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朝帝师》免费试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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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好戏开锣
公子死了。
昏暗的密室中只有面无人色的少年,以及窗棂边的一排火烛,嗞嗞燃烧着。不知从哪飞进来只夜蛾,扑腾着翅膀掠过烛火,似被火光吸引,忍不住想要采撷一番秋夜之下寥寥无几的温暖。转眼后,“嘶”的一声,夜蛾被火光吞没,安伯尘打了个冷颤,急忙转向墙壁。
念叨着墙壁上的诗句,安伯尘汗流浃背,心头扑通扑通直跳。
这一七绝诗,且是古七绝,形体自由,除了尾韵外不受其它格律约束,也正因如此,才让他无从下手。
他并不清楚外面那些人想要从这诗里找出什么,只知道壁上用鲜血所书的是公子临死前留下的绝笔,关乎琉国所谓的秘密,关乎天下气象,自然也关乎他的小命。
“九十九阁烟尘迷,千百楼台迩相遗。望君且缓相思苦,来年方晓妾心意。”
又念了一遍,安伯尘嘴角泛起苦涩,低声喃喃着。
“用戏台上的话讲,公子才高八斗,作得一手锦绣文章,武能平天下,文能佐帝王.....怎么死前却写出这么一...狗屁不通的诗来。无韵无律,无病呻吟,倒像小娘子的牢骚之言。”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被关在只有一丝月光和幽幽火烛的密室中,白日屠杀时留下的血迹在如水月华下更显狰狞,任是哪一个十三四的少年人都会惊慌失措。更何况在密室外还有百多戴着青铜獠牙面具的大汉,手举长刀,刀上犹粘着那个糊涂公子手下亲卫的鲜血。
对于跟随了将近四年的公子,安伯尘并没太多忠诚,不单是他,其余几名少年仆僮也是如此。
这也难怪,他们并非世家中从小豢养的奴仆,大多来自琉国周边的村庄,爹娘也莫出佃户之流。富户人家望子成龙,使点不足道的小钱便能将儿女送往书院教塾,可这些带上全家老小为别人干活的苦哈哈们一年忙到头,所得的钱粮也不过勉强度日罢了,何来闲钱供娃子们读书,除非“借僮”。
琉国位于大匤王朝东南,隔江临海,商贸通达,自古便是富庶之地。
富庶伴风流,古之常理,琉国人杰地灵,王侯将相的风流韵事贯诸史书,新鲜事物也层出不穷,便如这“借僮”。国中世家乃至稍有底蕴的富户人家都豢养奴仆,代代相承,家奴虽乖巧,可使唤久了,倒失了新鲜感,于是乎世家子们便将目光投向佃户。佃户们虽贫贱,可好歹也是自由之身,子女清白,且没有家奴的卑躬屈膝,当作奴仆来使唤对于世家子们来说别有一番情调。
大多数佃户都巴不得能将儿女借给那些贵公子们当仆僮,不单可以换来足够一年度用的钱粮,还能为儿女谋条好出路。呆在那些富家子弟身旁,也有机会跟着识字念书,总好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面朝黄土背朝天,苦了大半辈子也走不出两三亩的田地,运气稍好些,指不定还能被那些大老爷们看上,从此平步青云。
事实上,能得大运气谋个好出身的佃户子女少之又少,更多的是被世家子们玩弄一阵后,渐失了新鲜感。被骗入府籍充作家奴的算是走大运,而被百般折磨,不堪屈辱自尽后弃尸荒野者比比皆是。
琉国不乏风流之士,楼阁望烟花,烟花觅佳人,好似繁华锦卷的气象却因荒野外的饿殍残尸,而落下无法拭尽的墨点。
却有一人,自北而下,布衣瘦驴,踩着七年前的那一场冬雪来到琉国,不是佳公子,胜似佳公子,轻转衣袂便在那幅繁华锦卷上留下重重一笔。
布衣离公子,七载冠东琉,铜马载金银,轻歌别帝王。
戏班子里的伶人颦蹙婉转,如是唱道,区区十字尽表离公子七年中留下的段段传奇。
可传奇终有结束的一天,只不过,包括安伯尘这些贴身仆僮在内,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得让他们措手不及。公子带他们出游看戏时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细细回想起来,公子除了逼他们吞丹炼药,定下一条条古怪的规矩外,也算待他们极好,不像别的世家子们动辄打骂贴身仆僮,也不会减衣少食......
烛火的光晕刺痛了眼眸,冷风吹来,掀动火苗左右摇晃,安伯尘打了个激灵,强压下胡思乱想,怔怔地盯着那七绝。
公子在他们眼前被那个恶女人斩下脑袋,横尸当场,已死得彻彻底底,此时再去想他又有何用,当前最要紧的便是破解诗谜,救下自己和其余三名仆僮的性命。
“九十九阁烟尘迷,千百楼台迩相遗。望君且缓相思苦,来年方晓妾心意......公子啊公子,你若在天有灵,就现身告诉伯尘吧,伯尘留得性命也好日后为你老人家烧两柱香。”
少年揪着眉头喃喃自语着,他的相貌并不英俊,算是普通至极。可作为专为公子掌墨的仆僮,或许不经意间染上了几分书卷味儿,使他看上去眉目淡然,偏偏此时又心急如焚,双眼直,若被人瞧见,定会觉得这少年有些傻气。
就在这时,一道冷风从背后袭向安伯尘,本就满身大汗,此时被风一吹,更觉冰冷,像极了老人们所说的魂魄反阳。
“公子!”
少年欣喜若狂,猛地扭头,没入眼帘的自然不是笑吟吟的公子,而是那个戴着面纱、身段婀娜的女子。
也正是她,手执五尺长剑,口念咒言,将公子以及他一段段传奇斩落于琉国开平七年的秋夜下。
一瞬间,心中由大喜到大悲,却非一个佃户出生、初入繁华京城不过四载的少年所能承受。膝头一软,安伯尘一屁股坐倒在地,面白如纸,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目光落向安伯尘,逡巡半晌,女子轻叹了口气兀自摇。
“那人死前说了,我们要找的秘密都藏于这七绝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莫非死前他还要作弄我们一回不成。”
“馨儿还真是心性单纯,离公子生前尚守口如瓶,如今死了自然想让那个秘密随他一同入土,又怎会向我们倾吐真相。更何况这些仆僮个个愚昧无知,即便诗中真藏着那个秘密,他们又怎会现。”
略带沙哑的声音传来,安伯尘抬眼望去,走入密室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穿灰袍,环眼薄唇,眉宇间透着几丝阴霾。他走到女子身旁,嘴角含笑,突然伸手重重掐了把女子丰满挺翘的屁股,用后背挡住半敞的铁门,显然不想让外面的护卫瞧见。
安伯尘心头一惊,然而出乎他意料之外,年轻女子并未动怒,露于面纱外的颊边飞起一抹粉霞,随后推开老者,轻啐了一声。
“柳师,今夜形势紧迫,不比往常,你别再逗弄馨儿了。唉,倘若真找不出那个秘密,又杀了离公子,被琉国人察觉到蛛丝马迹,我们这趟琉国之行可要就此终结了。”
说着,被称为馨儿的女子有意无意的看向安伯尘,目光闪烁。
“有为师在此,怎会被琉国那些蠢材察觉?”
淡淡一笑,老者从腰间抽出血渍未干的宝剑,递给女子。
“先前馨儿杀了离公子,终于破了杀戒,何不在今晚痛痛快快的泄一番,将这四名仆僮也杀了,随后抹去壁上的诗文。如此一来,谁会知道是离公子是死于我们手中。”
话音落下,瘫坐于地的安柏尘身躯一颤,惊恐地看向面露犹豫却依旧接过宝剑的女子,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喉咙口一阵干涩,纵有千言万语此时也道不出半句。
“柳师,真的要杀他吗?”
看了眼安伯尘,藏于面纱后的美目中闪过不忍之色,女子怯生生的上前半步,有些手足无措,丝毫不像她先前斩杀离公子时那般果决。
“自然,连同外面的那三个也都杀了。此事关乎琉国之行成败,不容有失,往后但凡遇上今日情形,当杀伐果断,切勿心存犹豫。”
“师尊教诲馨儿定会铭记在心。”
深吸口气,女子收敛犹豫之色,紧紧盯着惊惶失措的安伯尘,俏生生的立着,手已向剑柄落去。
打量着女徒凹凸有致的背影,老者抚须颔,眸中掠过一抹贪婪。若非王家没落如斯,以自己御林副都统的身份又怎会有资格去做世家教习,更别论将这朵妩媚可口的花儿采撷。
想到今晚又是一场鸾凤颠倒、纵情春宵,老者不由眯起双眼,嘴角浮起笑意。
银白的剑光从女子手心扬起,口中念念有词,转眼后,老者颊边的笑意凝滞、颓败,难以置信的看着反手将宝剑刺入他心窝的女子,喉咙口鲜血翻滚,未及说话便轰然倒地。
干净利落的将宝剑拔出,女子回身打量着老者的尸身,半晌,面无表情的说道。
“这一次可算杀伐果断?师尊放心,等回转后我定会向国主禀明,你力斗离公子不幸身亡,而馨儿也为你报了大仇。”
话语中毫无半丝情绪,没有悲伤,没有厌恶,也没有复杂,落入安伯尘耳中,却让满脸呆滞的少年心中涌出浓浓寒意。
“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他?”
擦拭着宝剑,女子漫不经心的问向安伯尘。
“因为......因为在这里杀他,吴国人不会知道。”
艰涩的声音从少年口中传出,却让原本只是百无聊赖下随口一问的女子眸中闪过一丝惊异。
倘若一个成年人思索个半晌如是说,她倒也不会太过惊讶。然而眼前少年看上去不过十三四岁,惊恐之情溢于言表,竟仍在片刻间道出她心中的所思所想,只他这一句话,足以让许多成年人相形见拙。
平复下惊诧,女子细细打量向安伯尘,忽而笑声道。
“不想你这个小仆倒有几分非同寻常,竟还知道我来自吴国。”
和其余几名仆僮相比,安伯尘其实并没太多特殊之处,却有两点稍胜一筹。其一是他的记性,不过用公子的话来说,也只是略胜同龄子。另外一个便是安伯尘心思缜密,即便在危急关头,心慌意乱之下,他往往也能捕捉到常被疏漏的蛛丝马迹。
这两点或许和他儿时遭遇有关,可却让公子大加赞赏,赐名伯尘,正是出自“王侯一朝伯,来日一轻尘”这半批诗。
安伯尘没去过吴国,也没经历过尔虞我诈,却在两年前随公子泛舟游湖时,听他提起只有吴国百姓才称呼他们的君王为国主。兼之公子好看戏,常带着四僮前往戏馆一掷千金,伶人戏文虽假,可内中包罗万象、世情百态应有尽有,耳濡目染之下,安伯尘也算“看懂”了几分勾心斗角。
闻言,安伯尘紧张的心情稍稍缓和,可紧接下来的那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既然你如此聪慧,自然知道你家公子不会将传说中的仙人秘籍留给别人,即便是死后。因此,就像那些唱烂了的戏文里所说的一般,无论如何,你也活不过今夜了。”
幽幽一叹,来自千里之外吴国世家,脾性古怪的女子如是说道。
呵吐芳兰间,已将安伯尘的命运判下。
第二章 王侯一朝伯,来日一轻尘
我也要死了?
要陪那个糊涂公子一同入土......
心已经跳到嗓子眼,汗如雨下打湿了少年的衣衫,他颤抖着双肩,满脸绝望。苍生惜命,何况一个刚刚见识过世间繁华景致的少年,奈何密室外布满铁骑,他又能跑到哪去。
玩味的看向面无人色的安伯尘,女子莞尔一笑,忽地拍了拍手掌。惨叫声从密室外传出,紧接着的是一阵阵鬼哭狼嚎。
不用去看,安伯尘便知道生了什么,可他还是忍不住颤抖着肩膀,透过半掩的铁门向外面望去。如水的月华洒满一地,却横躺着半具瘦小的尸身,鲜血汩汩流出,将月华染得猩红,刺痛了少年的眸子,泪水止不住的顺着面颊流下。
“不过,谁知道在临死前的那一刻,离公子是不是突然开窍了。”
含着笑意的话音回荡在耳边,泪眼模糊,烛光摇曳,安柏尘抬眼望去,目光落向女子满是戏谑的眸子。
这样的眼神他见过许多回,无论戏里戏外,就仿佛猫儿戏弄老鼠一般。
下意识的,安伯尘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若非自己如她所言般显露出几分与众不同,或许她也不会如此,早就一剑将自己杀了。
清脆的掌声再度响起,紧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安柏尘只觉得心仿佛被撕裂了般疼痛,忍不住大声叫道。
“不要.....”
“嘻嘻,终于忍不住了。让我饶过他们也行,只不过,你得解开壁上的诗谜。”
闻言,安柏尘面色一僵,还未等他开口,掌声再度响起,抬头望去,第二名仆僮已倒在血泊中,只剩下那个和自己一同出自圆井村的李家小胖。
跟在闲云野鹤般的公子身边做了四年掌墨仆僮,泛舟游湖、涤墨洗笔,或许是不经意间的潜移默化,安伯尘渐渐养成了几分安闲自得的性子,唯独在李家小胖面前,他又变回了小村庄中那个忍气吞声的佃户儿子。别人不知,安伯尘却知道,这李家小胖其实是富户出身,只因公子游逛到圆井村时,李员外恰好从京城送粮归来,听人说起过离公子传奇般的事迹,在村中突然见到一翩翩浊世佳公子,稍经打听,自然知晓了离公子身份。李员外虽然有良田八十多亩,家资丰厚,可也不过是有钱罢了,富遇贵则不保,李员外也想给儿女搏个功名,戴上顶高冠,兼之李小胖平日里喜好吃喝玩耍,读书不争气,于是一狠心,便将李小胖借给公子当仆僮,却想碰碰运气,进京染几分贵气。
虽说恨儿不争气,可李员外也舍不得自家心肝宝贝在外面吃苦,这才让家中佃户子弟安伯尘结伴进京,名为借僮,实则私下帮衬李小胖。李小胖也非自愿跟随离公子,奈何父命难为,只得硬着头皮做那仆僮,暗地里早已憋了一肚子火,平日里按捺着,可一见到出身佃户的安伯尘,少爷脾气上来,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往往那时,安伯尘总会怔怔地站着不动,任凭昔日的小主子百般欺辱,就好似不在京城,而回到了圆井村。
这等事也被公子撞见过几回,安伯尘本以为公子会出手制止,可不知为何,公子只是安静地看着,随后转身走开。直到现在,安伯尘还记得公子那时看戏般的眼神,有玩味,有戏谑,还有一丝安柏尘道不清的莫名。
......
“你若再拖下去,连最后那一个也要保不住了。”
眼见安柏尘一脸复杂,女子轻笑着道,右手已抬起,却没立刻落下。
“你家公子平生著诗颇多,或许只是想借这诗去引别的的诗罢了,你再好生想想,这一回我多给你半柱香时间。”
李家小胖死了最好,可他若是死了,下一个却将轮到我。
心头乱如麻团,安伯尘擦拭着额上的汗珠,努力回想着公子生前所著的诗词歌赋,可任凭他绞尽脑汁,也无法理出个头绪来。
冷风袭来,吹动烛火摇曳闪烁,烛影中,那只玉白却沾染血腥的手已快落下。
“等等!”
“怎么,你找到了?”
眸中浮起一抹疑惑,女子问向安伯尘。
“还没......”
“那你叫唤个什么劲?”
女子没好气的瞪了少年一眼,目光落向墙壁,低声吟念了两遍,冷笑着道。
“这七绝作得可真是狗屁不通,难不成离公子也是个欺世盗名之徒。”
七绝......等等......
少年陡然一怔,脑中再度掠过公子生平所著的绝句,下一刻,心头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公子好著诗词歌赋,然而在绝句中,他却只著过五绝,偏偏在临死前留下一七绝,难不成......
深吸口气,安伯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聚精会神的望向墙壁,喃喃念道。
“九十九阁烟,尘迷千百楼。台迩相遗望,君且缓相思.....取前二十字五五断句,虽丢了绝句的声韵,可也能成诗。诗中藏谜不外乎藏头、藏尾,绝句以、颔、尾三联落韵,也就是一二四句......烟楼思?不对不对......那么......九尘君?”
安伯尘双目直,怔怔的看向墙壁上染满鲜血的绝句,满脸不可思议。
九尘君......九辰君!
别人不知,可身为离公子的仆僮,他又怎会不知九辰君是什么,只不过他怎会也没想到,这些人逼死公子只为得到那个毫不起眼的木偶。
同样震惊的还有在一旁玩弄着宝剑的女子。
从头到尾她都没想从那绝句中找出什么,滞留此间不过是想布局杀了国主钦点的柳教习,而让安伯尘解诗迷,也不过是找个乐子打一下漫长无趣的冷夜。
可谁曾想,这个看似毫不起眼的少年仆僮竟真破解了出来!
听其言观其色,王馨儿能笃定,这个少年定知道些什么。
难不成那个传说是真的?这世上真有仙人秘籍存在......仙人们还活着?
凄冷的月光攀爬过窗棂,没入密室,流转在火烛间,乳白如雾,璀光如晕,化作数千年前那一段段关于仙人的传说,将女子和少年笼罩。
乘风御宇,一剑光华纵、横千百地,驾云而啸,一曲长歌横、亘三千载。水火不侵,食雷渡劫,一丹齐天寿。擒龙为骑,以鹤为伴,一法百变身......即便在这个仙人已死了上千载的年代里,大街小巷、坊市茶楼里依旧流传着仙人的传说,而戏馆的伶人更是配着古乐将仙人的逍遥出尘模仿得惟妙惟肖。
然而,关于仙人的一切,终究不过是老百姓酒足饭饱后对于日复一日生活外的些许憧憬罢了。稍有些见识的人,都不会去相信这世上真有仙人,即便在数千年前,他们的确出现过,可数千年后沧海桑田。多少诸侯沦为百姓,又有多少草莽成诸侯,世间百态变换无常,在这数千年的历史中,再未出现过仙人的踪影。
月华消散,火烛燃烧至末尾,渐渐熄黯。
昏暗的密室内,安伯尘清楚的感觉到那个女子至始至终都在打量着自己,目光莫名,却如芒在背,让他浑身不自在。
“小姐,我找出来那个秘密了。”
犹豫着,少年回过身向女子说道,心底暗舒了口气。
“知道了。”
回答他的却是女子不咸不淡的声音,以及.......令安伯尘满脸呆滞的掌声。
“不要!”
少年涨红了脸,双腿打了个哆嗦,低喊道。
随着女子面无表情的拍落手掌,李家小胖惨叫一声,胖乎乎的脑袋“咕咚”一声掉落在血泊中,却让安伯尘忍不住颤抖了起来。非是同情李小胖的悲惨遭遇,而是想到接下来,自己也会像他们一般,被割下脑袋,然后......没有然后了。
从头到尾这个女子都只是在戏耍他,无论能否破解诗谜,她都会毫不留情的下杀手,就如同戏台上抑扬顿挫唱的那般――“手起刀落,咔嚓一声,大好头颅咕噜着地,谁道英豪命短,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安伯尘不是英豪,他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的佃户儿子,区区一仆僮而已,可再渺小再微不足道,也总有七情六欲、悲欢喜怒。
积攒了足足一夜,乃至更久的委屈再无法压制,下一刻,他爬起身,踉跄着向女子扑去。
“九辰君......多谢小公子相告,倘若日后王家有那重新崛起的一天,馨儿定不会忘了小公子。”
略带讥讽的话音伴随着咒语声传来,像是一催命曲,窗台上的烛火拼命的摇晃着。安伯尘向后壁缩一缩身来抵挡内心的恐惧,可摇曳的灯影之下,凹凸有致美轮美奂的娇躯近在咫尺,他再也动不了。
提腕,抽剑,猩红的血花绽放在密室中,点点如梅。
............
打了个激灵,少年身躯一僵,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黄的屋顶,抹了抹额上的汗水,这才现冷汗早已经浸湿后背。
他翻身坐起,怔怔的看着向迎风摇曳的烛火。
“原来是一场梦。”
喘着粗气,安伯尘擦了把汗自语道。
举目望去,墙壁上沾染着鲜血的绝句清晰可见,密室一如既往的幽暗,虽然仍被囚禁在此,可一切似乎并没有梦里的那样糟糕,起码自己还活着。
他长舒一口气,转而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望向窗棂处。下一刻,他的瞳孔陡缩,身体向后蜷去。
“嘶”的一声,飞蛾在那盏油灯中爆出一团细小的火花。
脑袋“嗡”的一声,猛然间,安伯尘想起了他六岁时的一段经历。那晚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到村里和他一同玩耍的小石头不小心从山上滚下,第二天,小石头喊他去山上烧草,安伯尘迷迷糊糊的跟着去,结果亲眼见到小石头一失足,从山巅摔下,被大人们找到时,已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可从小到大,这样邪门的事儿也只生过一次,毫无缘故。而安伯尘也从没和人提起过,连爹爹也没有,他怕别人说他是妖怪。或许是因为害怕去回忆,又或许因为时间太久远,总之安伯尘再没记起过,直到今天。
娇柔好听的声音响了起来,让安伯尘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上。
“那人死前说了,我们要找的秘密都藏于这七绝中。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莫非死前他还要作弄我们一回不成。”
“馨儿还真是心性单纯,离公子生前尚守口如瓶,如今死了自然想让那个秘密随他一同入土,又怎会向我们倾吐真相。更何况这些仆僮个个愚昧无知,即便诗中真藏着那个秘密,他们又怎会现。”
......
那两人走来,说着一模一样的话语,只字不差,和梦里的情形如出一辙。安伯尘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只觉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世界也渐渐变得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阵响过一阵的心跳声。
女子戏耍他时的嘲讽,以及那冰冷的一剑闪过脑海,却让安伯渐渐冷静了下来。
隔了七年,居然又作了场那样的梦,不同的是这一次,梦里那个死去的人变成了自己。
那年如果自己再机灵点,再勇敢点,出言提醒小石头,也许能将他救下来......可是小石头终究还是死了。
难道我也注定了要像梦中一样被杀死在这里......不,不,如果我注定了难逃一死,又怎会知道这一切。
公子说过,举头三尺有神明,虽是修行之法,可也是行世之道。
定是哪方神明怜我性命,暗中提醒我。
紧拽着双拳,安伯尘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火烛尽黯的窗棂,遥望向漫天星华的夜穹,群星璀璨,夜白如昼,不经意间驱散了他心中的恐惧。
既然知道了即将要生的一切,那未必不能扭转,我定要活下去,活着回圆井村......
深吸口气,安伯尘如是想着。他并不知道,在他心底深处,某个曾经无比卑微的角落里,有着什么正悄然改变着。虽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却仿若落于石间的水滴,只要不断绝,终有击穿坚石的那一天。
王侯一朝伯,来日一轻尘,今日之尘,又怎晓日后之伯,从此往后,你便叫安伯尘。
那年于戏馆看戏,台上的伶人的轻歌婉转,恩怨情仇,英雄美人,何等慷慨壮烈。而公子则饱含深意的看向一旁着愣的少年,如是笑道。
(伯,古通霸……那个梦是也不是金手指,看下去便知道了~求收藏)
第三章 反制
“柳师,真的要杀他吗?”
“自然,连同外面的那四个也都杀了。此事关乎琉国之行成败,不容有失,往后但凡遇上今日情形,当杀伐果断,切勿心存犹豫。”
“师尊教诲馨儿定会铭记在心。”
......
这两个吴国之间的对话依旧继续着,语气平缓,眉宇间情意绵绵,和梦里没两样,可安伯尘知道,接下来却将上演一场女徒弑师的好戏。
一想到眼前不知名的的女子轻抬玉腕,反手将剑送入柳师心窝的场景,安伯尘不由得头皮麻。
是了,那倒是个好机会,要是我将这女子的意图告诉柳师,让他出手将女子擒下,之后一切岂不是不会再生了?
安伯尘正要开口,可目光所及,就见老人含笑看着女子,满脸的柔情蜜意,安伯尘心头一紧,硬生生地将口边的话收回肚中。
不行,这柳师对女子喜爱有加,又怎会相信我一小囚徒的话。非但不会信,恐怕还会将出言挑唆的我杀死在这.......怎么办,该怎么办呢。
安伯尘只觉心里堵的慌,按照梦里所生的事一步步往后推去,安伯尘突然现,每一步竟都是死局,纵然他知道即将所生的事,可也避不过女子戏弄完他后,那捅破他肚皮的一剑。这吴国女子今日来此,只为了布局杀柳师,至于公子的秘密,对她而言似乎可有可无,就像她说的那般,无论如何,自己也活不过今夜。
再死一次?
眸里闪过恍惚之色,安伯尘摸了摸完好无损的肚皮,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小时候,夏夜里,爹爹带着他在河堤边摸田蛙,用铁线绕成网,将河堤旁的半亩杂田围得严严实实,可一夜下来,总会有一两只又臭又脏的田蛙逃得被烹煮的下场。安伯尘心里奇怪,敲着旱烟蹲在堤岸边的爹爹则用粗糙暖烘烘的大手点着他的小脑袋,闷声闷气地道。
安娃呀,你莫要小看这些丑家伙,它们能逃走有它们自个的能耐。爹爹结网时,总会有几个聪明的躲在土坑儿里,要么翻起肚皮装死,要么一动不动,看着同伴被抓也不声张,直到爹爹收了网,它们才蹦跶出去。这做人啊,要是能像这些丑家伙一样忍不住气,嘿嘿,就算不能大富大贵也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长篇大论,爹爹猛地吸了口旱烟,将一袋的田娃甩在肩头,牵着安伯生向家里走去。
月光下,一长一短两条人影慢吞吞地滑过河堤,看着爹爹高大却稍有些驼的背影,安伯尘总会觉得心里很踏实,自然也将心中的疑惑抛到九霄云外。那时候懵懵懂懂,整日只盼着能跟爹爹到河边瞎摸的安娃子,又怎会想到,他也有沦为网中田蛙的一天。
既然那些又丑又臭的田蛙在密不透风的网中尚能逃得性命,我又为何不能活过今夜,可是......既不能装死,我也不会像那些四条腿的家伙一样蹦跶,外面的那些护卫杀起人来眼都不眨一下......究竟该怎么办?
耳边传来女子念咒的声响,安伯尘心头一紧,猛地抬起头。剑光闪过,柳师难以置信的看向女子,随后仰头倒下。
该来的还是来了。
脑中闪过那几只改变自己命运的田蛙,安伯尘深吸口气,抬眼看向王馨儿。虽仍有些害怕,可心里却比梦中要平静许多,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平静,或许因为知道女子接下来的一举一动,又或许他已经渐渐将自己当成了卑微却懂得忍耐的田蛙。
一番感叹后,王馨儿擦拭着宝剑,漫不经心的问向安伯尘。
“你可知我为何要杀他?”
“因为,因为......”
嗫嚅着,安柏尘一脸惊慌失措,眸里透着浓浓的惧怕,半晌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也是,你一个小童又怎会懂。”
王馨儿垂下宝剑,幽声说道。她只顾着打量墙壁上的绝句,却没现隐藏在安伯尘惊恐神色下,一闪而过的惊喜。
改变了!之后的事果然改变了!在梦里她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像你家公子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又怎会将仙人秘籍交给别人,即便在他死后。”
王馨儿接着说道,忽地转目看向安伯尘,嘴边露出玩味之色,莞尔一笑,拍了拍手掌。
惨叫声传来,人头跌落在地,却让密室中的安伯尘神色陡变,落入王馨儿眼里只当面前少年被吓了个半死。
咽了口唾液,安伯尘的心瞬间又跌回谷底。
他本以为接下来的一切将会有所不同,可谁想竟是绕了个弯,继续重复起梦里的场景。
“不过,谁知道在临死前的那一刻,离公子是不是突然开窍了。”
含着笑意的话音传入安伯尘耳中,不用抬头去看,安伯尘便清楚感觉到女子无比戏谑的眼神,就像梦里一样。
即便过程稍有改变,可结局终究不会变,为了不让琉国人知道离公子被她所杀,王馨儿定会将自己和李小胖他们灭口,自己再做光会忍耐的田蛙又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难逃一死。
复杂的感情涌上少年心头,有绝望,有失落,有恐惧,还有一丝生性懦弱的他从未有过的恨意——或许也算有过,在之前的那个梦中,自己被杀之前。
等等!
安伯尘猛地一怔,却是回想起这恶女人每每杀人之前,都会口念咒语,而公子尚在时候,只言片语中偶尔也曾听到过这等修行之法。
王馨儿再度拍落手掌,又一名仆僮惨叫着死于密室外,可她看向安伯尘时却微微一愣。
少年人呆呆地盯着地面,不再像之前那样,因为同伴的死而惊慌失措。
莫非吓傻了?
皱了皱眉,王馨儿瞥了眼墙壁上的绝句,犹豫着开口道。
“你若想让我放了他们,只需解开墙壁上的诗谜就行。”
话音落下,王馨儿又是一怔,却见少年抬起头,直直望向她,神情复杂变幻着,下一刻,竟踉跄着起身向她扑来。
心头一惊,转瞬恢复淡然,王馨儿冷笑着举起宝剑,口中念念有词。
先前她只觉得眼前少年胆小而可怜,先杀两个人逗弄他一番,看看宛他如待宰羔羊般慌乱失措的表情,也算有趣。可如今,王馨儿对他再无丝毫兴趣,这少年非但可怜,而且鲁莽无知,简直就是一个傻子,也不知那离公子怎么会挑他当仆僮。
可咒语还未念完,一只沾满汗水的手飞来,重重按在她嘴上。
就仿佛一巴掌扇来,立马将王馨儿打懵了,也将她方念到一半的咒语掐断。
“大胆!”
异变突生,可却生在电光火石间,又相距十来步,密室外的护卫们又怎来得及相救。
为的护卫头领低吼一声,猛地翻身下马,可脚步刚迈出,就见少年有些慌乱的抢过宝剑,匆匆架于王馨儿脖颈处,另一只手则卡在王馨儿腰间。
他的动作很生硬,且微微颤抖着,可越是如此,越让外面的骑兵紧张。
同样紧张的还有仅剩的那个仆僮,也来自圆井村的李小胖,胖乎乎的脸蛋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眼里犹噙着泪水,此时却睁得老大。
之前两个小仆僮的死已让他绝望到极致,再没任何活下去的念头,护卫领手举长刀搁在他脖子上,随时可能落下。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最危急的时候竟有人挺身而出,制服了那个女魔头,且不是别人,居然是在村子里出了名胆小怕事的安家小子。
平日自己常常捉弄他,他也只是傻傻的站着,任凭自己欺负。可四名仆僮中,只有他敢奋起反抗,不出手则罢,一出手竟他娘的制服了那个女魔头!
下意识的揉了揉双眼,顺便擦干了影响自己少爷形象的眼泪,李小胖再看向自己昔日最瞧不起的少年时,只觉哪里有些不一样起来。
过了许久,王馨儿终于反应过来,嘴角浮起莫名的笑意,幽幽说道。
“你在找死吗?你以为要挟本小姐便能逃出去?你家公子尚死在我剑下,可况是你?”
马有失蹄,人有失足,今次算是自己大意,竟被一个不通修行、愣到不能再愣的少年欺负到头上来。也算他走了狗屎运,碰巧打断了咒言。
余光中,那只紧握着剑的手正微微颤抖着,王馨儿嘴边掠过一丝自嘲,心中暗想。
“你的剑已被我夺下,而你的命在我手里,他们不敢拿我如何。”
僵硬的声音传来,王馨儿眸里浮起恼意,冷笑一声道。
“也是。可你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家中的爹娘想想,你若伤了我,赔了你自己的小命且不谈,还会累及家人,本小姐可是很记仇的。倘若你现在收手,本小姐或许还能放你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王馨儿明显感觉到紧搂着自己腰的那只手轻轻一抖,而身后的少年也沉默了起来。
嘴角翘起,面纱后的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屑,可就在这时,王馨儿面色一怔,却是身后的少年居然笑了。
他的笑声有些颤抖,可却能从中听出几分道不明的怒意。
“你会放过我?你这个臭娘们真当我是那只笨到不能再笨的田蛙?”
臭娘们?田蛙?
王馨儿眸中闪过古怪之色,转瞬化作怒火,可怒火还未燃起,就被随后的话扑灭。
“若你来自琉国世家,说出这番话,或许真能吓到我。可你们来自吴国,杀完人后所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逃回吴国,哪有功夫在琉国停留,更别说前去报复了。”
话音落下,王馨儿陡然一怔,眸中浮起惊诧,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本以为很容易便会被诓住的少年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居然知道自己来自吴国,可从头到尾自己都没提到过吴国两字,他又是如何得知?
没来由的,王馨儿脊背涌起丝丝寒意,却听身后少年接着道。
“你来我琉国,名义上是寻找公子的那个秘密,可暗中却为了杀死柳师。如果这个消息传到你吴国,也不知道你们国主会怎么处置你。”
安柏尘的声音不再颤抖,渐渐变得平静,他也不知道怎么会说出这番完全不像是出自己口的话来,可当身前的女子止不住的颤栗时,他的心却突然静了下来,好似圆井村上飘着麦香的秋夜。
他知道自己蒙对了。
鸦雀无声。
不单是王馨儿,便连密室外的骑兵也都不可思议的看向安柏尘,月光铺洒在一张张青铜面具上,那一双双裸露在外的眼睛里满是忌惮和慌乱。
柳师是国主监视他们王家而布下的棋子,借琉国之行拔去这颗棋子,是他们王家最不可告人的秘密,可谁会想到,这个秘密竟被一琉国仆僮轻而易举的道出。他远在千里之外,区区少年人,前一刻还囚禁在密室中引颈待戮,下一刻竟摇身一变,不但反制住了精通符咒之术的小姐,还从容不迫的揭穿小姐的心思,把王家足以遭来灭门大祸的秘密娓娓道来。
月光落下,映上安伯尘白的面庞,月华氤氲朦胧,将少年朴实无华的面容染得有些妖冶。
“安娃子,我们快走!”
却是满脸激动的李小胖看向安伯尘,喘着粗气,尖声叫道。
第四章 烟花江
“你走吧。”
将王馨儿丢下马背,安伯尘回头看去,那百多名护卫隔着西郊外宽逾十数个马身的郍溪,不安的向这望来。
“你叫什么名字?”
站起身,揉了揉麻的手腕,王馨儿低着头,开口问道。
安伯尘愣了愣,正当这时,旁边传来一道趾高气扬的声音。
“臭婆娘,也不怕告诉你。我家兄弟行不改姓坐不改名,正是我圆井村中第一好汉,伯尘!”
话音落下,安伯尘只想立马将身旁的胖子掐死,心中好生后悔答应带他一起逃命。
李小胖却毫无半点觉悟,骑在马背上,挺着圆鼓鼓的小肚皮,顾盼生姿,真当自己身后还有千军万马,而他一马当先,独拒敌酋,看得王馨儿忍俊不禁。
沉默半晌,王馨儿细细打量向安伯尘,突然一笑,开口道。
“离公子留于墙上的绝句,你一定破解了,对不对?”
“没有。”
安伯尘瞪了眼李小胖,止住他的跃跃欲试,平静的说道。
越看眼前的少年,王馨儿越觉好奇,隔着面纱,她的眸中闪烁着浓浓的兴致,就好似见到了什么罕见的珍宝一般。
离公子爱钱爱看戏,却不通修行之术,传言他得到了不该得到的东西——仙人秘籍,被国主得知,于是令王家遣人刺探。可也只有一心想当真人的国主才会去相信那个传闻,众所周知,早在数千年前仙人便已死绝,只剩下一部《文武火修行术》流传世间,成为了如今大匡王朝的修行之法。或许还有其它,那些专克道术的道符,以及它们的炼制方法,被各大诸侯、世家收藏,专门对付那些不安分的修行者。既然仙人早已死绝,又怎会留下秘籍,就算有,也当和《文武火修行术》一同早早被现才是。
因此,王馨儿此行暗访琉国,名义上是奉国主之旨查探秘籍,实则受命王家元老盟,杀死柳师。倘若随随便便找个地方将人杀了,回国后国主定会怀疑,可若柳师因为离公子而死,国主即便心存疑虑,也不会再深究。离公子虽非琉国臣,却比寻常臣子还要重要,他这一死定会引起琉国朝野震动,若知道是吴国人所为,即便隔江宣战也未尝不可能。
君上臣属都心知肚明,可谁也不道破,就当从没生过,此为制衡。王家虽然没落,可花费无数手段打探到国主心意,得到行往琉国的机会,又暗中阴了国主一把,抓住把柄,日后未尝不能借此重新崛起。
然而意外偏偏生了,只因眼前貌不惊人,却智谋奇高的少年。
如果离公子真得到了仙人秘籍,临死前藏于绝句中,或许早已被他破解出来。
好一个会隐忍的少年。
王馨儿暗叹一声,对安伯尘又高看两眼。
她却不知,若没那个邪门的梦,眼前的少年早已冰冷的躺在密室中。
也正因为那个梦,今晚的一切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连带着无数人的命运。
“圆井村......伯尘......安娃子......原来你是来自圆井村的安伯尘。”
眯起双眼,王馨儿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话的味道有些怪,就好像戏台上演的,英雄豪杰相遇于江湖,总会唱个肥诺,故作惊呀道,啊,原来阁下就是来自某某山的某某某,失敬失敬。
安伯尘微微皱眉,一旁的李小胖却入了戏,重重拍向马臀,跃至安伯尘身旁,昂挺胸,一副一应俱荣的姿态,只差那一句在下也来自圆井村。
“伯尘,伯尘,这名字起得倒是妙。不俗不雅,却翩翩出尘,看来令尊定是位隐世大才。”
闻言,安伯尘又是一愣,目光瞄到女子眸里的戏谑,心中陡然一寒。
平日里跟着公子写字读书,观看那些对白晦涩的戏,安伯尘总会觉得迷糊。可今晚一场生死大劫后,也不知怎么,安伯尘仿佛突然开窍般,渐渐领悟出些许藏于书本、戏台中的道理,虽离融会贯通还差着好远,可稍用点心,却也能生搬硬套上几分。
人有三大魔,欲念、惰性和怯懦。从前的安伯尘独占其二,他出身贫寒,所以自卑,自卑则懦弱,懦弱久了,自然不会再去争,也就生出了随遇而安的惰性。说到底,还是因为不敢反抗自己卑微出身所诞成的命运,然而,一场死里逃生的血夜过后,一切都渐渐变得有所不同起来。
李小胖听得有些迷糊,可安伯尘却隐隐察觉到,这女子是在拿爹爹威胁他。
“且不说你们有没那个工夫,就算有,你就不怕我将你杀死公子和柳师的事抖出去?”
故作镇静,安伯尘安坐马背,稳稳当当的说道。
掌声传来,女子拍着掌,深深看了眼安伯尘,笑着道。
“安居士果然非是寻常少年,若是安居士肯守住这个秘密,馨儿自然不会去惊动令尊老人家,不知意下如何?”
想了想,安伯尘也没想出除此以外还能怎样。
为那个糊涂公子报仇?得了,自己能保住小命已经是老天保佑,公子虽不亏待自己,可也让自己伺候了四年,算是互不相欠。大不了,等往生节到了,自己蹬个山包为他老人家烧柱高香好了。
“行,一言为定。”
眼见对面的少年一番“深思熟虑”后点头答应,王馨儿不由暗松了口气,愈觉得此子非凡,举止镇定,从容不迫,又会隐忍,日后定是一了不得的人物。
“一言为定。倘若日后居士到了吴国,大可来王府寻馨儿。如此,告辞了。”
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安伯尘,王馨儿轻笑一声,随后转看向一旁满头雾水的李小胖。
“小胖子,你也是。”
说完,王馨儿转身向河对岸走去。
待到女子走远,安伯尘方才长舒了口气,紧绷的小脸也渐渐缓和。
一旁的李小胖早已看傻了眼,他是离公子的执扇仆僮,名号虽雅,可却是为公子扇扇驱蚊的苦活计,偏偏让他这个富家子来做,自然让他满肚怨愤,整日巴望着能早些回家,哪还有心思读书。安伯尘和王馨儿所说的话,他既听得懂,又听不懂,可即便听不懂,他也能感觉到安伯尘的厉害,用村里的土话来说便是倍儿神气!
今晚上如果不是安娃子,自己哪能保得小命,更别说把那个臭娘们一路劫持到城门口,听着她和安娃子彬彬有礼的说着话,就好像两个公子一般的大人物在侃侃而谈,就连自己也觉得倍有面子。
那可是个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杀了混蛋公子的女人,又带着那么多护卫,明显是王孙贵族,身份比自家老头子不知要高到哪去,简直就是一个天一个地。如果被老头子知道自己能和这样的人物说话,临走前还不忘朝自己一笑,请自己去吴国做客,也不知道老头子会不会被吓傻。
李小胖自作多情的想着,心头喜滋滋的,可目光落到着呆不知在想什么的安伯尘身上,不禁微微失神。
他真的还是那个对自己骂不还口的安娃子?
不对!一定是他之前故意瞒着我。他连那个恶女人都不怕,又怎么会怕自己,那他从前......
看着安伯尘一马当先,立于河岸边的“高大”背影,李小胖眼圈一红。
原来,一直以来他都是在让着自己,懒得和自己计较......好一个神气的安娃子!
“走吧小官,我们回村子去。”
沉默许久,安伯尘抬起头,不解的看了眼兀自擦着眼泪的李小胖,开口道。
李家小胖只是安伯尘无聊时候取的绰号,他本名李小官,或许因为又要回到那个安静却僻陋的小村,安伯尘下意识的叫出李小胖的本名。
……
离公子擅六艺,安伯尘和李小胖跟随公子四年,骑马的功夫自不用多说,当下两人并驾齐驱,向京城方向行去。
“等回到圆井村,你定会是村里最好的耕马。”
轻拍着马头,安伯尘低声道。
吴国和琉国相距千里,隔着横亘大匡王朝的烟花江,名字虽雅,却是大匡开国皇帝落魄江东时,设局杀了九千追兵,弃尸江中,策马回,向麾下将领叹言道,若我有朝一日重回江北,定聘请神师,制六品道符放千株烟花以为尔等庆。直到匡朝定都那天,匡始帝都没完成当初的承诺,昔日跟着他的老臣子不是被夺了兵权当一富家翁,便是抑郁寡欢而死,可烟花江之名却流传至今。在烟花江左有一处草原,虽不算大,可水草丰润,被吴国所占,专用养马。此处的马高大健壮,奔跑如飞,即便摄入道符也能狂奔七日而不死。有民谣道,秦国男,吴国马,说的正是吴国马儿的矫健。
安伯尘和李小胖眼下所骑的正是吴国马,安伯尘略懂马术,知道身下马儿的奇骏。可既然跟了自己,那只有委屈它和自己一同回圆井村了,大不了等它耕完地,自己好好为它刷几遍身子,多铺点暖和的干草。
抚摸着柔软的鬃毛,安柏尘如是想道,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城外官道。
往右,通往圆井村,向左,则是那个自己看了四年戏的琉国京城。
第五章 琉京忆
“伯尘,你在想啥呢?”
李小胖疑惑的打量着沉默不言的安柏尘,秋夜甚凉,冷风吹来,李小胖身体不由得一抖,怯生生的开口道。
“安娃子.....你不会还记恨着我以前......”
“以前?”
安伯尘一怔,转眼反应过来,从前在圆井村,李小胖欺负他时的场景渐渐浮于眼前,可若非刻意去想,他几乎快忘了。圆井村那么的小,和身前这座通天般高的城池比起来,那里的人,那里的事,又算得了什么,即便和今夜自己的遭遇相比,那时候的所有事加起来,也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在逃离密室时,他也有过抛下这个可恶小胖子的想法,转眼便被他丢到偏角旮旯里。李员外虽是圆井村第一富豪,可平日里做派端正,并不仗势欺人,对包括自家在内的佃户也算不错。若是李小胖死了,自己一个人回去,不单自己,怕是爹娘也难再留于村中。
“小官,你想多了。快走吧,若马儿跑得快,指不定还能在明个傍晚赶回村里,吃上一顿热乎乎的白米饭。”
“那就好,吓了小官我一跳。”
见着安娃子不计前嫌,李小胖拍了拍胸脯,长舒口气。
“我有什么好怕人的?”
“安娃......伯尘,你不知道,你刚才和那恶女人说话,啧啧,文绉绉的,可倍有气势,就好像戏里面演的一样。”
李小胖唾沫横飞的说道,却没现身旁的少年微微一怔,随后猛地拉紧缰绳。
直到走出去老远,李小车方才反应过来。
回身望去,就见穿着一身淡青布衣的少年停在官道旁,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斑驳6离的月影。
没来由的,李小胖心头一紧,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偏偏看到安伯尘停在道中,不再向前,他就忍不住的一阵紧张。
“安娃子,我们快回家吧!”
李小胖喊道。
可道中的少年却一声不吭。莫名的失落笼罩在心头,李小胖只觉得鼻尖酸,嗫嚅着道。
“安娃子,你不会是想......”
许久,安伯尘抬起头,看了眼李小胖,强作平静道。
“小官,你先回去。”
他不能就这么走了。
带着遗憾回到圆井村,面对默不吭声叼着旱烟的爹爹,以及明知自家娃子不可能像村里人起哄中那般出人头地,却还是忍不住失望的娘。背朝黄土面朝天,攒钱娶一个村里相熟的姑娘,然后再生个娃。重复着爹爹的一生,或许偶尔也会想起今夜生的事,好似戏一般离奇故事,却只有开始,没有结局。
自己的戏真的只有这么短?
呆在公子身边时,安伯尘最期待的便是跟着他去看戏。
戏台很高,戏子伶人们却很近。公子总说,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可安伯尘却不这么认为,台上的戏里英豪美人、金戈铁马,永远会有数不尽的离奇故事。可在圆井村却只有满眼油黄的稻田,安静流淌的小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不变更。少年人有梦想,即便是一个习惯了忍气吞声的佃户儿子。对于安伯尘来说,戏台是他唯一能找到梦想的地方,看着看着,总会让他手心捏汗,心情激动。
离开戏馆,他又变回了一个普普通通的小仆僮。
可是今晚,就在刚刚,如同李小胖说的那样,他居然真做了回戏里的主角。
大败敌酋,策马而归,少年青衫,意气风。
虽仍觉有些恍惚,可安伯尘清楚的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生过。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充满离奇的戏就在自己身后,可自己却要一辈子错过了......
猛地抬起头,安伯尘望向不远处的小胖子,用尽全身力气高喊道。
“小官,帮我个忙,告诉俺爹和俺娘,让他们别惦记着安娃子,娃子在京城一切都好,过阵子就回家!”
“好,好。”
李小胖忙不迭的点着头,莫名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衫,有些失落,也有些激动。
“我会告诉安老爹和婶婶,就说安娃子被公子看中,送到铺里当学徒......娃子你放心,小官我一定会让老头子好好照顾你爹娘。我......”
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李小胖,安伯尘笑了。
这就是戏里所唱的相逢一笑泯恩仇?
安伯尘如是想着,他笑着扯起缰绳,掉转马头,冲入夜色下的城池。
少年人的心看似很大,可实际上也就巴掌那么点小,哪里装得下那么多仇恨。
望向安伯尘渐渐隐没在夜色中的背影,李小胖哭得稀里哗啦,哽咽着,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半句话。
他很想像戏里那般,和救下自己性命无比神气的安伯尘磕头拜把,然后互道珍重,依依惜别。可看着身前高大的城池,以及隔岸点点灯火,他忽然觉得这京城以及一心想要走进京城的安娃子无比遥远,遥远得让他心里慌。
“疯了,疯了,安娃子你真疯了!”
呢喃着擦干泪,又看了许久,李小胖调转马身,向圆井村行去。
......
江南的京城虽繁华,可也有繁华之外的萧条,比如城西。就连城门口也是一片邋遢,偏门半开,守城的兵卒七竖八歪的撑着枪杆,呼呼大睡。
安伯尘策马扬鞭,骑得老快,风的呼啸和絮语滑过耳边,让他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城西通向郊外密密麻麻的的小山村,这里住的自然也是些最寻常的老百姓,街道昏,了无人迹,只有青衫少年纵马而奔。
一种无拘无束的畅意流转心头,和睫毛边的风儿一样轻。
白日尚在城里,离开了也不过半天时间,可重回京城,安伯尘却觉好似初来乍到般新鲜,也有些紧张,毕竟公子已经死了,再回云墨楼有些不妥。可安伯尘此时却无暇想那些令他头疼的事,已经精疲力尽了一个晚上,眼下的他只想去那条有着画舫和烟花的河边静静躺一夜。能睡着自然好,若不能,至少还能听着伶人们的歌声惬意的眯上一宿。至于往后的生计,公子那绝句倒是提醒了自己,只要找着那个镶金嵌玉的木偶,以公子的名气,定能卖个好价钱,拿着钱开个茶社,还能把二老接来京里享享清福。
“九辰君......”
少年低声呢喃着,脑中闪过那个在戏子手中活灵活现的木偶,目光微微复杂。
真有什么仙家秘籍?
若是有,为什么公子自己不修炼?别说什么仙家秘籍了,就是那《文武火修行术》,也未见公子修炼过,不单自己不修炼,还严禁身边仆僮修炼。
《文武火修行术》在琉国可不是什么不传之秘,书斋里三个铜板便能买到一本,可光有修炼之法却不行,需得有高人给你种入文火或是武火,因此除非是世家子弟或是道门弟子,普通人很少能修成。不过在戏文里倒是常常出现这样的故事,身负血海深仇的孤儿被仇人追杀,掉下山崖,遇见一高人前辈,在临终传授武火,并打通三尺神灵,灌给他一甲子灵气,等那孤儿走出山崖,摇身变成一绝世高手,杀死仇家,报的血海深仇,扬名立万。
这样的故事出现的多了,也就假了,公子笑而不语,可一旁安伯尘总是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巴望着那番奇遇若是落到自己身上该有多好。
月光如水银铺洒在西城逼仄幽静的街道上,少年一边纵马飞奔,一边乱七八糟的想着心事,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下意识的抬起头,就见在百步外的道中,负手而立着一清瘦的道人。
星光点点,铺洒周遭,月华如水,泄满袍袂,乍一看去,真像是那种世外高人,翩跹若仙,虽只是负手立着,可全身上下透着卓尔不群的气质。
没来由的,安伯尘的心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心里想什么就来什么,莫非真像戏里演的那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刚刚逃脱杀生之祸,就遇上高人了?
“你,可想学道法吗?”
略带嘶哑的声音传来,安伯尘只觉脑袋“轰”地一声,满脸呆滞,这一刻,心底除了激动和狂喜再无其他。
相隔十步,安伯尘停下马,紧张的看向那道人。
沉默,好半晌安伯尘方才反应过来,急忙滚下鞍头,犹豫了一下,并没下跪只是向那道人作了个揖。
“弟子安伯尘,得遇前辈,荣幸之至。”
戏看得多,这话自然也讲得溜,安伯尘恭恭敬敬的说道。
可等了好久,那道人依旧没开口。
难不成因为我没下跪的缘故,惹恼了他?
安伯尘眼皮一跳,犹豫着,然而不知为何,一场血夜过后,他平素里很容易弯曲的膝盖竟抗拒着,不想轻易下折。
脑门直冒汗,安伯尘偷眼打量向那位高人,只见他的身体轻轻抖动着,就像戏台上夸张的戏子恼羞成怒时一般。
就在这时,古怪的声音传人他耳中,随后渐渐扩散开来。
“咯咯咯......”
那位高人竟在笑?
道人缓缓转过身来,月华如水,铺洒在青铜色的獠牙面具上,却把安伯尘吓了一跳。
不好!是王馨儿的人!他们怎么还留在城里?
糟糕,莫非是来杀我灭口的......
第六章 琉京夜,樱花飏
心头一慌,安伯尘连忙向马鞍抓去,可当轻灵悦耳的声音传来,他还是忍不住扭头看去。
“连这么狗血的桥段也会信,王馨儿这回可真是阴沟了里翻船。”
月光下,那名“高人”揭开面具,露出少女的脸蛋,明眸皓齿,肌白如雪,眉宇间透着几丝戏谑。看她相貌,也就十三四岁,和安伯尘一般大小,可个头足足比安伯尘高出半根手指。
直到此时安柏尘方才看清,少女竟有着一头樱红的长,甚是古怪,可配上她清秀出尘的容颜,却又衬出几分明媚。
“你也是吴国人?”
一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则紧握缰绳,安伯尘小心翼翼的问向少女,只要她回答个“是”字,安伯尘立即翻身上马,头也不回的遛得远远。
“是......”
少女颔,未及安伯尘上马紧接着道。
“不过,我和想要害你的王馨儿并非一路人。”
闻言,安伯尘身形一滞,警惕的看向少女道。
“王馨儿刚杀了公子,此时定已逃向吴国,又怎会来害我?”
上下打量着安伯尘,少女噗哧一笑道。
“我看你之前还一副机灵聪明的模样,怎么现在却犯起傻来了?”
眼见安伯尘仍是满脸迷茫,少女无奈的拍了拍额头,语重心长的说道。
“你能从她手中逃得性命,并且将她反制,说明你极有智谋......至少她会这么认为。因此,离公子留下的那绝句中究竟有没有藏着什么,再次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倘若你不入京城而是回家,她自然不会生疑,可若是你急匆匆返回京城,那就说明你知道些什么,关于那绝句,关于仙人秘籍。”
又看了眼安伯尘,少女摇了摇头,叹声道。
“这么简单的道理你却不懂,若我是你,即便破解了诗谜,也不会急着返京,先回家中老老实实呆上一阵,等事情平息,再返京。看来我和王馨儿先前都看走了眼,你只是误打误撞罢了,并没那么高的智谋。”
闻言,安伯尘不由露出几分沮丧之色,并非因为被少女小瞧,今夜之后,爹爹口中那只懂得忍耐的田蛙愈清晰起来。令他沮丧的却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王馨儿,他回到京城只因舍不得离开这段繁华之下的离奇戏馆,也想争口气,为爹娘和自己谋个衣食无忧,可不想落到王馨儿和少女眼中,却变成为了九辰君。
脑中再度浮现出那个公子亲手制作,却又随手扔到戏台上只为博佳人一笑的木偶,安伯尘只知道在廉价却坚硬的木甲下藏着价值连城的金玉,却从没想过在金玉之下还有什么。
莫非真有什么仙人秘籍?否则王馨儿和这红少女会对他紧追不放。可如果真有,公子也知道,为何他自己却不修炼,反而毫不可惜的送人?
眼见安伯尘垂着头,看向脚边的石头呆,少女黛眉轻挑,低声道。
“你不信?”
安伯尘还未开口,就见女子从的怀中掏出一张道符,右手悬空扫过眉毛,口中念念有词。
转眼后,符纸竟燃烧了起来,大风起,从街道尽头涌来,卷起一脸惊慌的安伯尘。
“别怕,这只是一张黎山神君风行符。”
耳边传来少女轻柔的声音,安伯尘顶着秋夜下的冷风,艰难的睁开双眼,随后他的心一下子跳到嗓子眼。前一刻还在城西昏暗偏僻的小道上,下一刻他居然已经飞上天空,再向下看去,街道市坊渐渐变得渺小起来,仿佛望不到尽头的方格子,鳞次栉比的排列开来。
天呐,自己这不是在做梦吧?
第一次离地面这么远,少说也有千来丈,安伯尘提心吊胆,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么高,万一掉下去......
后背一寒,安伯尘只觉得腿肚子软,就在这时,腰边传来一丝暖意,安伯尘顶着风,扭头看去,神情微滞。
绸缎般柔滑的红迎风而飏,仿若樱花朵朵绽放于千楼之上,少女微微眯着眸子,嘴角弯曲成美妙的弧线。近在咫尺,安伯尘能清楚的闻见少女特有的幽香,曲长的睫毛眨闪在星光下,精致的面庞仿佛玉瓷般不沾滴尘,配上她嘴角柔柔的笑意,比戏里的仙女还要美丽。
“我第一次飞上天时也很害怕,不过渐渐也就习惯了。在地上呆得太久,闻久了烟尘味,再到这天云间,你会觉得整个人整个世界都变得不同起来。”
柔柔的声音响起在耳边,却被风拉长,仿佛从天云间传来,可一看到少女搭在他腰边的手臂,安伯尘的心便止不住的扑通扑通直跳。
她若这么一放手,自己岂不是要摔得连骨头都找不着......不过,这种感觉倒是不错。
闻着时不时飘来的幽幽芳泽,安伯尘如是想道,心也渐渐宁静了下来,和身旁不知名的少女一般,嘴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御风而飞。
耳边不时有风声响起,偶尔风中也会闪过模糊不清的人影,安伯尘初时惊讶,可随即了然,那些人定是和少女一样烧符御空的修行者。来到京城四年之久,安伯尘常听到人提起修行、道符,戏台上也婉转而唱,可这一切对于整日跟在公子身边的小仆僮来说,太过遥远,就好似传说一般。现如今,他不但见证了隐藏在繁华京城深处的传说,且身入其中,对于一个佃户出生的娃子,绝对是从前做梦也没想到过的事,就仿佛突然进入另一个世界。
“喂,别呆了。你看下面。”
风儿突然停了下来,安伯尘只见少女摇摇晃晃的飘于半空,一只手拎着自己,另一只手则又掏出一张道符。
玉白的指间轻弹,道符“嘶”的一声在空中点燃,紫火氤氲其上,眨眼间化作流星飞向城中的一座府邸。
也不知怎么的,明明身在千丈高空,可安伯尘却感觉自己离那座府邸越来越近,近得能看清里面的一草一木,以及散落在庭院中的护卫——个个面带青铜獠牙面具,匿身于夜色间。
目光越过亭台楼榭,安伯尘见着了端坐内堂手捧茶盏的王馨儿,在她对也坐着个女子,素衣披身,面纱朦胧。
安伯尘刚想细细去瞧那个素衣女人,就见她黛眉轻蹙,忽地停止言语,竟抬头向他望来。下一刻,安伯尘身体剧颤,意识也重新回到千丈高空。
“不好,王家在琉国的盟友竟是她!”
少女的声音里带着几丝惊诧,安伯尘刚想说什么,就觉身体猛地一坠,从千丈高空摔下,眨眼间竟又回到城西小道。
喘着粗气,安伯尘涨红了脸,这一高一低的蹦跶早已出他心里所能承受的范围,从小到大,他都没遇到过如此......不知道用什么词来形容的事。
“现在你总该信了?除了那仙人秘籍,我再想不出王馨儿犯险滞留京城的缘故,富贵险恶中求,倒是她王家人最拿手了。”
有着一头及腰长的少女老气横秋的说道,目光落向直勾勾盯着地面的安伯尘,黛眉微蹙,心中不由暗暗嘀咕,这人莫不是傻子,怎么动不动就呆?
“那个是什么?”
抬起头,喘着气,安伯尘面无表情的问道。
“什么是什么?”
眉头蹙得更深了,少女不解的道。
“就是那个能带我上天的。”
安伯尘看向少女,开口道。
“你说道符?七岁小儿都知道,莫非你家公子没和你提起过?”
安伯尘自然知道那是道符,可出现在戏文外真正的道符他却是第一次见到,翱翔于天云间的感觉犹在心头,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散去。
“那些道符怎么得到,又怎么用?”
犹豫着,安伯尘又问道。
眸里闪过异色,少女莞尔一笑,负手走到安伯尘身旁,悠哉悠哉的说道。
“世间道符分一至九品,原是传说中的仙人所留,出自古代仙人之手的道符至少也是七品,若祭出,足以翻江倒海,山崩地裂,不过留世甚少,大多都被匡皇室和各方诸侯藏于玺印下,非到国战不会轻易动用。而七品下的道符,则由当今神师仿制,虽也能御空飞行、召山唤海,或是增添力气,可时效甚短,最多的也不过支撑一两天。不过世间唯有道符能克制修行中人,因此,即便一品道符也价格不菲,比如我刚才所用的黎山神君风天符,虽只有三品,可也价值百金。”
百金?
闻言,安伯尘微微一怔。
爹娘耕种个大半年,才不过能从李员外那换来一金,却足够大半度用,百金......那可是一辈子也花不完的钱,却只够买张道符。
转眼后,安伯尘哂然。
这道符若真能飞天遁地,搬石运山,像传说中的仙人一般,或许价值百金也真不算贵,可对自己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事。
就在这时,少女又开口说道,却让安伯尘心中最后一丝希冀破灭。
“不过,就算空有道符也不顶事,想要祭出道符,需得修炼文武火。虽只需修炼出最低的炎火即可,可就这七十里琉京,恐怕也只有数百人有这个机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