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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慕》免费试读

共 6 章 · 正文由本站整理,仅供试读

楔子

山林路上,自西向东缓缓驶来一队人马。

车夫们牵着马头,几辆马车排成一列,不急不慢向前走着。马车和车夫是这些行人在驿站雇的。这附近的大小路段,哪些能走哪些不能走,没有人会比车夫更熟悉。车夫们常年做拉人拉货的生意,最长的时间大半辈子都磨在这个行业上,通达黑白两道,早已形成了一条固定的生意链。

马车上的车轮和车轴摩擦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骡马轻喘粗气,像是有些疲惫。坐在马车上的行客们神色显得有些惊慌,似乎刚刚经历过什么事情,受了刺激还没缓过神来。

再往前走大约二十里路,就可以看到东阳城的城门。

领头的一个车夫满脸胡茬,拔出腰间的酒葫芦灌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说道:“平日里这条路上是见不到土匪的,今儿不知怎么回事就撞上了。也算你们运气好,这小凉山上的三当家的跟我关系不错,五十两银子就让你们走了。要是换了别人,你要是不留下个一二百两的,恐怕你们一家子少不了得被放放血,整出人命的时候,我也不是没见过。”

车上坐着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子,是这家人的男主人,听到这一番话,脸色有些发白。这驿站里面有什么门道,他早已有所耳闻,怕是这车夫使了什么坏,早跟土匪串通好了。事已至此,他也就不想再多说什么,拱手对车夫行了个礼道:“想不到这东阳城附近,匪患也如此猖獗。我江家能够平安从扬县搬到这来,一路上真是多亏老哥了。”

男人旁边坐着一个妇人,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样貌却仍像二十岁左右,虽然她的儿子也已经十六岁了,但在她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一点岁月的痕迹。

男人刚表达完谢意,妇人便用眼神微微示意,说了声:“亭山,我们举家搬迁,换来的现银也不多,刚又交出去五十两,”妇人说到这里,表情显得有些心疼,“咱们手里还剩多少银子了?”

男人姓江,名亭山。他此时也明白妻子的意思,从腰间钱袋里拿出一些散碎银子,手上颠了颠,大概五六两的样子,转头递给前面的车夫:“老哥,一路上辛苦了,我们手里剩的银子也不多,这几两银子算是我们家的一点心意,还请务必收下。”

五两银子,差不多是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开销。

车夫回头看见银子,却又把头扭回去,摆摆手说道:“我们就是吃这碗饭的,拉车送人是本分,你们这一路来也没少使银子,工钱也已经给了,再给钱也不合适。”

送出去的钱,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一旦收回去,不但显得送钱的人不是出自真心;二来如果那人真是想收却表面推辞,一旦送钱的手收了回去,只会让收钱的心更加痒痒。所以古时的皇帝禅让总要故作真诚,受禅的总会再三推辞,不过是表面功夫,做做样子罢了。

江亭山是个生意人,这些道理自然是懂的:“这是兄弟的一点心意,还请老哥一定收下。经常出门在外的,大家都不容易,况且这些钱也不多,老哥就收下吧。”

二人来回两番后,江亭山索性直接把银子放进车夫肩上的行囊里:“老哥,你就收下吧。”

车夫哈哈一笑,捂了捂行囊里的银子说道:“兄弟你是个实在人,这钱我收了。我也交你这个朋友,以后要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只要我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车厢里挨着妇人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少年,这是江亭山和妇人的儿子。十六七岁的年纪,脸庞虽略微有些稚嫩,但眉宇间的英气却透露着男儿本色。

听到父亲和车夫的对话,少年撇了撇嘴,双手抱胸扭过头去,脸上有些不悦。工钱已经给了,这时候又白送他五两银子干什么?少年十分不解。

妇人知道自己儿子老毛病又犯了。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少年意气,血气方刚,况且初入社会经验不深,遇见不公平之事,自然是要发作的。

路见不平一声吼,该出手时就出手。要在往常时候,她这个儿子一定会对父亲做的这些“人事”说道说道。对于那些不理解的事情,他常常表现出不同于一般的执着,但也因为这种执着而犯了不少错误。几年前,他因为打抱不平而得罪了官宦子弟,官府要拿他入狱,父亲花费大笔钱财上下打点,又是上门赔礼道歉,这才让他免于牢狱之灾,却也少不了一顿板子。江亭山看着自己这个儿子,再看儿子那红肿渗血的屁股,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期间花了多少银子也只字不提。

要是父亲对其打骂一顿也是正常,恰是这种无言的爱最是让人难受。自那以后,他变得不再那么躁动,遇见不平之事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不计后果。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初初经历世俗的打磨,渐渐学会了隐忍。

“辰儿,要是渴了就喝些水吧。再走一会儿就到咱们的新家了,休息休息,待会陪我收拾屋子去。”母亲温柔的眼光看向少年,少年略微躁动的心逐渐开始平复。

少年名叫江辰,是家里的独子。之前他一直跟随父母在扬县生活,从未到过别的地方。平日里学堂下了课后,就帮着父亲做药材生意。最近几年年景不好,粮食歉收,朝廷昏庸,下层官府征收无度,几处活不下去的农民纷纷揭竿而起,而扬县也发生了农民起义。为了躲避战争,江辰一家只好举家搬迁到东阳城内,这里距离京城不远,相对还算和平一些。

江辰自然是明白母亲的心意,摇摇头只是说道:“没事的娘,我不渴的。”说罢便撩开车帘向窗外看去。

江母拿出水壶递给江辰:“来,喝点吧。”江辰无奈笑了笑,只好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母亲,一向对他很是温柔。对于这样温柔的人,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拒绝呢。

不能发牢骚,那就吹吹风,看看景色。秋高时节,落叶正黄,小风吹来顿时心旷神怡。往年这个时候,地里的玉米应该已经收获了吧,可是如今扬县闹起义,怕是现在没人再敢在那里种田了,即便是种了,最后被抢走的概率也很大;那些依旧留在扬县的伙伴们现在也不知过得怎么样了;还有那个住在山里,不停敦促他习练武功的老头……一时间,江辰的思绪纷飞。

正在胡思乱想间,江辰的视野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女子,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视野里女子的身形也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江辰渐渐回过神,若只是寻常的女子,只怕并不会引起江辰的这般注意。

女子身形瘦小,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一身黑衣,衣角及领口用红线镶边,样式简单,给人的感觉却很是不同,衣服与其瘦小的身形相比略显宽大,好像穿着别人的衣服一般;细长的头发用丝线挽在脑后,头上并无任何首饰装饰;瘦弱的肩上挎着一个小包袱。

走在路上,女子目不斜视,表情有些冷漠。

江辰盯着女子看了片刻,心里只是觉得好奇: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如此柔弱的身躯,独自一人背着包裹走在郊外的路上,她这是要去哪里呢?

眼看女子将要从马车旁边走过去,江辰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说道:“姑娘,刚才前面路上有山贼,你……”

女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只是自顾自走着,似乎并不在乎江辰的话,脸上那冷漠的表情像是凝固了一般。

女子与马车渐行渐远。江辰摇摇头:这姑娘是怎么了,我好心劝她,她却跟没听见似的,这荒山野岭的,万一真遇上刚才那帮土匪,那后果……

前面的山道上,马车转了一个弯。江辰越想越不放心:若是因为我没有及时提醒,导致这个姑娘被山贼害了性命,那可就是我的过失了。想到这里,江辰连忙掀开帘子跳下车来,跟父母讲明之后,向着身后的方向赶了过去。

江辰从小就是这样:心里只要认定是对的事情,就算眼前有再大的困难,他也会去做。

江亭山和妻子让车夫放慢些走,他们想着江辰不会去太久,过不了一会儿应该就会回来了。他们虽然担心江辰,却也觉得他这样做是对的,江辰心地善良,这样的做法也让他们感到很是欣慰。

向前追了一段距离后,江辰有些奇怪:追了这么远,却并未发现那女子的踪迹。再往前走就是刚才山贼出没的地方了,想到这里江辰有些担心。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自小跟着山里一个老头习练武艺,对付几个山贼是绰绰有余的,若是人数再多一些,就算是打不过也可以保证全身而退。但是刚才那个女子恐怕就没这样的能力自保了。他放开脚步,用力向前追去。

没过多久,他就来到了刚才山贼出没的地方。江辰警惕地看着四周,草丛里,树林里并没有一点山贼埋伏的迹象。难道山贼早已打道回府,那女子也已经平安离去了?似乎刚才都是我多虑了。

怀着这样的心情,江辰又向前走了一段距离。

咦?前面的树林里好像有人。那是……江辰迈步进了树林里,只见林木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几个人,穿着打扮正是刚才的那伙儿山贼。几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手边兵器散落一地,但奇怪的是现场并没有打斗的迹象。

江辰来到一个人跟前,蹲下腰将那人的身体翻过来,想要查看一下情况。

刚看到那人的脸,江辰心里瞬间咯噔一下,一种恶心反胃的感觉在腹内翻腾:青黑色的面庞,脸上的皮肤枯瘦,形似骷髅,两颗血红色的眼球在眼眶中痛苦地撑着,仿佛用手一碰马上就要爆开。江辰从未见过如此凄惨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大活人被外力瞬间抽干了精血一般。

江辰瞬间腿软,他是真的害怕了。再看周围躺着的其他人都是这般模样,江辰由内而外感到阵阵恐惧。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死状?到底是谁做的,是谁把他们弄成这个样子。

人们面对猫狗牛羊,甚至凶猛如老虎狮子一般的动物尸体,通常来说并不会感到十分害怕,但对于自己同类的尸体,往往会从内心感到惊惧,那是一种对环境的危机感,是动物们天生的本能。

江辰也不例外。他咬咬牙从地上摸起一把刀,此时的他脑海一片空白,对周围的恐惧和身处极度危机中所激发出的斗志驱使着他壮着胆子向前走去。

又是几具尸体躺在前面的林子里,尸体旁边不远处还站着一个女人。

等等,女人?那个姑娘……

极度紧张的神经渐渐放松了下来,江辰慢慢靠近背身对着他的那个女子。

“姑娘,你……”江辰刚要说些什么。

“又来一个。”女子回头看去,两道肉眼可见的黑气从双眼放出,将江辰瞬间笼罩。

刹那间,江辰愣住了。女子的两个眼眶内满是漆黑,放出滚滚黑气,柔弱的面庞此刻却如此狰狞。江辰内心说不出的恐惧,只觉呼吸一滞,身体顿时失去知觉昏死过去。

看到江辰倒下,女子愣住了。

“这个人,似乎跟他们不是一伙的……”

“是那个时候的,马车上的那个。”

“他来这里做什么?”

“是来找我的吗?他是来提醒我的……”想到这里,女子那张冷漠的脸上有些微微动容,却很快又回复了平静。

“嗯……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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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黑衣女子

东阳城西二十里远的地方,有一片山区,当地人叫它小凉山。山上聚集着一群山贼,平日里干些烧杀抢掠的勾当。小凉山周围的几条道路设有山贼放哨,专门打劫来往的行人和客商。交够了钱就放你走,若是没钱或者给的少了,免不了要被山贼们放放血。

此时小凉山附近的一片树林里,传来沙沙的声音。

江辰仰面躺在一块空地上,不远处有一个黑衣女子蹲在那里,手拿一块厚木板在地上用力刨着。

约莫半个时辰,女子的身前出现了个一人长、三尺深的土坑。这里的山土相对疏松些,否则以她弱小的身躯,想挖出这样一个坑来,半个时辰恐怕是不够的。

黑衣女子拖着江辰来到坑边,看着江辰安静地平躺在那里,女子那张冷漠的脸上少有的显露出些许柔情。她自言自语道:“你本是好心赶来提醒,现在却因我而死。”

“我无法再补偿你什么,将你埋掉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

斯人已逝,阳世间的一切东西对一个死人来说已无任何意义。任凭你生前威风八面、富甲一方,或是位高权重、叱咤风云,最终也不过三尺黄土。那些王公贵族、豪贾富商死后陪葬的金玉车马,又有哪一件是留给死人消用的?最后还不是成了那些世间人的玩物。

“我亲手埋掉的人,除了我母亲外,就只有你了。”女子的眉头微皱,似乎触碰到了自己不愿提及的过去。

对眼前的这具“尸体”,女子似乎有些不解。那些中了她阴气的人,无不是面色青黑,眼球爆裂,唯独这个人除外:身体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只是没有呼吸。女子盯着江辰看了一会,也想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女子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她站起身来的那一瞬间,江辰脖子上的墨玉吊坠隐约闪出一道荧光,径直钻入他的胸口,而后一路笔直向上融入眉心。在那之后,江辰的呼吸竟奇迹般地恢复了,但是那块墨玉吊坠却多了几条裂纹,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当即碎掉。

“我从不杀那些无辜的人,你是个意外……”女子回想起马车上那一幕,“你还有父母吧,我替你养。”

女子算数能力似乎不太好,掰着手指头嘀咕起来:“如果你一个月能挣五两银子,一年就是……六十两,三十年工期就是一千、一千……两千两银子,算是我对你父母的补偿。”

“抱歉了。”说罢,女子将江辰朝身前的坑里一推,转身就要去拿身后刚才挖坑的那块木板,把土再填回去。

就在女子转过身去的一刹那,一声惊叫从坑里传来,江辰像诈尸一般猛地从坑里笔直坐了起来,灰头土脸,一脸惊惧,似是没有回过神来一般。

女子吓得浑身机灵,扭头连忙向坑内看去。

再看江辰,揉了揉脸,长舒了口气说道:“好久没做噩梦了,莫名其妙就梦见女鬼。”

“这是哪儿?我怎么在坑里。”江辰环顾四周,猛然看见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女子。

“这是那个……”江辰一个激灵,刚才还迷糊的脑袋瞬间清醒,指着女子一时间竟叫了出来:“女……女鬼呀!”

女子面容冷漠:“什么?”双眼间似乎有黑气流动。

现在的场景竟和梦里如此相同……江辰大脑似乎停顿了两秒。他在这两秒钟内四下观望,惊讶的发现刚才并不是做梦,原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江辰大脑飞速转动,一股强烈的求生欲瞬间迸发:“女、女、女……女侠饶命!”

听到这话,黑衣女子刚才还冷峻的嘴角突然微微上挑,看见江辰那略显滑稽的样子,她心里只觉好笑。

气氛似乎稍微缓和了些。女子那微微上挑的嘴角,小巧精致的脸庞,如果忽略女子身体里那令人胆寒的阴气,这么一看的话——这女子还蛮可爱的。

“你没死?”女子似是有些疑惑。

这个女子行为古怪,也不知道是好人还是坏人。我如果哪句话说的不好,只怕到时候又要用黑气来罩我,那可就真的惨了。想到这里,江辰连忙从坑里跳出来,双手作揖向女子行了个礼道:“感谢女侠不杀之恩。天色不早了,我还得早些回去,就此作别,就此作别……”转身就要走。

“站住!”女子轻声说道。

江辰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完了,这女的不让我走啊,难道今天就要死在这里了?

“女侠,还有什么事?”

“这包银子是你家的吧,”女子将银子扔了过来,“拿去!”

听到这话,江辰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原来这女子也是个好人。他心存感激地说道:“没错,正是我家的五十两银子,感谢女侠。”

说罢,江辰又想到了什么。只见他从包裹里拿出一把银子,大约二十两,而后装进自己口袋里。把剩下的钱用包裹裹好,递给女子说道:“女侠,这些钱留给你做盘缠用,我不知道你要去哪里,一个人孤身在外,总是离不开钱的。”

女子有些错愕,这个人居然会留钱给我:“不用了,我自己有。”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吧。若不是你的话,这些钱一分都回不来。”江辰充分发挥了之前江亭山送车夫银子的那一幕。你推我让之后,江辰直接将包裹送到了女子手边。

怀里抱着包裹的黑衣女子,感受到江辰满满的热情,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江辰也并未等她回话,转身就要离开。

“站住!”树林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二哥,就是这个娘们,不知道使了什么妖法,咱们那几个弟兄都叫她给害了。旁边这个,估计是他的同伙。”说话的人,正是小凉山的三当家的。

原来是小凉山上的山贼们寻着踪迹,一路摸了过来。

三当家旁边那人,脸上横生着一条刀疤,是小凉山的二当家。“真他妈的,都给我上,一人一刀给我剁了她!”

话音刚落,周围突然窜出二十多条大汉,手拿明晃晃的钢刀,冲着二人直扑上去。

江辰吃了一惊。现在的他手无寸铁,面对二十几个刀尖上舔血的土匪,他也不敢保证自己会平安无事,更别说照顾旁边的黑衣女子了。

咦?好像哪里不对。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山贼被一股黑气瞬间包裹起来,转瞬间便瘫倒在地,那些人个个面色铁青、双眼血红,无不当场毙命。

二当家的着实吃了一惊:“什么妖法!”在场的山贼看到这般惨烈的场景无不吓得纷纷后退。

江辰差点忘了黑衣女子还有这样的本事。虽然知道女子并不会害我,但再次经历这样的场景,江辰依旧是内心惊惧,心里连连感叹:这个女子惹不得,惹不得。

见山贼们没有要逃跑的意思,黑衣女子周围的黑气越发浓烈,开始四下蔓延起来。二当家和三当家见形势不好,连忙招呼手下的弟兄们:“撤,快撤!”

“妈的,妖女。”两个头领带着手下人骂骂咧咧地躲着黑雾,随即迅速逃离了这里。

女子似乎并不想收手,她操纵着黑气向山贼逃跑的方向席卷过去。奈何黑气的速度比不过山贼逃跑的速度,山贼最终还是逃走了。

随着黑气的蔓延,女子身形开始恍惚,渐渐有些体力不支,于是她连忙将黑气收了回来,口中微喘粗气,目光愤懑地看向山贼逃脱的方向。

江辰看女子精力有些透支,上前关切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

“我没事。”女子胸口上下起伏,似乎有些支持不住,她缓缓坐下,开始调整自己的状态。对于“妖女”这两个字,她表现得异常敏感。

“谢谢姑娘出手相救,若是我自己的话,恐怕就要交代在这里了。”江辰也坐了下来。

“谢我什么,这些人……就该死!”对于这些作恶的人,女子表现得异常气愤,“况且,如果不是我的话,你也不会卷到这些恶心的事情里。不是吗?”女子语气略微缓和,言语之间带些调侃意味。

江辰愣了一下:如果自己当时没有追着女子过来,没有因为好奇而钻入这片林子,也就不会遇到这名女子,更不会经历这样的事情。随即江辰又笑了笑,说道:“对于那些我认为对的事,只要我做出来就绝对不后悔。”

“况且,如果我不追过来,也就不会认识这样一位可爱的姑娘了,不是吗?”江辰温柔地看向女子,语气很是轻松。

女子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想到江辰居然会这么说。有那么一瞬间,她突然觉得江辰这个人和别的人似乎不太一样,一时间不免好奇起来。

“我叫胡灵。”女子轻声说道。

“胡灵,胡灵……这个名字很好听啊!那以后我就叫你灵儿吧。”江辰站起身来:“我叫江辰,今天刚搬到东阳城,这不还没进城,就在路上碰到你了。”

“江辰……”胡灵轻声呢喃。

江辰和胡灵聊了聊自己在扬县的一些趣事,但当他询问胡灵的一些经历的时候,她却怎么也不肯说。

眼看天色不早了,江辰出来了这么久,若是再不回去,自己父母恐怕就要担心死了。但留胡灵自己一个人在树林里,江辰却做不到,于是他极力邀请胡灵和自已一同回去。胡灵说什么也不肯,只是一直推脱自己还有事情要办。二人一时间争执不下。

最后,江辰放弃了。胡灵的态度十分坚决,说什么也不肯跟他一起走,却也说不出像样的理由。江辰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都无济于事了,没办法,二人在路边各自分别。

“灵儿,如果有空的话,记得来东阳城找我啊!”江辰挥手向胡灵告别。

胡灵点点头。“江辰……”望着江辰离去的方向,胡灵小声呢喃。

东阳城西城门。

江辰的父母正在城门口焦急的等待着。眼看再过不久城门就要关闭,可是还是看不到江辰的踪影。江亭山派出去寻找的两个伙计也都陆续回来了,都说没有找到。夫妻二人越发着急起来。

正在不知所措的时候,一个眼尖的伙计指着西边走过来的一个人说道:“快看,那不是吗?”

众人向伙计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江辰一路小跑着,边跑边向这边招手。江亭山夫妻二人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江辰满是歉意,毕竟是因为自己而让这一伙人等了这么久。江家一行人在经历了几天的路途波折之后,终于踏进了东阳城的城门。

就在江家一行人进入城门不久。城门外不远处,几个人鬼鬼祟祟地跟了上来。

其中有一个人,脸上一条刀疤分外明显,正是小凉山上的二当家。只听他对着身边的几个喽啰说道:“就是前面的那几辆马车,你们几个给我盯住喽。摸清他们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家里几口人,在城里有什么关系,打听好了回来报我!”喽啰们听了吩咐,纷纷尾随上去。这种踩点摸底细的事情,他们最熟悉不过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招惹上了山贼,江辰一家在城里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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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东阳城

京畿地区,除了皇都上京外,最繁华的地方就要数这东阳城了。

上京那些官宦贵胄、富贾豪商们,占据了京城大量的田产,把持经营着各类赚钱的行当却仍不满足。他们把手伸向了一切所能够得到的地方。东阳城靠近上京,土地肥沃,人口密集,且是南北商贩往来的必经之处。对于这块肥得流油的地方,他们自然也不会放过。

人的欲望无穷无尽。一个愿望被满足之后,新的欲望又会随即出现,因此那些被欲望所驱使的人们终身很难有满足的时候。生病了盼望着健康;健康的人又渴望着金钱和荣耀;人们在攀比之中渐渐迷失了自我。

欲望一旦无法满足便会滋生出邪恶,这种邪恶如果控制不好便会害人害己。

大抵人生就是如此。所以儒家的孟子才有“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一说。在穷困之时,人也能坚守本心,不受世俗名利的诱惑,才不至于随波逐流,迷失在欲望的长河里。待到经过沉淀与积累,人的心智与能力双双具备,再加上一个能够让你放开手脚施展能力的舞台,此时此刻便可振翅而飞,大展宏图。

古今成大事者,莫不如此。

如今的江辰,一个不谙世事的十六岁少年,既不想做那些风光于人前的达官显贵,也瞧不上那些碌碌无为的平庸之人。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却不知该归向何处。

现在江辰一家算是在东阳城正式落户了。江辰的父亲江亭山在还未搬离扬县的时候,做的就是药材生意。到了东阳城之后,经过一番前期准备,联络好进货渠道,工具物件也收拾齐全,他便又开始重操旧业。没过多久,东阳城的街市上,便多了一家名叫“百草康”的药铺。

江辰的母亲也帮着江亭山一起操持着。女人的心细似乎是天生的,铺子里的进账出账、物料采买、收支盈亏等等,全在她的眼睛里,店里的事务无论大小,她方方面面照顾的十分周到。店里的伙计们对这位能干的老板娘也是十分佩服,赞不绝口。

在江亭山夫妇两人精心的操持下,江辰一家在东阳城的生活,渐渐步入正轨。

在江辰的印象里,江亭山夫妻二人几乎没有怎么吵过架,那种红着脸对抗甚至大打出手的情况就更没有了。当然,夫妻之间相处时间长了总免不了会有闹别扭的情况。一般这个时候,江亭山就会主动认错,好在妻子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两人在房间里心平气和地分析着问题的原因,同时也会站在对方的立场为对方考虑。二人的关系如此和谐,就是面临再大的问题,在他们看来似乎也不足为虑了。

美好的婚姻生活似乎就该这样,奈何世事复杂,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能够过得像他们二人那般和谐的,可谓是少之又少。

初来东阳城,江辰人生地不熟,闲来无事便在城里四处溜达转悠,几天的时间里,江辰绝对是大开眼界,东阳城的繁华富庶和那偏僻闭塞的扬县比起来,真可谓是两个世界的生活。

权势通天、地位显赫的上流人士,白日里风光无限,夜幕下纸醉金迷。车马酒楼、美女笙歌,你方唱罢我登场,今年欢笑复明年。生活所迫、困苦挣扎的底层民众,日复一日地出卖自己的尊严和劳力,渐渐疲惫了身心,蹉跎了岁月,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上层人士与底层民众之间有这么一类人,他们投机钻营,谄媚取巧,来往于上层和底层之间。他们发迹于底层,渴望跻身上层。也正是中间的这一群人,恰是最有野心,也是这个社会中最不安的因素。

江辰的心里说不上来有什么感觉,无论是上流人士还是底层民众,亦或是游离于其中的中间分子,他既不喜欢,也并不厌恶。似乎人一旦有了那个阶层的权势地位、财富物力,自身的心态自然而然会发生变化,最后做出种种符合他们心态的行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欲望之泉一旦喷涌而出,又岂是那么容易就可断绝的。

相比之下,江辰更喜欢曾经在扬县的生活:简单、纯粹、自然,更为恬淡和清爽。

江辰就这么漫无目的的在东阳城里转了几天。江辰的父亲江亭山觉得,自己的这个儿子这样下去也不是回事,江辰已经十六岁了,正是应该读书的年纪。

在扬县的时候,江辰就曾在一家私塾里念书。教书先生是个不第秀才,家里世代务农。庄户人家的子弟,没点经济条件,能够考上秀才,并且还能吃文化饭也着实不易。

他这一生,只盼着自己有生之年能够考上个举人,就算死了,也可以含笑九泉。教书的时候,他常常念叨着“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之类的话,鼓励那些穷苦的孩子们认真读书。想以后住上豪宅别墅吗?那就读书吧。想以后取个娇妻美眷吗?那就读书吧。想以后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吗?那就读书吧……

那时的江辰,对于金榜题名、娇妻美眷、豪宅别墅之类并无半点兴趣,倒是书中的一些哲理、故事读起来颇为有趣。有时突发奇想,江辰也会根据书里的内容问先生几个问题,有些问题先生能够勉强回答上来,还有些问题就连先生自己也从来未考虑过,只好敷衍道:“圣人就是这么说的,照做就是了,圣人自有圣人的道理……”一来二去,江辰也就不再去问先生了。

那些书里的东西,只怕是教书先生自己也没搞明白,到头来也不过是有样学样,当初别人是怎么教的他,如今他也就怎么教我们。

没过两天,江亭山就为江辰找好了私塾。教书先生曾经是国子监的学生,学有所成之后应乡试中了举人,后来曾在府衙的学政司做事。因为顶头上司徇私舞弊被人检举,奈何上司的后台牢靠,却最终将罪名嫁祸到他的身上,他因此而被罢官革职,遂不得已到东阳城做了一名教书先生。

入学第一天,江辰和先生见面。为了看看江辰之前所学的水平如何,先生决定要考考他。先是诗文背诵,江辰张口就来,先生点头;然后是义理阐述,江辰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先生惊奇;最后先生让江辰以“井”为题作一首七言绝句,江辰思考良久而后诵出,诗句对仗工整、语言新奇,先生连连称妙。

“孺子可教,孺子可教也。”拍着江辰的肩膀,先生很是欣喜:“思维敏捷,聪颖好学,不错不错。今后你就留在我这里吧。我再好好调教调教你,只要你积极进取,学业不辍,他日金榜题名,高中进士也是指日可待。”

听了先生对自己的认可,江辰也很是高兴。于是突发奇想,他也问了先生一个问题:“我想请问先生,当今时代如何才能做一个圣人呢?”

听到这话,先生先是一愣,而后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江辰。江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被先生这么直勾勾地看着,顿时觉得身上有些发毛。

空气仿佛凝固。二人就这么相互看了许久,江辰终于坚持不住,试探性地说了声:“先生?”

先生胸中吐出一口粗气,慢慢站起身来,走到一处墙边,墙上挂着一张孔子的画像。

“你且过来。”先生说道。

江辰跟了过去,目光看向眼前的这幅画像。

看了一会儿后,先生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圣人……圣人,自古圣人都是挂在墙上的,想要做圣人,画一个就是了。”说罢,先生头也不回的出去了。

江辰似懂非懂,不明所以。

回去的路上,江辰一直在回想刚才先生说的话。圣人是挂在墙上的,那不挂在墙上又会如何?想做圣人就画一个,画什么,怎么画?江辰像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思来想去琢磨的脑仁疼,江辰干脆不去想这些,就沿路看看风景好了。他转头忽地瞥见几个人在自己的身后鬼鬼祟祟,不知在干些什么。

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不是什么好人,怕是要对自己做些什么,心下当即警惕起来。

江辰在前面走着,而后转过一个街角,此时四下无人。几个人眼看时机成熟,顿时一拥而上。其中一人手持木棍冲着江辰的头就挥了上去。另一人拿着麻袋,随时准备套在江辰的头上。看样子,这群人像是专门绑票的。

好在江辰早有防备,略微弯腰,躲过了挥来的木棍,转身一脚直击胸口将那人踢倒。那人双手抱胸,面色痛苦,喘着粗气半天缓不过来。可见江辰这一脚,力道绝对不小。

几人见此情形也不管那么多了,纷纷掏出腰间匕首,像是要置江辰于死地。江辰自小在山里被一个老头逼着习武,常常被那老头打得鼻青脸肿,如果得不到老头的满意,还会吃老头更多的苦头。起初面对老头的“暴行”,江辰萌生退意,一度打死也不想再练,随着两人相处时间渐渐增多,后来江辰便渐渐理解了老头的用心良苦。老头逼着江辰苦练武艺,到头来也都是为了他好。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江湖凶险,出门在外一旦遇上危险,多一层实力就是多一层活命的机会。

为了练就这一身武艺让老头满意,江辰私下里不知受了多少罪,身上掉了多少层皮,幸好一路摸爬滚打也都过来了。现在这样的场景,在他看来不过是小场面罢了,江辰心里并无半点紧张。

论速度、力道、招式,这几个毛贼都差的太远。没两分钟,江辰将他们打得痛苦不迭,再看那几个人,无不是鼻青脸肿、衣发凌乱。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就凭这点本事想绑我的票还差了些,今天我心情好放你们一马,要是再让我看见,把你们一个个都抓去见官!”拍了拍手,江辰转身就要走。

就在此时,江辰身后“呼啦啦”突然出现一队官兵将他和几个毛贼团团围住。

“得,本来想放你们一马,现在看来是不行了。”江辰摇了摇头,便要向官兵们解释情况。

哪成想,带头的兵士不由分说便下令道:“将这几个人给我抓起来。光天化日之下胆敢聚众闹事,带走!”

江辰连忙解释道:“他们是……”刚张开口,身后的兵士一脚便踢了上来,正好踹在江辰的膝盖窝处。江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地下,疼得嘴角抽筋。

“有什么屁话,等到了牢里再说!”说罢,兵士将江辰和几个毛贼双手绑住,连拉带扯地带回了衙门。

江辰痛苦地咬着牙,愤恨地盯着踹他的兵士。自小便爱打抱不平的他,哪里受过这等委屈。老话讲,民不与官斗。想起自己一家好不容易从扬县搬到了东阳城,江辰也不想让父母再因为自己的事情而担心,罢了。

这口气,我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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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如此官司

这已经是江辰第二次入狱了。

第一次是三年前因为打抱不平得罪了权贵子弟,第二次却是因为和几个要绑自己的劫匪打架而当街被抓。

不过这次罪责不在自己。那几个人是匪徒,而江辰是受害的一方,待会儿等捕房的差官了解情况的时候,江辰再把事情的原委解释一番,相信过不了多久自己就可以出去了。

话说这伙匪徒是什么来历?自己一家人来到东阳城并没有多久,印象里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他们又为什么要专门盯着我来下手呢。

正在思考间,一名狱卒挎着腰刀,手里拿着牢房犯人的花名册走到江辰的牢房门前:“江辰是吧?”

江辰点点头:“是我。”

掏出一串钥匙,狱卒打开牢门:“出来问话。”狱卒拿出一副镣铐给江辰戴上,防止犯人在询问期间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江辰跟着狱卒一路来到捕房的大堂上,几个匪徒早早地便跪在那里。堂上坐着捕房的差官。

“江辰带到。”听到狱卒的话,差官点了点头,狱卒随即退在一旁,听候差遣。街面上发生的大小案件,其中初步的审理通常都是由牢里的差官完成的。

“江辰,把你在街上所做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个清楚,不许有任何隐瞒!”差官发话了。

江辰理了理思绪,正要回话:“我刚从……”

“跪下回话!”身后一名狱卒喝道。看那架势,若是不跪下,恐怕他手里的水火棍就要招呼上来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古官比民要高一等,况且又是在监狱大堂上。江辰屈膝跪下:“官爷,今日我从私塾先生那里出门回家,就在回家的路上,这一伙人鬼鬼祟祟尾随在我身后。在我走到一处巷子里时,这几人拿着棍棒和麻袋就要绑我,被我察觉躲过。他们看见绑票不成,就要用刀伤我,为了保命,我只好与他们撕斗在一起。他们技不如人被我一一打翻在地,正巧官兵赶到,便将我和这几个绑匪带到这里了。事情经过大致就是这样。”

“江辰,你可有撒谎?”差官怒视。

江辰语气坚定:“官爷,我说的句句属实,请官爷详查!”

大堂上,差官沉默不语。

“差官老爷,您明鉴啊!我们几个就是乡下老实巴交的庄户人家,今天进城里来只想卖些自家的粮食换些柴米钱,这小子看见我们手里的钱动了心,就要上来抢。我们当然不会给他,于是就打了起来,奈何这小子学过点功夫,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大老爷,这小子一定是个惯犯,不然我们这么多人不会就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在他抢我们钱的时候,幸好官兵们及时赶到,不然的话,我们这半年的辛苦就要被这小子抢走了!大老爷明鉴啊。”其中一个绑票的声泪俱下,指着江辰声情并茂地控诉起来。

差官有些摸不着头脑。一个十六岁的惯犯?看这几个膀大腰圆的人竟然都不是他的对手,说是惯犯倒也不无可能,可是这年纪也小了点,再说如果是惯犯,哪还有上私塾的?谁家的惯犯这么爱学习。再看旁边这几个,一个个贼眉鼠眼、油腔滑调的,哪像什么“老实巴交”的农民?可是身上这伤却也是事实,你要说他们不是农民吧,一时间却也拿不出十分像样的理由。

思考了一阵,差官没理出个头绪,于是冲着几个狱卒摆了摆手:“暂且把他们关押起来,明天再说。”

回到刚才那间牢房里,江辰憋了一肚子气。

整件事情一五一十就摆在那里,已经十分清楚,这个差官也是,就不能派几个人去调查一下,看我说的是否属实。大概是看着天色晚了,急着下班?把我的事情放在明天去做,却害我要在这里吃上一天的牢饭……爹娘看见我这么晚还不回去,一定是在担心了。

摊上这样的事,江辰也没什么办法。那些意想不到的麻烦总是会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找上门来。现在自己在牢里,再想做些什么也都不可能了,自己的这件官司,只有到了明天,到了公堂上,让那些当官的去解决了。

此时夜深人静。从东阳府衙门口向东,过了两条街的一处巷子内,有两个人正站在一处宅子的门前。

大门里走过来一个人,把门打开了一条缝,门外两人顺势从缝里钻了过去。

“大当家的,咱们那几个兄弟让衙门的人抓去了。”刚进门没几步,一个人急匆匆说道。

开门的那人转过头来,眼神冷冷地盯着说话的那人。

“大、大哥……汪师爷!”那人浑身哆嗦,“我这脑子……”说罢,左右开弓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三人走进屋里关上房门。汪师爷面色阴沉:“跟你他妈说了多少次!见了我要叫师爷……不中用的东西。老子身份若是暴露,第一个就先弄死你!”

“是是是……”那人战战兢兢,心里似乎很是畏惧眼前的这个汪师爷。

“今天的情况,我已经知道了。这次我居然失算,没想到那小子那么能打……”汪师爷揣着手坐在椅子上,“毛子,那个妖女抓住了没?”

这个叫毛子的人,生得满脸横肉,身材矮小敦实。“兄弟们照你的吩咐,把那妖女引到小凉山一处谷地,将她团团包围住。那妖女发现上了当,马上放出大量黑气。兄弟们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鸡鸭狗血和庙里的符水,照着黑雾就泼了上去,果然有效。那黑雾瞬间消散,妖女也被我们泼了一身。我们抓住了妖女,就往山寨走。”说到这里,毛子的声音有些发虚,“路上老泰和小迪看妖女长得有几分姿色,就想动动她的身子。没成想那妖女的虚弱都是装的,被泼了一身脏血居然还能释放黑气。老泰和小迪两人中了黑雾奄奄一息,等到黑雾消散,那妖女已经跑远了。看她逃跑的方向,十有八九是跑进城里来了。”

汪师爷嘴角抽动,眼神怨毒:“这两个狗东西,没用的废物!”老泰和小迪两人中了黑雾,虽然当时没死,却只怕也活不了两天了。若是汪师爷此刻在山寨上,他不知会如何折磨两人,当了这么多年的山贼,这个姓汪的师爷总会有各种手段让他们生不如死。

略微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汪师爷问道:“老二老三那边怎么样了?”

“二当家和三当家那边一切正常,现在就等着您给拿个主意了。”毛子回应道。

沉吟片刻,汪师爷心生一计:“你们附耳过来,晚上回到寨内,告诉老二老三,明天……”三人商议已定,那二人趁着夜色,消失在了大街上。

时节已近深秋,夜晚的空气十分清冷。

江辰在牢里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牢里的空气清凉,江辰身上有些发抖,除了牢里那潮湿腐化的茅草堆,他再找不到别的可以保暖的东西。墙角夜壶里那酸臭的气味时不时向江辰扑来,时间久了,江辰的鼻子渐渐适应,对那股臭味也不太在意了。

现在的他,只盼着自己的案子明天能早些结束,然后回到家里,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想着想着,困意逐渐袭来,深夜里,江辰在这在清冷的牢房内睡了过去。

东方的暮气开始发白,天色渐渐亮了起来。牢里的湿气有些重,江辰躺在床上打了个激灵,摸了摸砖石砌成的床,十分冰冷。江辰打了个喷嚏,在这样的环境下睡了一夜,他终于感冒了。

睁开眼后,他再也睡不着,于是裹紧身上的衣服坐了起来。狱卒送来了牢饭:一碗清澈见底的米汤,一块有些发硬的馒头,两块老咸菜,上面挂着白斑。

简单吃了几口,江辰便吃不下去了。现在的他,根本没有心情去吃饭,只想着能够早些上堂,将自己的事情向官府解释清楚,还自己个清白,早些离开这潮湿阴冷的监狱。

上午的时光渐渐过去。百无聊赖之际,江辰突然发现监牢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辰儿,今天官府的人来家里调查情况,我才知道你被关进这里来了。”看到江辰被关在牢里,江辰的母亲眼里十分心疼。

“娘,辰儿又让你担心了……”江辰有些愧疚。

江母拿出准备好的粥饭:壶里装着小米熬制的浓粥,拧开盖子,还冒着热气;三个韭菜馅的大包子,是江辰最爱吃的;两个鸡蛋,剥好了皮装在一个小碗里。

隔着牢门,江母给江辰递了过去:“娘知道你是冤枉的,事情的经过,娘也给衙门的差官解释清楚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把你放出来。”

“辰儿真厉害,赤手空拳就打败了他们。以后这个家还要你来保护喽,你爹除了会做做生意,这方面他还真不行,他要是遇上这伙人,只怕是就只有挨打的份啦!”江母半开着玩笑说道。

听了这话,江辰心里五味杂陈。他听得出来,母亲这是在宽慰自己。父母二人做着药材生意,早起晚睡苦心经营已经十分不易,江辰盼着自己能够早日出人头地,才好帮着他们分担一些生活的压力,让他们过得幸福快乐一些。

说话间,一名狱卒带着几个人从江辰的牢房前经过。江辰一眼就认出来,狱卒身后跟着的那几个人,正是昨天想要绑自己票的那几个。

其中一个麻子脸冲着自己冷笑:“待会有你小子好受的!”

“干什么呢!跟紧点。”那名狱卒喝道。几个人跟着狱卒消失在了牢房走廊的拐角处。

“辰儿,那几个人是……”江母问道。

江辰有些愤懑:“昨天那几个绑票的。”

见此情景,江母有些担心。她隐隐约约感觉,这件事情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江母静静看着江辰把饭吃完,眼神中满是慈爱。过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两名狱卒来到江辰的牢门前:“江辰,知府老爷传你过堂,走吧!”

江母收拾完碗筷,望着江辰离去的背影,默默祈祷:“希望能够一切顺利,让我的辰儿早些出来。”

江辰跟着狱卒走出牢房,一心只盼着自己的事情能够早些结束。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前方,一个致命的阴谋此刻正等待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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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百口莫辩

东阳城府衙大堂上。

知府洪万良头戴乌纱,身着红绸官服,高坐在府衙大堂之上,身边站着的正是隐藏了身份的小凉山大当家,如今的东阳知府洪万良的师爷,汪正行。

大堂上方挂着一块“明镜高悬”的金字匾额,上面四个大字正冲着府衙大门,在阳光照射下显得分外耀眼,任何人只要走进这大堂上来,都无一例外会看到这四个金晃晃的大字。然而,坐在大堂上的知府洪万良,从他那个角度看,却是什么也看不到的。

喝了口茶漱漱嘴,知府洪万良慵懒地说道:“把那个叫江辰的带上来。”

没过多久,狱卒便从牢里将江辰带了出来。

上次的询问是在监狱内,由牢里的差官完成的。通常街面上打架斗殴抢劫的事情,只要不涉及人命官司的,差官审讯完毕后,再交负责的官员批示过就算结案。

想不到这次竟然如此兴师动众,自己的案子连知府都亲自过问了。江辰还是头一次看见这样的场面,但他问心无愧,因而心里并未感到丝毫紧张或害怕。

跪在堂下,江辰静听知府大人发落。

“堂下跪着的可是江辰?”知府手捻着唇上的两撇小胡子,轻声发问道。

“正是。”江辰回话。

“昨天街上的事情,本府已经调查清楚了。你从私塾回家,路上与几个进城的草民发生冲突,将他们打伤。念在你年龄尚小且并未造成什么影响,判你免除罪责,罚银十两,算作他们的疗伤费用。”知府不紧不慢地说道。

江辰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大人,小民冤枉啊。是他们几个伤我在先,我出于自卫将他们打伤,小民无罪啊!”

将手里的卷宗卷起放在一旁,知府低头从手边拿出一份诉状说道:“你毫发未伤,何来伤你在先?此案事实经过已调查清楚,不容再议。”

旁边的汪师爷听到这里微微颔首,默不作声。这件事情为什么会落得这个结果,恐怕没有人会比他更清楚。

江辰攥着双拳,心里愤愤不平。等了一夜居然会是这个结果!做出这样的判罚,背上这样的冤枉,江辰如何能够心服。可是他没办法,偌大的东阳城,加上周边各县,知府洪万良就是这里的“青天大老爷”。纵然有冤假错案,判罚不公,身为平民百姓的他此刻无权无势,又能做得了什么呢?所以那宋朝的包拯包龙图,明朝的海瑞海青天在民间深受普通民众广泛欢迎和拥护,不是没有原因的。

罚了十两银子,背上个街头滋事的罪名,明明有冤却无处申诉,江辰心有不服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认了。

此时堂上的知府洪万良,手里拿着摆在桌案上的一张诉状看了良久。江辰跪在堂下,不明所以。看架势,这知府似乎没有打算要结案的意思。

摇了摇头,洪万良对着堂下的江辰说道:“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心肠却如此歹毒。下毒杀害无辜路人这样的事,你居然也能做得出来!”

听到这话,江辰蒙了。什么下毒杀人,他这是在说我吗?我什么时候下过毒?无辜的路人,他这又是在说什么。

知府轻拍惊堂木,发话道:“传原告上堂。”

没过多久,五六个人抬着两幅担架放在了府衙大堂外。担架上躺着两个人,面色发黑,嘴唇发紫,皮肤干瘪,看样子已经死透了。那些抬担架的人里有一个生得矮小敦实,满脸横肉,正是昨天夜里找汪师爷商议对策的毛子。

汪师爷对他眼神示意,毛子点了点头。

疾跑两步,毛子膝盖磕在地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表情痛苦,两行热泪顿时滚滚而出,不知道是因为演技出众还是因为膝盖磕在地上疼出来的。

“大老爷呀,您可要为小民们做主啊!”毛子一把鼻涕一把泪,“前些阵子我的一个堂兄和堂弟远来看我,路过小凉山的时候,看见一伙山贼在抢劫几辆马车。马车上一个年轻面孔递了一包银子给那几个山贼,好像还递了几瓶酒。我那两个兄弟远远躲着,没敢过去。等山贼们走远了才又开始上路。”

“他们两个在路上走的时间长了口渴,这时恰好又遇上那几辆马车,于是就上前去讨些水喝。”说到这里,毛子用手指着江辰,“就是他,从车里拿出一壶酒来给他们两人喝了,可怜我那两个堂兄弟不知道酒里早已被这小子下了毒,等到毒药起了作用,两人腹痛难忍,把这件事讲了出来我才知道,于是一路查找过来,终于让我找到了那个给他们毒酒的一家子。”

躺在担架上的那两个死人哪是他的什么堂兄弟,不过是上次老泰和小迪调戏胡灵不成,反而中了她的黑气快要奄奄一息。夜里毛子回到山寨,将汪师爷的计谋说给老二和老三,于是这两个快死的人就被下了毒药毒死,早上几个山寨的土匪又一路拉到这里,成了用来栽赃江辰的死尸。

抹了抹眼泪,毛子又是哀嚎一声:“青天大老爷,您要为小民做主啊,我那两个可怜的堂兄弟就这么被他们不明不白的害死了。这小子年龄不大,心肠却如此歹毒,以后怕是东阳城的一大祸害,求老爷将这小子正法,还小民和那两个无辜的兄弟一个公道!”

“咚咚咚……”毛子连磕三个响头差点给自己磕晕过去。

知府洪万良急忙摆手,连连说道:“好了好了,不要再磕了。你若是真有冤情,本官自会为你做主。”

汪师爷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小子,让你他妈演的像点,还真能豁得出去。

江辰头都木了。什么毒酒,那两个堂兄弟又从哪里来的?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江辰知道,自己这是被别人告了黑状了。问题是他和旁边的这个告状的之前连面都没见过,更别提会有什么过节了。他为什么要这样栽赃诬陷自己呢?

“江辰?你有什么话说。”知府发问道。

江辰一脸冤枉,表情十分愤怒和不解:“大老爷,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我们一家人才刚到东阳城不久,他刚才所说的那些我就是想都没想过,更别说去下毒杀人了,求大老爷明察,这个人不知是什么目的,编出这一套说辞想要栽赃嫁祸于我,我实在是冤枉。”

“大老爷,我说的句句是实,就是他们一家在搬来东阳城的路上遇上了我那两个兄弟,他们往水里下了‘百里香’,这种毒药的味道像酒一般,起初人喝下去不觉得有什么,几天之后药效才会渐渐发作,中毒的人皮肤紫青全身溃烂,挣扎数日后,才会痛苦地死去。我那两个兄弟就是中了这种毒,所以才勉强撑到了今天。他两人的尸体现在就在堂下,如果不信的话,大人可以验尸,看我说的是真是假。”

知府点点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汪师爷。汪师爷会意,马上到后堂请验尸官过来。

不一会,验尸官来到堂下,看了看那两人的尸体,初步诊断后又回到堂上,回禀道:“启禀大人,那两人的嘴唇和皮肤呈现青黑色,腹部胀满,四肢浮肿,确实是中毒所致,而且与刚才原告所说的‘百里香’之毒十分吻合。”

听完回复后,知府点了点头。验尸官退在一旁,拿出一块棉布轻轻擦了擦手。

“原告被告,你二人还有什么话说?”知府问道。

毛子又磕了两个头,这次动静就小了很多:“请大老爷判这小子死刑,给我那两个无辜的兄弟报仇啊。”说罢,他硬是又挤出两滴眼泪来。

看见毛子这样的无耻,江辰恨得牙根痒痒。空攥着两颗拳头,在这公堂之上他却不好发作:“大人,不知道此人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我现在只想请大人能够调查清楚,还我一个清白,将这个冤枉我的人绳之以法。”

喝了口茶润润嗓子,知府洪万良捋捋他那两撇小胡子,而后站起身说道:“将他们暂且押下,等本官查明真相后再做处理……退堂。”说罢,他站起身,在一帮衙役的簇拥下走出了大堂。

江辰站起身,被两个衙役左右架着就要往监牢去。他现在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愤怒、迷惑、难受,夹杂着些许愧疚和无奈。

转过头的瞬间,江辰看见自己的母亲站在大堂外,眼神焦急担忧地望着自己。一瞬间,江辰有些泪目。但他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掉眼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极力忍住,笑着对母亲说:“没事的娘,不知道是谁在栽赃陷害我,但我相信,官府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江母担忧地点了点头:“我的辰儿……”

府衙大堂外站着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听说今天知府要开堂审案子,都探着头往里瞧个新鲜。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背影引起了江辰的注意:“那个人的身影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是胡灵吗?”

汪师爷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事情进行到这里,他的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半。正在左思右想之际,一个女人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面容姣好,穿着得体打扮精致,举手投足间有着不同于寻常女子的独特魅力。一时间,汪师爷看得呆了,仿佛思维也因之而停滞。

“那是,江辰的母亲……”汪师爷嘴角勾起一抹邪笑,“有趣有趣,利用这个机会,正好收了她!”

再次回到牢房里,江辰的心情越发沉重。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本该是尽情释放活力,享受大好年华的年纪,却被人一再陷害,卷入了莫须有的杀人案当中。他恨,恨那些胡作非为的奸人恶霸,恨自己不能手眼通天,在这人世间进退自如。到底是什么人在与自己作对,自己又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他想不明白。

若是苍天有眼,为何又要这样对待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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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祸不单行

东阳城大街上,一家名为“百草康”的药铺门口,走进去一个人。

店里的伙计抬头看见那人,连忙迎上前去:“掌柜的回来啦。怎么样,这次买进的药材怕是又涨价了吧?”

伙计口中的“掌柜的”,正是江辰的父亲江亭山,不久前他们一家在这东阳城开了这间名为“百草康”的药铺。夫妻二人里外操持,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就在几天前,江亭山和几个伙计外出采办药材,今天刚刚回来。

拍了拍身上的土,江亭山还没来得及换身衣裳就直接到铺子上来了。“是啊,现在外面仗打得都乱套了。朝廷的官军和那些叛乱的农民互有胜负,打仗的人多了,种药材的就少了。现在药材正是短缺的时候,要是再打下去,药价只怕还要再涨。”

听了这话,伙计脸上笑着说道:“那感情好啊,仗打的越多,咱们药铺的生意就越好,到时候这钱轻轻松松,翻着番就挣到手了。”

江亭山摇摇头,笑着拍了伙计一下:“你小子,这叫发国难财,有什么好高兴的。谁还不盼着这天底下都太太平平的,这样的财,我宁可不发……去吧,买来的那些药材都堆在后院里,上后院去帮把手。”

伙计点点头应了一声,拾掇完手里的活儿,转身便朝后院走了过去。

四下里看了看,江亭山感觉有些奇怪:进来这么长时间,怎么没看见妻子的人。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在柜台上,或者算账目、或是做杂活……今天怎么连她的人影都瞧不见。

正疑惑间,江辰的母亲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木制饭盒,神情有些憔悴。“香兰,你拿着个饭盒做什么,这是上哪去了?”

江辰的母亲柳香兰眼圈发红,放下手里的饭盒说道:“辰儿昨天惹了官司,我刚给他送饭回来。”

江亭山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辰儿他怎么样……他惹什么官司了?”

柳香兰把这两天的事情原原本本给他叙述了一番。

江亭山越听越觉得蹊跷,越觉得事情不对劲。先是没有任何征兆的绑票,后来又冒出来莫须有的下毒杀人……我江家刚搬来东阳城没多久,接连发生这样的事情,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江亭山左思右想也不知道究竟是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设下这样的圈套来害自己一家。

江亭山明白,现在想那么多也没有用。为今之计是先为江辰洗清嫌疑,证明江辰的清白。没有充足的证据,官府即便是关了人,过不了多久也会将他放出来。可是江辰本就是清白的,又如何再去证明他清白呢?

夫妻二人正为这事发愁,突然听见后院一阵喧哗躁动。

“别让他跑了,快捉住他!”几个伙计在后院大喊。

听见这动静,二人急忙上后院查看。

等他们两人跑到后院的时候,发现院里的后门大开,刚才还在院里忙活的几个伙计早已追了出去。没过多久,几个伙计垂头丧气地从后院门口进来:“真他娘的,让这小子给溜了!”

“看这小子个头不高,两条腿跑得真快。可惜他蒙着面,没看清楚长什么模样,要不然非得抓住他好好收拾不可!”

江亭山上前询问情况。一个伙计说道:“我们几个刚才在后院收拾草药的时候,冷不丁看见掌柜的房门开了一条缝,起初我们也没太在意,后来突然从房门里跳出来一个人,这小子猛冲出来跑到墙根底下三两下就翻了出去。要说这贼是真胆大,光天化日就敢偷东西!我们几个马上追了出去,可是这小子八成是个惯偷,对这一片熟得很,我们追了一段,跟着他在街上拐了几个弯,然后这家伙就跑没影了……”

“掌柜的,赶快去屋里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吧,知道丢了什么东西才好报官。”另一个伙计提醒道。

二人打开房门进了屋内。屋里橱柜、床头、桌椅整整齐齐,其他物品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摆着,并无挪动的迹象。若是普通的窃贼,这里的东西应该已经被他翻了个底朝天才对,不会像现在这样整齐。

两人又开始认真盘点屋内放置的各种物品。经过一番仔细检查之后,发现并没有丢什么东西。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十分蹊跷。这个人溜进屋内,既没有偷任何值钱的东西,也没有任何翻找的迹象,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你带几个人把前后门给我看住,不许任何人进出;其他的人给我进去搜,发现什么可疑的东西立即报告!”外面传来一个说话的声音,好像是什么人在发号施令一般。

江亭山夫妻二人刚刚走出房门,想看看什么情况。突然一大堆官兵从前面的店铺拥了进来。为首的那个兵士说道:“所有人不许动!奉知府大人之命搜查可疑物品,敢有阻拦者,视同对抗官府,格杀勿论!”

说罢,十几个兵丁钻进各个屋子,“噼里啪啦”开始翻找起来,不管东西值不值钱,统统都掷在地上。没过多久,刚才还干净整洁的屋子顿时变得凌乱不堪。

江亭山夫妇看见这样的场景,心疼得像在滴血。锅碗瓢盆、陶瓷玉器、文房书卷、床单被褥等物品散落一地,虽说并不是什么十分贵重的东西,可这些家资都是他们辛辛苦苦一点点积攒下来的,被他们像垃圾一样扔到地上,让谁看了能不心疼呢?但是,他们却只敢怒而不敢言。若是上去阻拦不让他们搜,无异于明摆着和官府作对。无权无势的普通百姓,若是背上个与官府作对的罪名,有几个是有好下场的。

“头儿,在柜子底下发现了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像是酒一样。”一个兵士大声报告道。

领头的那个兵士及忙上前查看:“就是这个!”他拿着这个小瓶子来到江亭山夫妻二人身前问道:“你们两个解释解释,这瓶子里装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要藏在柜子地下!”

江亭山眼神里充斥着吃惊和疑惑。柜子里什么时候有这个小瓶子了?是什么人把这个东西放在屋内的柜子里……想到这里,夫妻二人恍然大悟——栽赃陷害!刚才那个贼就是为了把这个小瓶子藏到柜子里,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溜进屋内来的。

“这东西不是我们的,刚才……”江亭山急忙解释。

“有什么话,到了大堂上再说吧!”兵士摆了摆手,“把他们两个抓起来带回衙门,把这家药铺也封了!”

府衙大堂上,知府洪万良高坐升堂,旁边站着匪首汪师爷,下面一干衙役列队左右。

原告毛子和被告江辰跪在堂下。

现在的江辰,平白无故住了几天牢,心中甚是委屈。他只盼着衙门能早些将事实调查清楚,还自己个清白。没过多久,只见一伙兵丁锁着两个人一路风风火火进了府衙。

“爹,娘……你们为何也被抓到这里来了?”江辰眼里满是吃惊,他不理解。

“辰儿……”江亭山夫妇被押到堂下跪在一旁。

堂上知府洪万良一拍惊堂木,不紧不慢地说了声:“公堂之上不许喧哗。”

他拿出从江亭山夫妇屋内搜出的那个小瓶子,在手里摇晃了两下说道:“你们谁能解释解释,这个瓶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

江亭山显得有些急躁和愤怒:“大老爷,这东西不是我们的。方才有个贼人偷偷溜进我们屋内,将这个瓶子藏在里面。没过多久兵士就来搜查,说这是证物……这个瓶子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我们确实是不知道。”

知府眉毛挑了一下:“这东西就是证物,名叫‘十里香’,可是剧毒啊。方才你说有个贼人溜进你的屋子,那个贼人在哪?可曾有人见过?”

“我们店铺的伙计可以作证!”

“那又有谁能够证明,这个东西是那贼人藏在你屋里的,而不是你自己的呢?”知府再次发问道。

“这……”江亭山想了想说道,“将那贼人抓来,大人审问一番就能明白。”

“事到如今还敢狡辩!”知府洪万良从座椅上暴起,“如今人证物证俱在,江辰下毒杀害两个路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罪当斩!你夫妇二人虽并未直接害人,却也是帮凶。”

“判处江辰秋后问斩!江亭山夫妇十年牢狱。”

这一声判决,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在江家三人的脑海中炸开。柳香兰颤抖着双手不知所措,她死也想不到居然会是这个结局!

悲愤、不甘、委屈在江辰的心里交织成一团。明明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如何会等到这样的判决?狗官、昏官!江辰大声喊道:“我不服,我无罪,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这全都是栽赃陷害,我无罪啊!”

知府洪万良被江辰这动静吓了一跳:“好小子,竟敢咆哮公堂!来啊,将他按住给我打二十大板。”

两个衙役上前就要按住江辰。江辰一时间气血上涌,两只手愤怒拨开身边的衙役,奈何他的手脚被镣铐牢牢锁住,无法自由活动。于是又上来两个衙役,四个人合力这才把江辰死死按在地下。

板子“噼里啪啦”落在江辰的屁股上。江辰越发愤怒:“狗官,你这个昏庸无能的狗官!”

知府洪万良再也坐不住了:“你小子竟敢藐视本官!再加二十大板……五十大板,犯下如此罪行竟还如此嚣张狂妄,给我狠狠地打!”

江辰疼得全身抽搐,依旧骂声不绝。

江辰的母亲柳香兰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跪在地上苦苦央求道:“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见此场景,江亭山早已明白:一个昏庸无能的知府,加上这件莫须有的罪名,还有那个在背后默默操纵这一切的人……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

事到如今,江亭山无法再为自己的家人做些什么了。看着眼前在疼痛中浑身颤抖的江辰,还有身边那伤心欲绝的柳香兰,江亭山大声说道:“知府大人,此事与辰儿和我妻子无关,都是我一人所为,要处罚就处罚我一个好了。只要放了我的儿子和妻子,我愿意承担所有罪责!”

知府大人笑了笑说道:“江亭山,你肯认罪了?好!江辰的罪名已经确凿无疑,不容更改!至于你的妻子么……”

这时,身边站着的汪师爷插了句话说道:“老爷,现在朝廷正在剿除叛匪,前方兵力不足,不如将他发配充军,也可为府上省下些银子;那柳氏本是一介女流,量她也没有这个胆子敢下毒害人。不如就放她一马,再罚些银子,也可体现大人好生爱民之德!”

听了这话,知府洪万良点点头:“好好好!师爷所言正合我意,就按师爷说的办。”

“判江辰秋后问斩;江亭山发配充军;柳氏涉案不深,判罚五十两银子,以告慰死者家属!”完成了这件大案,洪万良心中甚为满意。而后他脸上带着笑意,不紧不慢从嘴里蹦出两个字:“退堂。”说罢,摇晃着有些虚胖的身躯,慢慢走向后衙。

汪师爷面露奸笑,事情进行到这里,之前他所谋划的事情,便算是大功告成了。看着柳香兰伏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他的心也开始痒了起来。“小娘子,你可要好好地等着我啊!”汪正行汪师爷暗暗想道。

此时的江辰,躺在地上早已不省人事,昏死过去。在重重地挨了五十大板后,他的后背已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那咬紧的嘴唇上,渗出的斑斑鲜血仿佛在诉说着自己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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