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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未殃》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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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起剑篇 第一章 魔花

黑云压城城欲摧。

若是李唐时期的那位“诗鬼”,未曾写下《雁门太守行》这首诗的话,惊慌出门在大街上狂奔直追的奇葩苏如是,一定不知道怎么形容眼前看到的景象。

紧追流玉枫的剑之初和绿衣少年,跟着流玉枫一起落在洛阳城的城墙上。

剑之初看了看头顶漫天滚滚的黑云,又看了看死尸一样飞出来的流玉枫,悬着心问道:“你要去哪里?”

尚未醒来的流玉枫根本听不见。他毫无意识的飞来这里,不过是受到了一股力量的控制。

绿衣少年看着两脚悬空的流玉枫,心里已明白郎中说的那句“来了”是什么意思。

来了。谁要来了?为什么而来?

绿衣少年伸出一只手,轻声道:“玉兄弟,快回来!”

“回哪里去!幽州吗?”流玉枫答不了话,却有一声嘶沉的低喝破黑云而出。

声至,影即至。

一道青炁从天而降,轰然落在了流玉枫正前方两丈外。

一股邪魔之气随着一条黑影的出现,立即冲天而起,在无形无色的空气中,激荡出阵阵涟漪。

犹如一条条风平浪静的江河在空气中无声流走。

剑之初和绿衣少年立即变了脸色,脚下被那股邪魔之气逼退了两步。

剑之初看向那黑影,眼角的余光忽然涌出无数点黑影;目光一转,却是一群从远处拍翅而来的蝙蝠。

剑之初的心头记起一人,只是…只是那人和面前这条黑影在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剑之初记起的那人被人称为“不死书生”,可眼前出现的黑影却没有半点书生模样。

黑影披着黑袍,身周笼罩着一股黑气。最让人心惊胆寒的是,黑影戴着一个诺大的帽子,帽子下不见头、不见脸,也是一团黑。

看过去,帽子里是空的。就像一个没有头的怪物。

剑之初骇然问出两字:“你是——”

“看来,这反派做的还不是很成功,竟然还有人认不出来。”

言未尽,黑影的帽子微微动了动,一只厉鬼似的手掌随着鬼巫一样的声音从黑袍下伸出。

悬空而立的流玉枫立即飞了过去。

乌黑的帽子下,传出一个贪婪又志得意满的声音:“一花毁汝道心!”

厉鬼似的手掌,化掌为爪,猛地一下探进流玉枫的心口。

剑之初和绿衣少年各觉心口一凉,无瑕去顾及心头的惧意、惊恐,各自怒然拔剑…

探进流玉枫心口的爪子,血淋淋的拔出,随着一声:“一花灭汝道魄。”

再次探进流玉枫的脏腑。

绿衣少年一剑挥出,浩然之气宛如一道电光,直穿黑影身周的魔气。

再凌空飞起,一剑当头斩下。

一爪探进流玉枫脏腑的黑影,仰着帽子看着绿衣少年:“哦?这一剑,竟有王者之气。”

影身往左微微一倾,伸出另一只鬼掌,轻轻夹住斩来的剑:“不错,在多加领悟,日后可比凌虚剑首,李剑诗。”

轻轻一挥,绿衣少年被挥出七八丈远。

又是举指一夹,剑之初的剑已在指间:“汝这一剑,可就要差上许多。”

剑之初咬着牙,狂喝一声:“放开他!”

黑影挥开剑之初,发出一阵诡异的轻笑:“由不得汝来说话。”

将刚从流玉枫身体里抽出的血爪,放在帽子前停了停。似是在欣赏自己发费无数心血才完成的完美杰作:“一花,诛汝道魂——”

血爪第三次探出,没入流玉枫的丹田。

流玉枫一动不动的悬空立在黑影旁边。不出声,也感觉不到痛。

狂奔而来的苏如是,远远的看着这一幕,顿觉一阵天旋地转,头皮发麻,无力的跌坐在地上。

面无表情的剑之初,此刻已满脸惊骇。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一抹剑身,凌空举起,仰天狂喝一声:“奉天借剑——”

霎时满天的乌云当中,异光闪出,无数把飞剑蝗虫般直坠而来。

黑影看向直矢飞来层层剑影:“哦?竟是奉剑天子的招式——”

“听说这一记奉天借剑,是根据剑谪仙十二绝式中的开天演化而成;可惜的是,仙、人终究不可同日而语,这一记虽学的其形,却不得其意。雕虫小技尔!”

一甩袍袖,一串漩涡般的袖影袭出,轻道一声:“纳——”

漫天剑影竟尽数被纳入袖中。

将巨大袖影一卷,轻道一声:“化——”

剑影在袖中被化为己用。阵阵劲气漫出袖来。

再将袖影向剑之初一挥,道出一声:“还——”

剑之初看着激射来的剑影,一边挡剑,一边飞身急退。

黑影上的帽子转向形同死人的流玉枫,甚是怜惜的叹了口气:“人世艰苦,苦了汝了,去地狱活着吧。”

一个方圆有五六丈的宏大八卦,化作一片炫目的奇光从黑影头顶罩下。四周各门旋走,风涌涛生。

黑影淡立当中,仰起帽子看向八卦后的郎中:“汝之师父为此子而死,汝之师兄为此子白发,汝这个淡出师门的浪荡子,也要为此子而万劫不复吗?”

郎中眼中,光闪如电,眼角带焰。正是二十年未曾睁开过的天下之眼。

只是眼中之人,并不是人。这双重新睁开的天下之眼,袅无效果。

“区区小阵,能奈吾何?”

黑影立在卦中,一掌迎上。

一声爆响后,黑影纹丝不动,阵门溃散,位于阵眼中的郎中喷血而退。

黑影讪笑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愚夫也。”

把掌一伸,抓住流玉枫肩头,正要离去,却见一道银枪寒影自远处山巅上闪至。

仅一眨眼,就到了黑影眼前。

连战剑之初、绿衣少年、郎中三人都未动过一下的黑影,终于动了。

竟是连接都不接,主动退后两步。

枪影斜插在黑影方才立着的地方。枪身上隐隐现出一串古老的字符:“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天际传来:“此人,吾要带走!”

不等黑影回答,城墙下的大地上闪出一条娇小的黑影,如脱兔般跳上墙头。

是那脸上画着蛇蝎的黑衣少女。

蛇蝎少女一把抓住流玉枫,冲黑影诡异的一笑:“反派先生,你好厉害呀!”

黑影喝了一声:“大胆!”一掌探向转身就要走的黑衣少女。

不料蛇蝎少女敏捷的闪过一爪,黑影再要抓去,少女右袖一舞,袖中痊愈了的黑龙狂吼而出,直扑向黑影的帽子中。

黑影吃了一惊,急忙飘身退去。

黑龙也不追击,一抬龙头斜空飞回。

少女提着流玉枫飞身踩在龙背上,对黑影说道:“反派先生,奶奶的娘亲说了,这小子已经死了,他的气运与天命都归属于你;现在这小子对你已没有了用处,不如送给我们这对苦命的母女做个人情,日后也好有个照应。”

已至半空的黑影少女,笑了笑:“当然了,反派先生若是看不起我们这对苦命的母女,不愿意的话,那也只管来一帘春梦楼要人。”

黑影没有动,亦没有回答。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只是自言自语的道了一句:“那魔女,尚未到蜕变真身之时,她竟敢提前现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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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起剑篇 第二章 一帘春梦楼

两只漆黑的蝙蝠拍翅落在黑影的肩上。

三次探进流玉枫身体的厉爪,一点一点的把沾在上面的鲜血吸收干净。

冒出阵阵青气。

随着剑影退出上百丈远的剑之初,以一处轻伤、一处重伤,外加一口鲜血的代价化解了自己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招式。

剑之初不肯罢休。把牙一咬,连出九剑,直扑向黑影。

黑影的帽子微微一侧,冷笑道:“汝不在吾的计划之内,吾不屑杀汝!”

剑之初剑影至时,黑影已闪身离去。

纳剑入鞘的绿衣少年,向握剑的手有些颤抖的剑之初走了两步,叹道:“都说他只有三年之劫,熬过去也就没事了,却不料还有这一遭。”

剑之初合了一下眼,深深的吸了口气,“噌”的一声收剑回鞘:“江湖上的腥风血雨,不可能说停就停。”

回身看向城里,只见跌坐在地上的苏如是依然没有起来。

剑之初跳下城墙,向苏如是走去。他本走的很快,可一见得苏如是的样子,步伐不禁变得沉重起来,也慢了下来。

像苏如是这种自称老子的人,敢骂天是孙子、龟儿子的人,无数次从鬼门关里滚出来的人,何时跌倒了不肯爬起来过?

像苏如是这种动不动就哈哈大笑的人,能自言自语从早上说到晚上、中间不带停顿的人,何时泪水、冷汗、鼻涕,一起流出来过?

剑之初没有想到,苏如是竟会因为一个相识不久的人变成这个样子。

苏如是不是不想站起来。他是站不起来。

他朦朦胧胧的看着剑之初走上来,嘶声问:“他…他…他是不是…死了…”

剑之初在苏如是面前停下,微垂着头,没有回答。

“是…是…老子害死他的…对不对?”

剑之初抬头道:“你冷静一点,现在没有人能够确定他到底是生是死。”

苏如是一抹眼睛,用手支撑着身子,奋力从地上站起来:“去找他,老子要去找他!”

剑之初看着苏如是摇摇晃晃的走出去,不仅随时都有跌倒的危险,甚至连往哪个方向走都分不清。

剑之初本想告诉苏如是:“那可是一帘春梦楼,是一个连刚才那魔头都不放在眼里的地方!”

但剑之初没有说出来。

他可以确定,苏如是也许是个奇葩,但苏如是绝不是一个傻子。刚才这番变故,苏如是不可能看不出来。

看出来又如何呢?有些路,明知道有去无回也要走;有些地方,明知道是龙潭虎穴也要去。

还立在城墙上的绿衣少年,向郎中问道:“不知先生能否为这位金陵少主献上一卦?”

郎中沉声道:“已经卜过了,只是…”

“如何?”

“生死难断。”

与一笔春秋阁、一方神农谷、一日百里殿,并称为天下四大奇地的“一帘春梦楼”,位于洛阳城西北六十里外的條天山上。

在大部分人的想象中,一帘春梦楼是一个类似于酒池肉林、快活林之类的香艳之地。尤其是江湖上有传闻说一帘春梦楼的楼主,是一个人尽可夫的美妇人之后,这个说法更加让人无比坚信。

然而一帘春梦楼的“奇”,并不在于此,而在于一帘春梦楼如海市蜃楼般的忽隐忽现。

站在远处看條天山,可以很清楚的看见屹立在临近山顶处的一帘春梦楼;但当上山寻去时,却只是一片空山,完全不见一帘春梦楼的影子。

更加让人觉得荒唐的是,尚有人说曾在自家门口看见过一帘春梦楼的主楼。楼里挂着一袭纱帐,帐中隐见一妇人侧身摇扇横卧。销魂至极。

也不知道是这么说的人胡扯吹嘘,还是真有此事。

今天晚上的條天山上星光璀璨,皓月当空,如一只又圆又亮的巨大银盘。与黑云压城城欲摧的洛阳城相比,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和往常一样,邻近山顶笼着一片祥云的一帘春梦楼清晰可见。

在楼后的峰顶之上,立有一座典致大气的六角雅亭。亭中的石桌上,摆着一把携刻“桐梓合精”四字的古琴。

琴名“绿绮”。

相传,西汉时期的司马相如就是以音色绝妙的“绿绮”,在卓王孙府上操出一曲《凤求凰》,才得以引出写下“愿得一人心,白首不分离”的卓文君夜奔之千古佳话。

在雅亭的正前方,有一个供人打坐的吐纳台。台旁两丈外的山崖边,立着一名天姿国色的雍容妇人。

妇人约有三十余岁的年纪,头戴凤冠,浓妆艳抹,一点朱砂现于眉心;着一身华丽霓裳,婀娜多姿的曼妙身躯,在华裳下若隐若现。

涂着千层红的修长指间,持着一把流光羽扇。羽扇轻摇,无声拂过露出一条深沟的饱满胸脯。

若是款移莲步的话,大半条雪白的右腿亦是淌露在外。

浓浓的红尘烟火气息,从全身上下无处不是风情万种的雍容妇人身上,盎然散出。只是,在看似浓郁的烟火气息之下,却暗藏着一股绝世而独立的天人神韵。

雍容妇人以一双动人心魄的美眸,悠然看向远方夜色中略显发蓝的山峦。以及山峦上繁星如萤的浩瀚天河。

天河中,有一条六爪黑龙破云飞下。

蛇蝎少女立在龙背上遥遥喊道:“娘亲,我回来了。”

妇人轻摇着羽扇,嫣然一笑,以作回答。

六爪神龙压低龙身,让蛇蝎少女跳下背来,在妇人身周缓缓绕了两圈。似是一只完成主人交给的任务,想要索取报酬的宠物。

等妇人伸出左手,在龙头上轻轻的抚了抚,笑着道了一句:“乖啦。”这才化身钻进了蛇蝎少女的袖中。

蛇蝎少女像提着一个死人般的提着流玉枫,一脸嫌疑的撇了就流玉枫一眼:“娘亲,我们要怎么折磨这家伙?”

妇人摇着羽扇,继续看向远处,笑道:“先放到吐纳台上。”

蛇蝎少女随手把流玉枫往吐纳台上一丢,却不料流玉枫在台上晃了晃,直径摔了下去。

蛇蝎少女一跺脚,嘟着嘴儿不耐烦的骂道:“你可真是个傻子,连坐都坐不稳!”走上去,给了流玉枫两脚,伸出腿正要踢第三脚却又停了下来。

“娘亲,你快来看呀…”蛇蝎少女看着流玉枫几乎已是不堪入目的上半身,慌向妇人叫道。

“娘亲看到了。”妇人没有回头,依然悠悠的看向远方。

把一条六爪黑龙当成宠物的蛇蝎少女,见的流玉枫的样子不由渐渐变了脸色。咬着牙把流玉枫扶到吐纳台上的坐好,一点一点走到流玉枫身前。

却见有三朵炫目的花,在流玉枫身上呈一个不工整的7字绽放开来。

人世间的花,本都是迎着阳光向外绽放,而那黑影种在流玉枫身上的这三朵花,是向身体里绽放的。

以皮肤为跟,以血肉为养,以筋骨为茎,直达流玉枫的五脏六腑。

从外面看去,犹如三个外小内大的窟窿。

窟窿里没有血液流出,只有两股截然不同的炁焰在里面交织闪现。

闪现间,蛇蝎少女能看见紫炁流转下的血肉,以人眼可见的速度长出肉芽;一遇黑炁,又以人眼可见的速度被其吞噬殆尽。

犹如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被撒上了化尸粉。尚发出一阵阵让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

蛇蝎少女又是心悸,又是惊讶。

这傻子被种下三朵魔花,竟然还没死透…

任何人的身上只要被种下一朵这样的魔花,都将必死无疑,然而流玉枫的身上却有三朵。

蛇蝎少女不敢想象这要是一具什么样的身躯,才能拥有这么顽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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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起剑篇 第三章 天命奇女

蛇蝎少女听娘亲讲过,面前这死人一样的家伙是所谓的天生道心,能随意识梦游春秋两千年,胜过天神转世。

可蛇蝎少女也看得出,这三朵开在流玉枫身体里妖艳魔花,不仅直达流玉枫的五脏六腑,还牵连流玉枫的三魂七魄。

蛇蝎少女不知道的是,这三朵魔花是由魔人提取无数至魔至邪之气,经多次炼制才得以成胚。

炼制者自身亦付出了相当沉重的代价。为的就是要摧毁流玉枫的道心、诛灭流玉枫的魂魄,让流玉枫彻底万劫不复,以夺取流玉枫千年无一的天命与运数。

蛇蝎少女站在流玉枫面前一动不动的看着。

刚开始是因为好奇。

她想知道娘亲要她将流玉枫带来一帘春梦楼的目的是什么。而且还故意等到流玉枫被种下三朵魔花之后。

为了带回流玉枫,她差点连人带龙死在了梅山。那隐居在梅山之上,尚未现世的少年简直就是个变态,修为高的恐怖。她和她的宝贝龙儿竟连那少年的一爪之力都承受不住。

这次去洛阳抢人,看似轻而易举的得手,实则冒着极大的危险。万一那魔人不愿意,她必然也是凶险难测的局面。

她有问过娘亲,为什么要让她冒这么大的险,甚至都开始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但娘亲总是笑而不答,最多也就是掩着唇说一句:“到时你自然就会明白。”

等了很长一段时间,蛇蝎少女浓厚的好奇心渐渐没有了。

她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那交织在一起的两股炁焰,还能互不相让的纠缠多久?

到底是魔灭道复,还是魔长道消?

根据看到的情况来说,两股炁焰都没有败迹,完全看不到结果。

蛇蝎少女的好奇心、耐心先后都被一点点的磨光了。已有些等不下去。

一直立在崖边悠然看着山峦和夜空的雍容妇人,也有些等不下去。

她暗自佩服女儿难能可贵的执着精神,但又不能被看出来。

只好摇着羽扇,悠悠笑道:“色儿,你都等了三四个时辰了,难道就不觉得累吗?”

蛇蝎少女终于将目光移开,瘪了瘪嘴儿道:“是有点累,也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妇人暗暗心惊。听这丫头的口气,莫不是还想继续等下去?

不料,蛇蝎少女忽的记起为抓流玉枫而受的伤,心头顿时来了气。竖起眉头,向妇人道:“娘亲,要不我们把他弄死算了?”

妇人脸颊上的笑容,变得神秘起来:“他让我的色儿受过重伤,就这么弄死他,不是可惜了?”

蛇蝎少女心头一动,料想是娘亲会为她出气,连忙跑上去抱住娘亲执扇的手,格格娇笑道:“那娘亲想怎么折磨他呀?”

妇人转过身来,半指着少年:“当然是…”

蛇蝎少女愣愣的看着娘亲手头一顿,将伸出的羽扇缓缓收回,掩在朱唇前,微微垂下头,作出一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模样…

“娘亲有多久没碰过男人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蛇蝎少女一听这话,半天都说不出话来。一双大眼睛差点掉在了地上。

妇人掩着唇,满目含春的媚笑道:“色儿,等娘亲把好事办完了,你再来杀他吧?”

蛇蝎少女立即放开娘亲,转到一边,没好气的道:“娘亲,你的口味…真的是…真的是…连我都受不了了…”

妇人不答话。暗自将目光一转,举起左手,掐了两下指,这才笑道:“色儿,你又有事干了。”

蛇蝎少女很不高兴的把脑袋一偏:“什么事?”

妇人摇着羽扇,嫣然笑道:“这金陵少主的两个同伙快要到山脚了,娘亲许你好好作弄他们一下,让你解解闷,就当是娘亲对你的补偿;但——不许你弄死他们。”

蛇蝎少女哼了一声:“又是两个不能弄死的人,没意思。”

妇人含笑看着女儿闷闷不乐的下山而去,脸色一点一点的变得低沉。

待少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里,妇人轻移莲步,行向流玉枫:“都说你能梦游春秋两千年,不知你能否帮吾找到,吾要找之人呢?”

一阵清风从远方的山峦吹来,撩动着妇人的衣发。

天河中的繁星愈来愈亮。

妇人将羽扇从指间化去,右腕一转,沉着脸色道了一句:“这一世,汝又会如何待吾?”

右掌往流玉枫脸前一探,整个婀娜的身躯瞬时化作一股雾气,飘进流玉枫的鼻子中。

不知生死的流玉枫似是受到什么刺激,身子猛地一挺。脑海中那片已消失的黑暗蓦然炸裂开来。

所有的角落都亮了。

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实,哪里是虚。只见得一片云雾如波浪滔天、紫气如沸水翻涌的无垠壮阔景象。

一个洪亮的女子声音从不知名的地方传出,响彻整个梦境:

旌旗飘摇,

万里尘涛,

龙行九五穿云啸。

风间傲,

也拟白衣调,

洛神逍遥。

音尽处,云雾当中一条白影缓缓行出。

白影长纱如雪,衣发乱舞,右手持着一杆上古银枪。身过之处,气劲大起,云雾波开浪裂般自两侧涌去。

脚下踩过的地方,无一不化作滚滚泉眼,仅几个眨眼的时间便汇集成了一条江河。

江水逐云而去,不消片刻,奔涌的云雾竟化作一片冰凌。

凌空而起的紫色如梦如幻,透出一股摄人心魄的诡异。

在那紫气深处有一声悠长的叹息传出,正是出现在流玉枫的梦中的声音。

那声音叹道:“你终究还是来了。”

白衣持枪女子走进紫气当中,面若冰霜道:“你既然知道吾会来,那就当知道吾为何而来。”

“吾知道。”

“即是如此,吾便问你一句——”白衣女子停住脚步,将手中银枪一举,遥指紫气深处:“你答应否?”

紫气深处的声音叹道:“你的蜕变比天命之期整整提前了二十年,想必你是得了玉兔精炁,才能完成如此逆天之举。”

“何止玉兔精炁!现在金乌、玉兔,都在吾之掌心。”

“吾明白,否则你亦不可能来到这里,更不可能有足以向吾举枪的修为。”

白衣女子冷声道:“既然你皆已明白,那你是想玉石俱焚,各自湮灭归天?还是想各取所得,彼此安好人间?”

“各取所得?”紫气深处的声音苦笑了一声:“若是吾没记错的话,这一千年来,你都像一只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蚂蝗。吾已被你恐吓了一千年,每一次你都是拖枪而来,扬长而去,连一个谢字都不曾说过。”

白衣女子一点也不觉得不妥,如初般绝世而高傲:“吾做事,一向如此。”

紫气深处的声音沉吟了一会,叹道:“也幸好你是为情所困,否则你非坠入魔道不可。”

白衣女子一听这话,目光蓦然一寒,枪尖处寒光闪起:“你说的,有点多了。”

紫气深处的声音已和白衣女子打了上千年的交道,心知白衣女子不达目的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好无奈道:“先说说你的各取所得,是怎么个得法吧。”

白衣女子把枪一横,侧身道:“吾料想,你将那小子留在梦里,宁可让他被种下魔花,也不肯让他醒来,一定是他有什么地方不让你满意,对吗?”

紫气深处的声音不答。

“吾有办法点悟他——”

紫气深处的声音淡笑道:“你为何不先点悟你自己?”

话音未落,白衣女子的目光一寒在寒,振臂霍然挥出一枪。一股浩荡的气劲直刺向紫气深处。

紫气微微一荡。

白衣女子手中的上古银枪,再次举起:“吾想你应该也不愿看到他死,但你若不允吾来之目的,吾必先杀他,在与你玉石俱焚!”

“这四个字,你已是第十次说了。”紫气中的声音苦笑道:“吾可以答应你。不过,吾还有一个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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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起剑篇 第四章 恒古之缘,千年之约

白衣女子一转身,白纱随着气劲飘出。斜持银枪附于身后,背对着紫气,冷声道出一字:“说——”

“这是最后一次。在有来生,你不许在来烦吾。”

紫气深处的声音,想快些结束这一场似曾相识的恐吓,不等白衣女子回答,紫气已如浮在空中雪花点点融化消失。

一幅幅拥有上千年记忆的画面,逐一浮现在白衣女子四周。

对于白衣女子来讲,这些画面每一幅都是一个依稀别梦似曾见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是一段陌生而又熟悉的记忆。

上千年的记忆依次涌出,犹如无数幅数也数不尽的真人画卷,重重叠叠。

那画影或由远而近、或由近而远,或清晰、或模糊,或隐于无形、或久久未散。

炫目、瑰丽,又以奇快的速度变幻无常。

在这个世界上,无论是仙、是魔,还是人,很多很多记忆都是不堪回首的。

只因很多很多的记忆,都像是一个个没有做完的梦。

而没有做完的梦,会痛,会黯然神伤。

白衣女子来此的目的,就是要将这些最痛、最为神伤的梦重新在回味一遍。

她要在梦里,找一个人。

一个让她爱了上千年、爱到骨子里的人,也是一个让她恨了上千年、恨到骨子里的人。

那一个人,这一世身在何处?化作了什么模样?做了谁家的儿郎?

她要将那个人找出来。

她想看看,这一世他又会如何待她!这一场上千年的旷世奇情,最后将以何种结局来了断!

她闭上比冰霜还要冷的眸子,让梦境跟着自己脑海中的意识流转。

最先出现的,是她在洛水修行的那段时光。也是这一场千年奇缘的开始。

身为上古大神后裔的她,因天地灵气齐聚而得以在洛水中死而复生。那时候,她尚未修行圆满恢复真身,还只是一个喜欢穿白衣的可人姑娘模样。

而那一世,他亦正经百世经纶,尚未入道。仅仅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每天都会来洛水河畔读书。她在洛水河中看着他摇头晃脑的呆纳样子,听他吟着一些怎么听都听不懂的句子。

她不露痕迹的作弄他。暗自偷笑。

他每被作弄一次,第二天就会换一个地方。他每换一个地方,她都会跟去。

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乐此不疲。

久而久之,她不禁思道:“他是不是一个傻子?只知道沿着我这儿换地方,他难道不知道,不来洛水就不会被我作弄了吗?”

她作弄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在子夜时分潜入他的房里,化成女鬼站在他身边。为寒窗苦读的他掌了半个多时辰的灯。

他被吓得一个月都下不了床。

她记起与他的第二世。

他从文弱的书生变成了一个光头和尚。

对于这种莫名其妙的变化,她并不觉得奇怪,只像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一样,笑着对自己说:“书生倒是与和尚差不多,从早到晚都在咪咪哄哄的嘀咕个不停。”

直到她修行即将圆满之时,他从一个弥头小和尚变成了一位四处讲习佛法的高僧。

心性逐渐成熟的她,突然明白前一世还是一个书生的他,为何被她长年如一日的作弄,只沿着洛水换地方,却还是每天都会来洛水了…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现出真身,拍着胸脯笑着对他道:“嘿,笨蛋,别当和尚了,快些还俗,我嫁给你!”

他真就像一个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笨蛋,一动不动的看了她好半天。

终于闭上眼睛,双掌合十,念出一句:“阿弥陀佛——”

她上去就拍了一下他的光头,娇声骂道:“阿弥陀你个大头鬼。”

将纱袖一甩,傲然道:“佛有什么好陀的,你应该陀我。阿—弥—陀—我!”

他微倾着身子,答道:“施主,路漫漫其修远兮,不可心生杂念。”

她看着他离去,也不拦他,只是得意的喃喃道:“我的修行之路,即将圆满。等我恢复仙身后,看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第三世,他成了一位驰聘沙场的将军。隶属奉始皇帝之命,负责北修长城的蒙恬帐下。

已恢复仙身的她,得意洋洋的在长城上寻到他,坐在关上笑问他:“我的修行之路已经圆满,现在可以嫁给你了吧?”

他一身黑甲,护卫随身,战刀在手剑在腰。凝目看向东方:“天下未平,怎可为家!”

她立起身。将右手一伸,现出她的上古银枪,在手中一舞,气吞八方,如梨花带雪。

同他一起看向东方:“那我,就替你平了这天下!”

他看向她,沉声道:“这不是你应该走的路。”

“那我应该走的路是——”

“修行。”

她第一次为他生了气。

天性高傲的她,不知怎么回答他的话,也不好打他骂他。只好甩袖离去。

直到他为修长城而死,尸骨和其他士兵一样,被当做护城之灵埋在了长城之下。

她从天而降,一枪毁掉长城八百里。从尸山中找出他的残骨,复原后将其安葬。

第四世,他化为道祖张道陵之孙,初入道门,广布道意。深的一方民心,成了诸侯。

那一世正值乱世,群雄逐鹿,天下呈三分之势。天下人都认为他会入蜀;却不料,最终他投了魏,官拜镇南将军。

后世道家子弟称其为——张镇南。

入城的那一天,她自洛水化身而起,以神女姿态立在他经过的山崖上,问道:“宁成曹操膝下奴,不作刘备坐上宾,为何?”

他打马而行,看了她一眼。

仅只看了她一眼!

她遥指他,声若惊雷,喝问道:“你敢说,你不是为了我?”

他马不停蹄,人不回头。答了一句:“不是。”

她以枪振地,地裂山崩,疯魔般仰天长啸,咬牙道:“好!这可是你说的!既然你来魏,那我便去蜀!”

她太气太气,去的太急太急,没有看到他失魂落魄摔下马来,连护卫扶都扶不起的样子…

等到他寿终正寝,她方含恨而归。她想看他一眼,就像他入城坐在马上看她的那一眼一样。

她一枪杀了两只看门的小鬼,跟着他的魂魄去了鬼门关。

跟着他走过那条宽约半丈,长约十六七丈,看似是由凹凸不平的黑石铺成的黄泉路。

直到他走上那座下面流着滚滚血水,浮满噬魂毒蛇的奈何桥。

她木然看着他从孟婆手中,接过一个碗。喝下了一碗汤。

他没有走,而是伸手道:“再来一碗!”

白发苍苍的孟婆,看着他像喝酒一样喝下九碗汤:“再喝一碗,你将灰飞烟灭。”

碗从他手中滑落,啪的一声掉在桥上。碎了。

他仓皇的退了两步:“可是…我依然忘不了她。”

孟婆和蔼的笑道:“你乃百世经纶之命。注定忘不了之人,自然忘不了。”

她立在阴风中,第一次悄然落下泪下:“为什么你要骗我,为什么你要骗你自己…”

“因为——”他缓缓转身:“万古大道。”

她泣道:“道之道,非道之道,皆有上苍定论。你的万古大道,难道比你忘不了之人,更为重要吗?还是说你的心,不会痛?”

他不答,只是看向一边:“忘了我吧!”

她看着他侧身而立的样子,紧紧握住手中的银枪,一阵阵炫目的光华四散而出。竟将幽暗的地府照的通亮,万鬼齐哭,凄嚎声惊天而起。

他一动不动道:“不可胡来。”

她微微闭上眸子,一点一点的松开手。绝世高傲的面容,缓缓垂下,犹如一个无能为力、只能忍气吞声的柔弱女子。

“好…我不胡来。”

“好好修行,不要毁了初心。”他转过头,看向她。

“我会好好修行,但是——”她抬起头,止了泪,一字一句道:“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可以继续骗我,也可以继续骗你自己;但你若为我掉一滴眼泪,你就要娶我!千年之约,十世为限!”

他沉吟了一会,道:“如若没有呢?”

她一转身,与他一同侧身而立:“那我就自行湮灭,消失于天地之间,永不在纠缠你!”

“我要你悟法入道,为苍生立命。”

“像你一样,做一个连不能忘之人,都想要忘记的人?”

“是——”他亦闭上了眼。

她流着泪,凄然笑道:“好,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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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起剑篇 第五章 十世之限

千年之约,十世为限。

而这一世,已是最后一世。第十世。

正如她所说:“这一世,汝又会如何待吾?”这场千年之约,又将以哪种结果结束?

是他如她所愿,娶她为妻?还是她随他入道,为苍生立命?

她没有去想这九世之中与他爱恨纠葛。那些记忆太过不堪,太过无可奈何,太过催断肝肠。

她只想知道这最后一世,又该如何收场。

万千浮影由繁而简,由多而少。交错而去,最后只剩下一幅画。

凌立在流玉枫梦境中的她,白衣如雪,翩翩飞舞。睁开闭着的眸子,凝神看向这幅从来未曾见过的画。

她知道,画中展现的就是她要找的人这一世的样子。

那是一个骑着青牛,出现在江南道庭之首的龙虎山上的孩童。

腰间别着一支笛子,十二三岁的年纪。

孩童自破晓时分云雾缭绕的龙虎山崇山领上,骑牛而下。一声鸡叫响彻山谷。

孩童听得鸡鸣,口中朗声吟道:“灵鸡有五德,冠距不离身,五更张大口,唤醒梦中人。”

诗声一落,四名灰袍中年道人急匆匆奔上崇山领来,作揖行礼道:“天师,徐神翁传来圣谕。”

孩童笑道:“是圣人请吾进京捉妖否?”

四名灰袍道人各自一愣,当先的道人道:“原来天师已然知晓。”

孩童笑道:“回书一封,吾即刻启程前往京师,途中会入金陵以观天生道婴,须停留一日。”

当先的道人应道:“是。”

孩童道:“吾离山期间,内事由道坚主之,永皊、守坚辅之,外事由德光主之,真阳、自方辅之。三日后,武当会有道友来访,由济阳迎之。”

当先的道人再应道:“是——”

孩童一挥拂尘,笑道:“吾去也。”四名道人抬头看去,眼前已无天师影踪。

最后一幅画,逐渐淡去。茫茫梦境中恢复了原来的平静,紫气如初盘空而起。

白衣女子垂下眸子吸了口气,冷笑一声,喃喃道:“龙虎山继张道陵之后最年轻的孩童天师。张鲁九,你当了十世的道士,还没当够吗?”

向四周蔓延开去的紫气深处,有声音道:“你的目的已达成,可以走了。”

听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赶人。

白衣女子一收心神,答道:“吾自然会走。不过在走之前,吾想提醒你一句。”

“吾有什么需要你提醒的?”

白衣女子冷声道:“吾刚才并没有答应,以后不来找你。”

“你——”紫气中的高人声音,被这一句话刺激的几乎已叫了起来。

白衣女子缓步走出紫气,四周无垠的冰凌迅速融化开来。

紫气中的声音除了叫一声,好像也没有其他发泄的办法,无奈道:“你修行上千年,竟然还是一副破皮的样子;别的女子这么大气的,无一不是巾帼英雄,唯独你成了一个巾帼无赖!”

“有谁说,修行上千年就得当一个君子吗?”

“好好的神女不做,偏偏要做一条怎么甩都甩不掉的蚂蝗。哎,吾的命真苦。”

白衣女子停住脚步,侧首道:“你若有意见,不妨与吾来分个高低。”

“你…还是快走吧,吾对你没意见。”紫气深处的声音完全没有了原来的高人风采。

“吾不信。”

“吾对你真的没意见。”

白衣女子化出梦中,留下一句:“等着吧,吾会再来找你。”

紫气深处的声音叹息道:“这难道就是,老实的怕霸道的,霸道的怕蛮横的,蛮横的怕玩命的吗…”

通亮的梦境回归到原始的黑暗,一道真炁从流玉枫七窍中散出。

雍容华丽,媚态横生的妇人,手里执着羽扇,重新出现在條天山上的吐纳台边。

妇人看着流玉枫惨白的脸色,沉吟了一会:“想不到你小子,竟然与他都有一番渊缘。”

摇着羽扇,向崖边移步而去,诡异笑道:“他既然身为张道陵之后仅有的一位神童天师,道法必然深不可测,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他已成年,修为理当更进一步,没理由算不出你今日的遭遇…”

“然而他明明知晓,却装作不知,像你梦中之人一样,任你落得如此下场。这又有何用意呢?”

妇人悠悠看了一眼星空,又向流玉枫行去:“你之所谓天命,可真是艰苦,还不如做个寻常人家的儿郎好。如今看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什么墨家钜子、剑谪仙,包括那位没有心的人,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能够助你复原道心的,也就只有吾了。待你苏醒了,你可得好好报答吾才行…”

剑之初不远不近的跟在苏如是身后。

看着苏如是有些可悲,又十分可贵的背影,剑之初心里埋藏多年的那个问题无声浮上心头。

苏如是执着他的那柄竹剑,挎着马狂奔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剑客的神韵。可惜的是,这个剑客一招剑法都不会,甚至连一把像样的剑都没有。

剑之初不知道是股什么样的力量,才让苏如是一直记住自己是一名剑客,才能支撑苏如是走到现在。哪怕是一路走来碰了无数次壁,没人愿意收他为徒,苏如是始终未曾忘记最初的信仰。

别说是信仰与初衷。这个世界又多少人连回家的路都已忘记?甚至连为什么来到这里,都记不清了。

如果不是三岁儿童都会的《三字经》开头第一句就是“人之初,性本善”,只怕很多人还会认为,人之最初,性本是恶的。

剑之初也是如此。

他虽名为剑之初,可他已忘记了剑之最初。

为什么要练剑?为什么要成为一名剑客?剑之初已模糊了许多年。

因此,师父说他遗失了剑心,不再认他这个徒弟。

他说喝酒能让他学会一些东西。譬如说:原谅一个人。

这个最需要原谅的人,到底是别人,还是自己?

若是能与过去说一声再见。若是能与天地日月道一句别来无恙。若是能与人生握手言和。这个世界又还有什么,是不能原谅、不能放下的?

剑之初不知道。

或许是,不愿知道。

不愿知道换来的,当然是不愿原谅,不愿放下。

天色微明的條天山,花香馥郁,晨雾升腾,山顶更是云蔼连天,斗大的旭日自东方升起,投下一片炫目的光,给條天山披上一层红衣。

山顶上的一帘春梦楼更显仙境之姿。

当先纵马的奇葩苏如是,在條天山上山的路口停下。看看一左一右完全相反的两条路,一时拿不住主意要走哪一条。

正犹豫间,忽闻左边的道路上有人在喊:“卖书咯,卖书咯,春梦楼绝版藏书,以及刚完成的新作,通通大甩卖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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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起剑篇 第六章 小色女

苏如是甚是诧异。

这一帘春梦楼在江湖上的名气虽然如雷贯耳,但除却得知春梦楼的楼主是一位风情万种的美艳妇人之外,世人所知的并不多。甚至连春梦楼的来龙去脉,那美艳妇人姓甚名谁都一无所知。

就算是有人慕艳名而来,无非也是想着来一寻风花雪月之类的乐子。只是许多人来此都只寻的一处空山,根本见不到可寻乐之人,徒劳而返,白费行程的事迹多了以后,想来一帘春梦楼寻乐的人也越来越少。

近年来,更是难见上山之人。有也只是碰巧路过的心存侥幸之徒,才会上山一观。

又会是什么人会在这人迹罕见的地方,大声吆喝卖书呢?

卖的又是什么书呢?

苏如是看了行上来的剑之初一眼。剑之初若有所思的锁着眉,不答也不多说什么。

苏如是正不知道往哪儿走,道了一声“上去看看”,打马朝声音传来的地方行去。

声音传来的地方并不远,就在离苏如是十多丈外的一个小亭中。

亭子的左右后三方挂着一面纱帐,纱帐外又簇拥着许多种叫不出名来艳丽花儿。入亭的正前方摆有一张典雅书桌,桌面上还真就铺满了两层书。

桌后没有凳,只沿着亭边搭着一张床。床上有一名化着浓妆,衣着霓裳少女横卧,手头尚摇着一把与妇人相似的扇子。

少女的脸上画着的蛇蝎已没有了,不过走上来的苏如是还是只用了一眼就认出了少女。

苏如是一见到这莫名其妙出现,又恩将仇报的少女,脸色当即就变了,又惊又慌的叫道:“是你?”

少女学着妇人的样子,以扇掩唇,媚笑着道:“是奶奶,很刺激,很惊喜,很意外吧?”

苏如是心知打不过这袖中藏龙怪里怪气的少女,没有计较少女比自己还要嚣张的自称,一指少女,对剑之初道:“是她,就是这良心被狗吃了的妖女把姓流的弄得不醒人事的。”

少女格格娇笑道:“抓走他的也是奶奶,这么重大的功劳,你可别漏了喔。”

苏如是就像是一个在外面被人欺负,正在向家长告状,想要家长为他出头的孩子。冲剑之初点头道:“对,就是这妖女把人抓走的。”

少女摇着扇笑道:“奶奶必须还要纠正你一点,你奶奶我不叫妖女喔。”

“不叫妖女?那你叫什么?”苏如是冷哼道:“魔女?”

少女道:“你奶奶我呀,叫色女。小色女。”

脑回路异于常人的苏如是一听这么奇葩的名字,立即忘记了来这里的目地,目瞪口呆的叫道:“小—色—女?”

小色女得意的笑道:“不用这么大惊小怪,奶奶的名字就是这么有个性。”

不出小色女所料,奇葩苏如是不声不响的就着了道:“你觉得这个名字很有个性?”

小色女笑道:“当然有个性了。你也不看看其他的女孩儿叫的都是些什么名字,动不动就是小仙女呀,小魔女呀,小龙女呀,多俗啊,没半点新意,走出去半条街的人都是叫的这个名字,奶奶听了都不知道叫的到底是谁。”

一向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苏如是由衷感叹道:“你这名字倒确实是独一无二,只此一家,除了你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叫这个名字的人了。”

原本一直盯着小色女的剑之初,见苏如是失魂落魄的来到这里竟然和罪魁祸首唠起嗑来,不由的将目光一点一点的转向苏如是:“你来这里,是来干嘛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苏如是目光一顿,脸色顿时一寒,指着小色女叫道:“妖女,别跟老子扯这些没用的,赶紧把姓流的给老子交出来!”

小色女脸色如初,摇着扇子悠然笑道:“放心吧,你们大老远的跑来这里,奶奶肯定会把人还给你们的。你们呀,不用这么心急,先让奶奶向你们道个歉吧?”

“道歉?”奇葩苏如是又一次愣住了:“你会给我们道歉?”

小色女笑道:“当然会了,奶奶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苏如是左看看小色女,右看看小色女,怎么看都不觉得小色女是个讲理的人。心里已察觉到面前这妖女,一定又在打什么害人的主意。

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道:“好,那你道吧,老子也想看看你道歉是什么个样子。”

少女掩着唇笑道:“奶奶道歉的样子可好看了。”

苏如是道:“你倒是道啊。”

少女轻咳了一声,露出几分正色:“其实呀,你们误会奶奶了,那小子可是奶奶的救命恩人呀,奶奶怎么可能会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有恶意呢?那不是会遭天打五雷轰的人才干的事嘛。”

苏如是下意识的撇了撇亭子的上空。只等着一个五雷从天上打下来,把亭子里的人霹死。

小色女接着道:“你们有所不知,奶奶吸他的真气,让他昏迷不醒,那都是为了报答他呀。你们也不想想,奶奶若是有恶意,又怎么可能会从那魔人手中去抢人呢?你们知道那魔人有多厉害吗?你们肯定想象不到。”

小色女满脸委屈的叹了口气,又道:“不过这也怪不了你们,毕竟你们读书太少,涉世太浅,见识太短,人也太年轻,看不透其中的玄机。要怪呀,也只能怪奶奶自己咯,谁让奶奶这么漂亮,这么可爱,这么有个性,还这么高深莫测呢?”

小色女道歉的样子确实好看。

好看的让论嘴皮子功夫从来没有怕过谁,能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整天的苏如是,听到这些话都感觉自己有些答不上话来。哪怕是苏如是知道小色女摆明了就是在赤裸裸的扯淡。附带两分调侃,八分数落。

不仅是苏如是,连剑之初都有些木然。

他本以为来这里难免会有一番恶斗,却不料遇到的竟然是这么一个让他不知怎么形容的少女。他本以为苏如是说话已足够让人头疼了,却不料眼前这少女比苏如是更加让人头疼。

这到底是一个心狠手辣的妖女,还是一个连苏如是都比不过的话唠?或是奇葩?

小色女成功的磨掉了苏如是和剑之初的来势汹汹的怒气,让两人都摸不着头脑。

她将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脸上却不动声色。再叹一口气,故作埋怨道:“和你们说实话吧,其实这件事都怪奶奶的娘亲,要不是奶奶看娘亲太过苦命,一心想着要为娘亲完成她那禽兽不如的梦想,这些不必要的误会也就不会发生了。”

苏如是的眼睛瞪的很大,忍不住问道:“禽兽不如的梦想,是什么样的梦想?”

小色女坐起身来:“奶奶的娘亲太丧尽天良了,她想睡遍世间所有美男。那傻子大侠长的那么好看,又是名门之后,娘亲她当然不会放过了。”

将小嘴儿一嘟,娇里娇气道:“所以,她就三番四次的逼着奶奶去把人抓回来,还说如果不把人带回来,就抽了奶奶的筋,扒了奶奶的皮,把奶奶卖到妓院去。让奶奶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受尽他人的凌辱…”

说着说着,竟然还抱着双膝呜呜的颤身哭了起来。

剑之初顿了顿,问道:“你娘的这个梦想,你爹知道吗?”

小色女哭的更大声了,泣道:“奶奶没有爹,现在你们知道奶奶的命有多苦了吧?”

坑蒙拐骗偷无所不精的苏如是一动不动的看着小色女,一脸认可的点头道:“嗯,确实是挺苦的。若是不自称奶奶的话,老子都他娘的差点信了。”

小色女蓦然抬起头,脸上挂着两粒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来的泪水,看着苏如是道:“你不信奶奶悲惨的身世,那奶奶把他抓来一帘春梦楼是为了报恩,你总该信了吧?”

“怎么个报法呢?”

小色女咬着牙,抑扬顿挫的道:“当然是让他尝尝奶奶娘亲久旱逢甘霖、烈火点枯柴、秀榻遇豺狼、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的痛快滋味了。”

苏如是立即抗议起来:“哇靠,这种事情你娘应该找老子啊!那小子什么都不会,姑娘让他睡他都不会睡。”心头却道:“那样老子就成了你爹了,哼哼哼哼。”

小色女脸色诡异的一变:“你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苏如是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心头莫名有了一丝慌张:“什么意思…”

小色女眼中闪过一丝邪魅,哼哼冷笑了两声,却不答话。

“什么气味…”苏如是只觉得一股浓浓的意味涌入鼻里,不禁冲左右闻了闻。

才闻了两下苏如是停住了,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他记起那天晚上在梅山顶上看到六爪黑龙时所闻到的气味,这气味和那气味简直一模一样…

苏如是的眼角看到一条黑影跟着阳光从他的头顶投在了地上。

苏如是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上。头都没有回,怪叫了一声,惊慌失措的一拍马背,立即就跑。

不知什么时候无声悬在苏如是头顶的黑龙,发出一声低吼,追了上去。

小色女拍着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叫道:“小鬼头,你要在跑快点哦,龙儿追上来啦,千万别让奶奶的龙儿追上,不然它会吃了你的,哈哈哈哈…”

剑之初见着这么一条黑龙忽然出现在自己眼前,不由也大吃了一惊。可一听小色女说的话,在看小色女笑得直不起身子的模样,很快又平静了下来。

小色女见剑之初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不由有些失望。在一个眨眼间收起笑容,冷着脸道:“喂,拿剑的,你不怕?”

“不是不怕,而是我相信你并没有太大的恶意。”剑之初任由苏如是被黑龙追的一路跑一路大叫着救命,很快连声音都听不到了。

小色女邪魅的一笑,冷声道:“没有太大的恶意?哼,奶奶这就让龙儿吃了他!”

剑之初无动于衷,道:“要吃早就把他吃了。”

“你…”心事被拆穿,小色女又气又无可奈何,咬着牙暗自附道:“要不是娘亲有意留你们一条狗命,你看看奶奶的龙儿会不会吃他。”

心里有些虚,口头却依然杀气逼人:“奶奶这就让龙儿把他给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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