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海道迹》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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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宝剑能无锋,豪侠岂无骨?
“小野种,凭你也想进我韩家的大门,管我家五爷叫爹?我呸!”
叫骂在韩家“铁衣坊”门口响起,高亢的女音,连剑川城里轰鸣的铸铁声都掩盖不住。
只见一位珠光宝气的贵妇人,横眉立目的站在铁衣坊门口,双手掐腰,破口大骂。她身边站着十几个家丁,个个膀大腰圆,一看就知道不好惹。
路上行人纷纷侧目,几个剑川城的老住户当然认得――这位是韩家五爷韩定椿的夫人韩王氏,难怪铁衣坊上上下下的铸剑师全部噤若寒蝉。
韩五夫人丝毫不在意行人颜色,在她眼中平民百姓如同蝼蚁,侠客剑客不过鼠辈,她堂堂韩五夫人想做的事,谁人敢挡?
“你娘就是个骚货,不知跟哪个野汉子生出你这么个野种,竟然还恬不知耻的认到我家门上了,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你们还愣着做什么?上,给老娘打!”
她身边的几个家丁蜂拥而上,对着铁匠铺里一个身穿麻衣的少年围殴起来。
这个少年十五六岁年纪,被骂的满脸通红,又羞又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叫做燕漓,是韩府一个丫鬟的私生子,不知父亲是谁。为此,他从小到大受尽屈辱。但不知为什么,韩府竟然没把他们母子赶出去。直到日前,他的母亲去世,留下一封给韩五爷的遗书,才让许多人猜出他的身份来历。
按一般大家族来说,老爷和丫鬟的私生子即使地位不高,也总有个少爷名分,却奈何燕漓这位亲爹――韩五爷韩定椿也不是什么光彩人物。
韩定椿是他的老爹跟养在外面的青楼女子生的,同样是私生子。这位爷不是一般的不安分,刚刚被接进韩府就跟自己姐姐的丫鬟有了私情,生下的孩子就是燕漓。
而后韩家和王家联姻,韩定椿就娶了现在的这位正印夫人。韩王氏比起燕漓的母亲不知高贵多少倍,当时身怀六甲的丫鬟自然就被韩五爷选择性遗忘了。
十几年时间,都没人提起这桩事。燕漓没有父亲,干脆就随母姓,被安排在韩家的铁匠铺里做杂役。如今,当年的丑事被一封遗书揭开,出身高贵的韩五夫人便打上门来。
私生子的私生子,与没爹的野种相比,真不知哪个更好些!
因此,原本老实的燕漓被骂的狗血喷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唯有脸颊涨得通红,嘴唇上更是咬出血来。
眼见四五个身强力壮的家丁冲上来,他无处可逃,唯有奋力反抗。可是粗通武艺,连入门都谈不上的他,怎是这群受过训练的家丁对手?不过两三下,就被两个家丁抓住左右手,紧扣脉门,死死的按住。
“打!掌他的嘴!”
韩五夫人的气焰更加嚣张,叫喊的声音越发高了。
一个魁梧的家丁上前,左手抓起燕漓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右手抡起一根竹板,狠狠的抽在燕漓脸上。
“啪――”
这一板,打得燕漓眼冒金星,脸颊上刀割火烧般的痛。然而更痛的却在心里。
他想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究竟犯了什么错?当初跟母亲花言巧语,山盟海誓的那个人,转身娶了贵族正妻,让他母亲被人指责一生,含恨而终。
他自己一直老实本分,却处处遭人白眼,从小就被人叫做“野种”。在铁衣坊里,最苦最累的杂活永远都由他做,却永远没机会自己铸一柄剑,甚至老剑师传授手艺的时候,都要远远把他支开。
“啪――”
第二记竹板狠狠抽在另一半脸上,把燕漓猛地抽醒。他抬眼望着面露狰狞的家丁,丝毫也不觉得这个卖身为奴的仆役比自己高贵,凭什么他就能狞笑着殴打自己?
“啪――啪――”
竹板一下接着一下,也不知抽了多少下,从疼痛到麻木,从眼冒金星到双眼模糊,唯有心中的怒火,越发炽烈。
铁衣坊中的剑师冷眼旁观,一个求情的都没有,甚至有几位幸灾乐祸,也不知这等惨状在眼前有何可乐。
燕漓紧咬牙关,屏住一口气,守住最后的尊严:死也不开口求饶。
“啪啪――”
耳边单调的竹板声,显然不能满足韩五夫人。她亲自跑来教训野种,结果这野种一声不吭,周遭连个叫好的人都没有,让她韩五夫人的脸面往哪里放?
“看来是掌嘴不够疼,不能让你这野种知道厉害!”韩五夫人尖叫道,“来人,把他拖出来,绑在铺子门口,用鞭子抽!韩淋,你亲自动手!”
毫无反抗之力的燕漓,被几个家丁七手八脚的捆住双手,绑在铁衣坊门口拴马柱上,接着又被一桶冷水从头泼到脚,红肿的面颊上刀割般疼,让他勉励又睁开双眼,盯视这眼前执鞭的韩淋。
韩淋同样十五六岁大,面容也和燕漓有三四分相似,正是韩五爷与五夫人的嫡长子。这小少爷从小衣食无忧,更练得一身武艺,看上去英姿勃勃。
当然,从小练武的世家少爷,其膂力与发力技巧,都不是区区家丁可以比拟的。他手上的牛皮鞭子,十几下足以带走一条人命!
“啪啪――”
接连两鞭,毫不留情的抽下来,剧痛之下燕漓全身颤抖。他鼓起最后的力气,看着眼前与自己面容相似的少年,那斜挑的眉角,狞笑的唇颊,手中舞动的牛皮鞭,胸中怒火化作一股难言的悲愤。
这皮鞭,带走了他对血缘的最后一丝期盼。
“啪啪啪啪――”
“哗――”
皮鞭加上凉水的反复折磨,让燕漓身上血肉模糊,意识也濒临涣散,耳边还隐隐传来韩五夫人的叫骂声。
“打得好,继续打,打死这野种!本夫人今天开恩,送你这野种和你那贱货娘一并团圆!”
如此场面,路过的贩夫走卒纷纷侧目,但韩家的事情又有几人敢管?甚至有几个阿谀之徒,跟着狗腿家丁一起叫好,总算满足了韩五夫人的几分虚荣心。
此时,一声不吭的燕漓已经闭上双眼,不再抱生的希望,只能在心中暗暗发誓: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们!
就在韩五夫人一伙洋洋得意只是,一个豪爽洪亮的声音,仿佛虎啸狮吼般在剑川城的大街上响了起来:
“住手!”
只见一条黑铁塔似的壮汉,手提一把阔剑,飞驰而来,挤进人群张口便骂:“铁衣坊上下果然全是孬种,竟让一个泼妇在门前欺负自家人!祖师爷的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也不待铁衣坊的铸剑师开口,兴头上的韩五夫人便骂了回去,“哪来的野狗,在这里乱叫?难道你不知本夫人是谁?滚,连带你那什么劳子祖师爷,一起给我滚!”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铸师侠客,贩夫走卒,连同闯进来的大汉,全都愣了一愣。
剑川城百年以来,还是有一回有人敢骂铸剑师的祖师爷。
“混帐――”铁塔大汉一声狂吼,真似平地打了个惊雷,“你竟敢辱我等祖师,就算你韩家高手如云,有先天坐镇,我也要拼个你死我活!”
说着,大汉拔出阔剑,指着韩五夫人的鼻尖,一字字吼出剑师祖训:“宝剑能无锋,豪侠岂无骨――”
第二章 剑川侠骨百年铸,梦里江山化彩蝶
“宝剑能无锋,豪侠岂无骨?”
数百年前,一道剑气从天而降,在中原大地上划出数百里的剑痕,从此中原多了一条大江,名曰剑川。
之后不久,西秦,东齐,南楚三大国,在剑川江中游的三国交界之处,联手建立起一座跨江大城,同样取名剑川城。从此侠之传说,剑之神话,历代不绝。
传说中,这两句话,乃是当年一剑划出剑川江的剑仙留下。这位剑仙,也被剑川城所有铸剑师奉为祖师。数百年来,它不知激励了多少英雄豪杰,热血少年时仗剑而出,暮年终老日雄心仍在。
时至今日,剑川城中的无数铸剑师,没有一人敢忘――铸剑师可以铸不出宝剑神锋,但绝不能没有侠骨!
没有侠骨,就没资格铸剑。
在剑川,剑就是一切,铸剑乃是侠道,侠骨就是剑骨!
连被打得血肉模糊,死亡边缘的燕漓,听到这句话,都动了一动,勉力把双眼睁开一丝缝隙。
被剑锋指着鼻尖的韩王氏,着实吓了一跳。
尽管这位韩五夫人是真正的贵族出身,却不是那种出类拔萃的武林侠女、官宦小姐,只是有足够的血统身份用来联姻罢了。
她嫁人前忙着梳洗、打扮、追少侠,嫁人后忙着驯夫、敛财、生儿子。要说撒泼、耍赖、装可怜、占便宜,她样样都在行,但什么祖训,什么侠骨,她是一个字也不懂。
她只会凭着名门豪族的那一套规矩办事――问来历,拼靠山。
韩五夫人在剑锋前多少有些紧张,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之后,扯着嗓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黑铁塔即便双眉倒竖,怒不可遏,还是依江湖规矩答道:“某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风火锻大当家,段黑虎是也。兀那婆娘,你竟然辱我等铸剑师祖师,现在磕头认错便罢,不然――某家手上的利剑可不分男女!”
韩王氏一听风火锻,就知道对方身家靠山都跟韩家没法比,立刻又硬气起来,“你先前不说身份,本夫人怎知你家祖师爷是哪个?我们韩家在此办事,你们这些外人插什么手?立刻给本夫人――滚!”
段黑虎暴跳如雷,喝道:“杀人不过头点地,尔等对此少年当街鞭打羞辱,某家焉能坐视?铁衣坊上上下下都不吭声,已失侠骨。今日尔等如不给我交代,则铁衣坊剑川除名!”
怒不可遏的段黑虎,手中阔剑虚划,剑风四溢,惊得韩王氏又退了几步。
可是韩王氏只怕剑,却根本不把风火锻放在眼里,稳住身形之后又恢复了泼妇嘴脸:
“呦呦呦,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铁衣坊是什么地方?是韩家的产业!韩家是什么地方?那是有无数高手的武林世家,老祖宗更是无敌的先天高人!你这土鳖,也敢在铁衣坊撒野,信不信韩家高手一个时辰就踏平你风火锻?”
还不等段黑虎答话,就听场外一把老翁的声音高喝道:“不管韩家有多么了不起,剑师祖训不容亵渎!段当家,若要战,且算我五金堂一份!”
紧接着,另一个清亮男声也喝道:“正是如此!所谓‘剑川侠骨百年铸’,吾辈剑川铸师何惧威胁?此事我古钺居绝不落后!”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粗布衣衫的白发老翁,与一个青衫倜傥的青年走入场中,正是五金堂的大当家丁灿和古钺居的大当家齐登。
韩王氏看到这场面,再笨也明白自己捅了马蜂窝,只怕难以善了。她眼珠微微一转,立即拿出自己最擅长的撒泼耍赖本事――就势往地下一坐,开始哭天抢地:“苍天呐,你开开眼,三个大老爷们,欺负我一个妇道人家……呜呜呜呜呜呜……”
她一口气还没哭完,就听人群外又响起一个清悦女声:“你这泼妇,辱我祖师,绝不能任你含糊而过。你既然自称妇道人家,那就与同为女人的我――素锋斋大当家宁柔,在剑川英雄擂上一绝生死!”
宁柔人未到,就先甩来一把飞刀,其决绝之意,当真巾帼不让须眉。
五金堂、古钺居、素锋斋,正是剑川铸剑师中最大的三家,能代表三教发言,也代表着剑川城的公理侠义!
这三个名号,就是剑川城百年铸就的侠骨。
燕漓最后一点意识,就停留在眼前那一道闪亮的刀光,削断了韩王氏头顶发髻。这泼妇顿时披头散发,更吓得面如死灰,狼狈不堪,哪还有半分韩五夫人的高贵与威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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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茫中,燕漓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数不清的高楼大厦,用钢筋水泥铸就,在阳光下闪闪生辉;有无数的钢铁盒子,飞天遁地无所不能;有无所不在的互联网,时时刻刻传输着海量的信息。
那个世界,物质极端丰富,精神却极度匮乏。民众没有信仰,没有寄托,甚至沦落到毫无道德。欺诈背德无处不在,阴谋奸宄肆虐逞凶。
这些都不算震撼。
最令燕漓震撼的,是那漫长的人生经历。
那一世,他是末法时代的修道人。
没有传承,没有道统,没有任何法术,他完完全全就是一个普通人,只凭经典中的只言片语,神话传说中的荒诞故事,在遍布钢筋水泥、飞机汽车、电脑网络的世界中,默默参悟,茫然前行。
幼年时孤苦伶仃,少年时勤学刻苦,青年时英姿勃发,中年时叱咤风云,老年时富甲一方……漫漫百年,三起三落经风浪,最终变成一把飞灰,重归大地,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曾明白。
但他始终相信,世间有道。
他一生中所有的经历,就是悟道、行道、证道。
只是他心中的大道,不在深山老林,而在市井巷陌,红尘三千。
下一个刹那,他忽然忆起自己其实叫做燕漓,不过是剑川城里最卑微的小人物,私生子的私生子,十几年的时间被人肆意辱骂,受尽委屈。母亲含恨而终,而知道了自己父亲身份,不但没带来任何温暖,反倒迎来变本加厉的屈辱……
两份记忆,在燕漓的脑海中不断转换,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茫然与错乱,而是一种荒谬绝伦的感觉。
仿佛名叫燕漓的少年,在读一部漫长的故事书,看着书中的主角,经历百年的喜怒哀乐,爱恨离别,感同身受;而同时,他又化身书中的主角,反过来看着燕漓十几年的短暂人生,狭小的天地,无尽的屈辱,嘲讽这个少年,问他为何不去反抗,为何不去改变,为何不自己走出困境?
而这两个人又都很清楚――他们都已经死了。
梦中的修道者不用说,早已化作飞灰与天同尘;燕漓身受重伤,全身肌肉都快被打烂了,也应魂飞魄散。
如果这两个人都死了,那么……“我”是谁?
不论是曾经满腹经纶叱咤风云的修道者,还是挺过不少奇闻怪谈仙侠神话的燕漓,都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它――亘古无解。
唯有一段话,从他的脑海中跳出来。
“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这段话出自《庄子・齐物论》,是道人记忆中的道家经典。
大意是:庄周做梦时变成了一只蝴蝶,翩然飞舞,快乐惬意,完全忘了庄周。猛然醒来,真真正正又成了庄周。究竟是庄子做梦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
这与燕漓此时的经历何等相似?他不由想道:也许这是上苍要我抛弃过往,再寻大道。
一念至此,他忽然觉得全身剧痛,仿佛梦里的掌嘴与鞭刑又回到身上。
紧接着,他耳畔传来嘈杂的争吵,只听一个熟悉的青年声音嘲讽道:“你们风火锻昨天还在我铁衣坊门前叫骂,这会儿怎么不嚣张了?铸剑师终究要用铸术说话,把你们的镇店之宝请出来,跟我们铁衣坊一较高下呀!”
听到这句话,燕漓更觉得不可思议――原来他真的梦中化彩蝶,饱览了一番异世风光。既然如此,醒来的他,便不是当初饱受欺辱的少年燕漓。
江山万里依旧,剑川碧水常流,但此时此刻的燕漓,却已不是当日的燕漓。
世界从此不同了。
第三章 小人不足道,义气总相投
风火锻门前正是一片愁云惨淡。
与五金堂,古钺居,素锋斋这几个传承百年的老店相比,风火锻不过是二三十年历史的“小字辈”。底蕴、人脉、技术、人员,各个方面都无足称道,在数百年铸剑历史的剑川城里,只是一间微不足道的小作坊。
风火锻的大当家段黑虎,也不过上一个“换血期”的武者,放在名侠辈出的剑川城里,着实上不了台面。
所以,段黑虎铁衣坊门前仗义出手,救下燕漓的第二天,天大的麻烦就上门了。
铁衣坊的大当家韩铜,带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铸剑师,气势汹汹的站在烽火段门前。
韩铜身高不过六尺,满脸横肉,全身肌肉盘结,更像街头黑帮的青皮老大。
“段黑虎呢?怎么不见这泼才出来答话?不是听见我铁衣坊的大名,就被活活吓死了吧?”嚣张的口吻,油滑的语调,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他手中擎着一口通体漆黑的长剑,摇头晃脑的在风火锻门前喝骂不休,仿佛烽火段的八代祖宗都欠他大笔银子。
昨日鞭打燕漓的少年韩淋就站在韩铜身边,一脸邪笑,不屑的看着眼前的风火锻众人。
代表风火锻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黑瘦少年,眉眼上与段黑虎有几分相似,乃是段黑虎的独子段炎。
他身后跟着风火锻的几个铁匠,唯独不见段黑虎。
段炎横眉立目,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韩铜,愤愤道:“你这卑鄙小人,少在这满嘴喷粪!我爹昨天夜里遭人暗算,至今昏迷不醒,准是你们韩家派人做的!”
原来,昨天夜里段黑虎便被人暗算打伤,一条命去了九成,此时仍旧昏迷不醒。段炎正要再请名医诊治,铁衣坊的韩铜便带了一群人打上门来。
“哎~~~~话可不能乱说。”韩铜拿腔作势的道,“我铁衣坊可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乃是当年韩家的老祖宗创建的,在剑川城里乃至整个江湖上,都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容不得你泼脏水!”
“我爹白天教训过你们,晚上便遭人暗算,不是你们做的,还能有谁?小爷我今天拼着性命不要,也跟你们拼个鱼死网破!”段炎怒不可遏,拔剑就要动手。身后几个年长的风火锻铁匠连忙拉住他――大当家生死未卜,少当家再出事,就真的全完了。
韩铜被段炎吓得后退两步,见那虎头虎脑的少年被人拉住,立刻又来了精神,高声道:“你们风火锻真是不懂规矩,竟然当街血口喷人!算了……我堂堂铸剑师前辈,也不跟你这小鬼一般见识。今天,我韩铜是代表铁衣坊与你们风火锻斗剑的,你们敢不敢接战?”
所谓斗剑,也是剑川城中特有的挑战。
剑川铸剑坊极多,相互挑战时,拿出自己打造的宝剑评高下,赌输赢,便是斗剑。
一般来说,以铁衣坊的资历,不会主动跟风火锻这样的小作坊斗剑。但是昨天铁衣坊门前,韩家五夫人在四家铸剑坊的大当家联手之下,当街磕头认错,可谓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其中五金堂、古钺居、素锋斋三家各有来历,势力庞大,小小的风火锻,当然就成了韩家泄愤的对象。
“呛――”
韩铜得意洋洋的拔出手中的墨色长剑,撇嘴嘲讽道:“这口墨锋斩,通体由玄铁打造,削铁如泥,是真正的上品神兵。小小的风火锻,只怕见都没见过!”
看见墨锋斩,风火锻的几位铁匠都是脸色发白――不说它的锻造手法如何,只是通身玄铁打造就很了不起。玄铁级别的材料,风火锻真就没有。如今对方拿着此等神兵打上门来,己方要如何过关?
韩铜手持墨锋斩挥舞几下,便即放下――通体玄铁打造的神兵,分量接进百斤,是真正高手才能使用的兵器。他那点可怜的修为,挥舞几下手臂就酸了。
别看他身手不成,嘴巴却丝毫不饶人:“我说你们几个都大眼瞪小眼干什么?斗剑懂不懂?把你们风火锻的镇店之宝拿出来呀?嘿嘿……只怕拿出来也不够墨锋斩随手一斩,还是早早认输吧!按照斗剑的规矩,输的一方乖乖摘下招牌,滚出剑川城~~”
段炎右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剑柄,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虽然他打小对铸剑的手艺不感兴趣,一心练好武功去处闯荡江湖、行侠仗义,甚至去年还加入了“横江帮”,当上个小头目。但耳濡目染,他对剑川城里铸剑坊的规矩还是明白的。斗剑这种事来不得半点含糊,今天如果输了,头顶上这块传了两代的“风火锻”招牌,只怕真的保不住!
这也就罢了。
关键是他父亲段黑虎还在重伤昏迷,如果风火锻不得不离开剑川城,他要怎样救自己的父亲?
铁衣坊是往死路上逼他段家。
可他又毫无办法。
斗剑是数百年来的规矩,风火锻如果不按规矩来,就算过了今天这关,日后他们父子也无法在江湖立足了。
韩铜一看对方沉默,气焰更盛,“怎么样?你们风火锻的废铜烂铁呢?赶快拿出来呀……你们不开口,是什么意思?能斗就快来,不然,就赶快滚出剑川!”
“你欺人太甚――”段炎一声大喝,双目通红,又要拔剑搏命。身后三位铁匠死命拉住他,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双方的争执,已经引起不少人围观。城中的贩夫走卒,路过的游侠剑客,都围在附近驻足观看。以游侠的角度来说,他们看不惯韩铜的嚣张得意,更看不惯韩铜身后那个满脸鄙夷邪笑的小少爷,但是同样的,铸剑坊之间的斗剑,不是行侠仗义的地方。
就在风火锻众人进退失据的时候,风火锻内忽然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咳……咳……拿废铁斗剑,铁衣坊真该关门了。”
声音是少年的声音,语气也是平淡至极的语气,其中更透露出重伤在身的中气不足,却夹带着难以言喻的震撼力,如清风般扫过场中,让对持双方一触即发的气氛,倏然凝结。
通体玄铁打造的神兵利器,谁敢说是废铁?岌岌可危的风火锻,又有什么底气让高高在上的铁衣坊关门?
当这句话从耳边掠过,不单围观的众人愣住了,韩铜和韩淋愣住了,连准备拼命的段炎都愣住了。
“嗒……嗒……”
随着平缓虚弱的脚步声,一个少年的身影从风火锻中走出,全身缠满药布,只露出一双清澈的眼睛。
“哈哈哈……”一瞬间的愣神之后,韩铜认出了燕漓,又来了精神,“这般藏头盖面,我道是何方高人,原来是燕漓你这小杂种!不说你那有娘生没爹养的杂种血脉,就说你本人,也不过是我铁衣坊中一个废物学徒,这么多年连铁锤都没拿过,也好意思在本当家面前论剑?我呸――”
两世为人的燕漓,已不是昨日的少年心境。梦中的光怪世界,数十年叱咤风云,让他有足够的智慧面对任何困境。在他眼中,铁衣坊的大当家与阔少爷,不过是微不足道的江湖小虾。
燕漓的双眼中平静依旧,淡然道:“没摸过铁锤的学徒,剑川城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倒是你韩铜这般老作坊的大当家,上任三年没打造过一口入品的名剑,才是剑川城中独一份,不说绝后,至少也是空前了。”
“你――”韩铜立刻涨红了脸。他是在铁衣坊前任老当家去世之后,靠裙带关系混上大当家的。别看他身板结实,力大如牛,本身修为不过是刚刚入门的“舒筋”层次,打铁的技术更是一般。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堂堂铁衣坊大当家韩铜哪能认短?他挥舞起手中的墨锋斩,强辩道:“你这小杂种懂得什么?本大当家亲手打造的墨锋斩在此,这般削铁如泥的神兵,谅你也没见过!”
“哈……”燕漓一声轻笑,“玄铁是上品材料不假,但上品材料未必能打造出上品神兵,这是剑川城里三岁稚童都明白的道理。你若不服,大可以请来剑川城中列位名家品鉴,看看你手中的废铁能入品否?”
“你……”韩铜这次真的没词了。他当然清楚自己的锻造技术,这口“墨锋斩”看上去通体玄铁,极为华丽,真要放到行家眼前,说不定有多少缺陷呢。
眼看韩铜吃瘪,他身后的韩淋终于忍不住开口了。这位小少爷双眼一瞪,大声喝道:“燕漓!你这小杂种,哪有说话的资格?也只有你那不守妇道的娘,才能生出你这般没教养的野种!”
如果昨天燕漓听到这句话,说不得会暴跳如雷。但今天他却平静如故,毫不见怒气,仍用淡然的语气道:“唔,原来是韩淋少爷。听说你的祖母是青楼红牌万人骑,你的老爹是养在府外的私生子,你的娘亲更不用说――昨天长街上磕头认罪的泼妇,全城人都认得。你这位小少爷,也堪称绝品。”
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可对韩淋来说,却比刀风剑雨更厉害,把他平日的高贵血淋淋的剥了下来,变得一钱不值。这个一直高高在上的小少爷,俊脸瞬间扭曲狰狞,抽搐腰间佩剑便往前冲,口中骂道:“小杂种,我宰了你!”
韩淋自幼生长在韩家,母亲也是大家族出身,无论是武学传承,还是各种修炼资源,全都丰厚。十五岁的他已经到了武道第三境,“吐纳养气”的阶段,并且修炼圆满。他盛怒之下出手,身形带起一道旋风,手中三尺青峰更划出尖锐的破空声。
别说此时的燕漓身体虚弱,就是没伤没病的时候,没学过武功的他也无法抵挡这一剑。
好在,他并非单身一人。
只听半空中“当――”的一声金铁交击,正是旁观的风火锻少当家段炎,拔剑而出,挡住了韩淋。
第四章 江湖多无奈,斗剑起风云
段炎的武学传承与修炼资源都不及韩淋,但是他大了三岁,今年已经十八,身体接近成年,故修为上与韩淋相当,都是养气圆满,只差一步就能突破到第四境的淬皮。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习武还是修道,从入门到先天的境界划分都是相同的,即为健体,舒筋,养气,淬皮,换血,锻骨六大境界。
别看韩淋和段炎都是养气圆满,实际上,十五岁的养气圆满和十八岁圆满是有很大区别的。
十五岁达到这一阶段的韩淋,有望在十七八岁突破淬皮,从此能够真气外放,成为一方高手,日后有机会成就先天,堪称天才。
而段炎的突破很可能要拖到二十岁以后,终生成就也不过就是普通侠客,先天无望。
从这方面说,韩淋确实是有资本骄傲的。
只是此时此刻,三岁的差距让他们势均力敌。
两个人这时心里都憋了一口气,一个为了父亲重伤,风火锻被铁衣坊欺到门上;一个为了当街受辱,面皮从此被揭了个干净。两人谁都没打算停下,场中只听见当当当的兵器交击声。
这两人交手过招,正是燕漓的计划。
风火锻的段家父子救了燕漓一命,而遭此风波,燕漓无论从道义上还是良心上,都要帮忙。而无论这一局斗剑如何筹划,如何收场,风火锻的武力都是必不可少的筹码,否则只能任人欺凌。
武学与铸剑,身为铁匠学徒的燕漓确实涉猎不多,只在铁衣坊老当家去世之前,耳濡目染过一些东西。但在异界的梦境中,身为修道人的他,毕生追求大道,且不说百年见识与感悟足以惊世骇俗,单是他年轻时走遍天下,追寻仙道足迹,拜访过不知多少国术名家、武学大师,对于武学的理解就足以震惊天下。
即使这个世界有神仙,有妖魔,有侠士,有剑仙,但武学的基本道理总是相通的。
眼前这两个少年的剑术,都是轻灵迅捷的路子。所不同者,韩淋的剑术,轻盈中更加简洁,注重杀伤效率,威力不小,可能来自军旅。而段炎的剑术,轻快中夹带狂热,仿佛风中火焚,该是出自江湖。
再仔细看,韩淋的力气因为年龄的原因比段炎略弱,但段炎剑术中不知为何总有一丝殆滞,终不成燎原之势。
两人的动作气力,放在燕漓梦中的世界,都堪称顶尖高手,而在这个世界则是后生晚辈。不过,也正如燕漓所料,武学技击就是武学技击,在没有发生质变的能力出现之前,道理总是相通的。
战斗并没持续太长时间,两个少年对战大约二十回合,就听场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
“住手!”
接着,一道雄浑的掌风破空而入,将战团一拍两散。强大的气劲在场中卷起一阵狂风,围观的众人被被狂风扫得衣袂飘摆,须发飞扬,各自后退两三步,整个场地眨眼间变得空旷。
这是燕漓第一次见到“淬皮”以上的高人出手,着实震撼。
众人往声音方向观看,只见一位白发老翁,带着几位铁匠打扮的中年大汉,稳步来到风火锻门前。
正是五金堂大当家丁灿。
“剑川城不准私斗,要打架,请上英雄擂。”丁灿沉声说道。
剑川城是一座特别的城市,并不归属任何一个国家,自然也就没有官府管辖。城中一切事宜由儒道释三教共治,故而各个方面带着极度鲜明的江湖色彩。如果江湖人有恩怨,也不得私自动武,需要公开比武打擂,就是丁灿口中的剑川英雄擂。
“这狗杂种竟敢辱骂于我!”韩淋迫不及待的出口告状,他长这么大还没受过这般屈辱。
“出口不逊,真没教养。”丁灿训斥的却是韩淋。
昨天韩五夫人的事情,就是由五金堂,古钺居,素锋斋三家做主,逼那泼妇当街磕头认错。事情的始末经过,丁灿怎会不清楚?在这位老人家看来,韩淋对燕漓喊打喊杀,动辄辱骂,完全是骨肉相残,人间惨剧。
韩淋涨红了脸,没敢出声反驳。剑川城奉行三教共治,传说五金堂与代表佛门的铸禅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就是韩家老祖韩铁衣,也要给丁灿三分薄面。他韩淋哪敢放肆。
倒是段炎,不愧是横江帮的头目,性情沉稳。他退回己方,一言不发,静等老前辈拿出章程。在剑川城这个讲侠义的地方,凡事只要摆在台面上,就必须公允。
果然,丁灿面对铁衣坊众人,森然问道:“你们铁衣坊找上风火锻,究竟是比武,还是斗剑?”
“斗剑,当然是斗剑。”韩铜跳出来接道。铁衣坊与风火锻当真比武打擂,固然能赢,可风火锻并不会因此伤筋动骨。何况铁衣坊出师无名。没有合适的借口就打擂分生死,赢了也等于输了,倒时候在剑川城混不下去的肯定是铁衣坊。
“好,既然是斗剑,那就按规矩来。”丁灿当仁不让的主持秩序。他在铸剑师中堪称德高望重,数十年里主持斗剑已不知多少次了。“你铁衣坊所用之剑,就是你手中的这柄玄铁长剑?”
“正是墨锋斩!”韩铜高声道。论技术他确实没信心,可玄铁就是玄铁,寒酸的风火锻不可能拿出超越墨锋斩的宝剑,或者说,他们不可能有玄铁这个级别的材料。“在您老人家眼中,韩铜这口墨锋斩确实不算什么。但是――量他小小风火锻,也拿不出此等神兵。”
“嗯。”丁灿略略点头。
在他心里,当然希望一身侠气的风火锻能赢得这场斗剑。可是正如韩铜所说,玄铁就是玄铁,名副其实的上品铸料。即使工艺有缺陷,也不是那么容易打败的。他既然主持比试,就必须做到公平,绝不偏私。“那么,风火锻由哪一位铸剑师出战,要用哪一口剑比试?”
瞬间,一切又回到原点。
段炎紧握剑柄,身后的几位铸剑师也紧咬牙关,一时无人答话。
“段黑虎呢?”丁灿问道。
段炎恨声答道:“我爹昨夜被人暗算,现在仍旧昏迷不醒。”
“哼!”丁灿冲着铁衣坊一声冷哼。他这等老江湖,如何不明白其中猫腻?心道如果不是他闻讯赶来,换个人主持斗剑,只怕风火锻今天真要除名了。
“既然风火锻大当家受了伤,斗剑之事理当延后。”
按理来说,延期不是非常合乎规矩。但丁灿身为铸剑师的老前辈,此时开下金口,总是有一份情面在的。
可刚刚被骂的狗血喷头的铁衣坊如何肯依?
韩铜也顾不得五金堂的情面,高声道:“丁老当家,斗剑斗剑,终究比的是剑,铸剑师是否受伤并不重要。难道缓上三五日,风火锻就能铸造一口超越墨锋斩的神兵?”
“哼――”丁灿被这番抢白,折了颜面,心情当然不爽,可作为主持人,也不能不应,只能道,“铁衣坊坚持一战,风火锻有何说辞?”
就在段炎骑虎难下的时候,一旁的燕漓再度开口。
“风火锻由晚辈与少当家出战。”这句话客客气气,却带着一股自信,让风火锻众人精神一震。
“你这狗杂种,不过是我铁衣坊一个没拿过铁锤的学徒,凭什么代表风火锻出战。”韩铜吼道。他倒不怕会输,只是燕漓的嘴巴太过尖利,就算他们赢了也可能颜面扫地。
燕漓淡淡道:“昨日,我已经跟铁衣坊结下生死大仇,又受段当家救命之恩,此时出战有何不妥?”
“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理所应当。”丁灿直接肯定了燕漓的资格,转向段炎道,“少当家如何说法?”
这个时候,段炎堂堂七尺男儿岂能缩回去?他当下点头道:“正是我与燕兄代表风火锻。”
实际上,风火锻与铁衣坊两家距离很近,都在同一条街上。原本的燕漓身份低微,与段家父子并不相识。由于段黑虎救了燕漓之后遭受暗算,段炎对于燕漓多少有些芥蒂。而在此时此刻,燕漓在段家最困难的时候挺身应战,段炎心中所有的不快都烟消云散,只觉得这个人没救错,果然讲义气,有侠骨!
至于斗剑取胜,段炎从来就没报希望。
“好,少年义气,不枉剑川侠骨!”丁灿又赞了一句,“但斗剑非是儿戏,你们有何信心胜过上品玄铁之剑?”
这一问,可谓仁至义尽。
按丁灿的想法,如果两个少年有些江湖阅历,就该趁着这个台阶下去,说自己年青,阅历有限,水平不足之类的场面话。如此,即使斗剑失败,也不用承担最坏的结果。最后一句“上品玄铁之剑”更是暗贬铁衣坊的作品――上品的是玄铁,不是剑。
怎知燕漓就像完全没听懂一样,毫不客气的说道:“一口废铁,胜之何难?我只恐胜之不武!铁衣坊就是韩铜与韩淋为代表吗?”
“正是!”没用丁灿回答,韩铜就跳了出来,“狗杂种,别逞口舌之能,有种你就拿出神兵来!按照先前的说法,输的一方,摘下招牌,滚出剑川城!”
“一言为定,请老前辈作证!输的一方,摘下招牌,滚出剑川城。”燕漓也把话说死,不留丝毫余地。唯有最后一句话是,眼神中透出一丝寒光。
丁灿看到燕漓的眼神,心头凛然――说不得,这少年怕有些真材实料,当下问道:“风火锻要用哪一口宝剑应战?”
“对付废铁何须宝剑?”燕漓说着,向风火锻门内的剑架上一指,“就用这一口。”
“这口剑……”主持过无数次斗剑的丁灿愣住了。
不但是丁灿这位老剑师,连同韩淋,韩铜,段炎,风火锻的诸位铸剑师,甚至是附近围观的游侠、百姓,全都目瞪口呆。
那是一口精钢打造的长剑,三尺二寸长,剑身略窄,剑脊微薄,乃是一口流行的快剑样式。剑身通体云纹细腻,在晨辉映射下寒光湛湛。
丁灿一打眼,就知道这口剑做工讲究,手法精熟,就打造技术而论,足以入下品,比墨锋斩的技巧要高明一筹。但是,精钢就是精钢。再千锤百炼的精钢,也抵不过玄铁一斩。
精钢怎能胜玄铁?
“哈哈哈……”韩铜缓过神来,立刻开怀大笑,“野种就是野种,当真没见识。一口精钢剑,怎能与玄铁媲美?你不会认为精钢剑看上去闪亮闪亮,就更胜一筹吧?如果你真要比那把剑更亮,我可以承认玄铁不行。哈哈哈……”
“这口剑是半成品,尚未完工。”燕漓道。
“哈哈哈,笑死人了!”韩铜又是仰天大笑,“且不说你用半成品来斗剑,单是你们风火锻门口的货架上摆的都是半成品,就能笑死半城人啊!哈哈哈――”
在场众人除了韩淋与韩铜满脸嘲讽之外,大都面露不解,谁也不明白“半成品”如何斗剑。只有老剑师丁灿眼中精光闪现,隐约想到点什么,凝神听燕漓的下文。
“真是无知蠢辈。”燕漓反唇相讥,“这口剑,剑锋锐利,剑身狭长,是标准制式的精钢快剑。摆放在门前乃是表明风火锻的锻造技术,足以锻造入品兵刃。反观你铁衣坊三年来可曾出过一口入品的宝剑?只此一条,也足以证明风火锻凌驾于铁衣坊之上。铁衣坊数十年的金字招牌,在你韩铜手上衰落至此,不亦可悲!”
这番话,让主持斗剑的丁灿暗暗点头,围观众人也各自赞叹。铁衣坊这些年完全是靠韩家的威望支撑,本身实不足道。
韩铜无缘无故又被骂了一顿,免不了暴跳如雷,吼道:“斗剑就斗剑,少说这些有的没的。什么快剑,什么半成品,都是不过是寻常的铁家伙,跟我手中的上品墨锋斩如何比?”
“就说你无知,还不懂得把嘴闭上,少来丢人!”燕漓不屑道,“身为一个剑川城的铸剑师,难道不知三大剑门的求剑规矩?三大剑门又为何立下这些规矩?”
所谓三大剑门,就是剑川城中,代表三教治理剑川城的三大门派。分别是道教的天锋观,佛教的铸禅寺,儒教的剑竹苑。
剑竹苑的神兵,非是名满江湖,身具侠骨正气之人不可得,求剑之人更需在剑竹苑内刻竹明心,与院中儒生切磋剑法之后,方能得剑。铸禅寺需要沐浴斋戒七日,复与寺中铸剑僧以武论佛,以身参禅。天锋观更是直接,求剑之人必须出自道门,并空手留招于天锋石上。
这些规矩,每一个剑川人都清楚。但要问为什么,还真没人想过。
韩铜被骂了几次之后,也知道自己口头上讨不到好处,不敢接话头。他身边的韩淋却是不惧,想当然的开口道:“这还用问原因?三大剑门何等地位,若无规矩,哪有方圆?”
这小少爷,明显是把三教道统,类比做贵族老爷,每日论资排辈比身家,有事没事就要立规矩彰显高贵。
当然,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即便生在剑川,从小听着打铁声长大,又有几人真能明白剑道奥妙?
唯有丁灿从中听出深意来,越发不敢轻视眼前的少年。
“哈。”燕漓一声轻笑,智珠在握,“你当堂堂三大剑门都像你一般,要靠装模作样过日子?难道三教真传的高人,见识就如你这无知小儿,和你家那连入品剑器都铸不出的铁衣坊一般?三大剑门各自规矩,所求者皆相同,便是――人剑合一!”
这个论断闻所未闻,连韩淋与韩铜都没打断燕漓的话。
燕漓顿了顿,继续讲道:“剑,终究是兵器。无论何种等级的神兵,终究要与剑者配合无间,方能登峰造极。同样,无论是何种神兵,只要没有与之默契的武者,便是废铁一块。标准制式规格,只能适用于大多数初学者。对真正地用剑高手而言,制式剑必须经过专门的修改方能达到最佳。所以,每一口标准制式剑,都是半成品。”
在场众人大多觉得玄之又玄,无法参透其中奥妙。
唯有丁灿这样的老剑师,双眼放光,大有茅塞顿开之感,心想:铁衣坊迫害这少年在先,又上门挑战在后,真是愚蠢到了姥姥家。如果这等天才在我五金堂,那绝对是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我与少当家身为风火锻代表,我为铸剑师,少当家正是剑者。我方以这口精钢剑参赛,当然要对其进行修改,力求与少当家人剑合一。”
燕漓铿锵有力的说出己方参赛方式,风火锻的人都是眼前一亮。
这是前所未有的斗剑方法。
斗剑,按一般的规矩来说,就是双方各出一口剑,由一位德高望重的铸剑师,按照品质与铸造水准,综合评判高低。就以这次斗剑来说,铁衣坊的墨锋斩,玄铁是上品材料,打造方法不入品;风火锻的精铁剑材料不入品,就必须有上品的打造水准才能战平。
如果当真战平,那就双剑互击,剑断者败。
风火锻的打造水准当然不可能到达上品,能入下品已经难能可贵了,否则怎会是个小作坊?这就是铁衣坊自负必胜的原因。
然而,现在形势不同了。
燕漓突然提出人剑合一的标准,指定段炎与这口剑相配合,而且用高高在上的三大剑门做幌子,任何人也无法反驳。只要他能让这口精钢长剑与段炎配合无间,至少能与墨锋斩战平。
果然,还不等铁衣坊有所反驳,丁灿便一字一顿,极其认真的说道:“燕小哥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见识,真真让人赞叹!莫说人剑合一的至境,只要小哥能让剑与剑者配合无间,铸剑大师中就有你一席之地!”
“前辈过奖。”燕漓向丁灿行礼,转身又对段炎道,“请少当家试剑。”
段炎也一扫之前的愤怒沉郁,虎目中多了几分光彩。
每个剑川少年都有剑侠梦,段炎当然不例外。否则他不会放下家业,跑去横江帮打拼江湖。对剑客而言,“人剑合一”这种传说中的境界,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即便是一分渺茫的希望,也足以让他们兴奋。
他二话不说,大步向前,呛啷啷拔出那口标准精钢快剑,侧步闪身使出家传《燃风剑法》前三式,瞬间在风火锻门前荡起一阵狂风,脚下尘埃四散,空中只闻破空剑风。
段炎功底扎实,剑法精纯,也只有丁灿这个级数的高人才能发现他剑法中那一丝隐藏的滞碍,连功力与他相当的少年天才韩淋都不成。
恐怕也只有梦中多活一世,见过无数技击高手的燕漓,才能在没学过武功的情况下,发现滞碍的关键。
所有一切,已在燕漓掌握之中。
快剑果然适合段炎,只是,这口剑还不够快!
“嗯,请少当家随我入内。”燕漓说罢,缓步走入风火锻内部。
段炎随后入内,眼中的紧张与兴奋藏都藏不住。
铸剑师的工作向来私密,风火锻的四位铸剑师毫不客气的堵住大门。众人也无法旁观,只能在原地议论。
原本胜券在握的铁衣坊,此时也不由得心情紧张――人剑合一什么的,玄之又玄,真假难辨。万一……如果真有万一……斗剑赌约已立,铁衣坊输了也只能关门滚蛋,到时候他们要如何向韩家交代?
“那个野种……”韩淋开始不大自信的沉吟。
“少爷放心,他从没铸过剑!”韩铜也只能咬死这一条,给自己增加自信。尽管他愈发觉得这信心不大靠得住。
同时,风火锻内部,铁砧旁。
“燕兄,你……确定要这样做?”事到临头,段炎比铁衣坊的人还没自信――燕漓的改造方法看上去荒谬之极。
“嗯,非常确定。”唯有燕漓本人一派从容自信。
“可是……”
“可是小弟身上有伤,无法动锤,只能请段兄代劳。”
“这倒是好说……”
“既然好说,段兄还犹豫什么?这一锤下去,我们就赢了。”
“这个……”
“段大当家卧病在床,少当家还有多少时间拖延?男儿在世,终须放手一搏!”
这句话最终打动了段炎,他虎目圆睁,紧咬牙关,抡起手中的铁锤,猛地砸了下去。
“当――”
一声响亮的打铁声从风火锻中传出,让门外众人齐齐心头一震。紧接着,两个少年身影步出大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段炎手中的快剑上。
那口剑,少了三寸左右的一节剑尖。
一口断剑。
“哈哈哈哈……”看清楚的韩铜,放声大笑,而且比前几次都笑得开怀,“什么半成品,什么人剑合一,果然是哗众取宠,胡说八道!原本这口剑还算不错,勉强可以入品,现在……哈哈哈哈,真正是废铁了呀!”
他身边的韩淋,也跟着撇嘴露出一抹邪笑,心中想:野种果然是野种,无论嘴巴多厉害,都是烂泥巴扶不上墙。
别说这两个对头,就是暗自支持风火锻的丁灿,两道苍眉都皱成一个川字。
手提断剑的段炎,看着丁灿的神情,也跟着紧张起来――对方的墨锋斩本就不是精钢快剑所能匹敌,何况这口断了一节的废剑?
在全场疑惑目光中,只有燕漓用沉稳的声音道:“请少当家再试剑!”
第五章 通灵剑眼,一锤定音
事到如今,骑虎难下。段炎只能咬牙豁出去了。
他上步挺身,反手撩出一剑,正是《燃风剑法》中的起手式――扬袖舒风。
“咦――”
仅仅这一招,场中就发出两声惊叹。
一声来自老剑师丁灿,他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老眼圆睁,不可思议的看着段炎手中的断剑。
另一声则来自段炎自己:扬袖舒风他不知练过几千次,竟然从没有过这般的畅快!仿佛手中这柄丑陋之极的断剑,正引导他前进。
信心大增的段炎身形毫不停顿,一个插步大翻身,手中断剑横扫四周,使出家传剑法第二式金风扫叶。
第二招更加畅快,不但手中断剑在空中划出一圈完美的剑影,身周尘埃平地被扫起半人高,气势远超前次试招。连他体内的真气都跟着鼓荡一周。这更是前所未有的感觉。
心中舒畅的他更不停手,提步挂剑的第三招“疾风荡尘”随之而来。前两式余力未尽的断剑,以空前的速度从风中划过,留下一道耀眼的剑光,更传出一声清悦的破空之响。
“呛――”
随着这声剑吟,四周荡起半空的尘埃中,倏然被划出一条缝隙,仿佛段炎前方的空气,都被这一剑斩破。
三招完毕,段炎收剑凝立,满脸都是兴奋神色――这口断剑在手,只怕他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淬皮层次,真气外放,成为真正的少年高手。
丁灿更是惊叹不已,以他老前辈的身份,竟然向燕漓拱了拱手,慨然道:“燕大师,今日一锤断剑,竟能化腐朽为神奇,堪称鬼斧神工,让老朽大开眼界!”
这一声“燕大师”,便奠定了燕漓在剑川城的地位。
燕漓客气回礼,“前辈过誉,大师二字,晚辈不敢当。”
“当得,当得。天赋也好,精诚也罢,只此一锤便当得大师之称。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老剑师慨叹几句,随即转向在场众人,高声道,“今日斗剑,风火锻燕漓大师技高一筹,取得胜利。铁衣坊败北,依规矩,即日摘下招牌,三天内全部人员离开剑川城。”
评断一出,四下哗然。
围观群众当然相信五金堂丁老当家的公正,只是大多数人从头到尾都不明白,那口断剑究竟有何奥妙。
这正是燕漓早已算定的结果。
一锤断剑看来儿戏,可实际上,其中结合了燕漓梦中前世百年的智慧,这一世铸剑坊中耳濡目染的过人直觉,可能还有两世为人之后,透彻世情,对万事万物的某种明悟。
其中奥妙,几近于道,无法言说。
这个结果,是铁衣坊万万不能接受的。
韩铜与韩淋脸色煞白。他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丁灿的评断竟然如此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余地。
斗剑失败,意味着铁衣坊真要集体滚出剑川城,堂堂韩家的甲子老店,一日之间惶惶如丧家之犬,这让韩家的脸面往哪里放?到时候老祖震怒,固然会对风火锻甚至五金堂发动反击,但也会先干掉他们两个惹祸的小辈祭旗!
“丁……老当家,您……没看错吧?”韩铜弱弱的质疑道,仿佛牙关都在打颤。要不是死到临头,给他几十个胆子,都不敢质疑丁灿的公信力。
“老夫岂会看错!”丁灿双目圆睁,高声道,“燕大师一锤断剑,神乎其技,老夫生平仅见,你铁衣坊输得丝毫不冤!”
韩铜更是胆怯,连连后退了好几步。
倒是韩淋率先镇定下来。
他是在贵族大宅门里勾心斗角长大的,眨眼的功夫就把自己的下场想了个清楚:他在韩家本就不是特别受重视的晚辈,今日斗剑失败,只怕会彻底失去地位,永无出头之日。
更糟糕的是,他输给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大哥燕漓,说不定他的父亲与祖父会狠下心肠,把他开出家门,再把燕漓认回韩家,享受他现有的一切!
若当真如此,他势必生不如死!
想到这里,韩淋俊脸上浮出一层戾气。他已经下定决心,死活不能认输,哪怕开罪丁灿,甚至与剑川城所有的铸剑师为敌!
他上前一步,厉声道:“丁老当家你评判不公!在场诸位都看见了,风火锻不过是一柄普普通通的精钢快剑,还断了一截,扔在路边都未必有人拣!这等废铁,怎能打败我铁衣坊的玄铁宝剑墨锋斩!”
丁灿双眉一挑,不由怒气上扬――数十年来,还是第一次有人挑战他老人家的人格。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当家怒喝道:“人剑合一之境,乃是所有铸剑师毕生追求,你这娃儿又懂得什么?今日斗剑结果,拿到任何一位铸剑大师面前,都是同样!”
“什么人剑合一?那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岂能作数?”韩淋毫不客气的吼了回去,“你丁灿分明是偏帮风火锻,打压我铁衣坊!”
丁灿气得苍眉倒竖,浑身衣袂无风自动,显露出锻骨级前辈的雄浑根基,骂道:“不知羞的娃儿,剑川城里,竟有你这等胡搅蛮缠的剑客。看老夫毙了你――”
韩淋也知道害怕,锻骨级的高人随手一掌就能送他归阴。但他不能退,否则下场只有更加凄惨。他铁青着脸色,咬牙道:“怎样?被说中了龌龊,你就要杀人灭口吗?来呀,本少爷可不怕你……”
就在丁灿忍无可忍之时,燕漓淡然劝道:“老前辈,何必与无知蠢材生气?所谓狗改不了吃屎,你跟他讲山珍海味如何绝妙,他也只认为自家的大粪香甜。”
丁灿闻言,果然怒气消了大半,收起气势朗声笑道:“哈哈哈,果然!老夫何必跟下品剑器都无法铸造的铸剑坊谈论剑道?这岂非对牛弹琴?”
燕漓转向韩淋,轻蔑道:“韩淋呀韩淋,身在剑川城,剑者的凌云侠气你没学到,韩家的铁骨英风你没学到,唯独把你娘亲骂街耍赖的泼妇本事学个十足,也算天下无双了!”
围观众人轰然大笑。不论平常武者对于人剑合一之说多么懵懂,他们也愿意相信五金堂丁老当家的判断。他们更明白,韩淋不过是折本的赌徒,死不认账。其风骨让人不齿。
“你……”韩淋大怒,刚想反唇相讥,就被燕漓下一句话堵住了嘴。
“虽然你们如同蠢猪笨牛,无法领会人剑合一的高深奥妙,但风火锻光明正大,不愿胜之不武。因此,我决定给你们铁衣坊领教上乘剑道的机会。”
听到这句话,不但韩淋住嘴,连噤若寒蝉的韩铜也来了精神,当下昂声道:“好,就按照斗剑规矩,用墨锋斩与你那口断剑互击,一决雌雄!”
“跟蠢材真是难以沟通。”燕漓摇头叹息道,“既然是人剑合一,岂能把兵器与剑者分开?韩淋是代表铁衣坊的剑者,就由他持墨锋斩,少当家持断剑,英雄擂上――一战!”
韩铜愣道:“这不合规矩……”
“这是唯一的机会,不然,铁衣坊乖乖滚出剑川城。”燕漓冷然道。
“好!”韩淋尖声应道。他也清楚,无论他怎样胡搅蛮缠,都难以推翻斗剑判决,这根救命稻草他必须抓住。何况,身为韩家的少年天才,他怎会怕草根出身的段炎?
岂知,他正中圈套。
第六章 炽焰焚风起,怨仇一剑终
剑川英雄擂。
剑川城数百年来恩怨对决之处。
丈二高的擂台,古朴庄重。青灰色的台板上,不知染过多少英雄血。
擂台入口在正南方,左右各有一根三丈高的粗木圆柱,上书一副对联。
上联是:英雄持剑须纵酒。
下联是:丈夫任侠自豪情。
头顶一幅横披:以直报怨。
擂台东西两侧各有三层看台,正北方是一座五层楼的大看台,随着咚咚的开擂鼓响起,在不到三刻的时间里高朋满座。
三通开擂鼓响毕,五金堂大当家丁灿从擂台入口拾阶而上,站在擂台正中央,开始交代今日之战的前因后果,也就是铁衣坊与风火锻斗剑最终闹上擂台。言辞中毫不掩饰,大肆赞赏燕漓一锤断剑的神技,更直指铁衣坊无赖。
比武双方各自在擂台东西两侧等待。其中韩淋听到丁灿这番说辞,自然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宰了这糟老头。段炎则是心情爽朗,觉得丁老当家果然公正严明,侠骨英风。
丁灿已经讲完前因后果,宣布道:“此次比武,因斗剑而起,故比试双方必须使用斗剑中的剑器,且不得使用剑术之外的其他招数。现在――擂台开始!”
说罢,丁灿转往北看台,双方剑客各自登场。
丈二高的擂台,对养气层次的武者来说,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擅长轻功的段炎提着断剑一跃而上,身法赢得满堂彩。
韩淋也同样擅长轻功,可惜提着重达百斤的墨锋斩,怎样都潇洒不来,在擂台侧壁上借力蹬了两脚才登顶,只换来几声倒彩,让从来都只听夸奖的他又羞又怒。
同时,看台上的观众明白比武的前因后果,纷纷将目光定在两人手中的剑上。
墨锋斩是标准的长剑造型,玄铁剑身通体漆黑,距离太远也看不出做工。
段炎手中的断剑则极为显眼,若不是有丁灿的交代在先,足以哄笑全场,现在却引来满场观众的好奇――这柄看上去可笑的精钢断剑,究竟有何神奇,敢称“人剑合一”?
这个问题,普通人永远也想不明白。他们能看懂的,唯有――战!
韩淋羞愤交加,登上擂台连抱拳行礼的心思都丰歉,双手握住墨锋斩,当面就是一记力劈华山。
简单之招,辅以韩淋养气巅峰的修为,再加上墨锋斩重达百斤的刚猛,立时在擂台上划出一道黑色风暴,声威赫赫。
段炎胸有成竹,一式回风藏剑,右手断剑立于背后,干净利落的侧身闪开,随即左手虚划,引领对方眼神,右手断剑蜻蜓点水般倏然点向韩淋咽喉。
这一招也不过是中规中矩的抢攻招式,毫无玄妙可言,唯一的好处就是轻快省力。若换一个场合,同级武者对决,这样的虚招不说毫无意义,也必然收效有限。
但韩淋使用的,不是他的佩剑。
重达百斤的墨锋斩在强势竖劈之下要侧身回防,必然要消耗更多的力气,以改变剑身运行轨迹。而且,一不小心,就可能招数散乱,露出致命破绽。
剑客,失去惯用的佩剑,往往就如没牙的老虎!
果然,韩淋吃了一惊,连忙双手发力拽回玄铁剑,挂剑封招同时,顺势横斩出去,逼退段炎,以免陷入近身肉搏的劣势之中。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段炎手中的断剑比墨锋斩短了近一尺,必然更擅长近身快剑搏杀,这样的道理韩淋作为韩家的少年天才,不可能不明白。
段炎原本也没指望一招建功,当即沉稳的抽身而退。他心中想的是登台前,燕漓所说:
“韩淋盛怒而来,上台势必抢攻。墨锋斩重达百斤,刚不可持,守不可久,段兄当避其锋芒,而后以快剑破其守势。”现在,擂台上战斗形势果如燕漓所说,段炎不由对他益发信服。
韩淋招招抢攻,气势如虹;段炎轻盈游斗,偶然反击也可圈可点,两人战在一处堪称精彩纷呈。东西两座看台上喝彩不断。
唯有北看台,四层楼以上的真正高手各自沉吟。
丁灿在自己的雅间内摇了摇头,叹道:“墨锋斩重达百斤,韩淋不过十五岁,纵然有养气巅峰的修为,气力也难以为继。他上场便豁力抢攻,三十招之后必然力竭。燕大师果然眼光精准,风火锻胜券在握。”
燕漓此时正站在丁灿身边。他能进入北看台四楼的雅间,也是丁灿邀请。其中不乏对铸剑新星的拉拢。
“当然。从一开始,我就说墨锋斩是废铁。”燕漓闻言答道,“玄铁固然是上品材料,但墨锋斩太过沉重,淬皮以下的剑者都难以持之久战,而换血以上的高人,又有谁会用一口铸造技术不入品的兵刃?”
“正是这般道理。”丁灿点头道。这位五金堂的老当家越发觉得,燕漓的眼光精到,一针见血,“三十招之后韩淋力竭,不得不进入守势,段炎只要不冒进,沉着游斗,消耗韩淋气力,两百招之内必然取胜……咦!”
两人说话间,台上已过三十招。如同丁灿预料一般,韩淋无力进攻,不得不进入守势。但是,段炎却没像丁灿所说那样继续游斗,而是异常果断的――快剑抢攻!
丁灿遥遥皱眉道:“年轻人,果然还是急躁了。若是韩淋在守势中恢复一丝气力,关键时刻豁命反扑,胜负将在未定之天。”
“他没这个机会。”燕漓道。
“哦?”丁灿讶然。他可不会认为,懂得人剑合一的铸剑大师会轻狂任性,“难道燕大师已有成算?”
燕漓悠然道:“若是风火锻凭拖战取得胜利,岂非胜之不武?若是比武仅仅这般收场,世人又岂知何谓人剑合一?”
丁灿闻言,立时兴致大增,“既然如此,老夫拭目以待!”
两人不再说话,目光各自回到擂台上。
段炎快招抢攻,身形有如旋风,围着韩淋飞速旋转,手中断剑不停变换角度,向韩淋周身要害刺去。
韩淋也开始冷静,明白自己手中玄铁长剑太耗力气,此时仅以最小巧的步法剑式防守,力求节省体力。他的打算,正如丁灿所料,要争取回复气力,在关键时刻发出致命反扑,一招取胜。
就一般战略上而言,韩淋的想法不算错。
他只是错估了段炎手中的断剑。
在剑术理论上,所谓的人剑合一,最初步的要求是佩剑的重量、重心、平衡度能与剑者的身体条件配合无间,从而达到最佳的加成效果。更进一步,就需要佩剑与剑者的剑术特色相结合,以致无往而不利的境界。
段炎手中的断剑只是以快剑为基础,临时打造的兵器,不可能每个方面都配合绝佳。只是燕漓以他两世为人,百年修道的阅历和眼光,对一口最合适的剑,进行最简单的修改。
这个修改,对现在的段炎来说,也足够了。
段炎修炼的《燃风剑法》分成风、火两系剑招,最终境界便是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成就燎原之势。可是他父亲段黑虎身高体壮,天生神力,再加上一副火爆脾气,当然更注重这套剑法中刚猛豪爽的火系,教导儿子时也理所当然这般侧重。
但段炎的身形比段黑虎瘦小许多,力气也远远不如,火系剑法的练习并不如意,这也是燕漓两次观察段炎剑法时,都发现一丝滞碍的原因。
于是,燕漓在修改断剑的时候,极其简单的敲断一截,却是经过严密计算。这口断剑本身以制式快剑为基础,剑身窄,剑脊薄,重量轻,破风速度极快。砸断一截之后,重心自然后移,在平衡性上与段炎的身形配合无间,再加上断剑更轻,更短,速度更上一层楼。
它与段家的风系剑法,乃是绝配。
因此,在段炎登台之前,燕漓就叮嘱段炎――快剑抢攻!
快剑,自然是风系剑法。
段炎此时完全抛弃火系剑法,换成更适合自身的风系剑法,自然一剑快似一剑,双足都好像踏在风上,身形如同走马灯般飞速奔驰,以往剑术中的滞碍统统不见,只觉得畅快无比。
而韩淋为了节省力气,只在最小的范围内做出格挡,就如同给段炎喂招一般,让他顺畅的展开攻势。
舒风扬袖,金风扫叶,疾风荡尘,风起剑行……一招接着一招,段炎不但觉得剑法畅快,今日以来风火锻所受的闷气一扫而空,体内的真气流转,也跟着剑法速度的提升越来越快,舒畅无比。
段炎也不记得自己连攻了多少招,只觉得体内的真元一气流行,犹如狂风般扫过五脏六腑,力透全身经脉穴窍,让他在狂攻之下不但不觉得疲惫,反而精神百倍。
在这狂风般的真气飞速运转到极限后,凭空生出一股炽热来,刹那间全身真气引爆,成就燎原之势,让他不吐不快!
“嗨――”
这一瞬间,段炎身形飘至韩淋正面,骤然一声大喝。
他体内狂风真气转化做腾腾烈焰,沿着经脉卷至右手,顺着掌心穴窍绵延至断剑,竟然在断剑上包裹了一层赤红的火光。
淬皮。
被众多高手认为,二十岁之前难以突破境界的段炎,在决斗中猛然突破境界,一举成为真气外放的淬皮高手。
三座看楼上,数百观众全部目瞪口呆。
连段炎的对手韩淋,都满脸难以置信,手上握剑力道不知不觉中又弱了一分。
唯有目光中心的段炎,仿佛丝毫不知道自己突破境界,全部精神都集中在不吐不快的剑招上。
他身形未停,剑式也未停,口中一声雷霆大喝:
“炽焰焚风――”
反手撩剑。
赤红色的火光,随着断剑化作一道炽烈长虹,直贯韩淋前心。
韩淋横剑欲挡。筋疲力尽的他,如何能挡住淬皮武者倾力一击?
只见玄铁铸就的墨锋斩,在赤红色的风火剑芒中颤声哀鸣,发出难听的金属摩擦声,剑刃处被划出半寸深的一道缺口,随后在韩淋的惨叫中脱手而飞。
紧接着,血光迸散。
裹着风火剑芒的断剑,贯穿了韩淋心口。
三座看台依然鸦雀无声。
面对着电光石火间的惊人一幕,数百人唯有失声。
擂台上分生死,不算什么;精钢剑打败玄铁剑,也不算什么;小家族小帮派出身的段炎,打败武林世家的少年天才韩淋,尽管冷门,同样不算什么。
唯独――一口断剑,怎能让天赋一般、传承普通的剑客,百招之内突破淬皮?
若淬皮这一大关卡,能通过一口兵刃来突破,那剑川城中各家少年,会有多少在一夜间成为高手?
既然淬皮能用一柄断剑辅助突破,那之后的换血、锻骨呢?传说中的先天境界呢?
北看台雅间中的老丁灿,第一个转头面向燕漓。
他最清楚,这个站在看台上,全身裹着药布的少年,才是真正的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