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来!》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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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酩酊大醉乾坤现
山上的师傅常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而是人情世故,是坑蒙拐骗的局,只不过自己从未被骗过罢了。
师傅也说:老子当年被百人围堵,你猜怎么着,我一人一剑,连斩四十三人,好不快哉。
徒弟似乎不太懂事,反问一句:师傅,你那刀连砍那么多下,不会钝么?
随后便被师傅一巴掌打得七昏八醋,还留下一句:老子跟你谈的是当年的意气风发,你跟我讲刀会不会钝?
杨四年喝得酩酊大醉,脸上泛着红晕,酒碗碎了一地。
杂乱无章的桌上还留存着一封用褶皱宣纸为信笺的文书。
他痴痴地望着信上那几行精致优雅的行楷,在微凉的寒风中昏阙入眠。
“哥哥,昨日听闻蓬莱仙山能通晓天地万事,有仙人为我指路,告诉我仙山在何处。”
“我想,我应该去看看,这是调查父亲死因的最后的办法了,请您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此去求仙问道,他日归乡,为父报仇!哥哥,再见。杨雪书。”
这一切都要回到两天前的雪庄探案说起。
拨开被苍茫白雪掩盖的灰砖瓦,两条蜈蚣像是受了惊似的慌忙朝着下一片瓦块地下钻。
两人一路追查至此,嗖凉的风加剧了他们的疲惫感,眼皮子时常不受控制地跳动,甚至隐隐想要闭合。
杨雪的手冻得像是红烧猪蹄,家境本就不殷实的杨家,又突然碰上家父杨明清离奇惨死。
花费了大把的银子请衙门揪出此案的真凶,结果却打了水漂。
衙门表面上表示已经彻查过,确认是杨明清在前往京城的路上碰上郊外的悍匪,不幸丧命。
实际上他们压根没有做为,甚至没见到但凡一个捕快出过清水县。
无奈之下兄妹二人又花费剩下的银子为家父举办丧礼。
结果平日待他们不薄的亲戚甚至连封信也没见着,全都未来。
“火折子呢,怎么冻成这样了。”杨四年心疼地挽起妹妹扑红纤细的手,朝着它们不住地哈气。
杨雪嫩脸顿时红了起来,慌忙缩手负到身后,忸怩地摇头说道,“哥,我不冷。”
杨四年拿她没办法,只是低沉地轻叹,“怪我,到现在也没能让你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别家的姑娘这时候早都嫁人享福去了。”
妹妹忽然抵住杨四年的嘴,指尖依然是一股凉意,“快别说了,我,我们还是赶紧搜吧,别耽误了时辰。”
别耽误了时辰,杨四年心中又跟着念了一遍。
忽有狂风乍起,雪花漫天,张狂地舞,眼花缭乱。
两人分开行动,在雪庄遗迹里四处翻找。
前不久,他们接到消息,杨老爷死前曾在雪庄做过一次买卖。这是最后的线索。
“哥,你快过来!”杨雪有了发现,她取出袖里的折子,用殷桃似的小嘴咬开盖子,温柔地吹出一股风,将火心唤起。
账单。
“元宝十二年六月七日,杨明清易一车,购一石……”醒目的名姓后却字迹不清,难辨究竟。
“元宝十二年六月七日,王宪之购一车……吩咐……”线索到此处便断了。
“王宪之,刑部侍郎,朝廷?”杨雪错愕地盯着那段潦草的字迹。
“父亲一生清廉,从未与朝廷有过联系,应该是巧合……”杨四年眉头一蹙,事有蹊跷,这个解释他自己都信不过。
或许不是,杨四年的大脑开始奔驰,思绪不断翻涌,宛若万马奔腾。
如果是朝廷出手,很多事情反倒是能解释得通。
比如衙门的不作为,因为朝廷下令禁止彻查此事,比如那些亲戚,全被封了口……甚至这个雪庄,一夜消失。
但线索还是不足,行案动机呢?
“哥,我们走吧……”杨雪拉住杨四年墨色衣袖,低头沉吟。
初冬的寒风已有几分刺骨,甚至是让妹妹不禁打起寒颤。
天空被染成墨色,在这片废墟上,气氛也异常压抑,这让杨四年感到相当不适。
他再三考量,先是扫视周围一圈,确认已经没有别的线索,随后又瞅了眼妹妹红扑扑的小手,最后无奈叹了口气,于是缓缓点头,挽住她的手,默不作声,回家。
闹市的行人来来往往,尤其是在白日的清水县,那些商旅便会纷纷出来赶集,目标多是那些摆摊的商贩。
商人们来到清水县几乎都抱着一个来此淘金的信念。
久而久之,这份信念也感染了其他行当的人,比如算命的半仙们。
偶有几个神棍打着半仙的名号会在街道上忽悠不识字的凡夫,个别实话实说的,如果触了人家眉头,便会被吊着打,而那些说假的,隔天也逃不过地主的戏弄。
祁玄通是个有原则的卜卦先生,他从不算没把握的卦。
分明是个身着黑白道袍,长得道貌岸然模样的中年书生,偏偏不听劝要学人家算命。
结果才来清水县不到三天,便被地主们轮着打了九次,每一次都瘸着腿回来。
倒也奇怪,隔不过一个时辰,他身上的伤便忽然痊愈了,倒是真有神仙显灵的味道。
最令人倾佩的还属他每次被打完之后,那户人家必出事,于是他九战成名,那些个地主豪强见了他无一不把他当活神仙供着,生怕触了霉头,惹到这个灾星。
慕名求卦的人反倒是因此与日俱增,见每日有成百上千位行客围堵在他的卦摊前,心生怨气,于是他便立下规矩,只给有缘人算命。
不过即便如此,那些自认为有缘的行客还是会常来此拜访他,势必要请他给算上一卦。
同是摆地摊的菜商阿毛好了奇:“怎样的人算是有缘?”
“这有没有缘,得看,长得面相哇。”祁玄通捋了捋长须,鼻尖翘起,一如既往地故弄玄虚。
“哝,这不来了么?”
“小姑娘,可要算上一挂?”祁玄通叫住杨雪,也一并将杨四年叫住。
祁玄通扫了两眼,又接道:“不收钱。”
杨雪忽而抬头望着四年,似乎再问他“看么?”
杨四年点头,温柔道:“看一下吧,不误事。”
“小兄弟是个爽快人,这样,我为小姑娘算完,再给你也算一卦,只要两文钱。来,把手伸出来。”
杨四年嘴角抽搐两下,随后将双臂环抱于胸前,饶有兴致地观摩起他究竟是怎么卜卦的。
祁玄通取出签盒,立于杨雪身前,吹过一口气后便让她先取一杆签作为上签。
“乾,乾……乾为天,有开阔之意,唔,是大气运之人呐。这上签不错,那么接下来就是下签了。”
随后他又故弄玄虚地摇起手中的挂盒,一杆签顿时落下,上头铭刻着一个不知为何的字样。只是一眼,祁玄便通赶忙接过手,掩掩藏藏地捂在袖子里悄咪咪地窥视,生怕旁人看见一般。
他这里的规矩一贯是上签给求签者一揽,而下签则自己目睹,两者组合,便是他得出的真签。
眼见他的眼珠子瞪得极大,仿佛要蹦出眼眶来,随后便见他慌忙将挂签收入盒中中,不与人看。
“这……”祁玄通面露惊恐之色,一个哆嗦径直瘫坐在地,瞳孔失神。
惹不得,此人惹不得。祁玄通脑海中只是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随后又一个念头闪过,快跑!
“喂,你还好么?”杨雪将要凑过去扶他,只见祁玄通惊恐地向后逃窜,如见猛虎,慌不择路。
再三问道,祁玄通依然一副失了魂魄的模样,杨雪虽然困惑,却也作罢,不再同他多言。
“果然是个神棍,哥,咱们走。”杨雪俏皮地蹦跶起身,拽着四年就往家跑。
“你慢点,小心摔了。”四年回头留了个心眼,见祁玄通确实疯了,只是叹口气,随后便不再理会。
见人都走远,祁玄通才平定心神,理净道袍,嘴里道着:“真是个不得了的娃娃,可真是吓坏我了。”
“嚯,这就是你说的有缘呀?怎么平时不见你这般胆小?”卖菜阿毛指着祁玄通的鼻子止不住哈哈大笑,像是发现了宝贝似的。
祁玄通整理方才被弄散的衣襟,掷地有声地喊出句,“你懂个毛”,随后再不同阿毛说话。
阿毛也见怪不怪似的没再理会这个神棍,只是时不时同旁的摊贩子拿祁玄通打趣。这反倒是给阿毛拉了不少人缘,街坊邻居都同他熟络了起来,惹得阿毛有时候出门一惊一乍的,生怕自己太受欢迎,逢人就被拽过去拉天。
而此刻,天外黑压压一片,整个空气都变得凝滞起来,大雨如泫然泪下的女子,落个不停。
“哦哟,下雨了,真冷。”祁玄通慌忙整理自己的算命摊子,从萝筐里掏出一把油纸伞,“咔”。
阿毛没带伞,本想同祁玄通借个伞过路,谁知人家压根没看他一眼,背着一地的算卦物件一溜烟便不见人影。
“这人真奇怪,走得真快。哎哟,这雨下大了!”
冰冷的屋檐下,整个杨家府邸只有兄妹二人静坐在茶亭,买不起口感浑厚的茶叶,只能勉强用白开水代替。
雨水哗然落下,顺着屋檐的砖瓦飞泻,跳过砖石,流入缝隙中,蹦到黑鞋、红鞋上,嗖凉嗖凉。
妹妹不禁打起了寒颤,两手裹在胸前,取暖。
“要不回里屋吧。”四年忍不住道。
妹妹摇头,鼻尖泛起一抹红晕,鼻涕虫不受控制地往下扒拉着,很快又被她吸溜回去。
“哥,不打紧,我再陪陪你。”
“你看啊,小时候咱俩就经常来这里看雨,那时候还不觉得冷,怎么长大了,反倒是怕冷了不少呢?”
妹妹的脸很稚嫩,尽管在冷风中煞白的,却也秀色可餐,可惜家里发生了太多事,要守孝三年,不然指定能嫁个好人家,何苦受这罪?
她不过才十五岁。
四年不忍看她,妹妹一直强挤出一抹笑意,但杨四年却觉得心头无比刺痛。
“要不然,我们把房子卖了,还能换些盘缠。”杨四年眼神闪烁,双手紧紧攥住裤裙。
杨雪一愣,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但很快又恢复原状,“哥哥,这个玩笑一点也不好笑。”
“我没在开玩笑!”杨四年控制不住心头的怨气。
杨雪忽然收回笑容,转而泪眼婆娑地喊着,“哥!这里是爹留给我们的,是爹留的!”
听闻此语,杨四年欲言又止,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凝结成水雾,缓缓消散,最后停滞。
“对不起,我太冲动了······回房里去吧,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
杨四年不忍再看妹妹那张脸,独自回屋去。
这个世界,对杨四年来说,糟糕透了。
他至今仍然想不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的意义是什么。于是安安稳稳地待了十七年。
这十七年对他而言过得很踏实,唯独父亲的离世让这一家颇为雪上加霜,支离破碎。但即便如此,兄妹两人靠着父亲遗留下来的府邸也勉强能够度日,还算是踏实。
直到这天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杨四年怔怔地打开大门,天光大亮。
第二章 学孰拜师大儒仙
因为杨四年的倏忽,杨雪竟然独自跑出门去。
此时雨仍然下个不停,淅淅沥沥地还有寒风吹拂,她哈出的气瞬间便凝结成雾气,由温暖转瞬即化作阴寒。
“哥哥也真是的,爹的宅子怎么可以卖呢?要是爹在天之灵还看着,指定要气出老病来了。”
“嘶,呼,今天真的好冷啊,明明还没有到深冬,就已经这么冷了,再有个半个月,那还怎么过呢?哥哥的生意一直不景气,他又不让我帮忙······”
杨雪的视线忽然被雪松上独坐枝头的白发老者吸引,竟然忘了哥哥的事。
老者白发白眉白须,就连一身衣着也都是通透的白。甚至令杨雪感到诧异的是,他白鞋鞋底竟也是白皙如雪,丝毫不染半分尘杂。
“他是怎么上去的呢?”这是杨雪的第一个念头,很快,她又有了第二个年头,“为什么他不会被雨淋到?”
那些雨水分明正欲滴灌至他的衣服,却总不明所以地朝着别处的枝桠飘去,顺着树干流入根部,滋养着整颗雪松。
老者的目光缓缓落在杨雪身上,打量了她三眼,若有所思,随后顿时眼前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紧接着便露出惊讶的表情,不过很快又归于平静。
“小姑娘,你有心事?”他忽然开口。
杨雪四下张望,周围除了他们俩个便再无其她人,这才看着老者的眼睛,歪着半个脑袋,有些疑惑,“老先生认识我?”
老者不带停顿地回答道,“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我?还问我这个问题?”
杨雪挠了挠头,又瞅了眼自己的衣服,嗯,没有脏东西。
他忽然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看得杨雪一阵不解,“您笑什么?”
老者捋了捋长须,点头发出嗯的声音,随后便道,“我笑你与我有缘。”
“有缘?你该不会还要说我和你儿子更有缘吧?我可告诉你,我不要嫁人!”
杨雪的思绪莫名地飘向不知某处,看老者的眼神也变得诡异起来,仿佛眼前这个人就是来招揽自己的,充当媒婆的,不过,这个时候应该叫媒公?
老者笑得更欢,摇头应她,“放心吧,都不是。我是觉得你与我有仙缘。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一起求仙问道?能长生,还能永驻容颜。”
杨雪眉头蹙了蹙,同样摇头,心中暗道:此人言语怪异,张口便是什么仙、道,许是脑子有些疾病,说着一通胡话。于是便回道:“不必了,小女子只是一届凡人,哪有这些念头,我只要能陪着哥哥一起过完剩下的日子就够了。”
老者顿了顿,若有所思,转而话锋一转,“若你做我徒弟,我便能为你完成两件愿望。”
“什么愿望都可以?”杨雪美眸忽然闪烁起光亮,她偏要看看这怪老头究竟想整出个什么明堂来。
“当然,只要你能说出来,什么都可以。”老者翘着鼻子,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胸有成竹。
“那如果我说我要让我哥当皇帝,你也能做到?”
“可以。”两个字简短有力。
杨雪一愣,心中揣测起此人,十有八九是个神棍出来忽悠人的。
“你不信?呵呵,小娃娃,那你说,究竟怎样你才能相信我?”
“这样,我也不要你真让我哥当皇帝,你就把,把我爹去世的真相告诉我。”
老者点头,随后闭眼垂头,左手开始掐指,嘴里似乎在念动着什么法决。
但很快他就眉头紧锁,仿佛遇上了什么难题,“小娃娃,你爹的死牵扯上一段很大的因果,我要是告诉你,那就是泄露天机,有损我道行啊。”
“哼,我看你就是出来骗人的,没本事!”杨雪直言不讳,丝毫不让他礼数。
老者一时间被她的话怔住,“你这女娃娃说话真是伶牙俐齿,也罢,不妨告诉你······”
四年怔怔地看着那封信,一夜休憩,散去浑身的酒气,就连外头的雨也作美,不再发出半点嘈杂的声音。
整个杨家府邸空荡荡,只剩下杨四年一人独坐于木椅上。
妹妹走了。
一封信上说是去找什么仙山。
去求什么仙问什么道,然后探查父亲离世的真相。
荒唐!
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荒唐!
杨四年将一身的愤怒倾泻在酒器上,“乒乒乓乓”,抖落一片酒器,碎片落了满地。
这个世界哪来什么便宜仙人,这分明是在蛊惑她,这是什么?这是请君入瓮,是圈套!要是放在杨四年面前,他指定认定对方就是一个江湖骗子,是要将妹妹拐走的骗子!
“不行,我要去找她!”杨四年冲动地跑出房门,却在雨亭驻足。
可是他应该去哪里找呢?
蓬莱仙山,那是什么地方?
引路仙人,又在何处?
一无所知!
哪怕是骗人的,不也毫无头绪?
清水县只是一座普通的凡人小县城,虽然说是仙修遍地,却也并非哪里都有。
整个大禹皇朝的修仙者尚且屈指可数,只在皇帝身边担任亲卫。
又谈何仙人指路?
杨四年只觉得妹妹一定是被歹人诓骗了去。
“仙人,仙人······”杨四年灵光一闪,清水县偏僻角落里,当真是有位仙人的。
儒仙方百草。
方先生自立百草学宫,虽说是私塾,教学却不失于京城最盛名的太学。
清水县贫苦人的孩子大多在此读书,往年从县里出去入官的子弟,百草学宫总要占个三成。
先生不喜官场,平日粗茶淡饭,一心务学,时常为学子们指点儒道上的不解。
他总一派儒雅的模样,白衣飘然,不着一点华贵雍容,反倒是意外得出尘,每每谈起先生,总少不了他“素衣先生”的别称。
这也是除却儒仙之外,县里人认为最贴合他的称呼了。
传闻有学子曾见先生笔墨描龙,那场面俨然一副气派景象,好似整个学宫都是有龙运庇护的地儿。周遭更似有龙吟。
据传那日鹤鸟齐聚于学宫屋檐之上,共奏一曲百鸟仙音。
皇室也曾派亲卫来此探查,据传当今圣上甚至有想法立百草学宫为官家学孰,不过被方百草一口回绝。
亲卫回去时,无一不面露恐色,说里面是神仙镇守,惹不得,皇帝这才作罢。
自此以后,方先生便被县里人称呼为儒仙。
不过先生却充耳不闻,依旧是平淡地教学。
杨四年三敲学宫大门,无人应答。
但里面分明有学子的读书声。
四年担心是敲得声音小了,被那书声掩了去,于是又连敲三下,动作灵敏而迅速。
依旧无人回应。
四年第三次敲门,读书声止,门依旧未开。
如此,杨四年才知晓,不是无人为其开门,而是先生下令闭门。
先生不愿招待他。
“先生,杨家的四年求见!”杨四年不肯就此作罢,转而直喊道。
“先生,杨四年求见,请先生开门一见!”杨四年耐心得喊着。
“先生,杨四年求见!”他咽喉沙哑,喉中一口老痰欲出,咸而浓,已至舌尖,又强行咽了回去。
“先生,杨四年求见!”
杨四年再喊,门未开,却听闻从门后传来一稚嫩的童子声。
“杨公子,先生说,学宫是学习的地方,请噤声。”
杨四年不再吭声,只是默默在学宫门口站着。
这一站便是从早晨微光时刻站到了傍晚孩童散学。
大门顿时敞开,络绎不绝的学子纷纷从学宫奔出,个个素衣白装的儒生样,活泼的蹦跶地跳过门槛,腼腆的则一步接着一步跨过。
学宫向来来者不拒,无论男女,皆可来学宫求学。
但今日却独独让杨四年吃了个闭门羹。
想来是方先生早就猜到他的来意,不愿插手的意思?
“杨公子,先生唤你进门一叙,莫要让先生久等了。”有书童提醒道,随后也跟着散学的童子一道回家去罢。
四年迈开步子,忽然身形一颤,站久了,双腿有些不听使唤,酸痛之余甚至有些使不上力。
好在这样的情况并未持续太久,只是走了三步便适应酸楚感,便入门求见先生。
此刻先生正端坐棋盘一旁,对面是一块用稗草制成的蒲团,无人入座。
“为何不坐?”方百草手中执黑子,正端详着身前的棋盘。
“那敢问先生何故辱我?”杨四年只是站在蒲团一侧,并未入座。
“哦?你倒是说说,我如何辱你了?”先生落子,旋即又从白棋笥中取出一枚白子,似在斟酌如何破局。
杨四年行作揖礼,随后道:“稗草乃害群之马,先生让我入座,岂不是在辱我?”
“嗯,不错。”先生落白子,“揭开稗草,入座吧。”
杨四年照做,果真,揭开上层的稗草,底下的稻草便映入眼帘。
“你所求之事,我已知晓,不过,我帮不了你。”方百草面不改色,依旧将目光放在棋盘上。
“为何!”
“不如你在我这学个两年,或许可堪一用,自己也能帮到自己了。”
“先生,我妹妹现在生死未卜,您让我在此处学两年儒道?这是至我于何地?至我妹妹于何地?”
“我为你妹妹算过一卦,五年内,她无事。但,你若是不听我劝去寻她,不出半月,你们便要天人永隔了。”
杨四年不相信方百草会拿这种话来吓唬他,那就是真的了。
如果去,自己大抵是要枉送了性命的。
“好吧,那先生想要多少银两······”说这话时,杨四年像是焉了的花,有气无力。
先生自然看出他的难处,清了清嗓子便顺着杨四年的意说下去,“放心,我收徒多看缘分,不收你钱,但你需要为我做些平日里的生计活,你可愿意?”
大喜过望之后,杨四年赶忙点头道谢,随后话锋一转,“那先生打算教我些什么?”
“我教你一套儒道箴言,再传你一套八九神通,如何?”
“儒道箴言不能寻人,八九神通亦不可寻人,不学。”
先生眉头顿时一蹙,耸了耸肩转而又问,“那我传你道法自然之术,你可学?”
“有何用处?”
“能推演过去,知晓未来,窥测天机。”
“可否能寻人?”
“不可。”
“那便不学。”
方百草止棋,目光终于落在杨四年身上。
“这也不学,那也不学,你究竟要学什么?”
“我只要能找到妹妹便可。”
“好吧,我这里还有一套术法,名唤小神通,能于晓风残月中弹指遮天,上天入地,窥阴阳,能索人行迹,不过,依旧并不能寻到你妹妹的确切位置。”
杨四年心下暗喜,索人行迹,这便是寻人之法,即便不能知晓实地位置,有一丝线索也总比一无所知来得念头通达。
“好,先生,我学。”
“那您何时传我小神通?”
“不急,先等我下完这盘棋。”
杨四年目光落下,棋盘规整,黑白分明。
三番掂量,杨四年终于拾起黑子落至天元。
忽然,杨四年眼前浮光掠影闪过,瞬息便觉得浑身一亮,奇景浮现。
于是止不住呼道,“呀,先生,这是!”
第三章 棋局初遇林江别
林江别是官宦出生,父亲林海涛又是当今皇上钦点的礼部尚书,位高权重,执掌一方大权。
他自幼便被父亲送往百草书院修习,跟着方先生学习儒术,如今已是第十二年。
而今天正巧又是他入学第十二年,理说他早就该退学入仕,可父亲极力反对,反倒是苦口婆心地劝他继续跟着先生学,直到学出一身大神通才准离开。
杨四年的到来让他颇为震惊。
想当初父亲为了让他入学,三叩九拜,步行十里前来见先生,跪着求他收林江别为徒。
起初方先生甚至连门都没开一下,愣是让父子俩在门外跪了三天三夜,这才松口准许这官宦之子入学。
也是自那时起,林江别的双腿落下了病根,每逢严寒交迫时刻,他便会双腿无力,丧失知觉,一整个严冬就得坐在轮椅上。
先生教书严厉,也有自己的规矩,凡是他的学生一律平等,哪怕林江别是官二代,送上万两黄金,也不准哪怕一个丫鬟仆人入私塾服侍他。
这让林江别格外煎熬,自入了冬,他几乎每日都得自己想办法在轮椅上行动,早上入学坐着轮椅一手一推送自己去,傍晚更是顶着半黑自己回去。
只有在家里,自己的丫鬟才能帮助自己,得到些安慰。
杨四年拜门时,林江别暗笑这小子必要跪上个几天几夜才能被先生邀入学孰,谁知也不过才将将过了半天的功夫,先生就松了口。
这让他很不是滋味,总觉得先生当初是有意为难他。分明在先生的明文规定里没有不许官宦子弟入学孰求学,可偏偏待他林家那般刻薄。
可到底是先生,再气不过也不敢造次,于是他便将目光转向杨四年,总要在他身上找回些什么东西。
而此刻,等其他孩童散学回家后,他却并没有像往常一般坐着轮椅一步一停地赶回家,反倒是主动留下来,以向先生求教的名义观察杨四年的一举一动。
只见方先生的棋盘闪过一道诡异的金光,随之而来的便是杨四年如见豺狼般的叫声,“呀,先生,这是!”
是什么?林江别使劲伸出脑袋从远出窥探,但隔着七八米的距离,他压根无法窥到任何东西,只是模糊地看到一副棋盘,再无别物。
“嘘,收声,学孰里忌吵闹,自己品悟。”先生右手粘着黑子,左手捋起那不过短短一寸长的黑须,依旧不见他正眼看过杨四年。
反倒是杨四年这边,面部扭曲,双眼却炯炯有神地盯着棋盘。
就在方才,那道奇光一闪而过,自己仿若是窥探到无穷星空的奇诡,那种深邃而空灵的感觉,让他一时间傻傻分不清是真是假。
冥冥之中,他又感到自己被其中一片浩瀚星河召唤,那片星海气势磅礴,在杨四年望向其中的一瞬间便开始星移斗转,宛若滔滔江水在颠覆天地。
那一瞬,他感到自己的五感全失,仿佛一切都归入太虚,而后又眨眼步入仙境,再一个呼吸回到星空彼岸,体悟着星河的压迫。
而自己身处其中却感到无比渺小,像是一粒沙,不,或许连大海里的一粒沙也不配,应当是其中的一个微粒,若有若无。
这一切都太过魔幻,亦过于壮观。
这就是先生的神通?若是让先生翻云覆雨,只怕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这一刻,杨四年笃定,这位方百草决计是在世真仙,是当之无愧的仙人。
正当杨四年观摩得津津有味时,先生却冷不丁地打断了他的幻想,“收眼,这因果你接不住了。”
杨四年从星空彼岸中回到现世,眼神有几分恍惚,仿佛刚才那短短几秒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般。
“先生,方才那究竟是?”杨四年忍不住心中的好奇,想要问个明白。
随之而来的却是先生平淡的两个字,“心素”。
“心素?可为何我见到了那般壮阔的景?即便我常有意淫的喜好,却也从未幻想过那幅画面。”他决定要刨根问底。
先生摇头轻叹,却不是叹给杨四年的,而是叹于棋局陷入了焦灼之刻,“这要问你自己的心。”
杨四年见先生心不在焉,于是又将目光落入棋盘,可这一次却再见不到方才那般宏图壮阔,只是一副普通的棋。
“先生,要不我同您下?”杨四年自幼与父亲学过些琴棋书画的东西,围棋对他而言未尝不可一试。
先生只是摇头,挥了挥手,示意他不要插手,“我的棋,你现在还接不住。去,把江别叫过来看棋。”
“江别?”杨四年歪着脑袋,一脸不解,他只是刚刚才成为方百草坐下弟子,甚至连拜师礼都还未行过,这学孰里的人又怎会认得?
不等杨四年多问,林江别却忽然从一面垂拱门后滑着轮椅出来,“先生,弟子来了。”
林江别一袭灰袍,身上的衣服是特意用雪貂的毛加工过,有助于保暖,不过仅仅只能勉强抵御一丝寒冷,治不了双腿的病。
若是这双腿无碍,他定然是一副翩翩君子,高雅尊贵的妆容,定不会像现在这般狼狈。
“先生早知道我在外边看了,为何现在才准我进来?”他话里话外都带有怨气,仿佛是方百草让他在外面被风吹那么久。
先生只是笑而不语,揽手请他于棋盘一盘观棋。
“若是你,如何走?”这话是问林江别的。
林江别端详着棋盘不过五息,便脱口而出,“先生,这黑棋已入了白棋重重包围之中,走投无路。我观黑棋的局势大抵是在一味退防,而白棋打得却过分激进,若我是黑棋,下一步定会选择背水一战,强行突围,或许可搏一生机。”
林江别顿了顿,忽然又补了句,“不对,白棋与黑棋的博弈都不仅在表面,嗯,两者都未在天元落子,应该是怕一旦入天元便会落入对方的圈套,于是一番鏖战下来,反倒是让双方落得不下不上得境况,黑棋要想反败为胜,就应当落子天元,杀白棋一个措手不及!”
先生忍不住大笑,宠溺地抚摸着这位徒弟的头,仿佛是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
“好,你现在的棋力已经与我相差无几,甚至不比我逊色,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他上下再度打量起林江别。
“你今年可是已有十八岁了?”
“回先生,今日恰为十八岁生辰。”林江别即便是坐在轮椅上也依旧做着礼。
“嗯,你来此修行已有十二年,这十二年,你吃了不少苦,平日里没少抱怨我为什么不肯教你真功夫。今天既然是你的生日,那我便传你一套儒字诀,学得几成便全看你自己。”
林江别顿时大喜过望,脸上顷刻便被喜悦覆盖,虽然未真正笑出声,但那抽搐的嘴角与瞪大的瞳孔却做不了假。
此人在先生手下学了十二年才将将被准许学些真功夫,实在是凄惨了些,若是他教我的那小神通也要像这位江别兄一般,那可如何是好?
杨四年眉头顿时微蹙,若真那般,何日才能将妹妹接回家?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放心,我既然答应传你小神通,说了教你两年,便不会多哪怕一个时辰,从今往后林江别便是你的师兄,有儒道的问题大可问他,学到如今,若是那点芝麻问题也答不了,早就被我扫地出门了。”
先生的眼睛瞥向林江别,这令他不由得感到一阵胆寒,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先生说的是,小师弟,以后若有什么不懂,千万别藏着掖着,有师兄在,定给你教的儒道大成。呀,不对,先生······师傅是大成,我顶多教到你小成才是。”
杨四年见他忽然朝自己使眼色,仿佛是在说些什么,看过两眼,顿时便知晓其中含义,立刻跪在蒲团上,慌忙朝着方百草就是一拜。
“四年,谢师傅!”
紧接着便是又拜了两拜,正式拜师。
“嗯,不错,你虽然不及你师兄有慧根,却也是机缘匪浅,若是往后两年肯静下心来认真学习,未来的成就应当是不会亚于你师兄的。”
说这话时,先生刻意朝着林江别望了一眼,“江别你啊,以后须好好照顾你的师弟,若是他伤了,就是你这个师兄的做的不好,听见了没?”
这话在林江别听来别有深意,嘴上只道是“全听师傅告诫”,心里头却稍有些许不满,不过即刻便压制下来。
眼见他林江别轻叹一口气,随后便朝着杨四年露出一副和蔼的表情,缓缓点头,“师弟放心,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只管报我林江别的名字,我保证谁都不敢动你!”
杨四年心领,不过见他双腿瘫痪,一直坐在轮椅上,心中难免有些酸楚,决计还是不要给这位便宜师兄寻什么麻烦,省的以后他真要因为师傅一句话为自己两肋插刀。
一个瘸子为自己两肋插刀,天大的笑话,别说外人见了要笑自己没出息,就是自己,怎么也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两人互相点头会了各自的意,也便不再多唠叨,继续观起先生的棋。
杨四年的棋艺不深,并不懂得师兄与师傅心中那些变幻莫测的定式,先生每每落子,自己便要寻思半天才勉强能够领会其中奥秘。
而每当这时,他的眉毛便会不由自主地微微往上翘起,如获至宝一般喜悦。
这一切自然都被林江别看在眼里,心中暗道,这位便宜师弟似乎并没有想的那般聪慧,以后也便不再动那些欺负人的歪心思罢。
第四章 入阁取书资质验
这盘棋先生顺着林江别的思路接着往下落子,果不其然,白棋被一招破去原本重重的包围,反被黑棋扼住咽喉,只余下不过几步可走的余地,却也都是死路,只得任黑棋宰割。
“师兄的棋力造诣果然高超,师傅这几步黑白对弈也是让我醍醐灌顶,豁然开朗了不少。”杨四年对这盘棋啧啧称奇,若是放在县里的棋馆,只怕是无人能与之媲美。
真是旷世好棋。
先生忽然捂棋,宽大的手掌将半片棋盘掩了个七八。他长舒一口气,仿佛刚经历过一场艰苦卓绝的鏖战,此刻内心舒坦不少,心境也通明起来。
“你们随我来吧。”方百草起身引两人入他的书阁。
书阁的提名牌匾上以鎏金镌刻着“文以载道”四个大字,光是在远处观摩,便能感受到一股学海无涯的浩瀚之气。
这牌匾真是大气。杨四年头回见如此精致的物件,早已落魄的家里自然早已没有了能与之比拟的东西,兴许只这块牌匾,就够他好几个月的开销。
想到这里,杨四年不禁咽了咽口水,不敢再多看,生怕自己心生歹念。
书阁的规制与学孰的教堂不遑多让,甚至还要大出几尺。
早听闻先生是个嗜书如命的人,今日一见他的书阁果不其然,万卷藏书于其中,摆放何其整齐。
书架上里里外外分明都干净崭新,应该是先生有每日打扫书阁的习惯。
里外各有三排书架,外三排的藏书就是平日先生辅导学生用的名典,里三排书架并非普通木制,而是染上一层鎏金的上好红木。
显然,这里三排的藏书才是先生最为重视的。
先生并没有让两位徒弟在门外候着,而是让他们随自己一同进阁子,一边跟着自己寻书,一边让他们体悟阁子中的真意。
杨四年初出茅庐,莫说是体悟真意,就连其中到底有什么端倪都看不出,只是痴傻地跟着师兄与师傅漫无目的般行走,仿佛只是来此观风景。
见到师兄的不便,杨四年主动上前为其推车,尤其是在过书阁门槛时,他双臂发力带动双手扶住的车身,像是杠杆一般将师兄翘起,送他入门。
林江别郑重道谢,随后便精神抖擞地注视起书阁里的装饰。
当他方才接近阁子,车轱辘跨过门槛那一瞬,便察觉到空气瞬间的凝滞,随后两眼闪光,心中暗喜,这是大机缘,一定要抓住。
从林江别进入书阁的那一刻,杨四年便察觉到他的双眼已经紧闭,轮椅全然交给杨四年掌舵,似乎进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师傅,大师兄这是?”杨四年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个字都足够使人听到,听清。
师傅将右手食指竖在唇前,示意杨四年噤声。
随后杨四年便听到师傅的声音在自己的脑海中传来,“这是心流,属于江别的机缘,你道行还不足,暂时感受不到。”
“不过你也不用着急,要不了多久你就会悟道了。”先生补充一句,似乎是在安慰杨四年。
一股气从杨四年的鼻中呼出,他舒缓心情。相比起师兄的机缘,他更惊讶于师傅的本领,这种在人的脑海里传音的本事他也不过是在说书先生的故事里听过,如今切身体会,实在是赞叹不已。
可惜先生不让他说话,否则这个时候他早就喊出声。
先生从鎏金书架上取出两本书,一本通体由金色油纸包裹,质地还算不错,只不过封面有些褶皱,甚至书页还有破损,不过不妨碍阅读。这本就是《小神通》
另一本则是崭新的牛皮书封的书,只有页脚有微微翘起的痕迹,大概是先生常翻阅的,名字叫《五丁淬元录》,这名字可比小神通气派多了,只是不知道讲的是什么。
先生将两本书都交给杨四年,一本《小神通》让他自行翻读,不懂之处可请教他,等到他都背熟了之后要用炉火烧干净,之后才会言传身教,告诉他如何修习。
另一本则是让他等到林江别醒后亲自交给他,他会自行修习。
自行修习,师兄的道行有那么高么?杨四年颇为好奇,却也不敢多问,毕竟各有各的机缘,谁生来的天资如何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那么自己的资质又是怎样的一个境况?杨四年反倒是开始揣摩自身。
不过看先生对自己的态度来看,或许不容乐观?独自思索之后,杨四年顿感无力,于是还是耐不住性子向正在品茗茶水的先生询问。
“先······师傅,您慧眼过人,弟子有一问想向您请教。”杨四年弓着身子,头时不时抬头瞅一眼先生的动作,一连抬了三次,也未见先生表态。
正当他张嘴欲重复一遍时,却忽然见先生起身,为四年沏了杯茶,捋了捋长袖,将茶揽至四年身前,“天凉了,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杨四年不明其意,只是照着先生的话做,他双手伸向杯身,刚刚才抵住杯口,却又被先生一声咳嗽顿住。
“保持这个姿势,别动。”先生取过茶壶,壶口对准茶杯,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将原本只有七分满的茶杯装得满满当当。
“先生,这?”杨四年话未说尽,却见先生手中的茶壶依旧在向着茶杯注水。
“噤声,继续捂住,别松手。”
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茶杯中的水很快就倾泻而出,背身四面八方顿时被茶水沾湿。
杨四年的手指先是感到来自茶杯由内而外传来的温热,但很快,随着倾泻的茶水滴落在指尖之上,热辣而迅猛,滚烫难耐。
一时间他甚至止不住自己的手想要立刻松开茶杯,然后随处找个冰冷的水,将手往里伸。面目狰狞,嘴角半咧,口中传来一声“嘶”的呻吟声,右脸脸颊微微颤动。
烫,很烫。
但他并没有就此缩手,反而是谨遵先生的话,牢牢按住杯身。
壶中的水不断地灌入茶杯,再顺着杯口往下滴落在杨四年的手指,最后又掠过他的手指落向整洁的桌面,全部汇入桌上的托盘,一滴滴将托盘灌出一层方形的水镜。
“师傅,嘶,还没好么?”杨四年有些忍受不住,捂住茶杯的双手已经开始发颤,甚至连带着整条胳膊也止不住抖动,脸上的表情更是十分难看。
先生无动于衷,依旧灌着水,直到壶中的水全部被倒完,托盘也载不下茶水,流的满桌都是。多出的茶水便顺着桌面的缝隙、纹路低落至木榻,最后钻进缝隙中汇入地底。
这时候,杨四年已经满脸通红,双手也早早被滚烫的茶水浇得通红,甚至缓缓冒着惨白的青烟,扶摇直上,最终归入无形的空气中。
“师······傅,这是,何意?”他嘴唇泛白,还没有从刚才的那一幕中缓过心神。
先生确认壶中无水,这才长呼一口气,“你且将这茶水喝下,记住,双手不能动,提的时候不可让水溢出。”
杨四年不解其意,怔了怔,看着自己两只被烫成红山芋的手,不禁问了个问题,“师傅,我可以直接俯下身子喝么?”
先生脸上忽然有青筋浮现,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强忍着怒气憋出两个字,“不行”。
四年抿着嘴唇,可怜兮兮地“哦”了一声,接着便照着先生的要求继续做下去。
杨四年的控制力急好,抬手间稳扎稳打,丝毫没有一丝颤抖,双臂发力也异常稳健,随后将杯口抵住唇部,一饮而尽。
茶水初入口中,他只觉得舌尖又是一股熟悉的滚烫,烫得他在恍惚间失去了味觉,忍不住往咽喉中咽下,紧接着便是喉咙红肿,烫不可耐的痛觉贯穿咽喉,流向脾脏。
好在这种感觉只是持续了十二息便荡然无存,只不过先生的茶究竟是个什么味道,他却没尝出来。
“你想问你的资质如何对吧。刚才那水在你的手上浇了七十二息,说明你的耐力过人,根骨上万里挑一。能在那之后不让水溢出灌入口中,平衡性也不错,这得益于你的神识强大,这一方面也很出众。而后你一饮而下,消化的时间是十二息,有些慢了,体魄较差。至于我让你这么做之后,你立刻想到俯下身子去喝茶,可见悟性不错,不过用错了地儿。”先生逐一分析着。
杨四年听得极为认真,逐字逐句丝毫不肯有遗漏,反倒是记得一清二楚,甚至足以背诵下来,也是惊奇。
“那,师傅,我这资质究竟是?”杨四年想知道答案。
先生卖了个关子,“你当真要知道?”
“愿闻其详。”
先生挥舞袖袍,茶几上的茶水顿时如蒸发一般全部消失不见,原先被茶水浸湿的木料子也在着一挥之后变得干燥整洁。
“资质尚佳,不过与你师兄相比,还差了些。”
杨四年皱了皱眉头,一息过后便又恢复淡然的神情,微微点头,起身朝着先生鞠躬。
“谢师傅答疑。”
先生脸上划过一抹微笑,轻轻点了点头,道:“嗯。时候也不早了,送你师兄回去吧,他的住址我已写在纸上,你照着纸条走不出半个时辰便能送到。”
先生递过纸条,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的白瓷瓶子,补充道:“你师兄的病根子是因我而起,如今既然已经正式拜师,那便为他治治吧,你送他回去后,让他自己服下这药,每日一粒,要不了多久就能走动了。”
杨四年俯身接过药瓶和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入衣中,再次鞠躬,随后便推着林江别的轮椅向学孰外走去。
先生目送着两人渐渐消失的身影,一直到站在门口,等到连影子也不见时,目光一亮,远远绵延至天边落下的骄阳,璀璨而诡谲。
他大袖一挥,门便迎风而阖,不发出半点动静。
第五章 夜送江别墨书见
入暮时分,杨雅琴正酣睡在木桌旁,玲珑的脑袋枕着手肘,半侧着头,口水顺着唇瓣之间的缝隙流下,沾湿了衣裳。
作为林江别丫鬟,她跟着林江别在清水县待了十二年有余,如今十七岁。她见到少爷的时间加起来恐怕不足两年,仅仅只是傍晚到早晨初逢甘露的时候能尽到丫鬟的职责。
至于其他时间,她则用来练习琴棋书画,这是少爷吩咐自己要做的,他说,别人家的丫鬟可以端茶倒水,但自己的丫鬟绝不能如她们那般庸俗,要配得上高雅。
如其名,每日的修习,她抚得一手好琴,于是只待少爷散学,她便在家等候。每每少爷回到庭院,不用开门,便能听到屋内传来阵阵天籁音,舒缓精神。
但今天她整整弹奏了两个时辰,天色已经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饭菜都早已冰凉萎缩,不大好吃了,也没见着少爷的身影。
她曾出门等候,踌躇之下仍未见少爷,本想着出去寻找少爷的踪迹,但一想到少爷昔日有过吩咐,如若他晚归了,不必寻他,他定是有些事情要处理,于是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等又是半个时辰,最后忍不住倦意,伏在桌上便困乏得入眠。
灯盏上的蜡油干涸,最后一点也被火星点燃,散发着微弱的光。主室的窗户还开着,一阵阴风嗖凉地涌入房间,将那团暗淡的火花吹熄,整个房间就此融入黑暗。
感觉到寒气,杨雅琴蜷缩着身子,两肩抖了抖,艰难地睁开惺忪的美眸,茫然地起身张望着四周,一片漆黑。
她手足无措地在桌上寻找着灯盏,却被那方才被碳焦的蜡油烫得措手不及,右手食指起了泡。
“哎呀!唉,少爷怎么还不回来呢?”她慌忙缩手,不住地朝着手指吹气,试图缓解疼痛。
“咚咚”。
门外有人敲门。
“一定是少爷回来了!”
少女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惊喜,顾不上灯盏,只是随手从腰间取下自备的火折子,借着勉强的微光找到安置在桌角的宫灯,用手挡住外面吹来的风,点燃灯芯后便慌忙奔着庭院的门跑去。
院门打开,眼前是一位衣着灰衣的青年,他手握着轮椅后扶手的柄,面带笑意——杨四年。
“呀!少爷!”雅琴的目光只在杨四年身上停留了不过半秒,转而便已经从他手中夺过轮椅的控制权,斜侧着身子看着少爷。
杨四年先是一怔,随后笑意逐渐转为微妙的尴尬,双手无所适从地摇晃着,最后悄悄放到身后。
“呜呜呜少爷啊,您怎么就这么走了呢?丫头还没给您听过新学的曲子呐,我的卖身契您还没告诉我藏哪了呢,呜呜呜,少爷您醒醒啊!”杨雅琴哭丧着鼻子,两眼泪汪汪的模样煞是惹人怜爱。
“你就不能盼我点好的么?我还没死呢。”林江别的语气并没有那种严肃训斥的味道,反倒是听着很稀松平常的样子。
“呀!少爷您怎么还······呜呜呜,少爷您可吓坏丫头了,我,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杨雅琴带着哭腔,两只小手紧紧攥着少爷白皙的左手。
“啪”,林江别轻轻在她脑袋上敲了一下,“好了好了,我没事,只不过是在悟道罢了。对了,还没给你介绍,这位是我的师弟,杨四年,她呢,我的丫鬟,杨雅琴。”
杨雅琴一听反倒是乐呵呵地笑着,感到无比快乐。随后才忸怩地转过脸朝着杨四年为方才她的鲁莽道歉。
“没事,我就送到这里,师兄,要是没别的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杨四年将将迈出一步却被林江别伸手扯住臂弯。
“别急,你一路上送我回来那么辛苦,不妨先来我家坐坐,雅琴,去,给我师弟准备些饭菜。哎哟这么晚了还没吃饭呢,可把我饿坏了。”他捂着自己并不肥硕的肚皮。
杨四年见他有意让自己留下,劝阻无果后也便不再多费口舌,“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家的庭院不大,但里屋却比杨四年住的屋子要来得精致得多。尤其是主屋,这里有二楼,而底楼不仅有令人歆羡的名家字画,就连墙角也惊人地陈列着三把有着精致工艺的实剑。
要知道,在整个大武王朝,能住上二层楼的屋子的,若不是皇室,那至少也得是官宦氏族。可见这位师兄的背景不容小觑。
至于这里的陈设,杨四年反倒是没那么震惊,能盖的起高楼的人户,又怎会没几件珍品?
林江别请杨四年上二楼等候,随后又吩咐丫鬟杨雅琴去厨房准备饭菜,他要与师弟酣饮几杯。
“师兄,你坐着这轮椅上楼,岂不是不方便?”两人在楼梯口。
林江别嘴角闪过一抹微笑,摇了摇头,随即说着:“你别看我现在腿脚不便,坐着的这轮椅却不是普通的坐具,看好了。”
他右手朝着轮椅下侧轮子的车轴处用力按动,顿时,那车轮便换了个形态似的,竟俨然露出六道宽大的空隙。
林江别对准楼梯,用手扶住车轮向上攀爬,那空隙处巧妙地抵住楼梯,保持着轮椅车身的平衡,丝滑地向上移动。
杨四年颇感震惊,他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的物件,今日算是开眼了。
“我这两条腿啊,当初为了拜师落下了病根,每逢冬至,便是无法控制地陷入瘫痪,但入了春,又会恢复,能够自由走动。如今已有十二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唉,习惯了。”
两人上了楼,里面有一张黔着珠玉的桌子,,就连凳子也上也泛着璀璨的金光。
“师兄,说起来,师傅让我把这些给你。这个瓶子里有师傅准备的药,让你每日一枚按时服下,好像能够治疗你的腿病。这一本书呢,就是给你修行的法门了,师傅说让你自行领悟。”杨四年按照先生的嘱咐将两样东西都交给林江别,随后便顺着他的手落座。
杨四年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当真是富丽堂皇,哪怕只是一张桌子,那也够自己接下来几年的生计了。
家里头分明有座还算是大的屋子,妹妹却不愿让他出售换取些钱财。现在妹妹离开了,自己心里又不愿那么做,生怕哪天妹妹回来发现家里变了样,会不高兴。
妹妹······杨四年出神地望着窗外,忽然被林江别的声音打断。
“师弟,师弟?”
“啊!咳,怎么了?”杨四年有些错愕地看着他。
林江别则是不明所以地朝着他胸口打上一拳,这一拳平平无奇,丝毫没有用力气。
“看你想得那么出神,有心事?”
“不瞒师兄,我今日来见先生其实是为了我妹妹。”杨四年低垂着头,双手紧紧攥住衣摆,咬紧牙关。
“你妹妹?”
“嗯,今天一早我收到妹妹的信,说她跟着不知道哪里来的仙师去什么蓬莱求道去了,还说什么到了那里就能查到父亲离世的真相······师兄,你觉得这种事可信么?”杨四年看向林江别,他的眼神并不坚定,至少看起来如此。
林江别想了想,抿了抿嘴巴随后回道,“那师傅是怎么说的?”
“师傅说,我妹妹在五年内应该不会出事,让我放宽心先跟着他学身本事,到了以后有能力再去找她。可是,我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先是我父亲的离世,接着又到了我妹妹的离开,我总觉得这,太巧了······”杨四年闭上眼,右手按住眉心。
林江别沉默,对于他而言,这种事到底还是没有真正经历过,那种感觉他自己说不上来,但看着这位新来的师弟,自己难免心生些怜悯。
“师弟莫要担心,既然师傅已经向你做了保证,那就一定会没事的。你想啊,师傅是何许人?这个县里最闻名的儒仙,儒家的人说话从来不诓人,你要相信师傅。再说了,这不是还有我么?等我学成了,一定帮你找到妹妹。”林江别自信地打着保票,殊不知未来的路有多坎坷。
“少爷,你们在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杨雅琴端着菜盘上来,她将饭菜一一安置在桌上,香气扑鼻,就是杨四年见了也止不住流口水。
他不禁感叹:“好香啊,杨姑娘的厨艺真是绝伦,我从未见过这般令人垂涎的美食。”
林江别眼睛一亮,慌忙接道:“那是,雅琴不仅厨艺好,就是弹琴的功夫也是一绝。她可是我打小就选出来的丫鬟。哎,别说了,赶紧尝尝味道。来,雅琴,你也一块吃。”
杨雅琴行了个礼,微微半蹲,随后便坐到林江别一旁。
一顿饭后,杨四年便同两人告别,眼见再待下去恐怕这位师兄就要让自己在他家留宿,慌忙动身,委婉的拒绝。
“时候也不早了,我得赶快回去,家里的猫狗还等着我喂食呢。师兄,今日与你相谈甚欢,我就先行告退了。”
事实上,杨四年家里并没有什么动物栖居。
“嗯,路上小心,记得要认真翻读师傅给的书,有不懂的来问我便是。”林江别一路坐着轮椅送至院门。
不知为何,他目送杨四年离开时忽然又补充一句,“无论如何,不要失去你的崇高啊。”
送别杨四年后,杨雅琴便推着少爷的轮椅送他回到卧室,她为少爷脱去鞋子,特意给他准备好温热的水洗脚。
“少爷对这位师弟似乎很上心呢。”她的手法娴熟,每每按抚都叫林江别感到一股温柔的气息,气血舒缓,原本紧绷、隐隐作痛的双腿似乎也得到些许缓解。
他曾经问过丫头是否有学过什么法门,否则他怎么也不认为这个丫鬟能够无比精准地按揉到能够舒缓自己双腿的神经疏松。
丫头只是平淡地回复说没有。林江别自那时起也就没有再多问过什么。
丫头的话让他失了神,等到自己回过神时,丫头已经将脚盆移去。
“或许是吧,我总感觉他有些与众不同,但究竟哪里不同,说不上来。哎,他应该是清水县的人吧,以前怎么没听过他的名字?”林江别来了兴趣,颇为好奇。
杨雅琴思索了许久,手中的脚盆已经清空,擦干后便安置到柜子里。“不知道诶,不过我听说前不久县里死了人应该就是他父亲吧?好像还有从京畿府来的官爷也牵扯进来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京畿府来的?不知道我爹认不认得,或许可以帮他查查。”林江别脱下衣服交给丫头安置,自己则躺在床上,不在吭声,默默地盯着天花板。
丫头见少爷睡去,悄悄阖上房门,独自离开。
她的脸上挂着一块木头,面无表情,很是冷淡,只是隐隐重复着杨四年的名字。
杨四年一个人走在路上,天已经大黑,自己走得匆忙甚至连一盏灯也没带,火折子的火早已熄灭,心中无奈,只得摸黑前行。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墙体前进,这种情况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和妹妹一起出去赏花灯,那天本来就是花灯节,大武皇帝亲自下令这天取消了宵禁,所有黎民百姓都可以畅快地游乐嬉戏。
谁知兄妹两人只是玩到半夜便遇上衙门赶人,说是县里一脸发生了几桩命案,宵禁又被强行开启。
父亲在家里还未收到消息,不能来接他们。而他们则迫不得已只能赶着夜路回家。
现在想来,那天也是这般漆黑如墨,只不过比起那天的光景来看,似乎今天要平静太多。
那一晚兄妹二人在路上碰见了一人,他的衣着打扮看不清,只是在离开时留下一枚玉佩,恰巧被杨四年捡了去。至今仍然留在身上,藏在衣服中。
“要不要把它给当了呢?应该还能换点银两,再不济也有几文铜钱吧。”他怔怔地看着那枚墨绿色翡翠玉佩,上面雕琢有“墨门”二字。
杨四年曾经有调查过这“墨门”是什么地方,或许是小县子里的人都少有外出的,以至于从未有人给出他想要的答复。
他将玉佩重又收入怀中,忽然摸到先生给的那本《小神通》,心下一沉,今天还未看过里头究竟写了些什么。
“大抵就是些术法之类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能寻见我妹妹。”
县令忙的焦头烂额,户部尚书佐墨书忽然大驾光临清水县衙门,甚至还带来了武皇手谕,要将杨明清的尸体待会京畿府。
这可把县令王淮给难住了。且不说杨明清的尸体是否还保存完好,到了如今他的尸首早就被杨家兄妹给安葬了,如今要那尸体,就是得去掘了人家的坟,到时杨家兄妹追问起来,帐又得算在这个县令头上。
再说了,他堂堂一个县令,虽然是芝麻大小的官,但一旦做出这种挖人坟的蠢事,恐怕不日就要遭到县里人诟病,官位恐怕不保。
于是他心生一计,不如将责任全都推到别人身上······
第六章 变故初现因果结
杨四年回到家中,看着满地未清扫的碎屑,心下一沉。换做平常,地上的污垢他绝不会留到晚上,再加上有妹妹在,总会催促他早些时候张罗家里的卫生。
他提起扫帚,娴熟地对着地面摩挲,酒碗的碎片摩擦交错,发出乒乒乓乓的声音,惹得心烦。
忽然,一柄飞刀凌厉地掠过杨四年的双眸,一撮刘海的发丝被拦腰截断,无声的落地,随之而来的便是杨四年心头一怔,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后倒退两步,双手送了力,扫帚应声而落。
杨四年先是四周环顾试图寻见那人踪迹,无果后才安心走向那飞刀,细细揣摩其中的细节。
那飞刀精准地落在一旁的木柱子一个“死”字那一点上。尖端有封信,折叠完好,字迹也毫无损坏,可见来者的功力惊人。
最让杨四年瞳孔震动的还属纸条上那行潦草的字——
“明日正午,马惊庵,小马跑儿又跑。”
这一行字只有杨四年知道其中的含义。“小马跑儿又跑”是他父亲杨明清在他儿时所说,也是对他影响最深的一句,自那以后,他便总爱幻想纵马狂奔,可惜从未实现过。
这句话,只有杨四年和杨明清知道,就连妹妹也不曾听过。
“父······父亲?”他的手仿佛蝴蝶在振动翅膀,无法阻止地颤抖,竟无法踏实地将纸条握住,任由它随风摇摆落地。
难以置信。
他的脑海开始如洪水般翻涌,不停地触及起那日的情景。
他分明记得,那日与妹妹一道为父亲送葬,亲眼见着父亲的尸体送入棺椁,被他们二人安葬在马惊庵后的荒芜墓地。
那份记忆还能有假?妹妹哭得梨花带雨还能有假?甚至难不成自己的眼睛也见到的有假?凭甚么!但如今这串字迹却凿凿地出现在面前,那段被隐去的记忆重又出现。
他眼角微微泛红,声音有些许哽咽,不住地念叨着“父亲”二字,身子却无力地瘫在地上,也不顾那些污垢沾染。
第二天一早,杨四年迷迷糊糊地从床上醒来,眼角仍有两行浅浅的泪痕。枕边是先生给的《小神通》,一页未读,或者说他已经静不下心去翻读任何书籍,哪怕是绝世经典。
顾不得打扮,他拖着一身邋遢的衣服踉踉跄跄从房间跑出。甚至将那本《小神通》也落在枕边,一个劲往先生那跑去。
先生的书塾尚未开门,情急之下立书一封,塞入门缝中——这是一封请假书。
随后便慌忙朝着马惊庵跑去。
从学塾赶到马惊庵时,恰恰已至正午。
四下无人。
仅有满地的杂草以及早就腐烂枯朽的雷击木以一个倒立的人字形岔开,树面枯黄,如枯骨。
此地早在先生来清水县教书之前便已荒废,如今算来也有十七个年头。至于父亲的墓地为何要安在此处,源于杨明清的一句话。
“若是与世长辞,怕是只有马惊庵那里容得下我。”
“真没想到这么快就会回到这里。”他轻叹一口气,挺直胸膛,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那间屋子破旧不堪,房顶的砖瓦留出一个大洞,房檐几近碎裂,庵中的如来佛像只剩半个脑袋,瞳孔静闭,仿佛一位与世长辞的神仙。
佛像后面的墙早已碎出一个洞,天光从外射入,里屋通透。
杨四年穿过空洞,一路绕到庵后的荒芜墓地,寻到了父亲的坟墓。
地上的土是新挖的,墓碑边上还有人的脚印,粗浅不过是几个成年人的足迹,脚印的痕迹杂乱无章,土坪松软,明显有人动过手脚。
杨四年脸色煞白,他一眼便感到有人刨过坟。这是他父亲的坟墓!
他攥紧拳头,眉心一蹙,但紧接着在一道光闪烁过后,他的怒气俨然化作杀意,有人在此地埋伏他。
那柄飞刀再度从他的眉心划过,这一次却是深深划出一道口子,鲜血缓缓溢出,顺着鼻梁往下坠。
眼见着走出三个人,一位衣冠楚楚,却贼眉鼠眼,笑容浮夸,仿佛一匹豺狼在欣赏自己的猎物,他正是清水县县令王淮。身旁一人身着得雍容华贵,一身大红皮袄,手中揉捏着一枚碧玉戒指。
在两人前列的衣着简朴,是衙门卫兵的服饰,手中捏着三柄飞刀,刚才偷袭的正是他。
“行如此伤天害理之事,你们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杨四年破口大骂,他抵不住心中的杀意,抄起不远处的飞刀就要回身砍杀这三人。
怎奈自己的速度仍是极缓极慢,手尚未触及飞刀,便眼睁睁瞧着卫兵手中第二柄飞刀洞穿他的手心,疼痛难忍。
鲜血很快就从手心滴落,沾湿了原本枯黄的杂草,露出一寸红。
紧接着便见到杨四年不顾一切从手心将飞刀拔出,在一股钻心的痛楚之后,面目狰狞地朝着三人奔去,誓要除恶务尽,为父亲讨回公道。
“噌——”
杨四年还未回过神,便见到一把刀横在自己的喉结前端,咫尺之距,稍有不慎便能要了自己的命。而他方才攥得极用力的飞刀也早早不知了去向,唯独右手仍在不停地流血。
“狗杂种!我要你命——”杨四年话音未落,便在后背一阵骤痛之后陷入昏迷,毫无征兆地躺倒在地,失去神觉。
县令王淮长叹一口气,连忙向着一旁的户部尚书露出谄媚的笑脸,低首哈腰,像极了县里那些恬不知耻的狗。
“大人,这就是我说的那小子,这坟定是他掘的,尸体肯定是被他藏了起来。稍后回衙门,您只要坐在那里喝茶,拷问的事,您包管小的来,铁定给您啊,问个水落石出!”
户部尚书佐墨书不屑地转过身去,招呼那名卫兵带着杨四年回衙门,嘴上不满道:“你最好能问出点东西来,否则,你让我和我的手下千里迢迢赶到这里,你知道他们的性子,也知道你的身份。”
王淮一怔,慌忙又道:“是是是,小的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见佐墨书负手头也不回的朝着远处刚赶到的官车走去,王淮才松了口气,露出一副作呕的模样,忽然瞥见佐墨书扭头又看向他,脸上立刻又恢复之前那副谄媚的模样,活像个变色龙。
“对了,这小子,叫什么?”谁料这户部尚书大人竟只是问了这莫名其妙的一句。
“这······回大人,他叫杨四年。”心中却暗想着贵人多忘事,分明一炷香之前才同他说过他的名姓。
“嗯,走吧。”
王淮不知道这位尚书都在鼓捣些什么,只是心中默默立志,总有这么一天,他若是居于高位,定要如他这般,视手下那些闲杂人为蝼蚁,再不用向人低头哈腰,如此狼狈。
一炷香后,马惊庵后的荒芜墓地上有一名身着紫色貂皮衣的女子,长相绝美,腰间负一把紫色剑鞘的长剑,缓缓附身端详着杨明清的坟堆,眼珠骨碌一转,忽然瞅见不远处一摊血迹,便健步走去探个详细。
“看来他已经完成了,只是苦了那少年,与我同年却得背负如此因果。唉,真是天道无情。”她摇头轻叹,暗道:也罢,这因果也让我来受个半分吧,权当还一份恩情。
先生早阅览过杨四年写的信,掐指一算便探出杨四年今天的灾祸,方才踏步欲出门,却被那赶来的算命先生祁玄通拦住。
“哟,一向不问官场的教书先生也要掺和一脚?”祁玄通衣领敞开,信手拈着蜷曲的长须,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方百草不紧不慢地落出另一步,跨过门槛,径直向着祁玄通走去。
“哼,你一个半步入圣的又何尝不是闯进这不该来的因果?还有脸说我?”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猜猜这步入因果的人是谁?不是那个臭小子,而是他妹妹!那日我一卦算出,她妹妹竟出了个天下之卦,这气运,这资质,你说说,骇不骇人?”
祁玄通拦在方百草面前,依旧拈着那挫须,神色镇定若闲。
“你的天卦又算出杨四年的天命了不成?推演他妹妹的天命怕是要了你百年道行,你来此拦我,应该是要挡住杨四年的气运,好借此化解上一场因果的遗留。算盘打得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即便我不出手,该是他的,也还是他的。”先生挪步欲走,却仍被祁玄通拦住。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若是闯进这份因果,只会愈发不可收拾。还是安心在这待着吧。嘿嘿,说来咱俩还是老相好,怎么,不请我进去叙叙旧?”
方百草缓缓伸出藏在袖中的手,其中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周围的落叶顿时无风自起。
祁玄通见状赶忙退后一步,亮出开战的架势,却又道:“你别乱来!怎么,难不成你想与我在这里动手?至于吗?啧,我警告你啊,咱俩一旦动手,这个县多少人都得死。”
方百草却又将手抬高,缓缓落在自己的胡须下,捋了捋,笑道:“哈哈哈,你别紧张,我只不过是捋捋胡子,怎么,你该不会怕我吧?”
“谁,谁怕你了,你一肚子坏水,我要是不防着你,总有一天要被你阴死。好啦好啦,老方,咱们走吧,我难得来,不喝酒,就喝一口你那里上好的龙须茶,不介意吧?”
“唉,也罢,他的因果确实有人会担起来。走吧,不过你给我看好你的手,别乱摸我的东西,否则,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方百草转身回到学塾,却是传音给在别院修行的林江别。
“杨四年有难,我拖着一人无暇动身,你且去替我救人。速去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