在这一点元精寻觅之上。
王则细细观览《子午凝炁诀》,浑浑不知岁月,及至揣摩不下千百遍后,自觉内中种种,尽皆融汇于心,方才调神养息,准备筑基修行。
黄龙洲浩大,修真宗门不知凡几。
仙道法诀难以计数,但这筑基第一步,却也是殊途同归。
《子午凝炁诀》有言:“道基之始,在乎炼己。元精为丹,身是鼎炉。安炉立鼎,聚炁始成。”
是以这道基第一步,也便谓之‘安炉立鼎’。
说来复杂,行之却是不难。
倒不是这里头的道理简单,只是王则这般道途都未入的修行者,不必要究其根本道理,便是有心琢磨,也难明悟。
对于他这等人来说,只需按着道书来炼,自然便能成就那‘安炉立鼎’之功。
道书的作用,本就是点破玄机,以详细的口诀指引,引导修行者呼吸吐纳,行精气于周天,从而发现那先天一窍,将这‘元精宝丹’寻觅而出。
否则若是每个修行之人,都需要将道基炼成的种种根本了然于心,才能突破,也不必什么修行法诀了。
王则自然不是什么钻牛角尖的性子,大略明悟道基之境种种细则之后。
便自神思默运,将《子午凝炁诀》种种口诀术语,于脑海之中一一流转。
他有修习内家功夫的经验,此外还曾炼过旁门剑诀。正法凝炁之道虽非寻常,可元精寻觅,本也是精气搬运引动而来。
搬运精气的功夫,他却熟练。
是以任凭气血流转,精元炼身,演化种种身躯异样,王则也自巍然不动。
心神定静,只一丝不苟按着《子午凝炁诀》指引,搬运精气,吐纳呼吸。
道诀指引之下,王则体内积累多年的浩瀚精元内气,如河流一般流转周天经脉,出入百骸窍穴之中。
如此周天循环,窍穴吐纳。
王则体内精气流转,曾经内炼心法所得种种修行痕迹,一应消去。
整个身体的经脉窍穴系统,便仿佛被一种神秘手段连同起来。
一如这些经脉窍穴,都有了自己的呼吸一般,协心共力,同寻本真。
竟不知过了多久,冥冥杳杳之间,王则只觉自家脐下三寸,丹田所在,隐约有凉意袭来。
恍惚之间,心神隐约得见一混混虚空,虚空之中,气雾如云,团团聚于一处。
气雾越积越多,眼见竟成漩涡。
片刻之后,于虚空中钻出一点,其后蜂拥而入,不见了行迹。
一时之间,王则整个人仿佛失了五脏六腑,经络骨骸,惶惶如一空囊,心神也是一荡,眼见清明。
须臾。
心思惶惶的王则,忽觉身躯再次充盈,丹田溢满之感袭来。
细做感应,本身精元之气,恍有变化,却又说不出有何不同。
与此同时,他只觉丹田之中,似生一呼吸秘窍。
此窍呼吸吐纳,便如人身一般,吞吐起他的丹田精元之气来。
如此反复,不知几合。
精气变化之感,愈发明晰。
及至丹田团团精元,复又流转周天,遍行四肢百脉,炼洗周身。
以致身躯一震,生出新生之感,欢喜自来。
王则方才明悟此中变化。
却是元精得觅,丹窍初开,元炁始成,得入道途了。
……
道基一成,便已非凡类。
王则此时积精化炁,立时感觉与原本武道内气大为不同,内气是元精之力,肉身脏腑劲力显化,增持武者种种异力。虽能使人强健身躯,平添气力,终究不如元炁奇妙。
这元炁存身丹田之内,兼内力之能,可增持气力,更能洗炼身躯,补益肉身,增添寿数,端得玄妙非常。
种种外显之力暂且不说,毕竟如今王则只是元炁初生,纵然时刻转化四十余载修行内气精元之力,一时片刻,也尚且孱弱。
也难说有几分威能。
只说如今这元精之力流转全身,王则便觉肉身轻盈不少,四肢百骸麻麻痒痒,似是早年江湖搏杀、修炼异术所留暗伤得到了些许修复一般。
他早先练得不弱内力,呼吸之下,全力运转内力,能使出千斤力道来,已是人中强手。
而今元炁在身,稍稍顺着筋脉运炼全身,便觉轻飘飘一掌,已有此前全力出手的力道了。
此中变化,可见一斑。
道基成就,此后只需采炼四时风露、五谷真精化作‘外药’,以养先天元炁,此后进火退符,温补经脉,养炼穴窍,通达周天,便可再求玄关真途了。
二十余载习功练武,十余载江湖寻仙,而今总算初窥门径,炼得几分仙道之基。
王则一时竟有几分虚幻。
吐纳之后,感应体内汨汨流转,无时无刻不在修复身躯的先天元炁,方才又得几分真实。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股振奋之感。
此感积聚,不过片刻,便引得王则气血微腾。
若非江湖经历时日不短,性子早已打磨坚韧,多数时候又都较为警惕,只怕此时都已长啸出声了。
饶是如此,实在不是很能压住心中躁动的王则,依旧一跃起身。
自一旁石桌之上,取过了自家长剑,推开洞门,提剑大步往洞外走去。
出得洞外,也不知是否天意,外头正是万里晴空,山间有那么几朵白云,更多却是山景尽入眼帘。苍茫晴空,郁郁丛林,更涨人心中豪气。
洞府之前,两丈见方的崖台,不窄不宽,王则目光自远处收回,双眸一凝,竟是在石台之上,舞起了长剑。
只见天光之下,剑光旋舞,如同深山瀑布垂落,激起白浪滔滔!
王则行走江湖,除了一身浑厚内力,因修旁门剑诀,揣摩凡俗剑术颇有年月,剑路功夫也是一绝。
而今心中豪气推动之下,一招一式之间,更显剑光威能,直叫人看得目眩神迷。
剑舞寒光,不过片刻。
石台周遭,已是不知多少剑痕。
王则额头见汗,心中却是畅快淋漓。
半晌。
收剑而立,远眺重山,目中神光灼灼,昔日求道不成所积暮气,已是尽去了。
仙道初成,烦恼洗净,王则心中也渐平静下来。
他转念想到《子午凝炁诀》来处,联想到陆镜生身上,又忆起老道士五衰之景,又有几分警醒。
纵使道基有成,也不过增添几十寿数,若是不能叩破玄关,终究也逃不过陆镜生的下场。
《菜根谭》有言:“顺境不足喜,逆境不足忧。”
今功行虽就,不过小儿爬地,切不可得意忘形。
前车之鉴。
王则一时之间却也愈发平去了心下躁动。
念头回转,王则想起身上陆镜生委托。
便想要回洞府备些吃食,再去百丈岩处看看浮鼎宗所造的时刻法器,确定时日,也免得误了陆镜生委托。
然而就在这时,他元炁初生,惯走周天之后,所得敏锐感官,忽生感应。
于是扭头朝着接连自家洞府的石栈看去。
果见一身姿富态的中年道人,踏步而来。
道人瞧着四五十岁年纪,其人身着宽松灰蓝道袍,头挽道髻,滚头圆脑,一双绿豆小眼,生得八字短胡,油光满面,给人油滑之感。
石栈攀登,袖袍飘动之间,大肚挺收,更有几分滑稽。
他一路来到王则面前,看向他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戏谑,不等王则开口,便自冷声道:“王则,你可还记得我?”
王则闻声,细做分辨之后,眉头不由微挑。
来人他却认得,其人名作单庐,乃是赤霞观中,一位记名弟子的仆从。
早年那位赤霞观弟子还曾因此人与他主家赵元有过恩怨,王则身为赵元护卫,却尊赵元之命,对此人有过教训。
只是后来那位赤霞观弟子自觉道途难成,便自下山去了。
按理来说,单庐身为仆从,也该随之下山了才是,怎么还留在积云山上?
看其势态,分明还是冲着自己所来,却让王则有些莫名。
“单兄?”
对于此人为何还能留在积云山上这件事,王则并不在意,他只感觉此人似乎不怀好意,于是提起几分警惕。
“看来你记性倒是不差,比起赵元来说,却要好多了。”单庐阴阴一笑。
听到此人提及赵元名字,王则心下微动,莫非真是为了昔年旧怨,来找麻烦的?
但看此人方才行走体态,也不似道基有成的人物,应当未曾入道。
纵然因为某些原因,得以留在积云山上,又哪里来的胆子如此明目张胆的来找他的麻烦?
还直呼赵元的名字?
“单兄此来何意?”
王则眼下道基有成,心正开阔。加上心思已经转到了陆镜生委托之上,因此虽然单庐语气多有不逊,但也不想与人计较,平添麻烦。
于是语气也是十分平和。
见王则似乎对自己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的情绪波动,单庐面色微沉,但不知想到了什么,没有发作,只哼道:“你既在此,便速速收拾行装,随我走一趟吧!”
王则皱眉,这话无根无源,十分的没来由。
他与单庐又无生意往来,此人也与自己,也不是赵元这主家护卫之间的关系,凭何吩咐自己?
但他也清楚,单庐明显不是胡言乱语,不由问道:“单兄此言何意?”
单庐冷声道:“奉我家公子之命,召你过府听用。”
“此事已与赵元打过招呼,多的你也莫问,老实听从安排便是!”
简直莫名其妙。
王则有些无语。
琢磨单庐口中老爷,不由挑眉问道:“你家公子?”
单庐闻言,似有几分得意道:“不错,我家公子乃是赤霞观入门弟子祁正谷,便是赵元身份,也大大不如。怎么,还不赶紧收拾行李?”
祁正谷?
王则心下微动,这名字他却听过。
积云山三观弟子数百,真正入门弟子,却不过三四十人。
其中赤霞观入门弟子一十七人,其中便有这祁正谷。
王则实没料到,单庐一个记名弟子仆从,转眼居然混到了祁正谷的门下。
虽不知祁正谷找自己是要做什么事情,不过看单庐来势汹汹,明白这里头只怕有不小问题。
他眼下确实凝成道基,可就算是面对赤霞观记名弟子,也依旧不好得罪,遑论祁正谷了。
只是贸然前往,难说会发生什么事情,何况单庐这个传令之人还与他有旧怨。
王则更不敢含糊。
于是道:“原来是祁仙师有召,此事好说,不过单兄既是仆从,想必也知王某难处,王某还需问过我家公子才是。”
眼见单庐眼目一睁,似乎又要说些什么。
王则不急不缓道:“时辰或许耽误几分,但没有主家吩咐,王某也不好胡乱听人安排,这般心思,想必就算是祁仙师知晓,也能理解吧?”
单庐有些恼火,他此来本就是因为惦记昔年恩怨,借着这个机会压一压王则,发泄一些怨气。却没想到自己都搬出了祁正谷,王则还如此淡定。
可他还不好多说什么。他直呼赵元名字,看上去似乎有祁正谷撑腰后,对赵元这赤霞观记名弟子也不太看得上了。
实际身份在那,却也不好真个罪了赵元。
王则此言,表的是对主家的忠心,若是自己强行要王则跟着走,身为祁正谷仆从,真要闹到了祁正谷那边,也没他好果子吃。
第四章 长生难求 逍遥不易
单庐气势汹汹而来,面色黑沉而去。
王则却不十分在意。
他不知此人如何巴结上的祁正谷,可终究不过一奴仆,道基不成,凡人而已。
哪怕有些恩怨,也不必太过挂心,保持警惕,免得此人使坏也就是了。
眼下要事,一是要确定时辰,免得误了陆镜生委托。
二个则是找到赵元,询问祁正谷相召目的,心里有几分准备,才是正经。
王则也不拖沓,草草用干粮填了填肚子,又到百丈岩处确定了时辰,算得距离与陆镜生定好的一月之期,只过去了两日。
也便定下心来,朝着赵元居所而去。
赵元同为赤霞观记名弟子,洞府所在,环境比之陆镜生住处自是差之不离。
只是要为简朴一些。
他不曾建什么楼宇,只在山中开辟了一处岩府,府内更是仅留下一老仆伺候。
只因赵元为人不好讲究,平日也能耐得住清苦修行。
王则昔年愿随赵元上山,一个是因为机会难得,其次也是看好赵元这性子,不会招惹太多麻烦。
身为护卫,赵元这样的主家,自然再好不过。
只是赵元脾性虽然温和,相处起来舒服,也有缺点,就是为人优柔寡断,没什么担当。
一旦遇事,麻烦也是不少。
早年王则不得已出手教训单庐,不乏此中原因。
此番赵元甚至没有与王则打招呼,便直接准许祁正谷命单庐来寻王则做事,也能显出几分心气。
别说王则只是赵元护卫,并非主仆。
即便他真是赵元奴仆,任由他人越过自己,直接命令安排自家从仆,赵元此举,未免也有些不妥。
行不多时,王则便来到了赵元洞府所在。
问了老仆,了解赵元此时并非修行之中,方才入洞拜见。
不一会儿,便也在一间静室之中,见到了赵元。
赵元年纪要比王则小上两轮,他十六岁赤霞观修行,如今也不过二十八岁的年纪。因为筑基的早,哪怕到了近乎而立的年纪,瞧着也只是个二十左右的青年人。
其人身形矮瘦,将将七尺身长(一尺23厘米),模样清正,面呈玉色,颌下一缕短须,气质温润。
虽是峨冠博带,道袍在身,却不像修家中人,倒更像是山下的凡俗士子。
王则走入净室之时,赵元正凝眉盘坐一书案之前,以毫笔书画,不知是描绘符箓,还是习字静心。
赵元道基有成之人,虽不似王则一般,有过江湖搏杀经验,常年在积云山上修行,也未曾炼过什么斗法手段。
但先天元炁炼身,灵觉一道,却也不差。
王则刚一踏入净室之中,他便也抬头看来。
见是王则,他眉头舒展,面上浮上几分笑意,“王叔。”
“公子。”王则微微拱手。
他与赵元一同上山十二载,平日虽因赵元修行缘故,并非日夜相随,但关系也是十分密切。
又因王则穿越者出身,经历不少,自赵元少年时便在旁护卫,二人之间不似主从,更像叔侄。
所以倒也不必如何恭敬。
王则话刚落音,未等再说些什么,便见赵元放下手中毫笔,问道:“王叔此来,当是为了祁师兄之事吧?”
见王则点头,赵元有些无奈道:“我知道以王叔性子,不从我处得到确信消息,轻易不会听人安排。本想遣人随祁师兄那下人同去寻你,没曾想这人火急火燎,却先去寻王叔了。”
王则对赵元此话,并未太出乎预料。
二人相处多年,互相之间的性格、处事自然都有了解。
他对此也不计较,只是问道:“却不知祁仙师召我所为何事?他乃是赤霞观入门弟子,身份不凡,与我之间一如云泥,常理来说,本不该有什么交集才对。”
问清楚祁正谷相召自己的原因才是紧要,若只是小事也还罢了,可牵扯祁正谷这个赤霞观入门弟子,王则就怕事情并不简单。
赵元道:“不是什么大事,此番祁师兄命人传信于我,说是听说王叔你淬炼金铁之精的本事,想要借王叔之力,祭炼一桩宝材而已。”
这么简单?
王则微怔,不过话说回来,这理由倒也说得过去。
他平日没少凭着白阳剑诀的手段在积云山赚外快,祁正谷因此寻上们来,也是正常。
只是回忆起单庐来时的态度,他又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念头一转,他又问道:“那替祁仙师传信之人,可是叫单庐?”
赵元点头,“确是此名。”
不过他反应也快,想到王则性格,若是无关紧要,不会故意提起一个传信仆从的名字。
不由皱眉道:“王叔,莫非这人有什么问题么?”
听到这话,王则不由想起了此前与单庐相见,其人提及自己记性比赵元要好的事情,心下不由一叹。
看来赵元果然是不记得单庐这个有过恩怨的人。
不然只怕也不会轻易便替自己应下祁正谷的委托。
想了想,王则提醒道:“不知昔年朱鲁云之事,公子可还有印象?”
王则提起了当年单庐所伺候的那位赤霞观记名弟子。
赵元点了点头,他或许不记得单庐这小小仆从了,但朱鲁云乃是与他一般的赤霞观弟子,有过交集,自然不可能没有印象。
王则叹道:“单庐便曾是朱鲁云仆从,昔年公子与朱鲁云的恩怨起由,便也是这单庐。”
赵元一愣,“这单庐,便是当年仗着朱鲁明身份,与我争买水月碧沉砂的那人?”
王则点了点头。
“竟是这恶奴?!”
赵元仔细回忆,果然很快在脑海里把单庐的面目和当年那个恶奴的面貌重合了起来。
面色顿时微沉。
他脾气是好,可当年因为这事儿,他与朱鲁明生了不小冲突。后续还因此事引发了不少麻烦,他此时想起,心中都还有几分芥蒂。
王则见赵元神色,适时将单庐去他住处之时的种种表现道了出来。
赵元一听,略做沉吟,随后道:“不过一小小仆从,总不至于能左右祁师兄心思,来找你我的麻烦。王叔是怕这单庐算计?应当不至如此。”
“虽不知此人如何攀附上了祁师兄,可以祁师兄身份,断然不会替一个奴仆与我作难。”
说到这里,赵元不知想起了什么,犹豫一会,才道:“祁师兄身为赤霞观入门弟子,背后的祁家也是势力不俗。此番相求,有理有据,却也不好拒绝。若是无故推拒,只怕吃罪。届时别说王叔你了,便是我也不好与家里交代。”
王则皱眉。
随即心下一叹,赵元性格便是如此,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足以依靠。
不过有了赵元这话,他却也不好多说什么了。
赵元分明清楚王则的担心,却依旧说出了这么一番话,显然心中自有衡量。
并不想为了王则的猜测去得罪祁正谷。
就算王则再多说些什么,不过也是坏了二人之间的情分罢了。
王则能在积云山上等到今日筑基机缘,赵家与赵元这些年的帮扶也是十分关键,
因此赵元虽然无意帮他什么,但王则也没想继续让赵元为难。
……
至于眼下是否应该为了不横生枝节,直接与赵元摆脱关系,然后自行拒绝祁正谷请托,对王则来说却也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即便是他不奢求获得赤霞观弟子身份,有心另觅仙途,此时也不是得罪祁正谷的时候。
与陆镜生道契在前,他不完成契约,身死不过呼吸之间。
若是陆镜生已死,那还好说,王则如今便可拿了赤霞法印,下山完成委托。
此后天高海阔,不必惦记拜入赤霞观的机会,自可另觅前途。
反正他如今道基有成,日后逐渐调养肉身,补全根基,也还有七八十年可活。
他靠着四五十年的时间,等来筑基机会。
有这七八十年的功夫,谁也说不准他是否能在别处寻得更上一层楼的机缘。
可陆镜生此时还没死,还与王则定了一月之期,要做最后一搏。
王则总不能上门打杀陆镜生,强行下山去。
不说这么做是否合适,只说在积云山上杀赤霞观弟子,王则只怕下辈子都别想再有。
因此他必须还要在积云山上等上大半个月。
这大半个月的时间,足够祁正谷这样的人,对他这没有身份的野道做出种种报复了。
就算赵元看在昔日情分,略做回护,以现在的这种态度,也不可能真个替他出头。
哪怕赵元愿意,他背后的赵家,只怕也不会答应。
思及此中种种,王则心下多有无奈。
说来倒也正应了此前他用来警醒自己的那句《菜根谭》箴言。
‘顺境不足喜,逆境不足忧,前人诚不欺我。’
“既是如此,王则这便去见祁仙师了,公子保重。”王则拜道。
这一拜,也算是提前与赵元告别了,经过此事,王则也有几分清醒。这积云山上或有无上大道可求,却未必适合他。
此番若承陆镜生委托,下得山去,兴许他也不会再上山来了。
“……”赵元见此,有些惭愧,微垂眼帘,张了张嘴,终究叹了口气,却是没有再多说什么。
显然他也清楚,以王则的性格,若不是有一定的把握,不会轻易做出单庐会找麻烦的推断。
奈何人不由己,他无法拒绝祁正谷的请托,只得任由王则退离了静室。
……
“长生难求,逍遥更是不易。道基得筑,虽非凡类,放眼大千,终究蝼蚁。慎思慎行,从来如此。”
赵元洞府之外,王则抬头看着积云山漫天云霞,不由摇头。
不过很快,他还是按下了心中种种愁绪。
念头一转,心下自语道:“我如今仅有不过初成道基之境,不说没有元真法门,即便有,那也不知何时才能道基圆满。尚需在此境打磨不短年月。”
“今日之事,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积云山这玄门清正之地,尚且诸多蝇营狗苟。日后我若下山修行,少不了也要与各种修行人士打交道,比起积云山来说,倒时再有交锋,便是死生大事了。”
“我本想着正法得修,白阳剑诀有损脏腑根基,不宜再做精炼。”
“可现在看来,道基之境,不足为凭。哪怕白阳剑诀对人身有损,却也不能放弃。甚至不仅是白阳剑诀的修行不能懈怠,还得趁着还在积云山的这段时间,多掌握些护道法门才好。”
当然,这种道理,王则之前也不是不明白。
毕竟来到积云山之前,他可是经历过不少江湖搏杀的。
只是在积云山这玄门地盘待了十二年,山中虽也有一些复杂人事,可就像前世的大学和真正的社会,总有不小区别。
积年累月,适应了积云山环境,难免也就少了这方面的警醒。
此番祁正谷之事,算是给他敲响了警钟,让他得以找回了昔年江湖生存的心境。
仔细说来,此番虽遇难事,到也算是有得有失。
……
“在下王则,受祁仙师所召,特来拜见!”
离开赵元所在,王则也没回自己住处,直接就来到了祁正谷洞府拜见。
他往日修行耗费不少银货,并无什么积蓄,可谓孑然一身。
洞府之中,除了些许衣食,再无其它,哪怕此番真要应下祁正谷委托,祭炼什么宝材,倒也不必再回住处作什么收拾。
不过他是个谋定后动的性子。
自觉此行或有几分不顺,若是真遭了算计,自己发生了什么意外,也绝不能便宜了单庐。
他此前有过贩卖《白阳剑诀》的心思,此外还跟在赵元身边,学过些许不入流的符箓小术,也都记录下来,由是贴身颇藏了几卷修行文本。
眼见如今情况,不适合在带在身上,于是将包括《子午凝炁诀》、《白阳剑诀》这类已经牢记于心的修行秘术文本都销毁了去。
此外他与陆镜生所立道契,牵扯不小,到了他人地盘,终究不合放于身上。
不过其上有‘照心鉴’印记,毁之不得,便也觅地埋藏起来。
如此心无后顾,方才来到了祁正谷洞府。
……
祁正谷居所环境,又要强过赵元与陆镜生。
修行所在的的小楼异常精致不说,还能得见小楼上方一块自崖壁突出的巨石上,建了一座青玉凉亭。
排场实在不小。
提及此事,并非王则心有羡慕。
只是见此地景象,心有所得。
积云山中三观弟子,并非身份越尊贵,修行所在便越是有排场,不少人也是一心苦修的存在。
王则得见祁正谷此地精致楼宇,却能大致推断出这位赤霞观入门弟子性格。
少不了是一个比较讲究面皮,亦或是好享受的人物。
如此脾性,最易受身旁小人追捧,蒙蔽视听,做出一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来。
正好,他门下单庐,便是这么个小人。
这消息对王则而言,并非小事,难免上心几分。
“王则?”祁正谷仆从不少,王则刚自报家门,便有一名管事模样的老者来见。
扫了几眼之后,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道:“随我来吧。”
王则也不多话。
不多时,便跟随这老者登上崖壁石栈,来到了那一座孤悬青玉凉亭之外。
正见凉亭之中,一名身着白底金边道袍的道人背对他所在方向,盘坐当中。
道人身旁,一圆胖道人一动不动,静立亭角,赫然便是伺候着此前替祁正谷向王则传信的单庐。
很显然,这白衣道人,便是祁正谷无疑。
见祁正谷似在修行,不管是王则还是那管事老者,都没敢随意开口。
等了半晌之后。
王则却见庭外云霞之中,一只仙鹤蹿出,玉翅轻舞,卷起灵光一阵,而后化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环,被祁正谷抬手拿在了掌中。
法器!
王则见此,心下微动。
他在积云山这些年,虽说不曾接触过祁正谷这般身份尊贵的人物,法器的存在还是知道的。
转念便有几分艳羡,他虽借白阳剑诀,炼得吐气飞丸的本事,却并没真正接触过法器。
法器之流,威能莫大,神通万千,是修行之人护道防身所必须,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掌握如此仙宝。
也就在王则心自琢磨的时候,一旁那管事老者却是对着亭子恭敬拜道:“禀老爷,王则带到。”
话落音,王则便见祁正谷不急不缓的站起,转身看来。
他也是这时才得见祁正谷长相。
其人身材颀长,颇为高大。模样也是清俊,装容整备,面白无须,一身贵气,颇有几分仙家弟子气象。唯有一双略显阴沉的狭长眼睛,有些突兀。
“王则见过祁仙师。”见祁正谷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王则不敢轻慢。
不过祁正谷并未立时回应。
一双细眼打量了王则几眼,方才淡淡道:“你就是王则?可知我今日召你来此,所为何事么?”
王则微怔,拜问道:“来时我家公子有过提点,说是仙师瞧上了在下一手洗炼金铁之精的微末本事,想让在下帮着祭炼一些宝材。”
“呵~”
祁正谷闻言,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轻笑一声道:“你那点旁门微末小术,还入不得我眼。”
听到祁正谷这话,王则凭空升起几分不好预感。
果然,没等他开口,便又见祁正谷问道。
“说说吧,前日你在陆镜生静室,与那老道谈了些什么?”
!
此话入耳,王则心下不由一震!
第五章 殷殷算计为哪般
惊愣之后,心下便是恍然。
早在自家洞府外得见单庐势态,他便此事不会简单。
本来也只是想着是否是单庐因昔年恩怨,有心算计。
眼下算是真个明白这家伙当时的态度来由了。
很显然,正如陆镜生所担心的那般,有人学‘陈同旧事’,盯上了他的赤霞法印。
而王则这个在陆镜生将死之际,与陆镜生有过静室密谈的人物,受到关注,也就十分正常了。
至于单庐此前态度,无非就是因为此事,觉得王则触犯了祁正谷利益,可能要倒霉,所以才借机上门先瞧个热闹,出一出昔年怨气。
只是王则有些不明白的是,他与陆镜生立下道契之时,分明有过类似‘承接此托,不会道基以上的存在出手’之类的条款。若是祁正谷早早盯上陆镜生,以陆镜生谨慎性子,不会不没有准备,又怎么会立下如此条款?
不过王则通过‘照心鉴’印记留在体内的力量,却又确定陆镜生并没有违背契约。
这就怪了。
王则心生种种疑惑,只是眼下却不好纠结这些。
如今破除困境,才是要紧。
既然猜到了祁正谷目的,他的脑子也是极速运转起来。
祁正谷显然是不可能对陆镜生动手的,只会等着陆镜生死后再取来赤霞法印。而王则与陆镜生已经定下道契,陆镜生死后,自己若是不能完成契约,便将魂灭于‘照心鉴’神通之下。
所以他不能将自己与陆镜生的定下的交易和盘托出。
只是不说些什么,他又得罪不起祁正谷。
至少人还在积云山的这段时间,若是得罪了祁正谷,没有赤霞观弟子身份在身的他,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浮鼎宗有门规,不可同门相残,但他王则,与祁正谷可不是同门。
此外,王则还不能简单的说自己没有答应陆镜生的委托。
因为祁正谷显然并不会真的信了他的话,不管他如何回答,没有一定的原因,自己多半是要被禁在此地了。
等到陆镜生一死,赤霞法印落入祁正谷之手,左右他也还是逃不过一死。
若要死里求活,非得是找个由头,即要隐瞒自己和陆镜生的交易,还要让祁正谷放自己暂时自由才行。
“王则!公子问你话呢,还不老实答来!”
王则心思正转,喝令之声入耳,他抬眼看去,便见单庐那一对绿豆小眼正阴冷盯着自己。
他转头看向祁正谷,发现这位‘仙师’神色毫无变化,似乎对自家奴仆的举动并不在意。
淡漠目光只在王则身上,等他作答。
这让王则有些意外。
单庐区区一仙法未修的奴仆,也不知如何能得到祁正谷如此信重。
不过这也让王则更为小心了。
他与单庐有怨,若是不给个让祁正谷满意的回答,又单庐从中作梗的情况下,只怕他今日真离不开此地了。
好在这会儿功夫,他脑子里已经有了几分构想。
当下恭敬回道:“禀仙师,王某前日陆仙师寻我一叙,所谈之事,却与他身上赤霞法印有关。”
“哦?”
此话一出,祁正谷淡漠表情终于有了几分变化,也不知是因为听到了‘赤霞法印’这四个字,还是惊讶于王则如此果断的把陆镜生卖了。
王则不等祁正谷多问,继续道:“陆仙师自言将死,于是想托我在他死后,帮他把赤霞法印送下山去,由他指定私生血脉后人继承,好上山入观修行,延他仙路。”
祁正谷微微点头,道:“你倒还算老实,陆镜生私生血脉之事,知道的人不多,能说出这点,说明你还有几分脑子,不像那些蠢物,还敢在我面前扯谎。”
王则听到这话,心下一惊。
祁正谷此言,蕴含的信息可是不少。
这句话中,基本上点明了在他之前,陆镜生还对他人有过委托,根本不像他之前对自己所说的那样,挑了许久,只选了自己。
‘这老道,当真滑头!’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谴责陆镜生的时候,道契已立。《子午凝炁诀》也确实让他修成道基,不管如何,都不好违背契约了。
“如此说来,你与他是立下道契了?”祁正谷漫不经心问道。
王则心神一震,知道关键的时候来了。
他当然不能承认这事儿,若是祁正谷知道他与陆镜生立了道契,便不可能再放他离开了。
毕竟违背道契则死,这种事情,身为赤霞观入门弟子的祁正谷不可能不知道。
承认此事,就等于是告诉祁正谷自己和陆镜生绑死了一处,哪里还能脱身?
他强作淡定,摇了摇头,道:“陆仙师确实以道契恳请,还许诺了一部筑基道书作为委托报酬,但在下并未答应。”
这话一出,祁正谷尚未做出回应,那边单庐却一挺大肚,盯着王则冷笑道:“并未答应?怕是已经立下道契了吧?”
说着,单庐回身对着祁正谷拜道:“公子,王则此人,仆下曾与他打过交道。此人早年本是江湖游侠,意外得旁门异术修行,后以护卫身份,随同赵元入山修行,苦熬十二载,道心未灭,便是近段时日,都还在为了弥补修行异术所损根基而赚取银货,购置仙芝丸调养。”
“此人求道之心甚坚,若有筑基道书在前,断难忍得住诱惑。”
祁正谷闻言,眉眼一冷,目光审视王则。
王则只觉身上一寒,仿佛有无形之力落在身上。
他虽知道元真之境的修士尚且没有神识感应之能,背颈肌肉也是紧绷起来。
他之前就有心里准备,眼下感觉局势不妙,再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调动了丹田新生不久,尚且微弱的先天元炁,流入肺腑,而后以肺腑之中白阳剑气剿灭了去,废掉了一身元炁功行。
此后,他心下一狠,更催剑气,将肺部几条有几分恢复的经脉磨损。
霎时间,他面色为之一白。
单庐见此,当即指着王则道:“公子且看,此人定是被仆下说中了心思,心中惊惧所致!”
王则强行忍着内伤站定,作苦笑道:“还请仙师明鉴,在下修炼旁门剑术多年,剑气于肺腑之间日日磨洗,体内损伤已是积重难返,而今肺脉更是不堪,便有筑基道书在前,也是修行不得。”
“这些年来购置仙芝丸,也不过是压制伤势罢了,若无灵丹妙药救治。或是放弃一身剑气修为,再用百十年之功补养,几无筑基可能。”
“此外这内伤反复发作,不时便折磨我脏腑经络,多有误事之时。”
“王则并非妄人,如此情况,如何还会与陆仙师做这等交易。”
此话落音,单庐怒道:“满口胡言!”
“公子,此前我奉命去寻此人,此人尚且在洞府门前舞剑,分明气息绵长,身康体健,根本不像是根基大损模样,您切莫听了此人诳言!”
王则长叹道:“单兄,不过昔年小小旧怨罢了,王某在此赔罪就是,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言罢,王则对着祁正谷深深一拜道:“仙师若是不信,可探一探在下身体情况,若有半句虚言,任凭处置!”
“公子!”单庐虽然心胸狭隘,但也颇有些小聪明,不然也不能混到祁正谷的门下。
他见王则如此,本能察觉几分不对。
虽不知王则为何如此自信,多年施展阴诡算计的他,却知道不管如何,都不能遂了王则心意。
“行了!”
祁正谷转头看着单庐,面色微冷,沉声道:“说够了没有?!”
祁正谷如此作态,自然不是真就信了王则,所以对单庐有了什么看法。
而是因为单庐情急之下,没了半点分寸,竟然还敢吩咐起他来了。
他允许单庐说话,却不代表着单庐能替他做决定。
感受到祁正谷目光,单庐先是一愣,随即冷汗骤出!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如今都依托在祁正谷身上,没了祁正谷的支撑,他其实什么都不是。
眼下他做出如此行径,只怕已经让祁正谷很有意见了。
他是很想报复王则,欲要借助祁正谷之力把王则捏死,可却不想和王则同归于尽。
“公子恕罪!”
单庐伺候不少主子,知道这种时候,赶紧认错,不再发言才是自保之道。
于是连一心坑害的王则也不看了,直接跪地请罪。
王则见得此景,心下暗叹,也是不得不佩服此人能屈能伸,怪不得能以凡人之身,在这积云山上混成如今模样。
祁正谷看到跪地磕头的单庐,冷哼一声,没有理会。
转头再看王则。
没一会儿,却自走到了王则身前,一把抓起了王则的左手。
王则不敢丝毫抵抗。
半晌,祁正谷放下王则手臂,皱眉道:“肺脉大损,若无上乘灵丹,确实再无筑基之望。”
说罢,似乎想到了什么。
忽然转回头去,冷冷的看向了一脸惊愕的单庐道:“单庐,我吩咐你做事,可不是让你借我之名,解决自家仇怨的。”
“这不可能啊,我明明……”单庐呆呆自语,一时难以自持。
他如今因王则缘故,在祁正谷面前吃了如此罪过,结果却是眼下模样,他本就心胸狭隘,一时哪能接受?
王则适时又说道:“或许单兄还要说王某身体虽然不成,野望在心,哪怕一时炼不得筑基道书,也会应下陆仙师请托,暂将道书取中。”
“仙师对此如有怀疑,完全可以命人搜身,同时去我洞府搜查。”
“对对对,公子……”单庐似乎感觉得到了指引,就要顺着王则的话说下去。
然而到半却反应过来。
若是王则真藏了道书,哪里还会自爆?
“哼!”
祁正谷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甩袖再不看单庐一眼。
转头只对那管事老者道:“这阿谀之人,且先带下去看管起来,看在他也算跟了我一段时日,找个时辰,送下山去罢。”
“不!”单庐惊起,忙要说些什么。
祁正谷眉头一皱,甩袖打出一道灵光,瞬间便将单庐击昏了过去。
单庐他虽然用的还算顺心,但对他来说,这种奴仆,随处可寻。
眼下竟有僭越,也不必留着。
一旁那管事老者得了吩咐,也不含糊,径直上前拖走了单庐。
王则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知道祁正谷霸道,更是警醒几分。
眼下虽过了一关,若想脱身,依旧不易。
除了提高警惕之外。
王则此时也有些庆幸自己从陆镜生哪里回去的第一时间,便将道基修成。
正因如此,丹窍已开的他,元精得觅,哪怕废去了新得元炁,也还有重新修回的可能。
如若不然,没有打开丹窍的他,为了取信祁正谷,直接损去肺脉,再无叩开丹窍可能,日后才真是前路尽断!
也就在王则看着单庐被拖远的时候,祁正谷又恢复了那一副淡漠表情,似乎对王则已经没了兴趣,直接道:“你也下去吧,不过这段时日,不可离开我这洞府地界。”
“嗯……便照着我与赵师弟口信所言,在此洗炼金铁之精罢,不会少了你那点报酬。”
王则心道果然,正如他所料那般,哪怕自己证明了没有与陆镜生做交易,祁正谷也不会再放自己轻易离开。
若要破局,自然不能到此为止。
他果断问道:“王则斗胆,敢问祁仙师可是想要拿到陆镜生死后所遗赤霞法印?”
“嗯?”祁正谷冷冷看了王则一眼。
他目的当然如王则所言,但这话却不该被王则直接说在明面上。
他与陆镜生好歹是同门,虽说赤霞观对于陆镜生这等记名弟子死后所留法印的继承人,不会太过在意。
比如昔年陈同之事,赤霞观就没有追究。
不过话虽如此,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
王则如此口不择言,在祁正谷看来,若是没个让他接受的理由,就是找死了。
王则面色不改,道:“王某或许可助仙师早早入手这赤霞法印!”
“哦?”
祁正谷讶然。
随即,他看着王则的目光深沉几分,“你有何所求?”
祁正谷如此,倒是让王则有些意外了,他原以为对方会问他有什么办法,却没想到祁正谷似乎居然没有怀疑他能不能做到这事儿。
这让在此之前一直把祁正谷看成是一个自持身份,性格傲慢之人的王则,看法发生了几分变化。
很显然,这位赤霞观入门弟子,也不简单。
不过这个时候,王则也不好再深思什么,他需要把握这个机会。
于是道:“无他,长生仙途而已。”
“正如单庐之前所言,王则求道之心未灭。只是以前并无机缘,而今侥幸能得祁仙师相召,却也有几分妄求。”
“王某不求其它,只盼能从仙师手中,求得一枚修补自身所损根基的宝丹。事情若成,丹药入口,王某自下山去,再不回积云山了。”
祁正谷听了王则这一番话,看着王则的目光,竟变得有几分欣赏起来。
他说道:“你这心思,着实让我有些意外,不过……正合我心,”
“你若真有方法,能助我早早得到陆镜生法印,区区一枚丹药,许了你又如何?”
“乃至于……此事若成,你如是愿意在我手下做事,便是助你修成道基,也未尝不可。”
“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王则果断下拜。
祁正谷难得露出了几分笑容,随后摆手道:“说说吧,你的方法。”
王则目光幽深,语气平静道:“无非就是让陆镜生早些死而已。”
祁正谷愣住。
随即面色沉下,道:“这就是你所谓的方法?”
要是能这么做,他早就做了。
哪里还用得着王则建议?
“你是要让我冒着触犯门规的风险,迫害同门?”
王则面不改色,道:“非也!王则并非妄人,自然不会让公子牵扯此中因果。”
“那你方才这话,究竟何意?”
祁正谷虽然对王则提出要直接对付陆镜生的这种鲁莽说法,心有不快,但他知道王则不是蠢人。
不会不知道浮鼎宗门规的限制。
既然王则还是这么说了,应该也有解释。
于是勉强耐住心思道:“我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王则也不含糊,回答道:“若无王则,此事自不可行,难免牵扯公子因果。然今日有王则在此,此事自然不同。”
“毕竟也没人规定陆镜生早死,就一定要与公子有所牵扯不是。”
祁正谷听不太明白,微微皱眉,“此话何解?”
“若是有一个与公子无关的人,取了陆镜生性命,那么此事自然也就不会与公子有什么牵扯了。”
王则若有所指道:“譬如,有一名一心求道,却因根基受损,筑基无望的修士。侥幸从赤霞观仙师祁正谷手中,得到了一枚足以恢复他身体的宝丹。恰在这时,此人意外知悉陆镜生手中有筑基道书存在。多年未得筑基机缘,如今却有根基补全宝丹在身,前路大是不同。这人回忆过往,感叹仙路唯艰,须得把握机缘,便自生出谋财害命的大胆心思……”
“此人因炼得一手旁门剑气,手段不俗,侥幸暗害了陆镜生,下得山去。可惜一路仓皇,不小心将从陆镜生身上所得的宝货遗落不少,其中便有陆镜生所留赤霞法印。”
“恰好也在这时,赤霞观弟子祁正谷门下仆从,下山办事,意外拾得这一枚赤霞法印,带回山来,交于了祁正谷……”
王则刚开始解释的时候,祁正谷还有些不解。
随着王则娓娓道来,他一双眸子却愈发明亮了起来。
如此一来,陆镜生确实是随他心意早早死了,赤霞法印也入了他手,这里头还与他没有半分因果牵扯。
毕竟这杀人者,与他可是毫无关系。
只是很快,他就想到了这里头的关键处。
那就是杀人者。
王则这一番话,虽没有提到杀人者的名字,祁正谷却不难听出,王则话中所说的‘杀人者’到底指的是谁。
他有些不解的看着王则道:“你可知道,谋害赤霞观弟子,是个什么后果?”
王则同样看着祁正谷,目光平静,“王则根基已损,年纪也是不小,日后若无机缘,仙途已断,浑沌蝼蚁,早死晚死有何区别?”
“大道争锋,仙路自求。”
“……”
祁正谷定定看了王则半晌,方才叹道:“好一个大道争锋,仙路自求。”
“有此一句,你若出身玄门世家,赤霞观十余名入门弟子座次之中,该当有你一席。”
片刻后,对王则已经十分欣赏的祁正谷道:“此事我应下了,不过如此一来,你哪怕侥幸得活,日后与我却也不好再相见了,你还有何所求,一并说来,若是合理,我可一一满足。”
王则干脆道:“杀害陆镜生之祸首王则,曾得赤霞观入门弟子祁正谷相召,洗炼金铁之精。因其尽心尽力,颇得祁正谷欣赏,所获除祁正谷赐下养体宝丹一枚之外,还得宝货些许。可叹此人狼子野心,不知恩重。竟因根基补全,反生出暗害赤霞观门人之心,杀人害命之后,夺了筑基道书,逃下山去。祁正谷得此消息,一时叹惋。”
言罢,王则抬头,灼灼目光看着祁正谷道:“不知公子以为如何?”
……
没过多久,王则便从祁正谷洞府所在走出。
来到祁正谷洞府之前,王则一身孑然,只有新得道基元炁。
离开的时候,他身上初生先天元炁虽毁,肺腑经络也是损伤不小。可身上却多了一瓶‘先天洗脉丹’,以及一件符器。
‘先天洗脉丹’,是给王则修复受损根基的宝丹。
符器,则是一枚玄金剑丸,供王则杀人。
尤其是这剑丸,虽是符器,本身却颇有几分不凡,至少就祁正谷所说,以陆镜生道基修为,不管有何手段,王则只要以自身所修白阳剑气祭出此枚剑丸,可将其轻易灭杀。
除此之外,这剑丸也算祁正谷给王则的报酬。
不过此二者明面上都是王则替祁正谷洗炼宝材所得奖励。
很显然,祁正谷是真的听信了王则的方案。
只是王则对此却没有半分自得。
离开了祁正谷洞府的他,起初还是慢步下山,走出所在洞府所处山峰后,却是愈走愈急。
而后匆匆回到他埋下道契的地方,把道契挖出,又不做丝毫犹豫的朝着陆镜生住处而去。
之所以如此行色匆匆。
是因为王则很清楚,自己只是暂时唬弄住了祁正谷。
只要再过个两日,祁正谷反应过来,哪怕依旧期待王则施手杀了陆镜生,却也会不会再让他有机会逃下山去。
因为王则方才的表演看上去没什么问题,实际上漏洞不少。
比如说王则都敢冒着杀害赤霞观弟子的风险,只为从祁正谷这里弄到弥补根基的丹药,和陆镜生手中道书。
又怎么会因为怕危险,就不和陆镜生合作呢?
此外,祁正谷给的好处,王则拿了,却没有受到半点钳制。
看似是为了不和祁正谷产生因果牵扯,但事实上这也代表着,王则哪怕和陆镜生没有合作,也随时可以拿了东西跑路,根本就不必真个替祁正谷做事。
祁正谷眼下被王则一番表演忽悠住了。
等反应过来,只怕很容易就能察觉出不对,难免就会对他盯防,到时王则可就难跑路了。
甚至这个时间,或许都不到两日,只会比王则想象的还要短。
好在,王则所需的时间也不多。
按照他的计划,只要有一定的空档,如无意外,他应该就能成功下山。
若真能如愿下山,便是生机一线。
哪怕此番算是得罪死了祁正谷,也不算亏了。
……
“陆兄,陆仙师可在?”
王则匆匆来到陆镜生洞府,正遇见了陆诚。
对于王则来访,陆诚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他虽不知道王则与陆镜生的交易。
可因为陆镜生召见过王则,也只以为是对王则有什么吩咐,如今王则做好了事情方才回来通报。
“王兄是要见老爷?还请稍待,容我禀过。”
王则点了点头,他心中虽然十分着急,但越是这种时候,面上却越是淡定。
急中出错的道理,他还是很明白的。
好在没一会儿功夫,陆诚便将王则请入了陆镜生的小楼之中,很快也见到了陆老道。
陆镜生不知道还没到定好的时间,王则为何就又找上门来,心下有些疑惑。
但道契在前,二人此时关系非同一般,他也没有多想。
只让陆诚退下之后,问道:“王道友,你我定下时辰不到,缘何又来见我?莫不是《子午凝炁诀》有什么问题?”
陆镜生也只想到了这个可能。
王则看到陆镜生这副无事发生的淡然模样,着实有些恼火。
这家伙确实是给了他筑基的机缘,但其中瞒了不少事情,险些害惨了他。
虽说这也是他因为道书在前,心思动荡,自己失察,后果自负。
可一想到方才在祁正谷处,为了自保,不得不废掉初生元炁的事情,火气便有些压制不住。
他面沉如水,盯着陆镜生道:“你这老道,奸猾之犹,错非王某应对得当,险些被你害死。”
“你口口声声说承接此托,不会有道基以上的存在寻我麻烦,那祁正谷又是什么人?”
“虽不知你使了什么诡诈手段,使得道契未曾生效,可如今元真修士都找上门来了,你却有何解释?”
哪知陆镜生听到王则这话,微微一怔,竟然还笑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王则的质询,而是道:“看来王道友是已经见过祁正谷了。”
“王道友竟能从祁正谷手上脱身,比起之前的那几位道友来说,可要有本事得多了。我本想着用一个月的时间,试试道友能为,不想道友却是给了我一个惊喜。看来老道这次果然选对了人。”
闻言,王则气笑。
果然如同祁正谷所言,这老道曾找了不止他一人坑害。
听这意思,所谓的一月之期,目的居然是试他能不能活下来,顺利承接委托。
只是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
陆镜生又是不急不缓道:“老道在此事之上,确有一些隐瞒的地方,但道友既然拿了我的道书,又哪里不要承担一些风险?”
“至于道契为何不曾生效,道友何不取出来,再看看其上条款?”
王则一愣,摸了摸胸口所藏道契。
陆镜生适时道:“道契自然是真的,老道尚且没有那个本事,在道契上作假。不过上头内容,道友可再细细查验一番。”
“反正如今情况,算不得老道违背了契约。”
听完这话,王则心下一惊。
转而取出道契约,急忙根…
第六章 吐气飞丸 玄灵换脉
看着突然变得有些癫狂的陆镜生,王则怔怔。
心底的那点火气,倒是散去不少。
当然,他并未同情这老道,之前没有,现在被坑了之后,更不会有了。
况且老道士的话,他并不认同。
王则嗤笑道:“此前我在祁正谷处,曾与他说过一句话,现在同样送给你。”
“大道争锋,仙路自求。怨天尤人又有何用?你修行多年,莫非这等道理也不明白么?”
“不过我也不想与你多说这些无用之话,眼下更没有时间与你在此空耗。我如今既从祁正谷处脱身,再次站到你眼前,你我之间,便需做个了结。”
陆镜生闻言,平复下来,浑浊老眼盯着王则道:“了结?”
“你眼下受制于道契,若想苟活,就须得完成契约。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我死之前,想尽办法活着。你若死了,一了百了,我还有日子可活,自然再找他人合作,你的危机,与我何干?”
“你莫不是还想动手杀我?”
“别说以你那旁门剑气手段,在我这静室之中,能否伤得了我,即便是能,可你敢么?”
“你若在此出手,你死局注定还是其次,亲族却也别想好活。”
王则闻言,摇了摇头,“看来你倒是做了不少准备。”
他眼神平静的与陆镜生对视道:“王某确实怕死,但不怕拼命。”
“我父母早已寿终,并无亲眷。你不一样,你或许破境难成,死局早定。但我很清楚,你对你那私生血脉颇为上心,否则也不会耗费心思做这些筹谋。”
“杀了你,我大不了一死,反正完不成契约,也是魂灭结局。”
“倒是你所留赤霞法印,届时只怕还得落在你所不喜的祁正谷手中了。”
“至于你自持的护身手段……”
王则说到这里,忽的张口一吐!
旋即,一枚裹挟白金剑气的青色剑丸,骤然落在了陆镜生身前三寸!
剑丸悬空轻颤,王则盯着陆镜生道:“此物名作‘玄金剑丸’,乃是祁正谷所赠,据他所言,元真境以下修士,除非法器护身,否则任你如何手段,都逃不过剑光一卷。”
“仙师是要试试这剑丸锋芒?”
“亦或是当下便在王某跟前,做那破境一搏?”
“你,你……!这如何可能?祁正谷怎会赠你这等宝贝?”
陆镜生看着身前悬空剑丸,一时呆住。
他算计种种,却怎么也没料到,王则不仅没有因为赤霞法印之事,被祁正谷囚住,反而还从祁正谷手中得到了这么一桩宝贝。
他修行多年,在积云山上更待了百十年头,又有道基圆满修为在身,自然知道眼前剑丸厉害。
别的不说,只在这小楼之中,只要王则剑气微催,他陆镜生纵有千般手段,也逃不过一死。
错非道契是他亲手所写,陆镜生都要怀疑里头是不是还存在漏洞,被王则所钻了。
王则淡淡道:“正如你此前所言,此事却与你无关。”
“剑丸在此,如何抉择,只看你自己了。”
“我倒是不介意与你同死于此,我半生求道,筑基也未炼得。而今却有一位道基修士与我共死,尤其还是赤霞观门徒,大派弟子,也算不亏。”
此话落音。
剑丸锋芒笼罩之下的陆镜生,面色阴晴不定。
半晌。
“罢罢罢!时也!命也!”他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的长叹一声。
随即略失意气的目光,落在了王则身上,“老道此番虽算计与道友,可寿终之前再做一搏之事,倒也并非虚言。也正因如此,难料此事成败,才想着请托他人替我送这赤霞法印,由是有这种种谋算。”
“眼下局面如此,想必也是天意,便随了道友之心也罢。”
言罢。
竟不再管王则,转过身去,却不知鼓捣什么去了。
王则见此,不敢分心,念头只在自身白阳剑气之上,一旦有变,他就会催动剑气,引发剑丸神通,灭杀陆镜生。
好在。
陆镜生似乎真没有了其他心思,兜转一圈,不一会儿便不知从哪里寻出了一个包袱。
回到王则身前,将东西放在了地上,解释道:“这包裹之中,除开赤霞法印之外,还有我一些随身之物。我这些年的积累,不少都已经送回家族,如今也只这点东西了。”
“此番我若破境不成,还劳道友将法印送与我那后辈的同时,将其中之物也交于他。”
“当然,此中符箓秘本,修行小术,道友可以尽观,权且算作老道赔礼。”
见陆镜生看着自己,王则略做沉默,随即道:“此事王某应下了。”
“道友若是破境不成,王某却也不会行背信弃义之举。”
陆镜生听到这话,对着王则深深一拜。
也不知是真个道谢,还是自觉惭愧。
王则安然受下。
陆镜生见此,不再多话,自顾坐回了蒲团之上。
随即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枚拇指大小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见王则看来,老道士还不忘解释道:“此丹乃是‘玄灵换脉丹’,道基圆满之辈,破境所需。此前祁正谷与我交易,便想以此丹作为条件,可惜他却不知,此物我早已入手,只是一直未定决心吞服而已。”
王则闻言一愣,随后不由摇头。
陆镜生这老道,还真不是一个性格复杂就能概括。
只是不等王则说些什么,他再朝陆镜生看去的时候,却发现这老道盘膝稳坐,子午抱丹,已经安然入定了。
王则见此,略做沉吟,便收回了玄金剑丸,定静等候结果。
按理来说,陆境生此番破关修行,对王则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破境失败。
虽说如此一来,王则还是少不了要面临祁正谷的威胁,可好歹只有祁正谷这一个敌人。
陆镜生若是破境成功,搞不好这积云山上,他就有了两个元真境的对头。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种念头,就弄出动静,打搅陆镜生修行。
倒不是怕因此真的担上了杀害赤霞观弟子的因果,由此招惹上整个赤霞观。
有那一张道契在身,陆镜生破境修行失败而死,与王则扯不上关系,也足够给赤霞观做解释。
不过真要说原因,他也说不上来。
或许是想到陆镜生之前所说的话,终究有了几分同情。
又或者是想到自己日后也可能面临陆镜生这种寿命将终,不得不做最后一博的情况,对此有几分期盼,希望陆镜生能成功。
于是乎。
陆镜生入定之后,王则也就这么静静的坐在静室之中,看着坐定不动的陆镜生,再无言语。
……
也就在陆镜生因王则缘故,不得不尝试破境修行的时候。
登云峰上。
祁正谷洞府所在。
正在一座精致楼宇之内修行的祁正谷,忽的睁开了双目。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皱眉半晌,忽然将王则见过的那名管事老者召至了跟前。
一番沉吟之后,吩咐道:“路伯,我思来想去,王则此人颇有胆略,既然连赤霞观弟子都敢生出杀心。而今拿了我的好处,若是不加监视,却难保证他会否直接逃下山去。”
“赤霞峰赤霞法录记载我等观中弟子名籍,若是王则真杀了陆镜生,名籍自消,你亲去赤霞峰盯着,等等看是否有陆镜生身死消息。再寻两个轻身功夫好的,一个去盯王则行踪,一个去盯着陆镜生洞府,也免得生了变数。”
老者闻言,也不多问,领命便退。
祁正谷却没有因此便放下心来。
他此举算是多了几分保证,可一想到王则,却总有一种奇怪感觉,仿佛会有什么料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一般。
不过王则区区一个野道人,身份到底摆在那里。
而他祁正谷,身为赤霞观为数不多的入门弟子,又是玄门世家出身。纵使真出了什么意外,对他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于是也就不再纠结此事。
转而神思飘远,语气复杂的自语道:“我祁家如今衰败,不比以往。族中因我天资,将多数修行资源都用在了我的身上。可灵胎难筑,还不知何时才能迈入内院。我本就是支脉族人,而今又迟迟不能破入灵胎。族内不少人对我已有怨言。此番若能将陆镜生赤霞法印谋来,由得他们争抢,想必也能暂时压下了这些声音了。”
此话一出,祁正谷微微一叹,这才又闭上了双目。
……
对于祁正谷如此迅速的做出了反应,王则自然不知。
纵然知晓,只怕也无心他想。
只因此时的他,正睁着一双眼睛,一刻也不敢眨眼的盯着陆镜生身上变化。
王则身负《子午凝炁诀》这部道基法门,对于道基破元真的相关信息,也算有几分了解。
此诀虽只是筑基道书,但因为包含了突破元真境界的法门,自然也记载了些许关于破境情况的相关介绍。
根据书中所载,不论道基还是元真,都只是仙路起步,尚且炼不出什么拨弄自然的神通本领,破境修炼一般也不会有什么外显异象。
即便是元真之境的突破,需要道基修士天人交感,导引天地灵机入体。
可此中灵机导引的变化,也不是玄关未叩的道基修士所能窥破。
王则不过道基初成的修为,甚至因为祁正谷缘故,不得已废去了一身先天元炁,可以说如今连道基修士的能为都没有。
自然更不可能看到什么灵机汇聚的景象。
熟料随着陆镜生渐入定境,他却发现后续情况与《子午凝炁诀》中所得,颇有几分不同。
他不知旁人冲击元真境界,到底是什么景象,是否与道书之中所述相同。
只看陆镜生的表现,却着实有些不同凡响。
随着静室之中无缝自动的微尘卷起,王则竟然肉眼可见的看到了陆镜生身上,莹莹白光逐渐显化而出。
当然。
这对于王则来说,本来也没有什么意义。
不管是陆镜生修炼有什么异象,都与他没什么关系,毕竟他所需要等待的,只是一个结果。
可陆镜生身上显化的异象,实在太过不同。
却让王则从中看到了陆镜生体内经脉元炁运转的景象。
这自然让王则提起了精神。
他并不能从陆镜生身上异象,剖析出浮鼎宗道基法门来。
不过一位道基圆满修士突破元真之时,体内元炁搬运变化的景象,对他未来修行,却有着不小的借鉴意义。
于是也才有了他如今死死盯住陆镜生身躯的情形。
对他来说,如今自然难料未来如何,可若是此番能活着离开积云山,下得山去。
日后再将先天元炁修回。或许今日所见,便是他不靠前人指点,也可突破元真之境的机缘所在。
这对于好不容易把握住机会,才得以修成道基的王则来说,当然不愿错过。
事实上王则不知道的是。
他在陆镜生身上所看到的突破异象,确实并非正常道基圆满修士,突破元真境界时会出现的情况。
之所以如此,却与陆镜生吞服的那枚‘玄灵换脉丹’有关。
此丹的功效,在于其中一点‘先天灵韵’。
道基修士突破元真,旨在叩开‘玄关一窍’,天人交感,勾得一点天地灵机,洗经炼脉,改变元炁本质。
而‘玄灵换脉丹’之中的这点‘先天灵韵’,与天地灵机可称同类。
服食此丹,便能从中得到一点类同于天地灵机的‘先天灵韵’,从而使得修行者能够催使自身先天元炁与这一点灵韵相合,暂时掌握一道本该是元真修士才有的元真之气。
如此一来,修士不仅能提前体会元真之气的种种妙处,还能增加对天地灵机的理解,从而大大增高叩开玄关的可能。
当然。
正所谓万事万物,有得有失。
此丹效果拔群,副作用自然也是有的。
道基修士若服此丹,虽能暂时掌握一道元真之气,但也因为宝丹灵韵,不是正常自身叩破玄关之后,经过‘玄关一窍’洗炼所得,所以与先天元炁化合之后,衍生的这一道元真之气,身体根本无法适应。
此气流转周身,甚至会损害修士自身经脉窍穴。
由是也会引发种种异象。
陆镜生身上如今情况,便也是其中副作用之一。
具体来由,则是因为道基修士经脉无法承载这一道元真之气流转,身体本能排斥之下,使得这元炁通过周天体窍外散。
所以也才会有王则所见,陆镜生行炁于外的景象。
不过这对于王则而言,显然并不重要。
就算他知道陆镜生身上异象是此丹导致,至多也就是感叹丹药玄奇,多的也不会想。
于他而言。
不管是什么原因导致,既然自己从陆镜生这特殊异象之上得到了好处,那便是好事。
事实上他也没有对陆镜生的情况多做猜测。
目光只在陆镜生外显行炁脉络上流转。
也就在王则观摩陆镜生外显气脉行炁变化,心中似有所得的时候。
陆镜生身上情况,忽然又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